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大藤峡瑶乱
在广西浔州(今桂平市)境内,水流湍急的黔江从云贵高原一路奔泻而来,从大瑶山的崇山峻岭中穿过,到一处名为大藤峡的地方。这里,两岸奇峰耸立,有如悬崖峭壁,屹立千仞。奇异的是从峡口的岩壁间长出两根碗口粗的青藤,不知经过多少岁月,那青藤蛇一般蜿蜒伸长,竟越过了江面,在对岸生了根。与那里的树藤缠绕在一起,居然在滔滔的江面上方形成了一条藤索桥。
居住在黔江大峡谷两岸瑶寨里的青壮男子,身手十分矫健。他们常常徒手攀着这两条大藤,猿猴似的穿行于黔江两岸,如履平地一般,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由于这两条大藤的名气很大,久之,这里就名为大藤峡。
大藤峡形势险峻,地势亦最高。登藤峡岭,周围数百里尽收眼底,周遭行人军旅聚散往来,历历在目。自古以来,成为桂东南的军事要冲。峡江北岸的岩峒数以百计,散居于崇山峻岭中,其中诸如仙人关、九层楼等处,听名字就知道它们是如何的险峻。
这些岩峒中世居瑶人,最多的是蓝、胡、侯、盘四姓。附近的力山又另外聚居僮人,他们善用竹枝制成毒箭弩矢,倘若被射中无不立刻丧命。四姓瑶人虽然人多势众,也惮惧他们。
大藤峡附近的瑶人因为地处穷山恶水,地无三尺平,石缝中长不出庄稼,生计十分艰难。又兼民风彪悍,常常聚众劫掠别处乡村城镇。自景泰以来,大藤峡瑶民常常啸聚至万人之多,在渠首的带领下,挥舞大刀长矛,攻占附近平原地带的州县城镇,杀死官吏,抢劫财物,放火焚烧房屋,势焰极其嚣张。
天顺五年,镇守广东中官(太监)阮随上奏:“大藤峡瑶贼出没两广,为恶累年,迩来愈甚。虽常令兵剿捕,缘地理辽远,且两广军马不相统属,未易成功。宜大举捣其巢穴,庶绝民患。”
英宗皇帝吸取正统年间麓川之役以一隅骚动全国的教训,对于偏远地区的蛮民叛乱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其自生自灭。大藤峡瑶民的叛乱由来已久,洪武年间即有布政司参议杨敬恭被生瑶所杀。宣德四年,总兵官山云率军进行了一次大规模清剿,斩首二千余级。怎奈大藤峡一带地势险峻,山峒闭塞,土地极为贫瘠。加之民风强悍,瑶僮民众在不得温饱的情况下,往往铤而走险,以劫掠邻县为生,匪患始终不断。两广巡抚叶盛是景泰朝的名臣,他多次上书朝廷,要求派遣良将,多调官军进剿,一劳永逸地解决大藤峡匪患。
于是英宗终于下了决心,命都督佥事颜彪佩征夷将军印,任总兵官,调南京、江西及直隶九江等卫官军一万余人,进剿大藤峡瑶贼。同时命两广巡抚叶盛参赞军务,会合军队剿灭叛乱。
颜彪聚齐兵马,整装待发。由于大藤峡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大军难于展开作战。他领军由藤峡、府江之间的力山迂回进攻。
力山地势其实也很险峻,只是没有大江阻隔。颜彪派遣都指挥佥事邓捷率兵两千为先锋,一举攻入当地僮人聚居的山寨。寨中寂静无声,仿佛无人居住。但当官军深入寨中,突然从两旁茂密的竹林中飞蝗似的射出无数支竹箭,立刻有数十名士兵应声倒地。僮人的竹箭箭矢蘸有剧烈的蛇毒,中箭的士兵立即四肢发黑,痛苦地哀号而亡。
邓捷见形势不好,忙命士兵们用盾牌遮挡匍匐前进。毕竟官军势大,迅速冲进寨中,见人就杀,逢屋就烧。那一座僮人的寨子顷刻之间就化为灰烬,寨中无论男女老幼,悉数被斩尽杀绝。
颜彪从力山向大藤峡进军,陆续攻下大藤峡南岸的牛肠、大牯等数十座瑶寨。瑶民顽强抵抗,他们将脸上涂满黑灰和红、白油彩,手持平时砍竹子的砍刀,从悬崖、树顶一跃而下,扑向官军,仓促间被他们杀伤不少士兵。
后来邓捷遵照总兵官颜彪的指示,每到一处山寨,先放火烧山,把山中的树木都撒上硫磺油脂点燃,顷刻间烈焰冲天,把那壁立千仞的崖石都映得通红。瑶寨的民居为防毒蛇猛兽,都是高高的吊脚木屋。士兵们从远处发射火箭,茅草盖的屋顶刹那间被引燃,木屋中的妇女、娃娃和老人躲避不及,往往尽皆葬身火窟。
