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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到底由谁继承皇位

作者:周建行 当前章节:14697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6:32

一 殉葬的后宫嫔妃

肆虐十多天的暴风雪终于停了,街市两旁仍有一堆堆积雪,但车马行人终于渐渐多了起来。时值新春正月,京城的老少爷们素有互相串门拜年的习惯,少不得三三两两,提几盒京饼果子走家串户,互道新春吉祥。临街的商铺或住家也有挂几盏灯笼,贴上几副春联的,但那喜庆气氛远没有往岁那么浓。正月初三紫禁城里传出当今皇上驾崩的消息,钟鼓楼和京城各寺观奉命为国丧鸣钟一万杵。那悠悠不绝的沉重丧钟宣告着国殇之痛,谁还敢明目张胆地大肆闹腾过新年?大串大串鸣放鞭炮的场景没有了,近郊农民舞龙耍狮的社火也绝了迹。街头巷尾,天空中偶尔“噼啪”两声,飘过一丝硫磺味儿,那不过是尚不懂国丧是怎么回事的娃娃们在玩“二踢脚”而已。

皇帝驾崩,紫禁城皇宫内外弥漫着哀伤悲痛的气氛。宫中到处挂着白色的孝幛和黑色的孝带。供奉大行皇帝梓宫的几筵殿上,高高竖起“宣宗宪天崇道英明神圣钦文昭武宽仁纯孝章皇帝”牌位。殿堂深处是临时搭建的守灵孝棚。皇帝大殡次日,礼部就制定了国丧礼仪:宫中自皇太子以下及诸王、公主均服衰三年;文武官及命妇朝夕哭临三日,衰服二十七日。服内停音乐、婚娶,官停百日,军民停一月。经大行皇帝的生母张太后恩准,宣宗皇后孙氏带着皇太子祁镇、吴贤妃带着皇次子祁钰及两位未成年的常德公主和顺德公主守灵。每当王公大臣、百官及命妇们前来哭临吊唁,孝子和一众守灵人都要齐声举哀。几天下来,孙皇后和吴贤妃都已哭得眼睛浮肿,声音沙哑,丝毫没有了平日后妃的雍容华贵与绰约丰姿。皇太子祁镇这年号称九岁,他是宣德二年十一月出生,实际年龄只有七岁零两个月。祁镇生性顽皮好动,开始时他觉得守灵蛮好玩的,能看到从未见过的各类官员和王公大臣们,他们一个个老泪纵横地匍匐灵前,有的还号啕大哭、捶胸顿足地表达自己对皇上殡天的哀伤。在这个时候,作为孝子,祁镇被母后强按在地上陪同行礼。最初他对这种仪式感到新鲜有趣,慢慢地就厌倦了,于是灵机一动,把比自己小一岁的祁钰拉过来,连哄带劝地把孝杖塞到他手里,让他轮值当孝子。吴贤妃虽然心疼儿子,但也不敢说什么。孙皇后也乐得默许了祁镇自作主张的孝子轮换制。

这天上午,前来吊唁的官员命妇已不甚多了,疲惫已极的孙皇后斜倚在麻布软垫上呼呼入睡,祁镇乘人不备,悄悄从灵堂里溜出来,一溜烟地跑回东宫自己的住处。

“太子爷回来了!”几个服侍祁镇起居的小内侍连忙迎上来,祁镇二话没说,急不可耐地脱掉身上的麻布和孝服,甩掉头上戴的篾弓孝帽和脚上的麻鞋。小内侍们手忙脚乱地为他换上软缎锦袍。好在他们还顾及太子在热孝中不能穿戴得太鲜艳,给他换了一件玄黄色的袍子,脚蹬软底靴。祁镇一边听任他们服侍穿戴,一边问:“小六子,毕猴儿他们几个呢?”

“回太子爷,今儿早上王先生让我们背诵昨天教的课文,小六子他们三个背不出,王先生让他们在西影壁罚站哩。”

王先生是指东宫局郎王振。宣德皇帝在宫内设立内书堂,教宫中小太监们读书识字。王振原是蔚州一名儒学教官,任职九年无功当谪戍充边,无奈之下自己阉割了下身进宫,入内书堂充当教习,颇得宣德帝的赏识,命他为东宫局郎,一面教小太监们读书识字,兼顾太子生活起居,算是小祁镇进学前的启蒙师。祁镇自五岁就跟他发蒙认字,对他自然有些敬畏,因此也跟着小太监们叫他“王先生”。

“走,看看去。”生性好动的祁镇在灵堂里憋久了难受,好不容易溜回东宫,自然不放弃跟小内侍们疯玩的机会。他在两个小太监的簇拥下来到东宫前的西影壁,看见小六子、毕猴儿、李桂他们三个果然不甚规矩地站在那里,口里一边背着课文,一边互相打打闹闹。

“太子爷!”一见救星来了,三个挨罚的小太监再也不顾王先生的威严,一哄而上。

“嘘——”小祁镇虽然不怕王先生,但自己身为孝子,从灵堂里溜出来挨他说几句不值,于是带着五个小太监蹑手蹑脚地离开了西影壁,窜到东宫后面的一块空阔地。这里远离宫室,很少有人来往,是他们平日尽情玩乐的秘密处所。

