一 老太监金英获罪
景泰二年七月,景帝的妃子杭氏生下一个皇子,取名朱见济。因皇后汪氏无子,只生了两个公主,因此景帝格外宠幸杭妃。
当初英宗北狩,郕王祁钰奉太后命监国,孙太后先立英宗之子见深为皇太子,后来祁钰即位,事先孙太后与他约定,必须传位给英宗之子。那时祁钰连皇帝都不想当,逃进郕王府躲避,哪里还想身后之事?自然满口答应。可是现在他的皇位坐稳了,东宫太子之位仍然让见深那小子占着,实有不甘。于是从杭妃之子呱呱落地之后,祁钰便开始盘算易立太子的计划了。
易立太子先要打探一下身边太监们的态度。景泰三年的盛夏,天气很热。景帝在宫中歇凉,一面与老太监金英闲聊。
景帝故意问:“东宫的诞辰快要到了吗?”
金英答道:“还没到。”
景帝又问:“七月初二,不是太子的生日吗?”
金英叩首道:“陛下记错了,太子的生日是十一月初二。”
你以为景帝果真记错了么?七月初二是杭妃生的皇子见济的生日,他故意用此来试探金英的口气。谁知老金英并不理会皇上的暗示,还是只认见深为东宫太子。这使景帝深为气沮。
就在这时候,有言官弹劾金英纵使家奴李庆等人多支官盐牟利,征发民船运盐,途中还杖死船夫。景帝命都察院审理此案,左都御史陈镒、王文等碍于司礼太监的面子,只将家奴李庆等论罪,未对金英治罪。景帝暗示都给事中林聪复奏,弹劾陈镒、王文及办案御史宋栗、谢琚“畏权避势,纵恶长奸”。于是景帝将有关官员一律下狱。
陈镒、王文是何等精明的人物,立刻辨出皇上矛头所指是谁,他们手头有现成的材料,于是转而揭发孙镗、石璞贿赂金英求保官位。陈、王二人得以免予处分,办案的宋栗、谢琚倒霉,以“阿佞权贵”罪,赎杖毕调往外地降职使用。
金英受贿请托事发,景帝有意要整他,随随便便就牵出了许多买官卖官的案子。法司清楚了皇上的意图,于是援引刑律判定金英斩罪。
金英历事四朝,是老皇身边的近侍。宣德七年与范弘同获免死诏,是太监中唯一获此殊荣的人。景帝不敢做得太过,便将他禁锢在宫中,终身不用。金英没多久就死了,景帝除去了一个易立太子的障碍。
景帝的汪皇后很喜欢东宫太子见深,认为他小小年纪就很懂礼貌。见深的生母在南宫难得相见,他却天天进宫,给汪皇后请安。景帝与汪皇后谈及易立太子的事,汪皇后颇不以为然,劝谏道:“陛下由监国登基,已算幸运。千秋万岁后应把帝位交还给皇侄。储位已定,诏告天下皆知,如何可以轻易更换?岂不招天下人笑话。”
景帝道:“儿子继承父亲的皇位,这是天经地义的事,谁敢笑话?”
汪皇后反诘道:“兄未终而弟及,难道也是天经地义?”