颜彪在进军之前,早与参赞军务的两广巡抚叶盛密议。因大藤峡附近的瑶寨是叛乱的渊薮,历朝以来屡剿屡叛,此次进剿既定的策略是将那一地区夷为无人区,消灭叛乱的根源。因此官军所到之处,无论男女老幼,尽皆斩尽杀绝,以绝后患。
颜彪肃清了大藤峡峡江南岸的数十座瑶寨,来到大藤峡。一看果然有两条大藤垂于江上,下面是湍急怒吼的江水。江面虽然不太宽,但水流湍急,黑浪翻滚,根本无法泅渡。
先锋官邓捷是一个好强的人,他心想瑶人能攀着大藤往来两岸,我选取身手矫健的士兵试着去攀援恐怕也行。他请示总兵官颜彪,悬赏征求敢于攀藤渡江的勇士,每人赏白银五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立刻有十几名大胆健硕的士兵应征。他们腰间系着绳索,猿猴似的手脚并用攀上悬于江面的大藤。开始时有些胆怯,闭着眼睛不敢看下面奔腾的江水。慢慢习惯了,也就越爬越快,顷刻就到达了对岸。
邓捷于是命士兵们每个人腰间携带一捆绳索,每攀渡过去一个人就在大藤上加缠一根绳索。过去十几个士兵之后,慢慢就把藤条加粗加大,形成了一条藤索桥。大军顺利地通过这条藤索桥渡过了黔江天险。
大藤峡峡江北岸的岩峒数以百计,大都临江壁立,危岩千仞。其中尤以仙人关、九层楼最为险峻。颜彪驱军攻击各个岩峒中的瑶寨,依旧采取火攻当先、寸草不留斩尽杀绝的办法,在三个月之内终于攻下了峡江北岸的所有瑶寨,制造了数百里的无人区。可是以渠首侯大狗为首的叛乱头目却逃窜到了邻县的大山中匿藏起来,杳无踪迹。
与此同时,广东参将范信奉巡抚叶盛的命令,率领五千兵马从横州、廉州方向向大藤峡进军。叶盛素知范信军纪差,派了一名参议朱英督察可能发生的奸弊行为。范信得知颜彪在大藤峡毁寨烧屋制造无人区,他在平原地带竟也如法炮制,诬蔑宋泰、永平等乡居民都是参与叛乱的盗贼,驱使士兵将乡民几乎屠杀干净,以此向巡抚叶盛报功,并且掩饰自己大肆劫掠乡民财物的真相。
朱英经过察访,证实宋泰、永平等乡很少有人参与叛乱,范信滥杀无辜是为了掩饰自己纵使士卒抢劫的罪行。并且准备继续杀戮进城乡等地的百姓以邀功。他连忙差遣信使将这一情况飞报巡抚叶盛,要求他下令命范信率军班师。进城等乡的乡民才免遭屠戮劫掠。
颜彪肃清了当地的叛乱,即在大藤峡驻军,攻进龙山,直抵梧州、浔州,所向披靡。天顺六年,颜彪上奏朝廷:“臣率军进剿大藤,攻破七百二十一寨,斩首三千二百七十一级,救回被掠男妇五百余口。”大藤峡的瑶乱终于被平定,皇上赐敕嘉奖。
可是后来朱英等地方官员举劾颜彪、范信等滥杀无辜,冒取功劳。事情被揭露,颜彪虽有战功,也没有得到封赏。当时所谓破瑶寨八百,擒斩数万,但平民被殃及的不知又有多少。叶盛身为督军巡抚,也遭到内阁学士李贤的指责:“无如叶盛之杀降者!”英宗下诏削减叶盛的权力,改命吴桢巡抚广西,让叶盛专意巡抚广东。
二 夜袭梧州城
黔江的下游为浔江。离大藤峡三百里处的梧州,地势较为平坦,江水平缓绕城而过。梧州是广西东南重镇,也是去往邻省广东的咽喉要道。镇守广西的总兵官泰宁侯陈泾统率数千兵马驻扎城中。梧州还驻有镇守太监朱祥、广西巡按使吴璘、副使周璹、佥事董应珍、参议陆桢、都指挥杜衡、土官都指挥岑英等文武官员。他们正与总兵官陈泾商议调兵御匪之事。
十一月下旬的一个夜晚,匿藏在附近大山中的大藤峡瑶民七百人,在首领侯大狗的带领下,悄悄地逼近梧州城。上半夜,他们在城外茂密的树林中潜伏。到了下半夜,梧州城内的灯火渐渐熄灭之后,侯大狗带领众人徒蹑至护城河边,借着河边丛生的茅草作为掩护,将带来的短梯迅速绑接成数丈长的云梯。
南国的深秋之夜星月暗淡无光,只见一个个黑影泅过护城河,悄然无声地蹑至城墙根下的阴影里。梧州城的城墙并不太高,还有些地段坍塌了未能及时修好。大藤峡的瑶民身手矫健,攀着树藤即可渡江,现在借着云梯攀附,梧州低矮的城墙哪能挡得住他们?
