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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不屈的御史们

作者:周建行 当前章节:6061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6:32

一 举劾石亨、曹吉祥,构兴大狱

英宗复辟之后,对“夺门”功臣宠幸有加。石亨位列国公,执掌兵权,俨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曹吉祥虽是一个宦官,但他以首创迎复功与石亨、徐有贞同柄国政,权势的气焰日益炽盛。

石亨、曹吉祥又都是粗人,并没有治国安天下的政治抱负,成天只知招权纳贿,扩充党羽以巩固自己的权势和既得利益。他们仗着扶皇上复位之功,成天出入宫门,所请无日不有。但他们引荐的多是一些不通文墨、鸡鸣狗盗之辈。像石亨随随便便带两个手下上殿,逼着皇上立即擢升他们为锦衣卫指挥使。这也使英宗对他们的贪得无厌感到厌烦,也许内心对石亨、曹吉祥扩充自己的势力开始有所警觉。

徐有贞与石亨、曹吉祥不同。他骨子里还是一个儒士,虽然同时也是一个权势极强的冒险家。他与石亨、曹吉祥只知道利欲熏心地捞官捞钱有别,他甚至极为鄙视他们的这些行径,也在英宗面前略有微词。他怀着极强的信念,一心一意巩固自己的地位,企图成为名标青史的一代贤相。当他发现英宗对石亨、曹吉祥的贪得无厌表示厌烦时,也就及时反戈一击向皇上密奏他们的贪腐横暴行为。借此来撇清自己,表示自己不是他们那一路人。

英宗复位的第一年,石亨、曹吉祥的势焰正盛。尽管他们倚仗权势干了不少祸国殃民的坏事,但没有人敢于举劾他们。就在这时,朝中偏偏出了一个敢于捋虎须的人。

年轻的监察御史杨瑄是景泰五年的进士,性格刚直,崇尚气节。景帝病重时,群臣请复立沂王朱见深为太子,景帝不允。他与另外两名御史钱琎、樊英相约一同上疏力争。因“夺门之变”骤起而作罢。

五月间,杨瑄奉命在京畿各县烙印马匹。明朝为了对付蒙古人需建立强大的骑兵部队,从洪武朝起就设太仆寺专管马政。除了在北平、辽东、江西、甘肃、陕西设苑马寺喂养,还鼓励京畿各县农民养马。北方人户五丁养一匹,免其田租之半。每三年一次由太仆寺官员在御史的监督下烙印马匹,将新生的马驹逐一验看,健壮、毛色好的烙上印记养在农户充军马,淘汰下来的准许农户变卖或自用。

杨瑄在京畿烙马,到了河间郡,有乡民拦道告状,称石亨、曹吉祥的家人恃势占夺他们的农田草场,官府不敢干预。杨瑄经过勘查取证属实,回京之后即向英宗皇帝报告,罗列石亨、曹吉祥恃宠专权的许多事例,请皇上给予制约。

英宗看过杨瑄的奏章,又召阁臣徐有贞、李贤阅看。

他俩都说:“这位御史所言公正,不避权贵,陛下宜从其请。”

英宗慨叹道:“畿内百姓衣食艰难,朕寝食难安。大臣们难道不能体谅朕的心情?此臣敢言如此,实属难得,真御史也!”

于是英宗命户部移文着当地按察使复勘,查明真相上奏。还让吏部把杨瑄的名字记下,以备提拔使用。

石亨、曹吉祥倚仗“夺门”的功劳,权倾朝堂,招权纳贿,气焰嚣张。朝廷的监察御史和给事中们早已看不惯了。但石亨、曹吉祥得到皇上的宠幸,集军政大权于一身。言官们也不敢轻易举劾他们,唯恐一招不慎,反受其害。可是看到杨瑄被皇上赞誉为“真御史”,言官们受到了鼓舞,认为可能皇上已对石亨、曹吉祥二人失去了信任。

恰好那天夜里,天空中出现了彗星,见于危宿,彗尾长五寸许,飘向西南方向。按照星象学解释,这种现象,预兆上天示警,有奸臣当道。

于是都察院的十三道掌道御史张鹏、周斌、盛颙、费广、张宽、王鉴、赵文博、彭烈、张奎、李人仪、邵桐、郑冕、陶复,以及监察御史刘泰、魏翰、康骥一起商议,草拟奏章,尽搜石亨、曹吉祥的众多违法乱政之事予以弹劾。

就在御史们准备和六科给事中先后上章的前一个晚上,内部却出现了告密者。那天石亨正好西征回朝,兵科给事中王铉偷偷地溜到石亨府中,将御史们准备联名弹劾他和曹吉祥的事告了密。

此事非同小可,石亨顾不上鞍马劳顿,连夜邀约曹吉祥进宫,抢在御史们前头恶人先告状。他们跪伏在英宗面前,声泪俱下地说:“罪臣对陛下一片忠心,冒死奉迎陛下复位。因此而得罪了朝中许多人,他们唆使御史诬陷罪臣,想置臣等于死地。请陛下看在罪臣曾效犬马之劳的分上,免罪臣一死!”