他们偷偷带来了一个线球。这种球是用充了气的猪尿泡做胆,外面缠着厚厚的麻线,挺结实又有弹性。起源于宋朝的蹴鞠游戏现在已成为宫廷和富家子弟们的热门活动。这种线球市面上能买到,小太监们为了讨好太子从外面买了几个进来,马上就成了爱玩好动的祁镇的至爱。他身边恰好有五个十来岁的小内侍,六个人分成两队,就在东宫的庭院里踢过来踢过去,玩得不亦乐乎。但由于王先生的干涉,总不能玩得尽兴。精灵鬼怪的小六子在东宫后面找到块废弃的空地。他们动手把里面的杂草小树清理掉,立刻成了一块可以任他们尽情踢球玩乐的场地。王先生天生洁癖,轻易不会到这种地方来。

“好球!”白色的线球在空中飞舞,祁镇和几个小内侍这时玩得兴起,完全忘记了主子和奴才的身份尊卑,你踢过来,我踢过去,为一个球是否出界争得面红耳赤。一会儿,祁镇热得把外面的长袍脱去了,额头上的汗珠子也吧嗒吧嗒往地下掉。

大约玩了半个时辰,大家都有些累了。祁镇一声号令,小内侍们便收了脚,大家坐下来憩息片刻。

就在这时,王先生那令人生畏的刀条脸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好啊!你们这些奴才竟敢把太子带到这种地方来!还不快些服侍太子爷把衣服穿好,让他着了凉怎么办?”

他大声呵责小内侍们。其实王振早就发觉祁镇带着他们躲到这里来踢球了,当时他并没有出面阻止。因为他知道祁镇只是个七八岁的孩子,孩子天性爱玩,不让他玩就会对你产生反感。所以他一直等到他们玩得累了才出现在现场。

“太子殿下,现在是国丧期间,你热孝在身怎么能偷偷跑出来踢球玩耍呢?若让皇后知道了怎么得了啊!”

祁镇被他说得面红耳赤,这事自己理亏,他也不敢反驳。不过聪明过人的祁镇深信王先生绝不会将这事禀报母后,自己完全不用担心受罚。可陪自己玩的小内侍们就难逃厄运了,王先生完全可以利用自己的权威处罚他们,轻则罚站罚跪,重则打板子。

祁镇回到东宫,在王先生的督促下重新穿戴好孝服,准备回灵堂去守灵。但他经过一番激烈运动,感到肚子有些饥饿。本可吩咐传膳,他又懒得等御膳房送点心来吃。那些点心早吃厌烦了,他另有蹭好东西吃的去处。

祁镇从东宫出来,并没有径直回去守灵,而是悄悄绕过坤宁宫,朝后宫嫔妃们聚居的地方走去。作为太子,将来的皇位继承人,父皇那些年轻美貌的嫔妃个个都喜欢他,想尽办法讨他的欢心。特别是住在万春宫的焦淑妃,每次见到小祁镇都异常亲热。她知道小孩子嘴馋,每每准备了许多好吃的果子点心,摆满一桌子让他吃个够。因此祁镇到了后宫,最喜欢上万春宫去玩儿。

然而,当祁镇穿过长长的花廊走近万春宫时,发觉这里情况有些异常。他没有听到宫女们的莺声燕语和清脆悦耳的笑声,也没见和蔼可亲的焦淑妃来迎接他。相反,倒有一群面目可憎的内务府太监如临大敌般地守在宫门前,里面隐隐传出凄厉的哀哭和呵责声。

祁镇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他隔着宫门前的绿树花丛远远望去,平日那些婀娜多姿的宫女们跪了一地。他仿佛听到一个女人在声嘶力竭绝望地挣扎与哭泣,那是焦淑妃的声音!

突然,一个老太监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传过来:“时辰已到,请淑妃娘娘不要磨蹭了,赶紧上路吧!”

年方七岁的祁镇还不清楚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待他迟迟疑疑走了进去,猛一抬头只见殿梁上悬下一匹雪白的绫段,焦淑妃苗条的身体正挂在上头晃荡着!她脚下的木凳已被监刑的太监恶狠狠地踢去……

天真无邪的小祁镇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只晓得焦淑妃平日和蔼可亲,对自己特别好,父皇也很宠幸她,这班可恶的阉奴为什么要吊死她?

内务府的太监们见太子撞了进来,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为首的连忙行礼道:“禀太子殿下,皇上龙驭宾天,奴才们奉太后懿旨,请淑妃娘娘随行伴驾,以答天恩。淑妃娘娘已去了,太子殿下请回吧!”

太监们说的这番话,祁镇似懂非懂。在他印象里,父皇并不是杀伐很重的人,也很宠爱焦淑妃,他为什么让心爱的女人为自己殉葬?那班恶奴们说是奉了太后懿旨,可祖母是个慈祥信佛的老人,平日连小猫小狗都爱惜得紧,她老人家怎么会下令逼迫美丽贤淑的焦淑妃上吊致死?

祁镇好像经历了一场可怕的噩梦,昏昏沉沉地离开了万春宫。后宫的各个宫室都有甬道相连,万春宫的后面就是徐顺妃住的长春宫,平时祁镇也喜欢去那里玩耍。徐顺妃个子小巧玲珑,她入宫不久,才十五六岁年纪。她那里有许多从民间带来的玩具,像布老虎、陀螺、空竹之类。每当祁镇去了,徐顺妃就带着他疯玩一阵,借以回味童年的快乐。

祁镇低着头慢慢走近长春宫时,心里顿时一阵忐忑不安。后宫中似乎笼罩着一种恐怖的气氛,完全没有了平时的祥和、欢乐,听不到宫女们的莺声燕语和嬉笑打闹。往常每当祁镇到来,她们远远地迎了过来,围着他“太子爷”、“太子殿下”叫个不停。她们都喜欢年幼的太子,他也爱这些活泼美丽的姑娘。

有一次父皇看见了这个场景,笑着对搂在怀里的徐顺妃道:“爱妃,你看朕的皇儿小小年纪也好色啊!”