侯大狗一声呼哨,数十人爬着云梯迅速攀上城头。他们杀死了沉睡中的守城士兵,打开城门将城外潜伏的瑶民悉数放了进来。这时梧州城里的大街小巷一片静悄悄,满城军民尚沉浸在睡梦中,只有小巷深处偶尔传来更鼓的声音。
侯大狗带领瑶民直奔府衙。在那里他们也没有遭遇到顽强抵抗,府衙中少数的衙役和府丁被他们砍瓜切菜般杀死了。按察副使周璹在府衙中值宿,他听见外面有喧闹声,随即披衣而起,刚跨出房门就有一把明晃晃的钢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一名瑶人厉声问:“快说,你是什么人?不老实说就杀了你!”
周璹无奈只得如实回答:“我是按察副使周璹。”
瑶人见抓住一个当官的,便把他带到侯大狗面前。侯大狗审问他城里还有哪些官员?他们都在何处?周璹说镇守太监朱祥、巡按使吴璘、佥事董应珍、参议陆桢等均在总兵官陈泾的军营里。侯大狗便抓了周璹当人质,派两个人把他看押在一间屋里。
瑶民发现了府衙中的府库,里面有大量的银两、钱钞、布匹等,遂被悉数抢劫一空。他们冲入监狱中,杀死守卫的狱卒狱官,将狱中囚犯尽皆放出。有的囚犯随即加入他们一起作乱。
瑶民在府衙中逮到一名叫任璩的顺导。这位孔圣门徒大骂瑶人目无王法,竟敢劫掠官府,该当何罪!激怒了众人,将他乱刀杀死在府衙门口。
已经退休的布政使宋钦住在府衙附近,半夜他听到街上喧闹,便披衣起床前来观看究竟。见众多瑶民在府衙中抢劫杀人,老人家义愤填膺地挺身而出,站在街心大声呵斥道:“你们哪里来的强盗,居然明目张胆地抢劫府衙,难道没有王法吗?”
一个瑶民头目提着刀冲上去问他:“你是什么人?”
宋钦毫不畏惧地宣告道:“老夫是致仕的布政使宋钦,尔等聚众冲入官衙,滥施烧杀劫掠,实为国法所不容。还不快快退去,梧州城官军众多,大军一到,悔之晚矣!”
话毕,立即有数名瑶人蜂拥而上,挥动手中的大刀,将宋钦砍死在街心,鲜血溅满了街道。
这时,驻扎在城中的总兵官泰宁侯陈泾得知瑶人杀进城中占领府衙的消息,他与镇守太监朱祥、巡按使吴璘等官员慌作一团。连忙下令紧闭营门,派遣数百名弓箭手张弓搭箭,严阵以待。甚至不敢派人去打听府衙那边的消息。侯大狗得知城中驻扎有数千官军,心里也有些胆怯。他放话出去:“如果官军敢出动,我们就立即杀死按察副使周璹!”