他俩抽抽泣泣地哭诉完,见皇上没有什么表示,又伏地痛哭起来。见两个大汉哭得这样伤心,英宗也不免动了感情。一想他们侵占民田这样的一点儿小错,比起奉迎自己复位的大功劳,毕竟不算什么。于是叫他们不要哭了,把事情说清楚,御史们到底诬劾他们什么罪?

曹吉祥见哭功打动了皇上,便信口诬说:“御史张鹏是已诛太监张永之子,他们要为张永报仇,结党构衅,陷害臣等。臣等受皇上厚恩,乞赐骸骨,虽死不忘。”说完又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英宗道:“陷害不陷害,有朕做主。张鹏何能死人?卿等且退,朕自留心便是了。”

第二天,果然众御史的弹章呈上,一条条痛诉石亨、曹吉祥诸多罪恶。为首署名的就是福建道监察御史张鹏,次为周斌,又次为各道御史,杨瑄也列名其中。英宗连奏章都没看完,勃然大怒,立命锦衣卫将张鹏、杨瑄二人逮捕,关进诏狱。

接着,英宗气冲冲地临御文华殿,按着奏章上的名字,一个个召入当面诘问。英宗将奏章往地下一掷,叫御史们自己读。掌道御史周斌从容拾起奏章,一边读一边回答皇上的责问。当读到指控石亨、曹吉祥“冒功滥赏”一条时,英宗责问道:“曹吉祥、石亨率众迎驾,立有大功,朝廷论功行赏,何谓冒滥?”

周斌这时也豁出去了,面对皇上的责问,理直气壮地答道:“当时参与到南宫迎驾的只有数百人,光禄寺赐酒馔,有名册可查。现在冒功领赏的达到数千人,不是冒滥又是什么?即使明明迎驾,也是贪天功为己功!”

英宗听了这一番有力的反驳,默然无语,似有所悟。但皇帝是不会认错的,他永远有理,又斥责御史们道:“石亨诸罪如果属实,你们当时为何不立即劾奏,要等到今天才说呢?”

这是摆明的事,石亨势焰熏天,谁敢得罪?但这理由说不出口,对监察御史来说,这就是渎职罪。御史们无言以对,于是英宗下令将他们统统逮入锦衣卫诏狱审问。

这时英宗作了一个极为荒诞的决定。也许他认为言官太年轻内心浮躁,无法胜任监督百官的责任,便命吏部尚书王翱查实他们的年龄一刀切:御史、给事中年满三十五岁以上者留任,三十五岁以下者调离御史、给事中岗位,降职使用。结果何玘等十三名给事中调到京师以外地区任判官,吴祯等二十三名监察御史亦调至外地当知县。

二 徐有贞被放逐

石亨西征回到京师,听说有御史弹劾他侵占民田,立刻火冒三丈。虽说他西征没有打胜仗,但老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什么屌毛御史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石亨粗中有细,他猜测那帮弹劾他们的御史必有后台撑腰。便对他的难兄难弟曹吉祥说:“当今在内只有你、在外只有我为大。那帮御史敢公然举劾我们,必然有人指使。”

曹吉祥说:“那还会有谁?就是内阁的徐有贞和李贤想专权,忌恨我们揽权太多,就在皇上面前诋毁我们俩。不然那些御史们谁敢说我们的坏话?”

石亨愤愤地说:“李贤犹自可说,徐有贞这厮靠我们提携起家,却是一肚子坏水。必须把他从皇上身边赶走,我们才得安宁。”

他们从宫中内线得知,英宗经常找徐有贞秘密谈话。徐有贞也因此而自得,以皇上的心腹自居。于是曹吉祥买通了皇上身边随侍的小宦官,要他窃听皇上和徐学士的谈话。

某一天,曹吉祥装着无意间把窃听来的一件事说给英宗听。英宗大吃一惊:这件事自己只跟徐有贞谈过,曹吉祥怎么会知道?