徐顺妃撒娇地捻着他的胡须笑道:“皇上,有其父必有其子啊!”

“大胆!”

……

突然,一阵凄厉的哭叫声打断了祁镇的回忆。他猛然意识到,这里也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他紧跑了几步,进到长春宫院内,撩开厚厚的帷幕,他看到的又是那幕阴森恐怖的场景:屋梁上高高悬下的白绫,面目狰狞的内务府太监,尖叫着拼命挣扎的徐顺妃……只是这一次的场景更加令人恐怖:在死亡面前不愿就范的徐顺妃踹翻了脚下的木凳,扯下了屋梁上的白绫。结果她的命运更加凄惨:那几名执刑的恶奴老鹰抓小鸡似的把她按在地上,用白绫活活地将她勒死!……

这样血腥的场景,在祁镇小小的心灵上狠狠地捅了一刀!他调头在后宫长长的甬道里疯跑起来。他从一处宫室跑到另一处宫室:景福宫、仁和宫、仁寿宫、永寿宫……到处都是同样凄惨的景象:高悬在屋梁上的白绫,面目狰狞的催命恶奴,一个个饱含幽怨无辜赴死的美丽嫔妃!

极度的恐惧撞击着祁镇幼小的心灵,他终于瘫坐在宫门甬道的墙边。当四处找寻他的内侍们将他带到灵堂,他愣愣地扑到孙皇后的怀里,“哇”地哭出声来。

“怎么啦?”孙皇后诧异地问,“皇儿,出了什么事?”

“母后,她们……她们都死了!”祁镇仰起满是泪水的小脸。

“谁死了?”

“焦淑妃、徐顺妃……还有诸淑妃、袁丽妃、曹敬妃她们,后宫的小姨娘们,统统都被吊死了!”

这时,在场的人都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今天是后宫十位妃嫔为宣德帝殉葬的日子,恰好被太子撞见了。这时吴贤妃把六岁的小皇子祁钰紧紧搂在怀里,要不是有了他,自己一定也在殉葬嫔妃之列了!孙皇后十岁入宫,亲眼目睹了永乐帝、仁宗驾崩后数十名宫妃殉葬的惨剧。为了逃避这样的厄运,她才不惜费尽心机夺宫人之子为己子,谋得正宫之位以求自保。想起这些,她也不寒而栗!唯有紧紧地搂住太子祁镇,用袍袖拭去他脸上的泪水,轻言缓语地抚慰他那小小的受伤的心灵。

《明史》后妃传载:正统元年八月,追赠皇庶母惠妃何氏为贵妃,谥端静;赵氏为贤妃,谥纯静;吴氏为惠妃,谥贞顺;焦氏为淑妃,谥庄静;曹氏为敬妃,谥庄顺;徐氏为顺妃,谥贞惠;袁氏为丽妃,谥恭定;诸氏为淑妃,谥贞静;李氏为充妃,谥恭顺;何氏为成妃,谥肃僖。册文曰:“兹委身而蹈义,随龙驭以上宾,宜荐徽称,用彰节行。”

这已是祁镇即位后第二年的事。那时这位九岁的皇帝刚刚御经筵进学,什么事也不懂,一切政务和重大决定皆出于内阁辅政大臣和太皇太后。这道旌表的圣旨也许是个唯一的例外,出于小皇帝内心的意愿,用以寄托他对后宫那些屈死的姨娘们的深切哀思……

二 皇位继承权的博弈

紫禁城的东北隅,有一处特别清幽的宫室,这便是供宣宗皇帝之母张太后居住的清宁宫。这里古木参天,浓阴蔽日。庭院中绝少奇花艳卉和珍禽异兽,有的只是几盆静静的幽兰、数丛青翠的修竹。空气中透着精致淡雅的气息,沁人心脾。张太后潜心向佛,在宫中设立了佛堂,每天在佛像前诵念经文,祈求国泰民安。宫中上至太监女官,下至宫女仆役,谁也不敢高声喧嚣,破坏这里的宁静与安详。除了每天来向太后请安的后妃和太子,也绝少外臣踏进这块清静的圣地。

这几天情况却迥然不同了。宣德皇帝驾崩,遗诏令军国大事禀报皇太后而后行。虽然张太后信任“三杨”、张辅等辅政大臣的治国才能,一切朝廷要务放心让他们去办;然而辅政诸臣在此特殊时刻必然更加小心谨慎,凡遇军国大事随时向太后请命。加之国丧期间,礼部官员更需就丧礼仪注、封谥等事宜随时向太后请示。张太后又不是如皇上一样每天上朝,于是一些大臣和官员们不得不频频往来清宁宫,打扰这里的幽静了。