于是,陈泾派遣军官出营来与侯大狗谈判。允许瑶众在黎明前安全出城,官军不予追击。于是侯大狗率领众人带着劫掠的大包小包的财物,在天亮前陆续撤出城去。
众人到达城外的安全地带,侯大狗颇讲信用地将按察副使周璹放回城中。当时城中驻军有数千人,城外还有土官岑英所辖的狼兵。侯大狗的大藤峡瑶民仅有七百名乌合之众。双方兵力悬殊,而总兵官陈泾等竟然受贼威胁挟制,不发一箭,只图自保。
事后广西都司都指挥邢斌将这次事变详细地报告朝廷,英宗愤怒地批示:“梧州蕞尔小城,总兵、镇、巡三司俱拥重兵驻城中,乃为小贼所蔑视,况遇大敌乎?”命令兵部调查议处。
结果,总兵官泰宁侯陈泾被撤职,召回京师。广东巡抚叶盛举荐守备广东的参将欧信廉洁骁勇。英宗升欧信为都督同知,任副总兵官,佩征蛮将军印,代替陈泾镇守广西。
三 韩雍与断藤峡
天顺末年,广西瑶乱越闹越凶,几乎遍及桂东南全境。其中尤以侯大狗为首的大藤峡瑶众最为猖獗。成化元年,侯大狗率三千瑶人攻陷平南县,杀死典史周诚,并劫走县印。接着又夜袭相距不远的藤县,将县城官库洗劫一空。官员们侥幸逃脱,但知县衙门被瑶人烧毁,印信被瑶人抢去。
镇守广西的总兵官欧信率兵赶来驰救,侯大狗早已返回大藤峡。那里已成为瑶民叛乱的中心,侯大狗聚集了数千名瑶民,集在大藤峡的高山大峒中。仗着地势险恶,官军轻易不敢进击。两广巡抚和总兵官欧信只能一次再一次地上奏朝廷,请求派大军进剿。
成化元年,兵部尚书王竑奏称:“峡贼称乱日久,皆因守臣以招抚为功,致酿大患。非多调官军,选良将进剿,予以大创,俾能根除此患。”
年轻的宪宗皇帝采纳了王竑的建议,决定派遣都督同知赵辅佩征夷将军印,任总兵官;和勇为游击将军,任副总兵;太监卢永、陈瑄监军,征调南京、湖广、江西各都司士兵十万,广西思明等土司狼兵六万前往征剿。还需要选一位总督军务的文臣,兵部尚书王竑出人意料地举荐浙江参政韩雍担任此职,他向宪宗力荐:“韩雍才气无双,平贼非他莫可。”
不久前韩雍受学士钱溥连累由兵部右侍郎贬谪为浙江参政,一些朝臣认为韩雍有罪罢黜,不宜任命担此重任。王竑厉声反驳道:“天子正不计前瑕录用之。若说韩雍罪黜不当用,我王竑不也是曾经被罪废吗?”
英宗复辟之初,石亨、张等追论王竑带头捶杀宦官马顺罪,将其由浙江巡抚贬为参政,复又除名送江夏管制。后来英宗在宫中看到王竑的奏疏,才知道他是一名正直的官员,下旨解除管制为民。后又起复参赞军务,屡建功勋。宪宗即位,经尚书王翱、大学士李贤保举,拜王竑为兵部尚书。
宪宗于是下诏从浙江召回韩雍,升任左佥都御史,总督军务。韩雍得到任命,意气风发地疾驰至南京,召集南征诸将商讨征战方略。在此之前,以军事才能自负的编修丘浚上书大学士李贤,称南方叛乱之民在广东者宜驱赶,在广西者宜围困。朝廷可屯兵大藤峡,扼其出入,蹂其庄稼,期在一二年内剿灭之。李贤很是赞赏,请皇上下诏录示诸将。
众将在讨论时多数主张由游击将军和勇率领鞑官番骑趋广东,而大军进趋广西,分兵进剿。韩雍闻言冷笑道:“诸公只知其一,未知其二。试思贼已蔓延数千里,若我们到处铺开战场,随在与战,只能牵制我军力量,疲我将士,为何不仗着锐气,全师直捣大藤峡巢穴?贼人心腹既溃,余贼迎刃而解。舍此不图而分兵四出,叛贼四散奔突,郡县更会遭殃,这就是所谓救火而嘘,适得其反。”
诸将不敢多言。等赵辅一到,与韩雍谈及军事部署,很是投机。便将一切军事调度,全听韩雍号令。
各地征调的十万大军陆续齐集,韩雍与赵辅率领诸军倍道前进,由全州出桂林。途中遇着阳峒生苗进犯兴安,大军小试牛刀,一举将其击破。初战即告捷,唯有指挥李英等四人,在战斗中观望不前。韩雍为了整肃军纪,立即升帐,喝令将李英等四将推出辕门斩首。诸将莫敢出声,尽皆战栗不已,顿时军威大振。
韩雍指着墙上悬挂的军事地图,晓谕诸将说:“贼以修仁、荔浦为羽翼,大军当先收复此二城,以孤立贼势。”诸将此时无不应命。于是韩雍调兵遣将,将大军分为五路攻击敌人,先袭破占据修仁之敌。没费多大工夫就攻下了修仁,穷追败军至力山,擒获一千二百余人,斩首七千三百级,荔浦也相继被平定。
官军稍作休整,即向浔州进发。在浔州,韩雍向当地父老询问请教。
父老却说:“大藤峡天险,不可进攻,应该用计围困之。”
韩雍说:“大藤峡长达六百余里,怎能围困敌人?兵力分散则打击力量不够,驻军过久则财力匮乏,贼寇何时才能平定?我的决心已定!”