他便问曹吉祥:“这件事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曹吉祥说:“臣就是昨天从徐学士那里听说的,这又不是什么秘密,外边很多人都知道。”

这样一来,英宗就很不高兴,认为徐有贞这个人不可靠,喜欢炫耀自己与皇上的关系密切,以此来增添自己的权势。英宗知道徐有贞喜好阴阳术数,莫非他另有企图?

于是英宗开始疏远徐有贞,再也不和他单独密商大事。石亨、曹吉祥他们的目的达到了。

英宗性格多疑。他对石亨、曹吉祥借迎复之功大肆招权纳贿不满,也曾屡次申诫他们。可是御史们举劾石亨、曹吉祥的种种恶行,字里行间隐含着对“夺门”迎复的不满与否定。因此他怀疑言官受某种势力影响,借机对“夺门”复位进行反攻倒算。

相比之下,石亨、曹吉祥的专权与贪腐他还可以暂时容忍,如果有人想借此否定他复位的合法性,则是他决不能容忍的。此风决不可长,他不惜杀一儆百!

于是那几天在北镇抚司的诏狱里,锦衣卫校尉们奉承旨意,频频使用严刑逼供的手段,各个击破,想让受审讯的御史们招供出指使他们的后台。

这本是无中生有的事情,颇有士大夫气节的御史们拒不招供。抓来的官员太多也不便过度用刑。指挥使门达交不了差,只得想当然地编瞎话说有御史承认,是都察院的堂上官左都御史耿九畴和副都御史罗绮主使。而耿、罗二人正在企图抱内阁学士徐有贞、李贤的大腿,帮助他们扳倒石亨、曹吉祥,使内阁得以专权。

门达这一下可就牵连大了。英宗这时头脑不冷静,一门心思怀疑徐有贞另有图谋,全然没有想到自己选擢的贤臣耿九畴决不会做这种结党营私断送自己前程的蠢事。他下令立即逮捕耿九畴和罗绮入狱。又令六科、十三道弹劾内阁学士徐有贞、李贤“图谋专擅威权,排斥有功勋的旧臣”。过了一天,又将徐有贞和李贤逮捕下狱。此案的首犯杨瑄和张鹏被定为死罪,其他御史发配边远地区戍守。

或许真是因为遽兴大狱,怨气上干天宇。那天下午,北京地区突然刮起大风,电闪雷鸣,鸡蛋大的冰雹从天而降,砸坏了奉天门的鸱吻,正阳门外的马牌被连根拔起,飞出几丈以外。曹吉祥家门前的大树被风吹断,石亨家里水深数尺。

钦天监监正汤序本是石亨的党羽,因为职责所在,他急忙上书说:“异常天气是上天示警,宜恤刑狱。法司应慎重用刑,不宜过滥。”

天变历来被认为是上天对统治者的警告。英宗笃信神祇,这时他稍微冷静了一下,反思自己对此次事件的处理,或有不当之处。于是下谕道:“上天示戒,固然是朕菲德干天怒,亦因群臣未能尽职;或因刑狱冤滥所致。朕自当修省,尔群臣亦应警惕。内外刑狱有冤滥者,宜加宽恤。各衙门计议以闻。”

当晚,天空又出现星变。彗星犯壁宿,彗尾直指东壁上星。

第二天,英宗下旨将大臣们释放出狱,从轻发落。徐有贞贬谪为广东参政,李贤为福建参政;耿九畴为江西布政使,罗绮为广西参政。杨瑄、张鹏因为是首谋,免死发配辽东铁岭充军。十三道御史除张鹏外,周斌、盛颙、费广、张宽、王鉴、赵文博、彭烈、张奎、李人仪、邵桐、郑冕、陶复等十二人均贬谪为知县。

也许因为御史出缺太多,在这之前调到京师之外的年轻言官何玘、吴祯等,倒令其恢复原职。不过英宗又对他们敲了警钟,敕谕道:“给事中、御史是朝廷的近侍耳目官,为何听人指使,妄言劾人?论法难容,但职当言路,俱留任事。自今以后,言事务须从实,否则治以重罪,决不宽贷。”

