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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石亨的败亡

作者:周建行 当前章节:11902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6:32

一 英宗皇帝的决断

英宗在复辟之初,听从石亨的意见,将朝廷派往各地提督军务的巡抚官尽行罢撤,自此边镇的将领没有人监督,为所欲为,各种大大小小的违法事件屡见不鲜,已成泛滥之势。

天顺二年,大同总兵官高阳伯李文派人入京密奏:参将石彪在威宁海子建立城堡,有不轨图谋;又令数千军士以聚操为名给他的庄田收割庄稼,还将大同四卫官员的折俸布帛吞没归入私库。

由此事让英宗联想起未撤巡抚之前,年富在大同与石亨、石彪作对,劾发了他们许多贪腐渎职的罪行,石彪甚至阴谋雇凶杀他。年富撤罢之后,石彪复又横行无忌。

因此英宗决心恢复派驻巡抚官的制度。他对阁臣李贤说:“朕刚恢复帝位时,奉迎的许多人都认为边镇设巡抚官不适宜。结果一旦革去之后,军官放纵恣肆,士卒松弛疲懈。这正是文官与武官不相制约造成的。朕决心恢复巡抚官制度,你们要为朕遴选有才能的人再次任巡抚官。”

李贤按照边镇防务的缓急,请示道:“辽东、宣府、大同、延绥、宁夏、甘肃等处,巡抚官急需建立。”

于是英宗命令李贤与王翱、马昂等人商议人选。派往以上边镇的巡抚官要有权威,便一律兼任都察院的都御史职务。结果议定,任命太仆寺卿程信为左佥都御史巡抚辽东;山东布政使王宇为右副都御史巡抚宣府;右佥都御史李秉巡抚大同;监察御史徐瑄升任右佥都御史巡抚延绥;山西布政使陈翼为右副都御史巡抚宁夏;山西布政使芮钊为右副都御史巡抚甘肃。均恢复原来巡抚的职权,代表朝廷提督军务。

不久,英宗又从山西召回景泰朝有名的给事中,有“叶少保”美称的叶盛,提升他为右佥都御史,巡抚广东。

复辟之初,石亨、曹吉祥等以迎驾之功掌握大权,英宗对他们言听计从。当时大量的文武官员被罢黜放逐,于是投机的人如苍蝇逐臭,争相向石亨、曹吉祥等当权者行贿买官。贿赂之门既开,在朝文武之士靡然成风,竞相奔走其门,争先恐后,以金银多送者先得美职肥缺,全然不论有无才能,是否称职,甚至还有人听说翰林学士风光,愿纳三千两银子求一个翰林当当的笑话发生。

英宗不是不知道此中的弊病,但复位之初他不愿也不想得罪这几位“夺门”的大功臣,只得由他们去。到了第二年,英宗稍有振作,对石亨、曹吉祥、张等举荐的人,令吏部加以考察,资历学识不够的驳回不用。这样他们举荐的人十个中最多用四五个。又过了几个月,英宗把关更严,十个里面最多用二三个。甚至当面告谕他们:“朝廷用人自有法度,吏部有一整套铨选升擢的制度,不劳卿等越俎代庖。”

碰了几回钉子之后,那些钻营权贵之门的人自然渐渐地销声匿迹了。逯杲派到石亨等人门前蹲守的眼线再也没有报告有外地官员出入了。英宗颇为自得地跟李贤谈起这件事,李贤称贺道:“臣早说过,只要陛下宸纲独断,宵小无由而进,士风自然大振。”

起初,英宗对石亨、曹吉祥等人的奏请索求无所不从,大至拨巨款为他们盖建府第,小至功臣府看门人的俸禄概由国库支付。明朝定都北京后,政府机构所需粮食全靠漕运从江南运来,因而规定官员俸禄除少量口粮在京供应,其余部分均在南京支付。石亨奏称他家人口众多,英宗不得已特批他在京支俸米五百石,而他的岁禄一千五百石则在南京折合银子照支不误。

对石亨等人的贪得无厌,英宗渐渐地也感到厌烦而有所抵制。石亨封忠国公后,想要在家乡炫耀自己,光宗耀祖,请求在渭南郡他家的祖墓前竖立碑石,由翰林学士为他撰写颂功载德的碑文。而工部侍郎霍瑄想抱石亨的大腿,谄媚地奏报皇上,请令陕西布政司派员采办石料,渭南郡派官员督工限期完成。

起初石亨还想让皇帝亲自颁赐御制碑文,以为自己彰功。英宗咨询于李贤:“祖宗朝有为功臣立碑的先例吗?”