清宁宫本是历朝供奉太后的居所。打从十年前仁宗皇帝驾崩,宣德皇帝即位,张太后即移居于此,那时她还只有四十七岁。她自十七岁选进燕王府,洪武二十八年被册封为燕世子妃,她经历了洪武、建文、永乐朝的无数惊涛骇浪,伴随丈夫朱高炽度过了一个个难关。自从燕王朱棣从侄子手中夺得帝位,朱高炽始终处在争夺储位的漩涡中。他当了二十年窝囊太子,始终得不到父皇的信任。好不容易熬出头继承了皇位,正要大展宏图推行新政,竟身罹暴疾而亡,在位不到一年。经历了丧夫之痛,张皇后晋升为皇太后。年轻的宣德皇帝朱瞻基对母后极为尊重,许多军国大事都事先禀告母后,征求她的意见。张太后历经数朝政治风暴的锻炼,往往能给瞻基有力的支持和很好的建议。瞻基对母后极为孝顺,凡天下进奉的奇珍异果,必先送呈太后品尝。太后寿辰,群臣朝贺毕,瞻基亲自陪奉太后游西苑,登万岁山时他亲手扶着母后的舆轿登山。后来张太后去拜谒长陵、献陵,身为皇帝的瞻基一身戎装骑马亲率仪仗队护卫太后的辇车前行,在过清河桥时又下马小心地扶挽辇车徐徐通过。京郊的百姓见此情景,纷纷拜伏道旁,高呼:“吾皇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千岁!”张太后感动地对瞻基道:“百姓如此爱戴皇帝,无非是因为皇帝能让百姓安居乐业。你应慎始慎终,不要辜负了百姓的期望。”瞻基自然唯唯恭聆母后教诲,谨遵不懈。

宣德皇帝在位的十年是张太后安享尊荣过得最舒心的十年。怎奈命运之神总是捉弄这位至尊至贵的太后。她的丈夫仁宗登基不到一年暴病驾崩,至淳至孝的儿子竟也在三十七岁的华年撇下她撒手西去!悲痛之下,她尽拘太医院的御医严鞫,终于弄明白了父子两代皇帝暴病的缘由,均是沉溺后宫女色带来的恶果。嫉恨交加的张太后饶不了后宫那班狐媚女人。她掷下懿旨:宣宗宠爱的后宫十位妃子及皇帝临幸过的宫女一律殉葬!这既是遵循太祖以来历朝祖制,也发泄了她丧夫失子的心头之恨。

宣德皇帝驾崩,张太后在清宁宫安享尊荣的平静生活完全被打破了。年近六旬的老太后一方面内心承受着丧子之痛,极度怀念瞻基在世时母慈子孝其乐融融的美好光景,同时还要为今后的国家大事忧心忡忡。她脑子里不时萦绕着瞻基临终前托孤的那些话语:“儿此去不足为憾,唯念太子年幼,不能执掌国柄,因此郁结于心……所有军国大事,需禀报太后而后行。孩儿不孝,只得劳累您老人家了!”记得当时她安慰弥留之际的儿子道:“皇上尽管放心,太子虽然年幼,但他天资聪慧,进学之后,日后必成大器。”话虽如此说,到了此刻,老太后对祁镇日后能否成器心里没有一点底。瞻基废胡皇后立孙贵妃的事始终得不到张太后的原谅,孙皇后夺宫人之子为己子又是人尽皆知的秘密。祁镇是瞻基的血脉一点不假,但他只是宫人所生,既不是胡皇后也不是孙皇后所生的皇嫡子,在这样敏感的时候由这样一个来路不明的稚子继承大统,难免引起朝野议论。这些议论自然也传到了老太后的耳朵里。祁镇在国丧期间的糟糕表现也让太后紧皱眉头。况且他一旦以幼主身份登基,孙皇后就会荣升皇太后,她可是一个权势欲极盛不好对付的女人……

这些疑虑困扰着张太后,眼看着国丧七日之后,按制就是新君登基的日子。究竟作何抉择,除了祁镇还有谁有资格继承皇位?在宫中张太后没有谁可以与之商量,难不成她把辅政大臣们召进宫来讨论立谁为帝?那真要让几位满腹经纶的重臣目瞪口呆了!

情急之下,张太后想到了一个人:宫中最年长、威望最高的太监金英。金英是朱棣在世时选进宫的,一直在东宫侍候太子。仁宗登基后被任命为司礼太监。宣德七年,一批擅权贪腐的宦官被诛杀,一贯正直廉洁忠心耿耿的金英和范弘却被颁赐免死诏,足见宣宗和张太后对他俩的信任和倚重。

张太后差小内使把金英请到清宁宫,步履蹒跚的老太监对太后庄重行礼道:“老奴叩请太后圣安!”

“公公免礼,坐下说话吧。”

张太后一直把金英视作可以信赖的心腹内臣,她屏退左右之后,便直截了当地把心中对皇位继承人的犹疑不决说了出来,到底是让年幼的太子冲龄践祚好呢,还是在诸王中另择贤君?

哪知张太后刚把话说出来,老金英竟脸色大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奏道:“太后请恕老奴死罪!太祖高皇帝早在宫中树碑立诫:内臣不得干预政事,犯者斩!皇位继承乃宗庙大计,国之根本,岂容老奴置喙?死罪死罪!”说罢连连磕头不止,额头上竟磕出了几条血痕。

张太后深知金英老成持重,不敢掺和到皇位继承这样的重大决策中来。也就不再勉强,还赐给他一柄玉如意,打发他走了。

这时恰有一位官员在宫门外等待觐见太后,他便是鸿胪寺卿杨善。杨善已是三朝老臣了,近期因为宣宗国丧葬礼仪注的诸多事宜,常来清宁宫向太后请示,他算得是这里的常客了。杨善性机敏,且口才极好,因见太后遣老太监金英走后神色凝重略有不快,于是他在向太后叩拜行礼后,恭谨地垂手侍立一旁。

“杨大人,大行皇帝国丧葬礼即将结束,现在朝廷内外有些什么议论?哀家久居深宫,还望卿等多予留意。”

近日以来,张太后已经习惯了通过杨善等礼部官员了解朝廷内外的情况。现在情势紧急,她也顾不得诸多禁忌,直截了当地询问起来。

“太后,外面的确有些议论,微臣不知道该不该向太后禀报?”杨善有些迟疑地嚅嚅道。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事关国体大计,你难道有事还敢瞒着哀家吗?”张太后厉声道。

“微臣不敢!”杨善连忙跪奏道,“现在朝堂内外议论纷纭,都说太子年幼无知,殊难执掌朝纲。况且,况且……”

“况且什么?”