景帝听她这么一说,怒火中烧,暴躁地拿起桌上的茶杯砸过去。幸亏汪皇后躲闪得快,没被砸中。景帝大骂:“皇子不是你生的,你就心怀妒忌,不想让他当太子。你难道没听说过先帝的胡皇后没有生子,甘心让出中宫之位?真是岂有此理!”说罢,他气冲冲地抽身而出,到杭妃宫中去了。
二 一桩离奇的灭门血案
景泰二年八月,广西思明土官黄刚致仕,其子黄钧袭位。黄刚庶兄黄竑时任都指挥,守备浔州,想为其子黄灏谋夺思明土官之位,便假借到思明征兵,让黄灏带领兵丁潜伏在府城外三十里,乘夜奔驰至府中,将黄刚一家不分老幼尽皆杀死。还把黄刚、黄钧的尸体肢解,用瓦瓮装着埋在菜园里。
黄灏处理完毕,悄无声息地返回原藏匿地。第二天他又进城,假装发现命案、报告官府,同时举哀发丧。黄灏以为这桩灭门案做得干净,谁知当晚黄刚家仆人福童躲在猪圈里逃过一劫,天明时他跑到按察司报案,并出具一张黄灏遗留的征兵文告作证。这么一场灭门血案不可能没有响动,附近居民均证实杀害黄刚全家的是黄竑父子。
巡抚李棠派右参政曾翚及副使刘仁宅调查此案。黄竑嚣张跋扈,想私了此事,派遣亲信带了一千两银子于半途中收买曾、刘二人,并以精兵相威胁。曾翚和刘仁宅收了黄竑的贿银,假装答应帮忙。曾翚在浔州搜寻人证物证,刘仁宅与黄灏兄弟二人同去南宁申辩。到了南宁府衙,刘仁宅使了个眼色,衙役立刻将黄灏、黄瀚兄弟抓捕。曾翚在浔州也用计诱捕了黄竑。
于是黄竑父子三人都以灭门杀人重罪被关进省城监狱。广西巡抚李棠与副总兵武毅将此案奏报朝廷。按照明朝法律,灭门杀人属十恶大罪,要凌迟处死。眼看黄竑父子死到临头了,他们便派一名千户袁洪带了重金到北京去活动,谋求解救。
袁洪在京城找到一个有权势的太监,花一千两黄金将其买通。那太监告诉袁洪,只有一个办法可以救他的主人:用黄竑的名义上书朝廷,请求易立太子。此疏一上,龙颜大悦,什么罪都能豁免。
袁洪将信将疑,于京中四处打听,请了草拟奏疏的名手。连夜拟就一道奏章,誊写完毕,仍请那个太监帮忙递入宫中。那道奏疏大意是:太祖百战以取天下,期传之万世。往年上皇轻身御寇,驾陷北塞,寇至都门,几危社稷。不有皇上,臣民何归?今且逾二年,未见易立皇储。臣窃思国之本不可缓也。虽今朝廷与顾命大臣已有明见,愚臣何得而知之。切恐逾久议论妄生。人心易摇,多言难定。争夺一萌,祸乱不息。皇上即循逊让之美,欲全天伦之序,臣恐势有不可者。若谓因皇太后之尊,及东宫至亲,不忍遽易。然天命岂可逆违,国本岂容轻缓?万一羽翼长养,情势转移,委爱子于他人,寄空名于大宝。阶除之下,变为寇仇;肘腋之间,自相残蹙,此时悔之晚矣!乞与亲信大臣,密定大计。以一中外之心,绝觊觎之望。天下幸甚!臣民幸甚!
臣广西思明知府黄竑顿首叩上
景帝看到这份奏疏,喜出望外。易储之事虽获许多朝臣赞同,却没有谁挑头上疏吁请。想不到一个小小的土官却有这般见识。于是大加赞赏道:“万里之外,竟有这样的忠臣!”立刻将这份奏折发给朝廷大臣商议。他从太监那里听到黄竑尚在狱中,便不分青红皂白,马上下令广西释放黄竑父子。
大臣们看到黄竑的易储疏,十分惊诧。一个关在监狱里的蛮酋哪能写出这样的奏疏?分明是有知情的大臣受了贿赂代他写的。有人从奏疏的文笔猜度,可能是吏部侍郎内阁学士江渊所为。事关贿赂节操,江渊自然不承认。后来有人验证,这份奏疏用的是广西纸,证明不是江渊写的。这也是说不清的事,难道袁洪不能从广西带一份奏折来京?
三 易太子的闹剧
景帝铁了心要换太子,少不了找身边的太监们出主意。太监们书读得不多,可是一个个精灵鬼怪,鬼点子不少。易立太子是动摇国本的大事,要让朝廷的大臣们不持反对态度,还要让他们草拟一道冠冕堂皇的诏书晓谕天下,这难度相当大。可是皇上下了决心要做的事,再难也要做呀!于是司礼太监王诚、舒良向景帝建议,先要给大臣们一点好处作为试探,只要他们不从中作梗,事情就好办多了。
左都御史王文是最为忠实维护景帝利益的大臣。他与太监王诚私交甚厚,王诚透露了皇上的意图,王文马上表示拥护皇上的决策。王文素有威严,朝臣们都惧怕他,有他带头事必有谐。于是景帝借口王文巡视江淮大水有功,与出使瓦剌立了奇功的礼部左侍郎杨善一道,由二品尚书升从一品,加封太子太保衔。
这次升迁传达了一个明白的信息。因为杨善自从出使瓦剌迎回太上皇后久未升迁,朝臣们多有议论。为什么事隔两年之后突然有此任命呢?看来皇上有什么事情有求于大臣们哪!