李贤奏道:“太祖的开国勋臣徐达,死后追赠中山王,葬于钟山之阴,曾御制神道碑文。太宗皇帝大将张玉战死东昌,追赠荣国公,葬于旷野。功大如徐达、张玉,尚未要皇帝赐立记功碑,石亨何人,敢与祖宗朝的开国元勋比吗?”

英宗为了慎重,命工部查以前历朝有无同样事例。结果复奏并无前例。英宗遂毫不客气地下旨让石亨自行依定例立碑,以遂孝心。还谴责工部阿谀权贵,不珍惜下面郡县的人力物力。

石亨在封忠国公后即要求为他建造新的府第。工部在紫禁城以南不远处择地兴建。由于规模过于宏大,历时大半年方才完工,耗费国帑巨万。

一天,英宗率随侍近臣登翔凤楼朝南眺望。见承天门外不远处有一所新建的府第巍然耸立。雕梁画栋,屋宇轩昂,亭台楼阁,花园假山,应有尽有。

英宗故意问随侍的近臣道:“那里是谁的府第?”

抚宁伯朱永摇摇头回答:“臣不知。”

深受皇上信任、统领皇宫侍卫的恭顺侯吴瑾当时亦随侍在旁,他叩首答道:“如此壮丽,必是王府。”

英宗道:“王府均在西华门外的十王街,此处哪有王府?”

吴瑾道:“不是王府,那谁敢如此僭越?”

英宗又对身旁的太监裴当说:“你听说过是王府吗?”

明朝对宫室宅第均有严格规定,不得逾制。百官府第规定:公侯府前厅、中堂、后堂各七间,府门及家庙各三间,廊庑庖库等五间,总共三十二间。即使是王府,包括宫门、殿堂屋宇亦不得超过二百六十四间。而石亨新建的府第,其规模竟达三百八十六间之多!而且其中违禁的囚室、兵器库和锻造武器的铁匠炉房应有尽有。难怪英宗嫉恨交加,故意带着随侍近臣登临翔凤楼去眺望。这时他对石亨等人的擅权作威作福,已经到了势难容忍的临界点。

二 否定“夺门”,清理冒滥

天顺二年正旦节的第二天,文武百官还沉浸在庆成宴的欢乐气氛中。英宗皇帝突然临朝,听取六科十三道御史弹劾兵部尚书陈汝言的四大罪状:第一是收受总兵官参将等武官共十四人的贿赂,专擅选调,卖官鬻爵。当时朝廷恩宠襄王朱瞻墡,为他增设襄阳护卫指挥使司。京卫中不少人想染指这项优差,竞相贿赂兵部。镇守大同的杨能、石彪也贿赂兵部冒功邀赏。第二是陈汝言之弟陈琰理既未参与迎驾,亦未建军功,完全是凭借乃兄势力冒升镇抚之职。且又与都指挥卢旺勾结,大通贿赂,买卖军籍。第三是仗势僭占驸马都尉井源的住宅,并行凶打伤井源的家人。第四是私役军匠千余人为其耕作京郊庄田,建造僭逾规制的府第。按制一、二品官许建厅、堂各五间,门三间。陈汝言私第壮丽不输王侯,达数百间之多。

陈汝言是石亨、曹吉祥党羽中第一个被揭发的贪官。御史们弹劾他应明正典刑,英宗下令三法司会审陈汝言。廷臣议奏:陈汝言、卢旺罪当斩,陈琰理罢职,究治杨能、石彪,纳贿买官者均撤职。英宗下令禁锢陈汝言兄弟,卢旺宥死充军。(卢旺就是石亨带上殿要英宗赐指挥使的两个千户之一。)

陈汝言是曹吉祥和石亨先后保举担任兵部侍郎,后挤走老迈的王骥升任尚书。他上任以后,阿谀石亨、曹吉祥的意旨,打击排挤正直的部臣,安插任用石亨、曹吉祥的亲信。且自己肆无忌惮地贪污受贿,买官卖官,敛积了巨万家财。英宗命锦衣卫查抄他的府第及京郊庄园,将抄来的无数金银珠宝、象牙珍玩及违式寝床等陈列在文华门内展览示众,邀文武大臣们参观。

在那些令人炫目的财宝面前,英宗神色凄然地对大臣们说:“景泰年间于谦任兵部尚书达数年之久,极受信任,他死后家无余财。陈汝言上任不到一年,积累的家财为什么这么多?”

