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孛来的入侵
自从瓦剌内讧,知院阿剌袭击杀死也先,瓦剌诸部土崩瓦解。后一年鞑靼酋长孛来又袭杀阿剌知院,抢夺了也先的妻、子和传国玉玺,立脱脱不花之后麻儿可儿为汗。至此,鞑靼取代瓦剌,统御蒙古各部。孛来成为继也先之后,又一个为患中原的枭雄。
英宗复位之后,颇为怀念身陷迤北的那段艰辛难忘的日子。特别是也先之弟伯颜帖木儿和他的妻子,对他的关照和保护,使他在羁縻异国的逆境中感受到人性的温暖。尤其是伯颜帖木儿亲自护送他回国,在边境依依惜别的场景,至今时隔七八年,依然历历在目。
英宗虽然得知在蒙古内讧中,伯颜帖木儿被阿剌杀害,他的妻儿或已沦为别人的奴隶。可他仍然希望,自己的关心也许能让她们的处境得到些许改善。
于是,英宗派遣都督马政出使迤北,赐给伯颜帖木儿的妻子金币和彩缎。同时试探与鞑靼太师孛来接触,恢复明朝与蒙古的外交往来。
马政是老资格的外交家,经常出使迤北和蒙古人打交道。他精通蒙古语和塞外的风俗人情,甚至还曾从塞外带回一个蒙古女人做小妾。此次奉命出使迤北自然是轻车熟路,可他与随行人员仍是小心翼翼。因为大漠深处风云突变,以前与马政常打交道已变得非常熟悉的瓦剌太师也先,已经在蒙古的内讧中被杀,现在统治着蒙古各部的是鞑靼人。他们的首领孛来听说是一个极端彪悍的酋长。他虽奉脱脱不花的幼子麻儿可儿为可汗,实际上却是鞑靼部至高无上的领袖。
马政这次出使迤北名义上是替英宗赐予伯颜帖木儿妻子金币、彩缎,实际上也有为朝廷与蒙古新的统治者恢复邦交探路的意向。近来孛来屡屡骚扰边境,他到底意欲何为?鉴于英宗刚刚复位,国内外亟须安定的环境,不希望与蒙古新的统治者发生冲突。马政此行就担负着试图与孛来进行接触,为朝廷寻求与鞑靼人举行和议、化解边境冲突的秘密任务。
马政一行人进入蒙古境内后,小心翼翼地打出大明使臣的旗招,通过蒙古骑兵一个个的哨卡,终于到达鞑靼可汗的汗庭所在地,一个叫渥兰布卡的地方。
这里营帐林立,到处是拿着刀矛巡弋的哨兵。马政一行人刚刚接近,立刻就被一队蒙古兵押解着去见孛来。
在孛来的大帐里,马政和他的随行人员被押解进去。他抬头看见居中坐着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旁边虎皮交椅上则雄踞着一位面容凶恶的虬髯大汉。他估量中间那位即是麻儿可儿可汗,旁边的一定是这里真正的主人鞑靼太师孛来。
于是马政上前一步,施蒙古礼道:“大明使臣都督马政恭祝可汗荣登汗位。敬请太师安好。”
麻儿可儿只在座位上抬了抬手,那孛来却睁圆了一双豹眼,叱问道:“俺与中原没有邦交,你们来干什么?”
马政道:“卑职奉大明皇帝之命,颁赐给昔日有恩于皇上的伯颜帖木儿之妻阿挞剌阿哈金币一斗、彩缎百匹。”
“哈哈哈哈!”孛来一仰脖子大笑道,“伯颜帖木儿早已做了刀下之鬼,他的妻女也成了俺的奴隶仆役。来人,将明使的贡献收下。”
孛来蛮横无理地扣留了马政一行人,抢走了使团带来的金币、彩缎和其他物资。马政等人被圈禁在一处营地里等待发落,暂时失去了自由。过不了多久,孛来却又派遣使者来京师朝贺,并请求呈献他从也先那里夺来的传国玉玺给明朝皇帝。
英宗对孛来扣留使臣马政的行径非常愤怒,令词臣敕谕孛来说:“玉玺已经不是真正的传国玉玺了。即使是当年真正的传国玉玺,也是秦朝的不祥之物。呈献与否由你们自行决定。只是不要扣留我的使臣,那样只有加速你们的临头之祸!”
