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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内阁风云

作者:周建行 当前章节:6005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6:32

一 李贤重新入阁

徐有贞、李贤被逮捕下狱,内阁成员只剩下老迈的薛瑄和徐有贞推荐入阁的许彬。许彬本来不受英宗信任,徐有贞倒台后更加惶恐不安,看来他在内阁也待不长久了。

内阁无人办事,每天公文堆积,政事迟滞。英宗急了,忙在文臣中物色新的内阁成员。他看中了正统七年的进士,现任通政司参议兼侍讲学士的吕原,在徐有贞、李贤被捕的第二天就命吕原入阁参与机务。

吕原这年还只有三十九岁。他出身于读书人家,父亲和兄长都是州县的教谕、训导,家境清贫高洁。如今升任内阁阁臣,来到皇帝身边,他仍然一如既往,不苟言笑。上朝也没有穿华丽的官服,只着一件旧敝的青布袍。石亨想与他套近乎,笑着说:“你这袍子太旧了,可以为先生换一件朝见的官服。”吕原虽然知道石亨权倾朝堂,但并不给面子,仍然一脸严肃地不答话。

李贤被贬谪到京师之外,任福建参政,还没有启程。

英宗对吏部尚书王翱说:“李贤不能与徐有贞相比,朕意可继续任用。”

王翱明知李贤被徐有贞牵连冤枉撤职,是石亨等人专权报复。王翱爱惜人才,便建议调李贤到南京吏部任职,让他远离石亨等人。可是英宗却坚持说:“李贤应该留在朕的左右。”于是下令恢复了李贤的吏部侍郎职务。

石亨、曹吉祥如愿地把徐有贞扳倒了,便想在内阁中安置自己的党羽。他们向英宗推荐了贵州布政司参议卢彬和南京太常寺少卿王谦入阁。英宗看不上这二人的人品和学问,且对石亨等人拉帮结派已经有所警惕。便以该二人不是进士出身学识不足,一口回绝了他们的举荐。

不久承天门遭遇火灾,新选入内阁的岳正因草罪己诏获罪。英宗还是觉得内阁人选缺不了李贤,遂提升他为吏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命他再次进入内阁。由于其他阁臣都是新来的,经验较少,李贤实际上担任了内阁首辅之职。

李贤再次入阁,石亨等人知道皇上对李贤专意信任不疑,是为了利用内阁来制约他们的权力。他们内心十分恼怒,但又无可奈何。只得佯装友好,与李贤改善关系。

李贤是何许人?深知与虎狼为伍,必须特别谨慎。他平日只是埋头处理政事,谦虚谨慎。在朝堂上也尽量避免与石亨等人发生冲突。不是皇上有旨相召,决不进宫门一步。

越是如此,英宗越发信任李贤,没有一天不向李贤咨询朝廷内外的各种政事该如何处理。李贤也尽量收敛自己的锋芒,处理政事愈益谨慎小心,举凡大事陈述自己的意见后必呈请皇上作最后的决定。

与御史们的交锋,石亨、曹吉祥取得了最后的胜利。他们如愿拔除了眼中钉徐有贞,贬谪了一大批与他们作对的官员。因此愈益趾高气扬,恣横不法。英宗派遣逯杲等心腹潜伏在石亨府前监视,发现从早到晚入府送礼拜谒的外地官员络绎不绝。

一天,英宗屏退左右侍从,密语李贤说:“石亨、曹吉祥干预朝廷政事,四面八方来京奏事的官员,首先都要到他们那里拜谒,这如何是好?”

李贤沉吟一会儿,说:“陛下唯有对政事独立决断,用人施政不听从他们的。那些趋炎附势的人无利可得,自然会不登其门。”

英宗迟疑说:“不采纳他们的意见,不用他们举荐的人,他们能不恼怒吗?”