当时石亨在场,低着头无言以对。陈汝言后被处死。

当初,于谦被处斩数日后,孙太后才得知消息。她悔恨嗟叹数日,后来累次对英宗谈到于谦。讲述他在也先入侵时挺身而出,挽救艰难时局使国家转危为安的功绩和所谓迎立外藩罪名的荒谬。英宗也后悔信了徐有贞的谗言错斩忠良。特别是现在和陈汝言等巨贪一对比,更加觉得于谦清廉忠节的可贵。因而愈益明白于谦的枉死,开始厌恶石亨、曹吉祥等的为人。

同年三月,石亨、曹吉祥集团的另一重要成员太平侯张因病暴亡。张本是英国公张辅之弟,曾任京营总兵。景泰二年,因骄淫不道下狱。景帝顾念他是功臣之后,赦免出狱。他是参与“夺门”的骨干之一,被封为太平侯。收受贿赂,变乱朝政,仅次于石亨、曹吉祥。且手段毒辣,于谦、王文之死,范广被磔,都是张极力诬陷所致。

对于张的暴死,传说颇多。有人说,张退朝途中,坐在轿内见街边有一人向他拱手作揖。张问左右随从此人是谁?随从回答说:“刚才是都督范广从这里经过,向大人行礼。”这真是活见鬼!张回家后精神恍惚,突发暴病而亡。

陈汝言被诛死,兵部尚书一职空缺。石亨仍然想控制这个重要职位,尚书王翱迁就他,举荐与石亨关系好的工部尚书赵荣继任。李贤却属意左都御史马昂。他为了避免专擅朝政的嫌疑,建议英宗下敕令朝廷大臣共同推举贤能,如有比马昂更合适的人选就用别人。最后大家推荐的结果,都认为马昂最适合担任兵部尚书。

同年五月,吏部右侍郎孙弘丧父。孙弘是石亨安置在吏部的钉子。因为吏部掌握官员任免大权,有他在,石亨招权纳贿方便许多。于是石亨谋求让孙弘夺情视事,即在职守孝。英宗及时觉察其中的奸谋。他对李贤说:“孙弘品格低下,哪能担当吏部的重任?”于是立即下令孙弘回家守制尽孝。这样父丧一守三年,等他回来天下早大变样了。

吏部侍郎是掌管官员使用的大吏,英宗要李贤举荐谁人可以担当此任。李贤推荐了礼部的两位侍郎,说:“邹干为人端谨,但气量稍狭;姚夔表里如一,有大臣之量。”英宗权衡之后任命姚夔出任吏部左侍郎。还同时起用在大同任巡抚时曾举劾石亨叔侄的年富为南京兵部侍郎。

英宗从处理陈汝言开始,逐渐收紧权力的缰绳,多方抑制石亨他们招权纳贿、把持国政的企图。但仍然碍着他们奉迎复位立下的大功,不敢也不愿与他们撕破脸皮作最后的决断。

李贤是个有心计的人,他曾与尚书王翱密语道:“皇上溺于石亨等人太深,总觉得若非他们奉迎复位,也许至今还在南宫幽禁。何时能破除这个魔障呢?”

王翱则说:“难道须待石亨、曹吉祥等恣横不法,危及江山社稷时,或许才能促使皇上醒悟吗?”

及至石彪的诸多不法之事逐渐浮出水面,李贤认为大概此时可以捅破这层窗户纸了。五月二十八日这天,英宗在文华殿与李贤谈论他复辟后政治上的得失。英宗问李贤对石亨等夺门迎复是怎样评价的?

李贤故作忧虑状说:“臣所虑者后世史官如何记述此事?若称迎驾则可,‘夺门’何能载入史册以示后人?”

英宗正默然思索其中的深意,李贤忽又语出惊人:“当时也有人邀臣参与其谋,臣以为不可,故不敢从。”

英宗惊问:“为何不可?”

李贤答道:“天位乃是陛下所固有,武力夺取则非顺天意。当时也仅仅是侥幸成功,如果事机泄露,或即东华门不开,宫城守备严拒,岂不是一场杀戮?石亨等死不足惜,不知将置陛下于何地?”