鞑靼太师孛来骄横不法,没有接受英宗的敕令,反而派兵侵扰延绥。延绥在陕西北部,孛来亲率三千骑兵一路掳掠而来,气势汹涌。驻守榆林卫的都督李懋、都指挥盛昱等轻率迎敌。因为榆林卫刚刚建立,新调的兵卒缺乏训练和实战经验。与孛来入侵的虎狼之师一接触,立刻溃不成军,李懋、盛昱等均战死疆场。
败报传至京师。英宗复辟以来,石亨、曹吉祥、徐有贞等只忙着抢乌纱帽,争权夺利,哪里顾得边境的军事防御?新任的兵部尚书陈汝言靠着石亨、曹吉祥招降纳叛才坐到这个职位上,哪有调兵遣将、御敌于千里之外的能力?英宗一时慌了手脚,只得任命忠国公石亨为征虏副将军,率领京营征讨孛来。同时重新任命石彪为游击将军,率兵守卫大同。
倒是专恣不法的石彪一到战场上便是一员虎将。他与参将张鹏等率军到磨儿山巡逻,遭遇贼寇一千余骑袭击。石彪一声怒吼,率领数百名将士冲进敌阵,抡起板斧大砍大杀。斩杀敌将把秃王以下一百二十人。敌骑溃逃,石彪紧追不舍,追到三山墩,又杀死敌人七十二人。
石彪向朝廷报捷,英宗稍感宽慰。但是石亨率领的主力部队却毫无建树。孛来率部侵扰宁夏,参将种兴在战斗中阵亡。英宗不得不临时抽调安远侯柳溥前往宣府、大同,加强边塞守备。
当时孛来派遣一千骑兵屯于大同关外,企图进犯偏头关。英宗严令柳溥会同石亨等联合抗击,决不能让孛来得逞。
石亨自从“夺门之变”后沉迷权势,久不领兵,丝毫没有当年北京保卫战的勇武善战。他率领大军与孛来对垒,竟然没打一次胜仗,甚至还损兵折将,灰溜溜地回到北京。英宗对此十分忧虑,满面愁容,唉声叹气不止。
恭顺侯吴瑾陪侍在侧,看到皇上忧心战事,他不禁冲口而出道:“假使于谦还在,一定不会让贼寇嚣张到这种地步!”英宗默然不语,但他内心显然已经认同了吴瑾说的话。
后来,战事稍缓,石亨却又向英宗进言道:“孛来在靠近边塞地区行猎,传国玉玺在他手里,可乘其不备,采取突然袭击夺取之。”
英宗也为之心动。但李贤劝谏道:“臣以为不能轻易挑起边衅。比起边境的宁静和百姓的安危,传国玉玺并不值得珍贵。”英宗听从了李贤的建议,石亨因此更加憎恨李贤,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
二 忠臣与良吏
英宗复辟之后,除了酬谢“夺门”功臣,赐给他们高官厚禄,他还不忘那些曾与他共过患难的忠臣。英宗被也先俘虏,困在迤北敌营的一年中,身边唯有校尉袁彬和哈铭二人侍候照顾,未曾有一刻离开。君臣三人在那样艰苦的环境中相濡以沫,在患难中结成了深厚的情谊。
从漠北回到京师,英宗被困在南宫。景帝仅给袁彬、哈铭二人授了个锦衣试百户的小官。主子被囚禁,袁彬等人也无可奈何,只得寄人篱下,委屈地过日子。
英宗复辟之后,未忘过去的情谊,立即召见袁彬,提升他为锦衣卫指挥佥事,不久再升为指挥同知。升擢之快,没有谁能望其项背。
英宗十分眷恋袁彬,时常召他入宫饮宴,回忆叙谈患难与共的往事。
英宗说:“还记得在迤北时冬天的苦境吗?我们的帐篷破旧不堪,夜晚寒风飕飕地直吹进来。朕盖着薄被,手脚冻得冰冷。是卿睡在另一头,整夜整夜把朕的脚夹在腋下,让它慢慢捂热。”
袁彬笑着说:“这算不得什么。臣有一次发了寒热病,浑身颤抖,发烧不省人事。陛下急得伏在臣身上大哭起来。幸亏那么一压,臣出了一身汗,寒热病居然好了。多亏陛下救了臣一命啊!”