李贤说:“权臣都是骄纵惯坏的。希望陛下一步一步收紧缰绳,逐渐控制他们。”

虽然皇上已经警觉石亨、曹吉祥弄权,但此时他们的势力仍然很强大。李贤也有所顾忌,不敢把话说得十分透彻明白。

而石亨、张等人浑然不觉皇上已经厌烦他们,每天朝会之后都要入宫进见英宗皇帝。或因小事私情,或纯粹是显示自己是皇帝的宠臣,可以随时进出宫门,使人畏其势而争相趋附。

英宗对此感到很厌烦,有一天对李贤说:“先生有文书整理,每日当来。若其余总兵等官,无事也频繁入见,甚不相宜。”

英宗说这话,是因为李贤再次入阁后,益发谨慎,非皇上宣召,决不擅自入宫。可是英宗此时特别信赖李贤。凡左右荐人,必召李贤询问此人如何?李贤以为可用者即用,不应召者即不用。

英宗还敕谕右顺门守门官:“今后除非有旨宣召,总兵官等武臣不得擅自入宫。”石亨、张等吃了几次闭门羹,知道皇上有意疏远他们,也无可奈何,只得怏怏地打道回府。

二 二十八天的阁臣

许彬是徐有贞推荐进入内阁的。徐有贞被捕后,许彬惶惶不可终日。本来许彬好交际,门下有许多浮而不实的浅薄之士。他入阁辅佐朝廷政事,便想谢绝门下宾客,这些人于是竞相诽谤攻击他。石亨也因为他是徐有贞的爪牙,力劝英宗把他清理出内阁。英宗虽然欣赏许彬的文辞华丽,毕竟那不是实用的辅弼之才。留他在内阁也无益,于是将许彬改任南京礼部侍郎的闲职。

许彬刚刚启程南行,准备到南京去游游玄武湖、逛逛秦淮河以终晚年。英宗突然又改变了主意,将他贬谪为陕西参政。许彬年老,不久即乞请退休回原籍。

另一位阁臣薛瑄见徐有贞、李贤被捕,石亨、曹吉祥当权,形势凶险,叹息道:“君子审时度势,见机行事。怎么可以碌碌无为待在这里,还等什么呢?”于是以年老乞请退休。英宗知其去意已决,也没有挽留他。

薛瑄离任之后,那时李贤还未复职,英宗要吏部选拔代替他的人。还提出条件:要遴选年富力强、进士出身的北方人。尚书王翱权衡了两天,按照皇上提出的条件,举荐了翰林院修撰岳正。英宗命在文华殿召见。

岳正身材修长,须髯漂亮飘逸。英宗远远望见即面带喜色。岳正上殿叩拜之后,英宗仔细打量他一番,便问:“卿今年多少岁?”

岳正答对:“臣贱庚四十。”

英宗喜道:“正好。何处人?”

“顺天府漷县。”

原来是北方人,正符合圣意。又问:“哪一科的进士?”

“正统十三年会试忝居第一,蒙陛下赐进士,授翰林院编修。”

英宗益发喜形于色,炫示左右道:“看,又是朕所取之士!”

在场的人均争相称贺。英宗于是告谕岳正道:“今用汝入内阁参与机务,凡事为朕主张,一定要尽力辅佐朕。”

“臣领旨,万死不辞!”岳正得如此喜讯,哪能不欣喜万分,跪在地上叩谢再三。

在场诸臣都恭贺皇上亲自擢选英才,是社稷之福。英宗皇帝也颇为自得。

岳正脚步轻快地走出文华殿,准备到内阁值房去拜见诸位同僚。他走到左顺门,恰逢忠国公石亨和太平侯张从外面进来。他们突然遇到岳正,惊愕地问:“你为什么在这里?”

岳正不敢作声。

石亨、张进入宫中,英宗兴冲冲地对他们说:“朕今日亲自选用了一位内阁阁臣。”

二人问所选阁臣是谁?

英宗说是翰林院修撰岳正。

石亨和张对看了一眼,假心假意地祝贺皇上选得英才。

英宗道:“只是官职太小啊!应当任命他为吏部左侍郎兼学士。”

石亨、张奏道:“陛下既选得良才,等他任事称职,再加官进秩也为时不晚。”

英宗默然无语。就在当日,英宗发布诏令,岳正以原官入内阁参与机务。

岳正从一个默默无闻的修撰,骤然成为内阁阁臣。自然意气风发,在内阁敢说敢言,不肯居于人下。他受皇上恩遇,更加感激不尽,希望为朝廷效力。这时恰逢有人撰写匿名信列举曹吉祥擅权卖官诸多罪状,遍贴于街市。锦衣卫未能抓获作案的人,曹吉祥极为恼怒,奏请皇上悬赏招募,凡能抓获作案罪犯者,赏以三品职位。