英宗想起这个场面都有些后怕,遂醒悟道:“卿所言良是。”

李贤于是把心中憋了很久的话吐了出来,道:“试想当时情况,景泰皇帝病情严重,群臣已进表请复立沂王为皇太子。景帝不豫,太子年幼,极有可能上表请陛下复登帝位,一切皆顺顺当当,此辈虽想获得封赏,哪里轮得到他们?如果是那样,奸佞之徒无从邀功,老臣耆旧依然在职,何至有杀戮降黜的事发生,招致干犯天象?招权纳贿的事,亦无从发生。国家太平气象,岂不更加昌盛?易经曰:‘开国承家,小人勿用。’正是说的这个道理。”

英宗听了这番振聋发聩的道理,逐渐解开了心中思虑已久的疑云。李贤又说:“如今天下人心所以归向陛下,是因为陛下在正统年间的十几年里,在太皇太后及‘三杨’等老臣辅佐下,凡事减省,与民休息。可惜的是陛下的德政,如今为此辈损害了大半。”英宗听了李贤这番议论,也深以为然。

于是英宗第二天就下达诏书:“从今以后,奏疏和公文上一律不许用‘夺门’二字。”

“夺门”功被否定后,法司便奏请将所有冒“夺门”功升官的人全部查究。英宗恐怕牵连人数太多,会惊动人心。李贤说:“臣记得御史周斌在文华殿答陛下诘问时所言,当初预光禄寺赐宴者有名册可查,现在冒功领赏的达到数千人,若一概查究,必然人心惶惧,甚至激生事变。‘夺门’功被否定,那些冒功升职者必不安心。如果朝廷明白下令‘自首者免罪’,才是稳妥的办法。”

于是英宗下令,凡是冒报‘夺门’功升职的人,能自首改正者免罪,敢隐瞒不报者必予降调处分。令下后,虽有人造谣威胁,但前来自首的人也达到四千余人。有这么多人摆脱石亨等人的控制前来自首,英宗感到朝廷的威望已不可撼动,更加坚定了清除石亨等恶势力的决心。

三 石彪的功与罪

天顺元年冬天,鞑靼孛来率领数千骑兵进扰甘州、凉州。边报传至京师,英宗召忠国公石亨问计。石亨身为武臣班首,御敌于国门之外本是他分内的事。奈何自从复辟以来,石亨一门心思地招权纳贿,大肆捞钱捞官,培植党羽,巩固自己的地位。他这位京营总兵官早把御敌卫国的责任忘到九霄云外去了。现在让他去领兵打仗,还真会误事。年初孛来侵犯延绥,英宗让他佩征虏副将军印督军出战,竟损兵折将无功而返。倒是他那恣横不法的侄子石彪,一上战场就是一员猛将,在磨儿山遭遇敌骑,斩杀贼寇近二百人。

英宗见石亨对领兵御敌的事畏畏缩缩,不敢承担责任,索性不依靠他了。于是任命安远侯柳溥佩戴平虏大将军印,充总兵官,率领都督过兴、都督同知雷通前往凉州守备边塞,抗击孛来军。又任命宣城伯卫颖为平羌将军,镇守甘肃,与柳溥互为犄角。

于谦死后,团营遂被解散,京营战斗力下降,况且已完全沦为石亨仗势邀权的工具。柳溥只得征调陕西、四川各卫所的士兵前往凉州御敌。加固壁垒,坚守不出。孛来率领蒙古骑兵进入关内骚扰掳掠,由于官军不敢出击,边境各县镇饱受其苦。甘陕布政司上表奏劾总兵官遇敌坚壁不出,放纵贼寇饱掠而去,使边民深受其害,倾家荡产,流离失所。英宗怒而召回柳溥,令他罢职闲住。因为侯爵是世袭的,柳溥的千石俸禄照常领取,成了一个不带兵的侯爷。

幸得这时从延绥传来了好消息:都督同知杨信(杨洪之侄)与都督佥事张钦在青阳沟抗击孛来,斩获颇丰。贼寇兵败逃窜,张钦又在野马涧设伏,再次大败敌军。

捷报上奏朝廷,这是明朝边将抗击孛来的第一次胜仗。英宗很高兴,颁诏封杨信为彰武伯,任总兵官。提升张钦为都督同知,仍令他们镇守延绥。延绥设总兵官从杨信开始。

石彪在大同任参将兼游击将军。因为他在大同盘踞已久,石氏在大同的势力盘根错节。英宗有意调虎离山,(石彪一旦上了战场确是一名虎将)便命他随高阳伯李文去延绥守备边塞。石彪桀骜不驯,素来与李文不合,便托病告假回到京城,后来宁夏告急,英宗复授石彪为平羌将军,任总兵官守备宁夏。