深秋十月,韩雍、赵辅率领官军、土兵以雷霆万钧之势长驱直入,抵达大藤峡口。忽见道旁有数十个老少百姓跪着。老者是当地瑶民打扮,少年服饰像是儒生。为首的口称:“我等百姓,受瑶乱苦害已久,今闻大军到此,愿为向导。”
韩雍不待那人说完,便喝令士兵,将那些人一一拿下,带入帐中审问。诸将疑惑不解,百姓愿为向导为大军带路岂不好么?只见韩雍怒叱道:“你等统统是瑶贼,敢来诓我?左右快与我搜来!”
士兵们不敢怠慢,将那些人身上一搜,果然都藏着锋芒似雪的短刀利刃。韩雍喝令将贼人推出辕门,尽行斩首。还将他们的尸体肢解,剐出肠胃,分别挂在峡口的大树枝丫上,血淋淋地示众。
瑶众得知此事原委,皆都惊惧,叹道:“韩公真是天神!”原来几乎被敌人蒙蔽的将士,无不叹服韩雍料事如神。韩雍却微微一笑,道:“大藤峡是贼人巢穴,何来百姓为大军带路?分明是想诓我们落入贼人设下的陷阱。”
韩雍治军严厉,营门设置铜鼓数十面,士兵们击鼓传令。三司文武官员尽皆报门而进,长跪禀报军情,惊悚如同小吏。
那日,忽有新会县县丞陶鲁前来参见总督。他竟然昂然上堂,长揖不拜。
韩雍叱道:“你来此何为?”
陶鲁朗声答道:“来为明公效力击贼。”
韩雍道:“贼众据险自卫,非大兵不可入。你能当此重任么?”
陶鲁微微一笑:“不但能,且很容易。”
韩雍被他激怒了,拍案叱道:“蕞尔小邑,尚不能理,如此大言不惭,快快退下,免得受笞!”
陶鲁侃侃而谈:“明公不想平贼吗?从前蒋琬、庞统,虽然荒废邑事,却成蜀汉名臣,明公幸勿弃我陶鲁,愿平贼自效。”
韩雍见他神色自若,心想必有异才,不禁改变了严肃的面容,问:“陶丞肯为国效力,尚有何说。但不知需兵多少?”
陶鲁答道:“三百人够了。”
韩雍道:“我若用你为先锋深入敌人岩穴,三百人哪里够用?”
“兵贵精不贵多,三百人已是多了,但必须严行选练,才可使用。”
韩雍命他到各营自行挑选。陶鲁遍至各营立下规矩道:“有能力举三百斤,射箭二百步中鹄者来!”他在各营挑选了几日,方才选得三百名壮士。陶鲁自行督阵操练,椎牛犒飨,共尝甘苦。士卒争愿效死,号称陶家军。
韩雍与赵辅督诸将四面并进。他分别派遣总兵官欧信率领五哨兵自象州、武宣攻击大藤峡的南部。自己率领八哨兵,与赵辅、都指挥白全等从桂平、平南进攻大藤峡的南部。再分出二哨兵派遣参将孙震等从水路进入大藤峡,分兵扼守大藤峡各个隘口。
侯大狗闻大军齐至,知道朝廷此次下了决心要剿灭他,于是把妇女、辎重和劫掠来的财宝,尽皆撤到桂州境内的横石、李塘诸崖,自己聚集瑶民数万,悉数堵截峡南,在南山砍伐大树,筑构坚固的栅栏,准备了很多滚木、礌石、标枪、毒弩,以图阻击大军。
韩雍和赵辅下达了总攻击令,各路官军以神铳火器开路,举着盾牌攀援悬岩峭壁向上仰攻。侯大狗命瑶众死守各个险要隘口,施放滚木礌石,标枪毒箭也似雨点般倾泻而下。
韩雍号令三军,有进无退,与拒守的瑶人作殊死搏斗。刹那间喊杀声响彻山谷,飞鸟惊起,獐狍乱窜。毕竟官军人多势大,前仆后继,陆续攻占了几处隘口。但侯大狗仍然指挥瑶众退守在山上隐蔽的据点负隅顽抗。
这样坚持了两个时辰,山上的瑶人与山下的官军,统统有些疲倦了。枪声箭声若断若续。突然间,陶鲁执着盾牌站在岩石上仗剑大呼:“麾下壮士,快从我来!”