“宫中有人传说:太子并非孙皇后所生,她系夺宫人所生子为己子,以巩固自己的后位。若如此,今太子既非胡皇后所生,亦非孙皇后之子,何能正大位?且幼主当国,不是权臣专擅,便是宦官作乱。历朝历代这样的教训是太多了。”

他的这席话似乎打动了张太后,她眉头紧蹙,喃喃道:“若不立太子,又当如何?”

“朝野舆论,多倾向于诸王中择贤能者立为帝嗣。国有长君,万民之福。这个道理是谁都懂的。”

张太后沉吟半晌,道:“先皇膝下十个皇儿,现在健在的还有七个,均已封王。若从诸王中遴选一位继承大统,又该如何选择?是论齿序还是论贤德?”

仁宗十个儿子中,现存最年长的是二皇子郑王瞻埈。但他生性暴虐,累累毙人于杖下;且他是庶出,乃李贤妃所生。张太后嫡出的亲生儿子有三个,除长子宣宗外,三皇子越王瞻墉身体虚弱多病,始终未赴藩国就任。五皇子襄王瞻墡年轻有为,庄敬好学,在诸王中最著声望和令誉,仁宗驾崩和宣宗讨伐高煦叛逆时,襄王都被委以监国重任。杨善自然晓得嗣君必须从张太后亲生的嫡子中产生,母子同心才能把国家治理好。

“臣启奏太后,现朝野舆论尽皆认为襄王是继承帝嗣的最佳人选。他年轻有为,好读书,庄敬有令誉。先帝在位时也特别器重他,屡令其监国,政声卓著。越王虽然也是太后所出,但他体弱多病,连赴封地衢州就藩都去不了,恐难担负社稷重任。”

张太后听了杨善这番话,默默颔首。却又担心地问:“不知内阁诸臣对此议有何看法?”

“辅政大臣们城府很深,自然不会轻易表态。先帝遗诏:军国重事禀报太后而后行。臣以为立嗣是最大的军国重事,须由太后决断。且时间紧迫,若太后决意立襄王,臣愿奉懿旨金符前往藩国迎驾。”

杨善越说越兴奋,似乎看到了自己迎立新君创下不世之功的前景。张太后毕竟见多识广,对这等攸关国本的大事不会轻易作决断。她肃然告诫杨善道:“杨爱卿一心为国,忠诚可嘉。但此事非同小可,哀家还需仔细斟酌。卿家对外切不可谈及此次觐见之事,听到没有?”

“臣遵旨!”杨善只得唯唯告退。

杨善走后,张太后为立嗣之事作难,可谓愁肠百结。眼看宣宗丧礼即将结束,确立新君之事迫在眉睫;虽然宣宗遗诏由太子祁镇继位,但他毕竟年纪太小。幼主临朝难免大权旁落,不是奸相擅权就是宦官乱政,历朝历代这样的情况屡见不鲜。虽说宣宗遗诏明示军国大事需禀报太后而后行,唉!毕竟年岁不饶人,自己精力大不如前了,国家社稷许多军政大事怎么能顾得过来?倘有疏忽怎对得起托孤的爱子和先帝?若果如杨善所奏,朝野舆论均属意襄王,迎立他荣登帝位,自己再从容协助,母子共掌朝纲,就有望将仁宣盛世延续下去。只是不知“三杨”等辅政大臣对此到底抱什么态度?时间紧迫,若要召襄王进京,在当下是颇费周章的事,需遣大臣偕礼部官员赍金符往召。襄王金符藏在内府,张太后为防万一,连夜遣贴身太监传懿旨,将襄王金符取来置于清宁宫内,以备遣使急需。

忙了大半宿,张太后终觉累了,正准备命宫女服侍就寝,忽报孙皇后携太子前来请安,张太后眉头一皱,愠怒地说:“深更半夜,她来请什么安?”

说话间,一身重孝的孙皇后带着太子祁镇已经进入寝宫,向张太后行礼叩拜:“媳妇携孝孙祁镇给母后请安。”

张太后没好气地斜睨着母子俩:“这么晚了,你们不安歇着,还进宫来干什么?起来吧。”

“谢母后。”

“这几日你们为大行皇帝守灵,接受百官及命妇们的吊唁,皇后身为未亡人,自当举哀涕泣,墨面毁容。祁镇虽年幼,作为持杖捧灵的孝子,他的表现如何?”

“启奏母后,此次守灵,太子、祁钰及两位公主虽都年幼,但均尚能尽孝举哀,克尽孝子之责。前来吊唁的王公大臣及命妇们都说他们懂事多了。”

尽管孙皇后巧舌如簧,但张太后仍然把脸一沉,叱问道:“听说祁镇还擅自离开孝堂,跑回东宫找小厮们踢球玩儿去了,有没有这回事?”