天顺三年正月,孛来在青阳沟吃了败仗,十分恼怒。这次他亲自率领二万名骑兵,大举进犯安边营。安边营在长城脚下,是宁夏与延绥的结合部。石彪和杨信互通信息,通力合作。他们二人一到战场上都是极其彪悍的战将。孛来的二万骑兵进入长城内长途奔袭,丝毫没有占得便宜,被石彪和杨信两面夹击。石彪抡起大斧冲入敌阵,斩杀孛来的平章鬼力赤。孛来大败,石彪追击出塞六十余里。活捉四十多个敌兵,斩首五百余级,缴获马匹、骆驼、牛羊共二万多。这是西北战场上最为辉煌的一次胜利。明军也颇有伤亡,都督佥事周贤、都指挥李鉴不幸阵亡。

石彪因为安边营的战功,被朝廷晋升为定远侯。按照英宗的意图,只想将骁勇善战的石彪派去与孛来打仗,不要回京城与石亨沆瀣一气,招惹是非。可是石彪却另有盘算,他在大同有庞大的田庄地产,又有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大同又是拥有精兵数万的重镇,他若能把老迈的李文挤走自任总兵官,就可以睥睨一切,为所欲为,老子天下第一。

于是,他趁着打了胜仗,朝廷嘉奖他的机会,玩了一个由大同戍守将领集体上书请命的花招,派遣千户杨斌等带了大同各卫所都指挥、千户五十三人签名的保举信,来到京城活动,要求朝廷任命石彪为总兵官镇守大同。

若说论战功和镇守边关重镇的需要,派遣悍将石彪镇守大同,从军事上看不失为一招好棋。因为大同关隘历来是蒙古入侵的必由之路,若由石彪镇守,从也先到孛来数次败在他的手下,贼寇必然闻风丧胆,不敢轻易入侵。

然而英宗皇帝这时思虑更多的不是外患,而是内忧。大同周边有十四个卫,三个千户所,总兵力将近八万人。这股强大的军事力量如果悉为石彪所掌握,一旦有变,不是比孛来入侵更可怕吗?况且他的叔父石亨身为京营总兵,兼掌后军都督府印,中外将帅,半出其门下。如果内外兵权都归石家掌握,一旦有事,内外勾结响应,那对朝廷几乎就是灭顶之灾!

这时镇守大同的总兵官,名义上是老将高阳伯李文。可是此次保举石彪的卫所都指挥、千户竟然有五十三人,这说明大同的军队绝大部分在石彪掌握之中。于是英宗命令锦衣卫指挥逯杲逮捕杨斌等人秘密审讯,严刑拷打。杨斌等受刑不过,如实招认进京奏请石彪留镇大同是受石彪本人指使。杨斌为了保命,还揭露了石彪强占瓦剌公主的秘密。这使英宗更加愤怒,严令逯杲、门达用一切手段继续查勘,务将石彪所有罪行彻底查清,必欲置他于死地。

当时石彪尚未回京师,英宗便命严密封锁消息,且日夜派人监视石亨的动静。因为石亨在锦衣卫安置了眼线,怕有人给他通风报信。

七月底,英宗派人急召石彪进京。因怕他生疑,遂一并召武平伯陈友进京。他们二人都因战功晋升侯爵,各增禄三百石。朝廷声称要为他们举行封爵庆典。

石彪回京那一天,恰逢孛来派人到北京来进贡。他们在朝见皇帝退下时,遇见了石彪。这帮人对石将军早已十分敬畏,于是全退在一旁拜伏在地,尊敬地称他为“石王”。这种事发生在英宗眼皮底下,他能不忌惮吗?就在石彪上殿朝见之时,早有准备的锦衣卫一拥而上,当场将他绑缚。随即有六科十三道御史联名上疏弹劾石彪专恣不法,欺君罔上,罪大恶极,不法办无以谢天下。

石彪被捕之前,英宗授意言官在朝堂弹劾他。有人把这个消息透露给了石亨。英宗得知勃然大怒,第二天就下令:“禁止文武大臣之间的往来。给事中、御史和锦衣官不许和文武大臣交通往来。若有违犯,一律依照洪武年间的铁榜成例治罪。”