这样一打一拉,你想官复原职的言官们,谁还敢仗义执言,举劾权贵?言官们从此噤若寒蝉,朝廷言路从此堵塞不通。

杨瑄、张鹏正在赴辽东充军的半途。恰逢承天门火灾,英宗引咎大赦天下。杨、张二人属于大赦范围,被放还京城。有人劝他们去石亨、曹吉祥府拜谢,认个错或可留任。但二位御史不愿为五斗米折腰,始终未进石亨、曹吉祥之门。结果,他们又被莫名其妙地再次发配到南丹卫充军。直到宪宗即位才赦回重新起用。

罗绮被贬为广西参政,居家怏怏久未赴任。次年二月他的老乡磁州同知龙约自北京还乡,与罗绮谈起英宗皇帝仍然宠信宦官,刻香木为王振人形予以厚葬,并为他建祠旌表忠诚。罗绮微微讪笑道:“朝廷重宦官,故吾辈无立锥之地。”谁知他这话被人告了密,英宗闻知大怒,遣快骑将罗绮逮至京师,以谤讪罪判了他死刑,斩首弃市,并抄没家财,陈列于文华门让百官参观。家属戍边,妇女没入浣衣局。这即所谓“一言致祸”。让人闻之悚栗!

徐有贞遭到贬谪,但他是一个能屈能伸的人,且笃信天命,也许他来得太快的好运暂时到头了。便收拾行囊准备去广东赴任,以图东山再起。可是石亨、曹吉祥杀气正浓,一定要置他于死地。他们让人伪造了一封指责皇上的匿名信。

石亨上书道:“徐有贞心怀怨恨。指使他的门客马士权投寄匿名信诽谤陛下,应予严惩。”

于是英宗立刻派锦衣卫追到山东德州,把正在路途中的徐有贞抓回来,和马士权一起投入诏狱。锦衣卫指挥门达秉承石亨等人的意旨,对马士权严加拷打,甚至用上炮烙等酷刑。马士权倒是个硬汉子,四次濒临死境却始终一言不发,不肯作伪证陷害徐有贞。

恰逢次日夜间,承天门城楼(即今天安门)发生大火,整个城楼被烧塌。承天门是皇宫的第一道门,更是皇帝恭承天命统治万方的标志建筑。承天门遭灾非同小可,英宗皇帝诚惶诚恐,亲临社稷坛祷告上苍,痛自反省道:“臣祁镇自今深咎于衷,省躬思罪,痛加惩艾,改过自新。”上天示警,英宗意欲借省刑罚挽回天意,故颁布诏书,大赦天下。

石亨、曹吉祥怕徐有贞遇赦释放,会被重新起用。于是又进谗说:“有贞自撰武功伯诰券,其制文中有‘缵禹成功,禹受舜禅’之句。他选武功作为封邑亦有深意,因为武功是魏武帝曹操的始封地。且大禹受禅让为帝,他自诩为‘缵禹成功’,可见有不臣非分之想,望陛下明察。”

英宗看到石亨、曹吉祥的奏书,颇为心动。便将徐有贞的诰文拿给三法司传看,让他们拟徐有贞的罪状。刑部左侍郎刘广衡揣摸皇上的意旨,拟罪状说:“徐有贞本奸邪小人,叨蒙圣恩,历任显要。不能感恩报德,乃敢窃弄国柄。诈为制文,自谓其文可比仲尼,绩希踪于神禹。夸其学识贯天人而通古今。敢以定策拥戴为己功,妄自尊大。不忠不臣,莫此为至!宜如《律》斩之,以为人臣欺罔者戒。”

奏折呈上,英宗道:“有贞罪不容诛,但犯罪在大赦之前,其宥死发云南金齿为民。”

后来石亨、曹吉祥相继败亡,英宗提到徐有贞,轻描淡写地对李贤、王翱说:“徐有贞没什么大罪,不过被石亨等陷害罢了。让他释归乡里吧。”

徐有贞出狱时深深感谢马士权没有诬陷他。他拍着马士权的背说:“你真是一个有情义的人,他日有一女相托于君。”徐有贞从金齿放归,马士权前去他家探望,徐有贞绝口不提许婚之事。马士权怏怏辞去。由此人们更加鄙薄徐有贞,而看重马士权。

徐有贞晚年住在苏州,仍然一心盼望英宗重新起用他。他天天观察天象,自称将星仍应在吴地。因此常常挥动铁鞭狂歌起舞,等待某一天皇上召唤的佳音到来。然而始终未见京使来传。后来听说吴籍佥都御史韩雍出征广西立了大功,徐有贞气丧地把铁鞭扔得远远的,叹气道:“唉,天象原来应在这小子身上!”

他从此浪迹于山水之间,十余年后病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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