小祁镇素来惧怕这位严厉的祖母,听见她责问,吓得直往母亲身后退缩。孙皇后连忙拉着他一起跪倒在地。

“太子年幼贪玩,媳妇疏于管教,请母后责罚。”

张太后叹了口气道:“唉!皇上殡天,哀家承受了丧子之痛,已是肝肠寸断,祁镇还要如此不争气,看他这样子,如何继承大统?哀家岂非要辜负皇儿的重托啊?”

听了老太后这番话,孙皇后心里一惊。近日朝野关于皇位继承的诸多议论也风传到她耳中,情急之下她只得带着祁镇来清宁宫求见太后,为儿子摇摇欲坠的皇位做最后一搏!这时,她也顾不得皇后的尊严,哭泣着扑倒在张太后脚下,涕泪纵横地奏道:“太子年幼懵懂,累及母后,罪在贱媳教育无方。还望母后念及先帝临终托孤的一片苦心鼎力扶持,务使太子顺利继承大统,先帝在九泉之下方能瞑目啊!”

孙皇后知道在目前的危急形势下,唯有打出“宣宗遗愿”这张感情牌才能够打动太后,让她顾念母子之情,不忍违背已故皇儿的意愿,才有希望让祁镇顺利继位。果然老太后拭去脸颊上的泪珠,喟然长叹道:“唉!都起来吧。册立新君乃庙堂大计,也不是哀家一个人说了算的,还需宗室和辅政大臣们从长计议。你不要听信浮言,轻举妄动,有失中宫的身份。听见没有?”

孙皇后听到老太后话中似有转寰维护太子之意,一块石头总算稍稍落地。她为了让太后放心祁镇继位后自己不会插手朝政,便进一步表明自己的心迹道:“蒙母后天恩扶持太子继位,媳妇感激涕零。嗣后朝廷军国大事悉遵先帝遗命,一律禀报母后裁决。媳妇谨遵祖训,决不会干预政事,专注于治理后宫,请母后放心。”

这一点正是张太后颇为担心的,她深知孙皇后是个权势欲极盛的女人。好在祁镇还小,外有顾命大臣,内有自己掌舵,现在还轮不到她有擅权的机会。不过,她能有这样的表态总是好的。此时老太后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她挥挥手道:“夜深了,哀家也困了,你们回去吧。”

“媳妇遵命。”

孙皇后站起来,拉着睡意惺忪的小祁镇叩谢过太后,施施然退出寝宫,登辇而去。

三 “这就是你们的新天子!”

就在这天夜里,两辆青幔轿车碾过街上的积雪,先后停靠在大学士杨士奇的府门前。太子少傅、谨身殿大学士杨荣和礼部尚书、弘文阁学士杨溥这两位内阁的重要成员先后到达,七十一岁的首辅、华盖殿大学士杨士奇已在书房等待他俩多时了。

皇帝新丧,三位辅臣担负着朝廷重任,白天内阁里忙得不可开交,缘何还要在深夜里车马劳顿聚首在学士府里?他们有什么事情要紧急商讨呢?

户外风雪凛冽,首辅的书房里倒还暖和。书房的一角有一架栗炭炉烧得挺旺,小书童奉上的香茶也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若在平日,三位学士在此谈经论史,吟诗作赋,相互唱和,那是何等惬意!只可惜当下他们没有那样的闲情逸致了,他们的谈话一开始就切入正题。

六十五岁的杨荣首先开口道:“寓公今日相召,想必是商讨国祚之事吧?”

杨士奇名寓,故同僚间以寓公相称,但朝中大多数人皆亲昵而又尊敬地称他杨阁老。建文初集诸儒修纂《太祖实录》,杨士奇被召入翰林任编纂官。朱棣即位,他与解缙、黄淮、胡广、金幼孜、杨荣、胡俨同值文渊阁,参与机务,是明朝内阁制的肇始。杨士奇历经建文、永乐、仁熙、宣德四朝,德高望重,其资历与名望无人可及,故宣宗遗诏以他为辅政五大臣之首,委寄重任。国丧期间,诸事繁复未定,宫中乱成一团麻,他这个内阁首辅不得不在古稀之年挑起朝廷重任,殚精竭虑地运筹谋划,以策万全。此时,见杨荣问他,便从容答道:“先帝丧礼即将圆满结束,按制七日后新君即位荣登大宝。如今朝野议论纷纭,莫衷一是。我等身居台阁,该当如何应对?荣公素有急智,先谈谈你的看法。”

杨荣啜了一口清茶,不疾不徐地道:“先帝遗诏传位太子,命我等辅政,军国重事禀报太后而后行。但近日朝野刍议颇多,宫中盛传太子并非孙皇后所生,实乃宫人之子,孙皇后夺为己子,得承储位,其实非法。其地位甚至应居吴贤妃所生皇子祁钰之后。但无论太子或祁钰皆非先帝嫡子,且年龄均不满八岁,幼主临朝必贻后患。故朝野有一种舆论,倾向于诸王中择贤能者迎立为帝。”