为了预防万一,首先要把石彪在军队中的党羽清除掉。英宗派遣逯杲与都察院佥都御史王俭前往大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秘密逮捕石彪的党羽指挥使朱淳等七十六人,押解到京师,交付门达审讯。后来结合清理“夺门”功冒滥升赏,又查出指挥同知杜文等三十三人并无军功,均是阿附石彪冒升的官职。于是杜文等都被械送京师处理。

锦衣卫抄了石彪在京城和大同的家,抄查出许多违禁物品。其中有绣蟒龙衣和特大违式寝床,这些都是僭越逾制的罪证。随着审讯的深入,石彪的许多其他罪行也被揭露出来。仅收受贿赂、私卖官爵得的银两就有十余万两。他私役军士为自己耕种收割庄稼,动辄出动千数百人。最令人发指的是肆意霸占强奸良家妇女。玉林卫的一位军士的女儿貌美,石彪一见即起色狼之心,指使该卫指挥将那名军士派出远差。石彪乘夜闯入他家,强奸了他的女儿,还把她带回自己营中,奸宿了十多天才放回。那位军士回家得知此事,愤怒至极,扬言要到京师上告。石彪怕事情败露,竟捏造罪名将该军士关入玉林卫监狱,折磨致死。

另外,石彪还曾私入代王府(明朝有禁令,驻守武官不得与藩王交通),把朝廷为代王增加岁禄说成是他与叔父石亨的功劳,代王为此下跪叩谢。自此多次款待石彪,令歌妓为他劝酒。石彪凌辱藩王,也是死罪。

英宗特命锦衣卫与三法司会审石彪。石彪在大同任游击将军期间,招权纳贿、私役军士、强奸良家妇女、禁闭军士致死等罪,三法司根据《大明律》拟处死刑。后又以凌辱藩王罪再次论处死罪,这样,即使是封侯诰券中免二死的特权也用完了。若再论他谋取大同总兵,专擅兵权,心怀异谋,则更是死有余辜了。只是因为石亨的罪行还未清算,英宗便令将石彪监禁于刑部的大狱里,严禁任何人接近。昔日威风八面的“石王”,此时只能戴着沉甸甸的铁镣,呆在三尺黑牢中苦等死神的来临。

四 石亨瘐死狱中

天顺三年八月初一,定远侯石彪被逮捕,当时石亨托病不上朝,并未在现场。锦衣卫指挥逯杲派人蹲守在石亨府门外,未发现任何动静。到了第三天,石亨向英宗递上一封请罪疏,疏中说:“臣素知彪不才,难居重任。天顺元年,朝廷欲令其充大同总兵官,臣再三恳辞而止。近日征西回至大同,臣恐其在彼生事,又奏取回。今乃妄为,冒干天宪,实臣素不能教训所致,请并下狱。”

石亨虽是粗人,蓄养门客众多。眼见石彪因谋求镇守大同事发,他的谋士们便帮他撇清干系,说以前朝廷要让石彪任大同总兵,石亨都再三恳辞,可见此番之事与他无关。石彪西征回大同,还是石亨叫他回京师来的呢。对于石彪的犯罪,他以“实臣素不能教训”来搪塞,所谓“请并下狱”其实是发泄心中的怨愤。

英宗看到这份奏疏,由于对石彪罪行还正在清查中,便老练地慰谕石亨道:“现在石彪已自服罪,与卿无有干系,不必介意。”

又过了十来天,石彪的案情进展迅速,大同军中石彪的党羽都被抓捕到京城来审讯,许多罪证被查抄出来,逯杲等人对石亨的监视也更加紧密了。石亨感到事态严重,前景十分不妙,于是再次上疏道:“伏望皇上悯臣愚昧,将臣同臣弟侄在官者俱放归田里,以终余年。则臣虽死,九泉之下亦不胜感恩矣!”

这次石亨打的是悲情牌,想以放弃权位,辞归乡里来感动皇上。看,我都愿意抛弃官职和荣华富贵,只求做一个平头百姓。皇上您就看在我过去效命的分上,放我一马罢!

英宗仍然如上次一样谕示:“彪自犯法,于卿无预。卿当尽忠以辅朝廷,不必疑虑。所辞俱不允,毋再烦扰。”

所谓“毋再烦扰”,表示皇上对他这套请罪的把戏已经厌烦了,暂时还没轮到你,且看你如何动作?