君臣俩一面饮酒,一面回顾过去患难中互相扶持的往事。越说越高兴,袁彬多喝了几杯,不胜酒力,竟致酩酊大醉。英宗命内侍扶他在自己平时午休的软榻上躺下,待他酒醒后方命人送归府第。
袁彬平日每有所请,英宗没有不听从的。内阁学士商辂被削职为民,回归故里。袁彬看中了商辂的府邸,向英宗乞请。英宗立刻下旨赐给他。后来袁彬又嫌那处府第潮湿狭窄,奏请官府为他另建府第。英宗又慨然答应,命工部另外择地为他新建府第。
袁彬三十五岁才娶妻,英宗特别下旨命皇舅孙显宗为他主婚,赐予异常优厚。凭着皇帝的恩宠,文武百官无不登门庆贺,赠送厚礼。办了一堂极为隆重的婚礼。
另一个跟随英宗从迤北回来的哈铭,也被提拔为锦衣卫千户。因为他是蒙古人,赐姓杨,改名杨铭。后来数次任通事奉使外番。
就在英宗复辟的几个月前,景帝将曾经上疏要求他时时朝见南宫,聘儒师教导太子朱见深的南京大理寺少卿廖庄廷杖八十,谪为定羌驿丞。接着,景帝更为残暴地把因为上疏要求复立沂王而被关在狱中的御史钟同、郎中章纶施以巨杖。结果钟同被活活打死,章纶九死一生仍系狱中。
英宗复位之后,自然要为这些因为维护他的利益而受难甚至牺牲生命的忠臣平反。他下令把廖庄从万里之外的定羌召回,擢升为大理寺少卿。廖庄因祸得福,一步登天由驿丞升为正四品寺卿。
对于在狱中受尽折磨的章纶,英宗自是更要重用,以奖励他的忠诚。他让内侍于旧档中寻找章纶得罪景帝的奏疏,想看看到底写了些什么。可能是景帝在暴怒中把它撕了,旧档中寻遍了都没有找到。太监裴当喜欢习文,素来景仰章纶,他还记得奏疏中脍炙人口的名句,便为英宗背诵出来:“内官不可干外政,佞臣不可假事权,后宫不可盛声色。孝敬父母,顺从兄长,是百行之本。愿陛下退朝后,朝谒两宫皇太后,修问安视膳之仪。太上皇君临天下十有四年,是天下之父也;陛下亲受册封,是太上皇之臣也。陛下与太上皇虽殊形体,实同一人。伏读迎奉还宫之诏曰:‘礼唯加而无替,义以卑而奉尊。’望陛下允蹈斯言,朔望节旦,率群臣朝见太上皇,以展友爱之情,实天下之至愿也……”
英宗听了裴当背诵的这些内容,嗟叹再三,连呼:“忠臣!忠臣!”牢狱中竟然还关着这样对自己忠心耿耿的臣子,他岂能不用?章纶原来是礼部仪卫司的郎中,英宗正要在礼部安插自己信得过的臣僚。于是下令披红挂彩地把章纶从狱中接出来,特诏擢升他为礼部右侍郎。
而对于被景帝杖死狱中的御史钟同,英宗惋惜再三。奈何人死不能复生,只能颁诏予以旌表,赠钟同为大理寺左丞,重新厚葬其遗骨,遣官致祭。并录用钟同长子钟启为国子生,不久即实授咸宁知县之职。
钟启上疏请奉父遗骸归葬故里。英宗优诏给予舟车路费。成化中,钟同赐谥恭愍,与被王振杀害的刘球同时从祀当地忠烈祠。
钟同是江西吉安人,吉安多名节之士。钟同少年时曾入当地忠烈祠瞻仰,见祀有欧阳修、杨万里等名人。十四岁的钟同慷慨发誓道:“死后若不入此祠,非丈夫也!”至此,果然成就了他少年时的志向。钟同死时年仅三十二岁。
英宗复辟之后,朝廷各部公卿多被罢黜放逐。眼见石亨、曹吉祥和徐有贞拼命培植自己的势力,竞相在各要害部门安插私人,培植党羽,英宗颇为忧虑。他也急需扶植自己的亲信,以免大权旁落。
可是因为英宗幽禁七年未亲朝政,正统时期的辅政大臣们均已老死,他只能着重考察提拔景泰朝清正廉明的官员,把他们安置在重要的职位上。