“唔——原来如此!难怪朝中盛传太后属意襄王瞻墡,已派人去内府取襄王金符备用。果有其事么?”素来稳重的杨溥诧异道。

“二位大人觉得择贤而立此议可行吗?”杨士奇叹了口气道,“唉,我亦知在诸王中襄王瞻墡最有令誉,先帝在时也最为器重。国有长君,社稷之福。可是若真迎立襄王,其他的王爷是否会服气?论嫡出越王瞻墉是襄王的同胞兄长;若论齿序郑王瞻埈排行老二,且其生性暴躁,为争嗣动起刀兵来都有可能。到那时天下大乱我辈就悔之晚矣!”杨士奇似乎胸有成竹,侃侃而谈。

杨溥道:“太后春秋已高,国丧中诸事繁杂,她老人家已自不胜其烦。故闻朝野舆论属意襄王,她也乐观其成,毕竟是自家亲生儿子嘛!若由太子继位,祁镇年幼懵懂,且中间还隔着一位孙皇后,恐其掣肘一时。这也是太后不得不忧虑的。”

杨荣道:“祁镇出生仅四个月即被先帝册立为皇太子。不管他是不是孙皇后所生,他是先帝的血脉一点也不假。先帝只有两个儿子,次子祁钰年龄更小,同样是庶出。是故先帝病笃,特命百官朝见太子于文华殿,且遗诏令我等与太后一同辅佐太子,待其成长。太子继位天经地义,还有什么可迟疑的呢?当今之计,我等唯有一心辅佐太子继承大统,方能使朝廷得到安定。”

杨士奇点头道:“荣公所言极是。洪武二十五年懿文太子薨逝后,皇孙允炆年方十六岁,储位久不能决。太祖召群臣议于东角门,众臣中多有拥立晋王与燕王者,独学士刘三吾坚持按嫡长继承的祖制立储。太祖权衡再三,于次日颁诏立皇孙允炆为储君,结束了这场旷日持久的储位争夺战。以太祖的英明神武,岂不知幼主临朝之弊?盖因不愿燕、晋诸藩为争储引发祸乱纷争,只得立允炆为皇太孙继承大统。今日之事与当年有些类似,我等身居台辅,应该谨慎行事,切不可附庸妄议,贻误宗庙大计!”

杨荣、杨溥同声应道:“寓公所言极是。”

于是,三人商定明日早朝时即采取行动,邀请百官赴乾清宫,要求谒见太子,到时相机行事,务将召外藩之邪议压下来。争取早定国本,以安社稷。

第二天上午,杨士奇、杨荣、杨溥早早来到内阁与礼部尚书胡濙、英国公张辅会面,细叙昨晚商议之事。二位辅臣老成持重,深知重任在身,在此关键时刻必须团结一致,决断专行。国丧期间文武官员虽然均不上朝,但此时奉天门外已聚集了越来越多的官员,大家都在议论,大行皇帝丧礼今日已满七天,新君即位理应提上议程,缘何宫中不见动静!莫非这些天盛传将召外藩进京果然是事实?奉天门内外左右廊庑上,官员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地在悄悄议论着。

不久,以杨士奇为首的内阁成员出现在奉天殿的御阶上,文武百官迅速聚拢来,引颈聆听辅臣们将作何决定。只见首辅杨士奇嗽了嗽喉咙开口朗声道:“众位大人,今天是大行皇帝国丧第七天,按祖制文武百官耆老应在今日上表奉新君荣登大位,以定国本。大家都记得,正月初元朔旦,先帝病笃之时,曾命百官朝见皇太子于文华殿。嗣后遗诏又命我等五臣辅佐皇太子,军国重事禀报太后而后行。先帝遗命由太子祁镇继承大统已是清清楚楚,毋庸置疑。但近日谣诼纷起,谬论流传,倘有不测将危及宫廷。我辈受先帝厚恩,理应力保幼主,扶持国祚。请诸位五品以上大臣随我等进宫谒见太后,力请太子出宫接见群臣。”

一听首辅这样宣布,文武百官心绪乃定,欢呼雀跃地簇拥着杨士奇、杨荣、杨溥、胡濙、张辅五大辅臣,一行近百人浩浩荡荡进入内廷,绕过三大殿,朝乾清宫进发。

外廷的这些动静早有值侍宦官报往清宁宫。张太后闻知,难免有些惊诧,问道:“杨士奇、杨荣、张辅等辅臣都在那里吗?”

“禀太后,就是杨士奇、杨荣等五大辅臣为首带领百官进宫,要求觐见太后和皇太子。”

“唔。”张太后镇定了一下,随即命太监立即赴东宫传唤太子。她稍事整饰,随即起驾去乾清宫。

张太后到达乾清宫后,隐约可见乾清门外人头攒动,许多官员聚集在那里,尽皆静穆地站着等待太后接见。

早有宦官在乾清宫张设太后御座。张太后敛容就座,旁边有女官佩刀剑侍立。张太后随即命宣大学士杨士奇、杨荣入见。

“太后懿旨,宣杨士奇、杨荣觐见!”

乾清门外,杨士奇与杨荣听见内侍宣召,随即与其他辅臣拱手招呼,紧跟着内侍入宫觐见太后。

“臣杨士奇恭请太后圣安!”

“臣杨荣恭请太后圣安!”

“二位爱卿平身。”

“谢太后。”

对这次觐见,杨士奇早已做好准备,他举笏奏道:“先帝丧礼已过七日,按制应由文武百官、军民耆老奉表劝皇太子早登大位,以固国本。故臣等率文武百官进宫,请求觐见皇太子。”

张太后从容道:“我正为此事特召二卿。二卿乃是先朝耆宿,又蒙先帝遗诏命为辅臣,望悉心扶持挟辅太子登基,毋负先帝厚恩!”