曹吉祥亲自跑到内阁值房,要岳正撰写悬赏榜文。岳正邀吕原一同入宫朝见英宗,奏道:“为政自有体制,盗贼出没责兵部,奸宄犯法责法司,哪有天子出榜缉拿人犯的道理?昔日尧建进善之旌,舜树诽谤之木。秦始皇护短禁谏,下诽谤妖言令。由此过失不闻,卒至亡国。陛下当以尧舜为法,以秦为戒。况且此事从缓处理,投匿名者才会因懈怠而暴露,急于求成则会更加隐匿,难以破案。”

当时曹吉祥亦入宫,催逼甚急。英宗徐徐对他道:“岳正所言是对的。”此事遂罢,终究未悬赏。

后石彪遣使来报告大同击破孛来的胜利消息,英宗命内阁详细查问此次胜利的情况。使者笼统地报告:“活捉和杀死的贼寇不计其数,当时石将军下令,将斩获的头颅都悬挂在树林中示众。”

岳正按照发生战斗的方位,指着地图说:“这里都是连绵无际的沙漠,树木全无,你们如何悬头示众?”

使者无言以对。

当时徐有贞、李贤被捕,石亨、曹吉祥气焰正盛,岳正感到英宗皇帝对此颇为忧虑。他立功心切,便密奏道:“石亨、曹吉祥二人权力太大,恐怕时间长了无法控制,臣请用计离间他们。”英宗默许了他的想法。

岳正特地到曹吉祥府上拜访,他不经意地问:“忠国公常让都督杜清来此,都做些什么呢?”

曹吉祥道:“承蒙石公厚爱,只是向我表达问候罢了。”

岳正道:“不然。恐怕是派来伺察曹公所作所为吧?”

曹吉祥知道石亨与他争权,两人之间有矛盾。岳正初入内阁,他来此又有何企图?正在疑惧间,岳正又劝他主动辞去兵权,避免灾祸。岳正告辞之后,曹吉祥心里七上八下,非常恐惧,一晚都没有睡好。

后来,岳正又到忠国公府,劝谕石亨要自我收敛,不要弄权欺主。石亨猛然一怔,吃惊非心。心想岳正这小子新近提拔入阁,竟如此气焰嚣张,难道是皇上指使他这样做?

第二天,石亨与曹吉祥一碰头,确信岳正分别找他俩谈话是由皇上授意的。他们猜度英宗这会儿还不会对他俩撕破脸皮。便商量好故伎重演,一同进宫去见皇上,摘去帽子跪在地上痛哭流涕,请求皇上治他们的死罪。

英宗内心有愧,只好对他俩温言安抚一番,还说只要他们忠心事君,决不会忘记他们奉迎复位的大功。

待石亨、曹吉祥退去后,英宗立即召岳正入宫,严词责怪他泄露密言。岳正回答说:“臣观察石亨、曹吉祥二家必然会以谋判罪灭族。臣体会陛下保全功臣之意,劝令他们好自为之,善自保全。难道他们尚未识好歹么?”

这话说得太激烈、也太露骨了。英宗由此觉得岳正是个大嘴,不是可以信任的人。而这话传到石亨、曹吉祥耳中,对岳正更加恨之入骨,必欲除之而后快。

岳正读书不正,又急功近利,偏好玩弄权术。后来他又出了一个以恶制恶的馊主意。

石亨推荐贵州布政司参议卢彬入内阁未获准允,卢彬曾因受贿罪被罢职。岳正向英宗建议:“陈汝言贪腐,现为兵部尚书。不如用卢彬为侍郎。陈、卢二人都是奸诈凶狠之徒,若让他们同事,势必互相倾轧。陛下可乘机将二人一并除去。”

如此将政事当儿戏的做法,只有岳正想得出。英宗当然没有采纳。

岳正后来又出主意。当时徐有贞还在狱中等待处理,岳正说:“徐有贞被石亨、曹吉祥陷害,如果皇上复用徐有贞,则天变或可消弭。”

这又是毫无根据的说法,根本有失阁臣的身份。试想英宗因为御史一案兴大狱。徐有贞是该案主犯,释放并重新用他不是要皇上打自己的耳光吗?