锦衣卫逯杲和门达清查石氏党羽的工作效率很高。到了九月初,在大同和京卫各营中石氏家族的同党被清理得差不多了。英宗于是下令让石亨在家养病,免朝参。实际上是对他施行软禁。石亨知道大势已去,无可奈何地上疏辞去掌管五军营和后军都督府的职务。英宗仍然假惺惺地安慰他说:“公务暂时遣人代理,你安心养病,病愈后仍然莅任管事。”

这时,石氏的党羽已被清除得差不多了,石彪已成瓮中之鳖,肯定将被处死,石氏家族对朝廷的威胁已经解除。英宗朱祁镇还是一个念旧的人,自己能够从南宫被解救出来重登皇帝宝座,无论如何石亨他们还是有功劳的。他不愿意别人把自己视为忘恩负义之徒。何况在封石亨为忠国公时自己有免其二死的承诺,丹书铁券俱在。如今石亨已成了拔掉牙的老虎,只要他不再擅权乱国,饶其一死或许还能让自己留下一个仁德之君的名声。

皇上是这样想,可下面的人却已经欲罢不能了。锦衣卫指挥使门达和指挥佥事逯杲本来是石亨、曹吉祥赏识提拔上来的,如今抱了皇帝的大腿,反戈一击,已经把石彪整得奄奄一息,他们还能放过石亨吗?不把他置之死地,将来一旦咸鱼翻身,石亨重新得势,对门达、逯杲之流来说,难过的日子就要来临了!

于是逯杲他们勒紧缰绳,派遣锦衣卫的校尉们四处侦缉,搜罗石亨的犯罪证据。石亨曾派遣义勇后卫指挥裴瑄出居庸关买木材。买木材当然是私事,平时石亨差遣手下给自己做事谁敢管?可现在却成了私役将官罪。兵部召裴瑄,没有人答应。便派兵去搜捕,仍然是逯杲在大同缉捕到裴瑄,押回京师交给法司审讯。同时又牵发石亨以前私派大同指挥同知卢昭出关追捕逃走的家仆。于是法司将两案合并,请治石亨私役将官罪。

后来逯杲又侦知石彪的弟弟石庆,曾屡次越过居庸关至大同,擅乘官马,辱骂参将张鹏等人,仗势斥之犹如奴仆。现在石庆在逃,英宗令向石亨索人,让他交出石庆。

这些不法情事,再多也难置重典。逯杲等再接再厉,终于挖出了一件犯忌的大事。据眼线报告,义勇后卫指挥邹叔彝经常往来于忠国公门下,讲论遁甲兵法及太乙书数。“遁甲”和“太乙”都是预测休咎祸福的术数。非人臣应该关注的,其中必有异谋。英宗很重视这件事,立即下令逮捕邹叔彝,交法司严审。

到了天顺三年十月底,对石彪的审讯和清查石党基本结束,三法司和锦衣卫联合上疏弹劾石亨:“亨出自民间,袭荫军职,累蒙国恩,爵至上公。而及招权纳贿,窃弄国柄。阖门姻戚,诈冒迁官。滥举孙弘等骤升侍郎,私与邹叔彝等讲论天文,妄谈休咎。至于侵占官地,役使官军,罪恶百端,难以枚举。且纵令侄彪肆为不法,宜正其罪。”

三法司这次劾奏,仍不足以扳倒石亨这棵大树。英宗只得批示道:“石亨之罪,论法本难容,念其曾效微劳,姑从宽贷,令其闲住,不许管事朝参。”

这一次英宗终于把石亨的官职撤了,并且停止支付他的岁禄。

墙倒众人推,户部跟着举劾石亨在大同、怀来强占耕地一千七百多顷,私役边军耕作,收获大量粮食,复以高价卖给驻军,没有交任何赋税。请治石亨多项罪名。

大概这种事情,当时王公贵族和镇边将帅所犯屡见不鲜,英宗也就没有处分石亨,只下令将他所占之地没收入官。

继而六科十三道御史上奏弹劾石亨:“法司累劾其罪,朝廷每赐宽容,而亨不知感激,俱不谢恩。其怀怨望之心至为明显,乞正其罪。”