杨士奇和杨荣一听太后如此宣布,一颗悬着的心方才落地,连忙叩首高声应道:“臣等不敢违命!”

太后道:“你们宣百官进宫吧!”

说罢示意左右,只见数名内侍簇拥着七岁的太子祁镇从殿后走出来。张太后将祁镇拉到身边,爱怜地抚着他的头顶,面对涌进大殿的百官,泪如泉涌地泣不成声:“这就是你们的新天子!他年方九龄,全仗诸卿扶持啊!”

陆续涌进大殿的百官一听太后如此宣布,顿时一个个跪伏在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经历了这样惊险跌宕的一幕,礼部官员将早已准备好的劝进表笺递往东宫,其内容大意为:帝王相传惟重长嫡者,良以宗位相承,天理人心之攸寄,国祚以之而隽永……殿下已在元良,命居大宝。夫天下不可一日无君,祖宗神器岂容一日而暂虚。恭请早正大位,以定国本。

按照惯例,继位储君自然要谦逊一番,坚辞不受;而群臣自然要再度上表劝进。三请三辞之后,东宫遂发表文告曰:大行皇帝上宾,遗命眇躬嗣承大统,顾当哀疚,不忍遽承。而亲王及尔文武群臣耆老奉章劝进,有增无已。天位不可久虚,遗命不可以久违,大义所在,难于固拒……

遂命英国公张辅祭告天地,定国公徐景昌祭告宗庙,太保宁阳侯陈懋祭告社稷,礼部拟定登极仪注,于壬午吉日辰时即皇帝位。

正月初十凌晨,太子祁镇被从睡梦中叫醒。他揉着惺忪的眼睛,按照昨晚母后的教导,亦步亦趋地跟随礼部官员行动。他首先身穿衰服、头戴孝帽,亲诣宣宗几筵殿。由礼部官员宣读受命登位文告后,祁镇向父皇梓宫灵位行五拜三叩大礼。随后复回东宫,脱卸孝服,换上特制的小号衮服、冕旒。这时的祁镇,俨然一副小皇帝的派头。有个内侍领他到落地穿衣镜前,小祁镇一看镜子里自己这副模样,忍不住顽皮地吐吐舌头。这时有礼部官员在门边等待,太监王振忙告诫祁镇:“今日登基大典庄严肃穆,非比寻常,殿下切不可任性而为。切记!”

接着,礼部官员引导身着衮服、冕旒的祁镇先去奉天殿阶前祭告天地,然后进入奉天殿,在列祖列宗牌位前祭告祖宗,皆行五拜三叩之礼。之后又返回东宫,先后向祖母张太后及母后孙皇后行叩拜礼。

张太后见祁镇身着衮服、冕旒,俨然一副小皇帝的模样,不禁想起昨日群臣进宫请命的一幕。当时若非自己早有准备,通达顺变,还不定闹成怎样的结果呢?只是今后幼主临朝,还不知有多少沟沟壑壑。自己身负重任,将会是怎样的艰难?她不由得叹一口气道:“孙儿,这皇帝可不好当啊!你要远小人,近君子,兢兢业业……罢,罢,现在讲得再多你也不懂啊!”

祁镇仰起小脸望着祖母,天真地答道:“皇祖母,孙儿懂得的,孙儿听您的话,将来一定做一个好皇帝!”

从清宁宫出来,祁镇又去坤宁宫拜见母后。孙皇后一见身着衮服冕旒的儿子,顿时眼泪哗哗地流下来,抱着他不肯放手:“儿呀!皇天保佑,终于让母后看到这一天了!你不知道母后有多高兴啊!”

同来的礼部臣员见皇后如此失态,颇有几分尴尬,只得轻声催促太子前往华盖殿接受百官朝贺。孙皇后一边拭去眼泪,一边为祁镇整理衮服冕旒,喜不自禁地道:“皇儿,快去见你的臣民,让他们为你山呼万岁。你虽年纪小,但毕竟是一国之君啊!要有皇帝的威严,让做臣子的尊敬你,怕你。去吧!”

祁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母后放心,孩儿明白。”

随后,祁镇在礼部官员引导下,由大群内廷宦官簇拥着来到华盖殿,登上宝座。这时天色已经大亮,宫中钟鼓齐鸣,登基大典正式开始。锦衣卫鸣鞭三响后,等待在丹墀上的文武百官依次进殿,对着御座上的小皇帝行三跪五拜之礼,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祁镇在内侍的提示下,令御前太监赐众卿平身。随后有鸿胪寺卿上前跪请颁登基诏书,由翰林院官捧皇帝诏书授礼部官,礼部官捧至承天门向天下臣民宣读。

英宗的登基诏书于宣德十年正月初十颁布,诏以明年为正统元年。这份登基诏虽以童昏天子朱祁镇的名义颁布,其实是由辅臣杨士奇等商定起草的。它体现出“三杨”内阁与太皇太后继承“仁宣”以来的治国方略。其内容极为庞杂,共有三十八款之多,举凡军事、民政、财税、田赋、徭役、抚恤、屯田、边牧等各方面莫不涵盖,巨细无遗。那位宣读诏书的礼部官员用洪亮的声音足足宣读了大半个时辰,端坐在承天门伞盖下的小皇帝早已听得昏昏欲睡,不甚耐烦了。

至于嗣后的几十年间,英宗皇帝的这份允诺天下要“勉力践行”的登基诏书兑现了多少,唯有澄澄青史可资鉴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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