当时巡抚陕西的副都御史耿九畴进京办事,曾来例行觐见皇上。英宗环顾侍臣说:“九畴是廉洁正直的人。”便有意提拔他。
那时都察院由左都御史萧维桢掌政。萧维桢是个泥鳅一样的两面派。英宗复辟前他察言观色两面讨好,“夺门”后审讯于谦、王文时严刑逼供,谄媚新主。英宗深恶其为人,于是将他改调南京都察院任职。
都察院另一名右都御史李实曾经出使瓦剌,在也先营中朝见太上皇时,曾当面说土木堡之败是因为宠信王振所致,太上皇回京后当引咎自责,谦退逊位。他回国后又写了一本《出使录》,书中颇有谤讪英宗之词,简直不臣之至!英宗找了个借口,将他贬谪为民。
都察院这个重要的权力部门首脑出缺,石亨、曹吉祥、徐有贞他们都觊觎着这个位置,想要安插自己的党羽。这一次英宗没有迁就他们,断然召见即将离京的耿九畴,任命他为左都御史,与左副都御史罗绮同掌都察院事。
另一个景泰朝有名的清官轩,英宗并不因为他是于谦力荐的能臣而嫌弃他。反而升任刑部尚书衔,命他巡视江南。数月后轩因病请求致仕,英宗召见时问他:“从前浙江有一位廉洁的按察使,任期届满归家,行李仅一个小筐,是你吗?”轩顿首拜谢皇上的夸奖。英宗非常惋惜地赏赐白银,遣送他回家养病。
后来南京督理粮储缺官,英宗问李贤大臣中谁曾担任过这个职务?李贤说:“唯有轩,贤能而且清廉。”于是英宗再度擢升轩为左都御史,前往督粮。有趣的是轩任职数年后,实在年老力衰,便上书乞休,不待朝廷批准他就挂冠而去。回到家乡,他在洗澡时打了个哈欠,就骤然去世了。
英宗闻知景泰朝给事中林聪因为直言敢谏被王文罗织罪名论斩。后经高谷、胡濙等老臣营救,被贬为国子监学正。英宗此时求贤若渴,这样的人他自然要提拔使用。于是下诏任命林聪为佥都御史,协助耿九畴管理都察院事。诏书到达国子监,监生们欢呼雀跃,敲锣打鼓送林聪赴任。
大同巡抚年富也是一名清明廉正的能臣。石亨、石彪叔侄盘踞大同多年,在大同置有大量的田产庄园。他们倚仗权势,令家人领取官库银两布帛,籴米运至边塞。大量的库银布帛被其吞没。在大同无人敢捋石彪虎须。但年富铁面无私地彻查此事,取得充分的罪证,请求朝廷治石亨、石彪之罪。
英宗碍于情面,宽宥石亨等,只由其家人抵罪。不久年富又弹劾参将石彪的其他罪行。石彪因而怀恨在心,竟然阴谋雇凶刺杀他。没过多久,年富因罢撤军中巡抚而回到北京。石亨和石彪为了报复以前的私怨,找了个由头上疏弹劾年富,将他打入诏狱。
英宗觉得此事有些蹊跷,便问李贤的意见。
李贤说:“臣只知年富在大同革除积弊,卓有成效。也许得罪了什么人吧?”
英宗悟道:“这一定是石彪被年富所抑制,不能使其私欲得逞罢了。”
年富被关在锦衣卫狱中,英宗指示锦衣卫指挥门达认真秉公查清此案。门达果然查无实据,不久释放年富出狱,令其退休回家。
后来,户部缺尚书,李贤又举荐年富出任,受到一些人的阻拦。英宗断然说:“户部非年富去不可。人人都不喜欢他,足以证明他的清正廉明。”
户部管理钱粮赋税,最易产生贪腐贿赂。年富铁面无私,敢作敢当,凡是驳减一些权威部门的不当开支,他都亲自出面,为部属承担责任。一时名噪京都,与吏部尚书王翱同称最耿直的名臣。
英宗曾对李贤说:“户部像年富这样的人不易得。”
李贤却说:“若他日继王翱为吏部,非年富不可。”
可见他们对年富评价之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