适逢承天门遭受火灾,英宗要祷告天庭敕谕廷臣修省,命内阁草拟“罪己诏”。岳正执笔的敕文毫无避讳地历数朝廷各种弊政——

乃者承天门灾,朕心震惊,罔知所措。意敬天事神,有未尽欤?祖宗成宪,有不遵欤?善恶不分,用舍乖欤?曲直不辨,刑狱冤欤?征调多方,军旅劳欤?赏赉无度,府库虚欤?请谒不息,官爵滥欤?贿赂公行,政事废欤?朋奸欺罔,附权势欤?群吏弄法,擅威福欤?征敛徭役太重,而闾阎靡宁欤?谗谄奔竞之徒幸进,而忠言正士不用欤?抑有司暴虐贪得无厌,而致军民不得其所欤?此皆伤和致灾之由,而朕有所未明也。今朕省愆思咎,怵惕是存。尔群臣休戚惟均,其洗心改过,无蹈前非,当行者直言无隐。

这篇“罪己诏”虽然是用疑问句检点朝政的各方面是否有失,但给人的印象却是皇帝“罪己”是罪得很厉害的。敕书公布于众,顿时举朝传诵。

如果是圣明的君主,应该虚怀若谷,敢于承认君德有失。无奈英宗并不是这样的明主,且性格多疑。岳正他们用疑问的口气把自己说得一无是处,岂不让自己在臣下面前权威丧尽,以后还怎么统治国家?

石亨、曹吉祥恨极了岳正,便借此事大做文章,连续上书攻击岳正卖直求名,谤讪君上。并说他党附徐有贞,“曲直不辨,刑狱冤欤?”之句即企图为徐有贞翻案。

经石亨、曹吉祥二人这样一挑唆,英宗怒火中烧。他在文华殿召集群臣,怒容满面地斥骂道:“岳正胆大妄为,罪不容赦。吕原一贯恭谨,如今为何也阿附岳正?”

皇上一顿痛骂,阁臣们低着脑袋不敢申辩。因为敕文是岳正执笔,惹祸的不是吕原,英宗仍然令他留任原职,却叫岳正立即滚蛋,仍然回宫内去教小内侍读书。

第二天又有圣旨下来,将岳正贬为广东钦州同知。这位英宗亲自选拔的阁臣,在内阁仅仅待了二十八天,可谓最短命的阁僚。

岳正在赴任广东途中,在漷县家中逗留了十来天。兵部尚书陈汝言与他结怨,派校尉跟踪他,探得这一情况,陈汝言便上奏说岳正对外谪不满,抗命延迟,还诬陷他曾经霸占公主的庄田。

英宗一怒,下令将岳正逮捕下狱,打了一百廷杖。英宗亲自批示:“岳正职居台阁,违法如此,罪不可赦。其发配肃州充军戍守。”

陈汝言立意要整死岳正,让押解他的军士给岳正戴上小号木枷。行至涿州,夜间宿在驿站。岳正因为长时间戴着枷锁,血脉阻塞不通,突然两眼翻白,四肢痉挛,行将死去。

幸得涿州人杨四仗义,用酒饭灌醉押解的军士,盗得他腰间钥匙,将木枷打开,救了岳正一命。杨四又用刨子将木枷的孔刳大,让犯人可以活动自如。押解的军士酒醒之后,杨四又用金钱买通了他,岳正这才平安到达戍所。

岳正在肃州戍所时,听说英宗曾评价他说:“岳正倒好,只是大胆。”岳正的胆大妄为让他从内阁阁臣降为边疆的戍卒,一举从天上掉到了地狱,岳正自己也哭笑不得。

戍边的空暇时间很多,岳正请一个姓曹的为自己画了一幅像,题词于其上曰:岳正倒好,只是大胆。惟帝念哉,必当有感;如或赦汝,再敢不敢?臣尝闻古人之言,盖将之死而靡憾也!

岳正、许彬相继罢官,内阁只剩下李贤、吕原二人。英宗又亲自挑选了太常寺少卿彭时入阁。彭时是正统十三年进士第一名,景泰时曾与商辂同时入内阁参赞机务。后来因为坚持为继母守制忤旨,被景帝除名。

英宗召见彭时,高兴地说:“卿不是朕亲自挑选的状元吗?其用心辅佐,不要令朕失望。”

彭时顿首拜谢。

当时英宗十分信任李贤,大事每独召李贤询问。李贤很尊重彭时,出宫必与他商量。他俩有时为一件事的处理争执得面红耳赤。起初李贤有些不快,久了也佩服彭时的刚正不阿。叹服道:“彭公的确是真正的君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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