接着又由太监们出面登门拜访,给内阁首辅、大学士陈循和次辅、大学士高谷各赐银一百两;内阁学士江渊、王一宁、萧镃、商辂各赐银五十两。
皇上赏赐的银子虽然不算很多,但内阁学士们获此殊荣,当然只有惶恐谢恩愧领。太监在送钱的时候当然不会忘记传达皇上的意图,让他们从速起草一道易储诏书。并且许诺事成之后,圣上不但将酬之以金,且诸公的玉带也将换一换了。
内阁学士们权衡利弊,本来太上皇回归被幽禁于南宫,不许百官朝见,他们觉得皇上做得太过了。现在又要将东宫太子换掉,颇有点落井下石,不是士大夫所应为之事。可是谁都羡慕王文荣升太保,听说还要入阁参与机务,开二品大臣入阁的先例。说不定我等还要做他的下属呢!
在正义、道德与既得利益的较量中,内阁学士们选择了顺从皇上的意志。他们聚集一堂,开始搜索枯肠寻找最为冠冕堂皇的词句,来草拟皇帝需要的易储诏书。
陈循等铺开纸墨,酝酿了很久,苦无最适当的佳句起头。当时吏部侍郎何文渊在旁,他素以才思敏捷著称,便道:“这有何难?皇上不是要把天下传给儿子嘛,一句大实话就行,‘父有天下传之子。’”陈循受到启发,即以“天佑下民作之君”相对。
经过学士们通力合作,集思广益,一道洋洋洒洒的易储诏书终于定稿,送呈景帝御览。皇上非常满意,于是将诏书交付礼部召集百官廷议。
第二天,礼部尚书胡濙、侍郎萨琦、邹干奉景帝命召集文武大臣商议易立太子之事。事关兴废大计,各公侯伯、都督、驸马和各部院大臣们互相顾盼,私下悄悄议论,却无人敢站出来说赞同,亦无人表示反对。朝堂上相当寂静。
在这种场合,言官们不能不出来说话。于是就有都给事中李侃、林聪和监察御史陈英认为仓促改立皇太子不妥,这种意见当然不符合当局的心意,立刻有商榷和反对的声音。
司礼太监兴安急了,声色俱厉地说:“这件事不能没有结果。皇上的诏令在这里,如果有人认为不合适,就不要署名。不能模棱两可,首鼠两端!”
兴安素来盛气凌人,又打出皇帝的牌子,群臣只能唯唯诺诺。当时参加廷议的文武大臣共有九十一人,案上摆着皇帝的诏令和等大家署名的白纸。总要有一个带头,于是大家将礼部尚书胡濙推了出来。
易立太子事关国本,本是礼部尚书职责所在,论齿序也数年近八十岁的他最年长,长者为尊,于是胡濙第一个签了名。接着自告奋勇上来的是首辅大学士陈循。他本来就是易储诏令的起草人,欣然命笔龙飞凤舞地署下大名。左都御史王文才升了太子太保,春风得意,哪能不捧皇帝的场?只是他的名字笔画太简单,没法写得潇洒些。
吏部尚书王直本来是百官之首,没法再推托。这位耿直的冢宰面有难色。他很看重自己的名誉,这件事将来史官们会怎么说?正在迟疑间,大学士陈循走上前来,将笔蘸饱了墨汁,强塞到他手中,勉强他颤颤巍巍地签上王直两个字。
这会儿轮到兵部尚书于谦了。于谦深得景帝的信任,但他曾赞同立英宗之子见深为皇太子。现在忽然又要另立太子,显然这又是影响朝局不稳的因素,他从内心讲是不表示赞同的。在众目睽睽之下,于谦拿起笔犹豫一阵,迟迟未曾落墨,显见他内心的惶惑与挣扎。然而他仍然缓缓地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大臣们见素来刚直的于谦都签了名,还有什么话说,于是一个个上来陆续签上大名,就连原来有异议的林聪等人,也迫于形势违心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有意思的是《明史》在怀献太子传中详细列出了出席这次廷议,并在易储诏书上签名的九十一位大臣的官讳和名字。这在惜字如金的《明史》中是绝无仅有的一例。大概是出于清朝史官们的褒贬之意吧。