从石亨不谢恩推断他心怀怨恨,这也是“诛心”之说,很难论罪。

锦衣卫指挥佥事逯杲因为查处英国公张懋(张辅之子)、太平侯张及外戚孙继宗兄弟占夺官田案,不畏权贵,名声大噪,深得皇上信任。他因侦缉石亨叔侄不法事有功,升为指挥同知。石亨撤职停俸后,各部门举劾他的许多罪都得到皇上的宽宥。如果石亨案最终咸鱼翻身,卷土重来,对逯杲的前程将会是一个莫大的威胁。因此他必须找到可以置石氏于死地的罪证。

石亨门下曾有一个叫童先的瞽目指挥。当时石亨权倾朝堂,可以随随便便撤易大臣边将,势焰正旺,童先虽是瞎子,却以天空彗星出现,日晕数重,装神弄鬼地手出妖书:“唯有石人不动。”童先说这是天意所在,劝石亨谋划举事夺取天下。

石亨动了心,私对党羽卢旺、彦敬、杜清说:“大同人马甲天下,大多是我的旧部。现石彪在那里任游击将军,将来让他取代李文,挂镇朔将军印。北塞紫荆关,东出山东,据临清以绝饷道,则京城可不战自乱。”于是将卢旺派往驻守里河一带。那年春天,朝廷派石亨领兵去延绥御敌。童先认为这是举事的良机,但石亨有些犹豫。童先私下顿足骂道:“这厮不足成大事!”

逯杲听到有关瞽目童先的传言,撒下密网搜捕,终于在童先的老家抓到了他。逯杲严刑逼供,扬言要将童先的两只瞎眼都挖掉。童先受刑不过,只能供认了自己向石亨献策谋反的详细经过,连石亨说的每一句话都仔细笔录在案。

逯杲将童先的口供呈给皇上,这是石亨曾经阴谋造反的罪证。英宗仍嫌不够,还要抓他的现行。逯杲日夜侦伺,终于有了收获。天顺四年正月,逯杲单独上奏道:“忠国公石亨怨望愈益,与其侄孙石后等造妖言:‘土木掌兵权。’近来光禄寺失火,石亨对左右说:‘此是天意。’且蓄养无赖二十余人,专门伺察朝廷的举动,观其心实怏怏,谋怀不轨。”

正巧这时石亨有一个家仆因为偷窃被吊打了一顿,因而生怨逃出家门,被逯杲截住。那家人便告发石亨怨谤朝廷,有不轨的图谋。逯杲大喜,立即报告皇上。英宗终于拿到了石亨谋反的罪证,便决心将他治罪。

二十五日早朝,英宗将逯杲的奏章出示给文武群臣看。这是一个明确无误的信号,于是朝堂上下众口一词地说:“石亨罪大,不可赦!”

于是英宗下令三法司会同锦衣卫廷审石亨。石亨被从府中带出来,低着头不敢正视审判他的人。审判进行得很顺利,石亨见连童先的事情都被挖出来了,知道大势已去,只得低头服罪。

两天后,廷审判决:“石亨诽谤妖言,图谋不轨,具有实迹,彼亦供认不讳。依《律》以谋叛罪论斩,籍没家产。”

这次英宗不再迟疑地批准了这个判决,并派遣内官会同锦衣卫、御史去查抄石亨叔侄在北京、大同、陕西渭南、山西蒲州的家产。

石亨下狱二十多天后,便瘐死于刑部大狱的特别狱室中。当时正值春分前的停刑期,且英宗对处死石亨不想太张扬,“瘐死”是个恰当的办法。一个犯人想瘐死他挺容易,一连几天不给饭吃不给水喝,不饿死也得渴死。

石亨死后,因他被判斩刑,法司请斩首枭示,且将其罪行张榜天下。英宗不想张扬此事,让监狱将他完尸埋葬。

四天之后,定远侯石彪终于被带出黑牢,拖着沉沉的镣铐锁链押赴市曹,这位在战场上杀人无数的虎将最终死在了刽子手的刀下。

石亨的侄孙石后是天顺元年的进士,他是石家唯一的读书人,本来前途无量,因为石亨之罪连坐被罢黜为民。但法司并没有放过他,称他捏造妖言“土木掌兵权”。此话在京城流传,众人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都督杜清是石亨门下的得力干将,原来“土木掌兵权”应在他身上。意思是石亨虽败,将来兵权仍会归杜清掌握。

结果可想而知,杜清没有尝到兵权是什么味道就挨了一刀,和石后一道斩首弃市。石后被诛,石氏就断了香火,煊赫一时的权门石氏终于曲终人尽,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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