话音未落,那三百名陶家军全都左手拿盾,右手持刀,鱼贯冲上山冈,呼喊声震峡谷。瑶人急忙抵抗,乱抛矢石。只见陶家军勇悍非常,一个个兔起鹘落,猿攀猱升。任他矢石如雨,只顾奋勇向前。
顷刻间,岩壁间一个个黑影闪现,陶家军的勇士奋勇地跃上山巅,飞身扑向躲在岩石后面的瑶人。只见他们神勇地擒住瑶人,高举过头,大吼一声,将他们一一抛掷于山岩之上,脑浆迸裂而死。有的则被掷入万丈深崖,粉身碎骨。
韩雍见前锋陶家军得势,益发督令各营奋勇登山继续前进。瑶众支持不住,逐渐后退龟缩,潜入密林深处躲藏。待官军全部攻上山冈,韩雍下令纵火焚山。士兵们带来硫磺火种,点燃山间的树木衰草。刹那间烈焰飞腾,直冲霄汉。众瑶人无处藏身,多被烧得焦头烂额。剩下数千名悍瑶,簇拥着首领侯大狗,窜入他们最后的据点横石崖躲藏起来。
韩雍与赵辅计议,不能令瑶人有喘息之机。于是整顿军伍,齐集精壮士兵数万穷追潜逃的瑶人。经过数日行军,到达横石崖。
果然那里山势极其险峻,峭壁悬岩,比比皆是。侯大狗带领残部窜上九层楼崖顶顽抗。他们想倚仗绝壁悬崖,势控霄汉。山上有取之不尽的千斤垒石,瑶人凌空抛掷滚压下来,响声如雷,岩谷皆应。
韩雍令大军在崖下停住,命军士大声鼓噪,给瑶人施加压力。一面差遣陶家军绕至后山,偷偷潜登崖顶,相机发炮为号。
官军在山下呐喊佯攻,引诱九层楼崖顶上的瑶人抛掷滚木礌石,一直由卯时战到未时,瑶人的反击亦渐渐稀落。
这时,忽闻崖顶隐隐有炮声传来。这说明陶家军已由后山攀至崖顶,于是韩雍督令将士发动总攻,冒着矢石登山,援藤攀葛,蚁附而上,这时陶家军的勇士经过艰苦攀登,由后山攻入,腾挪跳跃,锐不可当地前后夹击崖顶上的瑶人。侯大狗等人无处躲藏,先后被生擒活捉。
官军在各个悬崖峭壁和隐秘的山洞里搜寻藏匿的乱民,共抓获七百八十余人,先后斩首三千二百级,坠落山间、溺水而死的不计其数。
韩雍率领大军先后攻破瑶寨三百二十四个,并分兵进剿雷、亷、高、肇等地的乱民,先后将其肃清。至此广西瑶乱被彻底平定。
韩雍带领众将来到大藤峡口,只见那碗口粗的大藤仍然高悬于峡江之上,韩雍微微一哂,喝令:“拿大斧来!”
有士兵遵令递上巨斧,韩雍亲自持斧将大藤斩断坠落江中。从此黔江两岸的瑶人隔着滔滔江水,断绝了彼此往来勾结的通道,自然减少了串通作乱的机会。
韩雍下令将大藤峡改名为断藤峡,并在江边悬岩上,摩崖勒石,镌刻平定瑶乱的年月和经过,以为纪念。
捷报上奏朝廷,宪宗赐敕令嘉奖慰劳,下令班师。召赵辅还京都,晋封为武靖伯。提升韩雍为右副都御史,依然提督两广军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