满朝文武,九十一位大臣,不管是心甘情愿的,还是违心无可奈何的,都在奏请易储疏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这个结果连司礼太监兴安都没有想到,他那素来严酷的刀条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接着大学士陈循得意地把经过廷议全票通过的奏请易储疏重新朗读了一遍,大意是:“父有天下传之子,此三代所以享国长久也。唯陛下膺天明命,中兴邦家,统绪之传,宜归圣子。今黄竑所奏甚是,宜允其言。”
兴安等兴高采烈地携了奏折去向景帝复命。好不容易过了这一关,景帝自然高兴,当即批示道:“卿等所言,三代圣人大道理在。近日耆旧内臣亦俱来劝导,与卿等所言同。朕皆不敢自专,上请于圣母上圣皇太后。蒙太后懿旨宣谕:‘只要宗社安,天下太平。今人心既如此,当顺人心行。’朕以此不敢固违。礼部可具拟仪注择日以闻。”
解铃还须系铃人,景帝把孙太后都抬出来了。连太后都同意易立太子,你们还有什么话说?并非我朱祁钰说话不算话,实在是为了宗社国家,顺人心而安天下啊!
既然立了新太子,便要设立辅弼太子的东宫官属。这是景帝酬谢大臣们的好机会。于是论功行赏:吏部尚书王直、礼部尚书胡濙兼任太子太师(这可是正一品的殊荣);内阁大学士陈循、高谷及兵部尚书于谦兼任太子太傅(从一品);仪铭晋为兵部尚书,与俞士悦、王翱、何文渊皆兼太子太保(从一品);内阁学士萧镃、王一宁兼太子少师(正二品);内阁学士商辂以兵部侍郎兼右春坊大学士。勋臣自宁阳侯陈懋、武清侯石亨以下也兼东宫公孤官。
新立的太子见济不满周岁,哪里需要这么多太师、太保辅佐?这无非是皇上对大臣们拥立太子的酬谢而已。不光是赠以太师、太傅、太保这种人皆羡慕的荣誉,景帝还动用国库,让兼职的十八位大臣支领双俸。大臣们自然要上疏辞让,景帝不许。
于谦素不重利,这种赏赐他更不想要。他单独上书说:“臣阖家良贱,仅有数口,原俸资给尚有余饶。现今边境与京师粮用浩大,人民转输未息,军士养赡未优,国库经营日不暇给,而臣却以一介之微,叨冒千人之食,扪心知惧!乞止支一俸以省浮费,以惬舆情。”
既然尚书大人表示辞领双俸以济时艰,兵部的其他官员石亨、仪铭、金濂等也只好跟着上疏辞去双俸。景帝一概不允。
皇太子顺利更立。景帝没有忘记对内阁学士们的许诺。事先赏赐白银只是试探,事后便以黄金作为酬谢。于是再一次让太监们登门送礼,给大学士陈循、高谷,学士江渊、王一宁、萧镃、商辂每人赏赐黄金五十两。其他大臣均赐元宝、金币。
吏部尚书王直因为未能阻止易储深深愧疚自责,又因此而晋封太师、兼领双俸固辞而未允。当他领到景帝赏赐的元宝金币,惭愧得无地自容,叩案顿足叹息道:“此是何等大事,竟被一个蛮酋搞坏,我辈大臣羞愧死了!”
为了更立太子这场闹剧,景帝一时高兴,升赏之滥前所未有,当时舆论有“满朝皆太保,一部两尚书”之诮。对于积极赞同易储的王文,景帝没有让他兼东宫公孤官,而是直接升他为吏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入内阁参与机务。从此开创了二品大臣入内阁的先例。
皇子见济立为东宫太子后,景帝逼迫汪皇后辞去中宫之位,册立杭妃为皇后。被废黜的太子见深从东宫中迁出,进入南宫,跟生母周贵妃一起生活。景帝假惺惺地封见深为沂王,他的弟弟见清为荣王、见淳为许王。并诏告天下,实行大赦。至此,易立太子的闹剧落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