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小皇帝的早朝
宫中的更鼓敲过了五下。宫门外,迎送皇帝上早朝的龙辇早已备好待命。寝宫内外灯火通明,内侍和宫女们各自就位。尽管一众太监长随和小内侍们急得团团转,可睡在龙床上的小皇帝朱祁镇始终高卧未起。
太监们轮番来到寝殿的御榻前,细声细气地禀奏:“万岁爷,五鼓上朝啦,快起来吧!”
祁镇“嗯”地应了一声,翻一个身复又抱着锦被睡着了。太监们又不敢去拉他,皇上虽然年幼,但惹恼了他可不是好玩的。
这时,年已四十出头的太监王振也起床了,他正在漱洗,小内侍们跑过来求他:“王先生,皇上不肯起来,误了上朝小的们担当不起啊!”
“嗯,我去看看。”
王振随小内侍们来到寝宫,果然见祁镇脸朝内睡得沉沉的,不时还响起细细的鼾声。昨晚小皇帝随母后去给太皇太后请安,老太后为朝中的诸多事情,絮絮叨叨地教训了祁镇很久。小皇帝哪里记得许多,只是“嗯嗯”地点头应答:“孙儿晓得。”“孙儿明白。”直到老太后讲乏了,祁镇才如获大赦般回到乾清宫。
他急着回宫是因为小内侍们昨天从外面带回一个宝贝——一副五颜六色,既好看又好玩儿的弹子棋。一回宫他就和小内侍们玩开了,在棋盘上红子跳进绿子跳出,杀个天昏地暗,一直疯玩到三更过后才就寝,早上自然就起不来了。
王振见祁镇沉睡未醒,只得大声地叫喊:“皇上,起来上朝啦!”
他的嗓门大,祁镇终于被吵醒了。他在锦被中伸了个懒腰,似乎想起来,可是外面寒气袭人。他眼睛还未睁开,又任性地一头钻进温软的被窝里。
王振急了,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御榻前:
“皇上不肯起来,误了上朝,老臣罪该万死!老臣跪在这里了!”
小内侍们见王先生跪下了,也都一个个在后面跪成一长溜,齐声高喊:“请万岁爷起来上朝!”
这一下祁镇到底给惊醒了,他见王振跪在床前,连忙骨碌碌地爬起来,于是小内侍们蜂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服侍他穿戴好上朝的冠服。祁镇也来不及漱洗了,在众内侍的簇拥下登上候在宫门口的辇车,浩浩荡荡地驶出皇宫。
其实这段时期明宫的早朝仅是徒具形式而已。少年天子即位,他未曾进学,心智未全,根本没有在朝堂上处理政务的能力。怎么办?于是只能采取权变措施,每天安排几位朝臣在殿上奏报军政要务,由内阁事先拟就处理意见,先一天就交给宫中的司礼监,教小皇帝逐一记牢背熟,上朝时大臣煞有介事地奏报一番,小皇帝则简单地颁发圣谕:“准奏!”或“交××部议处。”“发大理寺严审。”如此这般地,众臣与小皇帝像演戏一样走一回早朝的过场,用不了多久御前太监即宣布退朝。
正因为这样,徒具形式的早朝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午朝也被迫取消了。有人建议效法古代故事,在御座之后由太皇太后垂帘听政。祁镇即位之初,即颁诏尊封皇祖母张太后为太皇太后,尊封母后孙皇后为皇太后,由于宣宗遗诏凡军国重事必须禀报太后,实际上此时太皇太后张氏已成为国家的最高决策者。小皇帝没有能力执掌朝政,由太皇太后垂帘听政不失为一个变通的办法。
可是,此议一出,太皇太后坚决不许,她斩钉截铁地说:“不要败坏我祖宗成法!”
实际上,太皇太后顾忌的是,在历史上所谓“垂帘听政”并没有好名声。最著名的是唐高宗的武后,她由垂帘听政进而最终篡夺李氏政权,改立大周朝。武则天临御天下数十年,雄才大略,最终还难逃篡夺的骂名。自己年近花甲,精力已有不逮,为什么还要做这等费力不讨好的蠢事?现在有治国经验丰富的五大辅臣相助,自己只要从中把好舵,待到祁镇逐渐长大成人,先帝和宣宗开创的基业就能顺利延续下去。
于是,太皇太后提出三项施政大纲:一是悉罢一切不紧急的事务;二是督促小皇帝好好学习上进;三是委任股肱之臣处理朝政。
她还听取朝野的强烈呼声,对宦臣干政的弊端采取断然措施,下令罢撤全国十三个布政使司派驻的镇守宦官,将他们一一召回,只留下南京守备及各边地镇守和徐州、临清收粮及淮浙巡盐的宦官暂时未撤。
遵循太皇太后的指示,以杨士奇、杨荣为首的内阁大刀阔斧地裁斥冗员。首先将教坊司乐工三千八百余人放归乡里。那么多乐工成年累月在乐坊里吹吹打打舞弄管弦韶乐,于国家何益?
几天后,又遣散各地征来修建皇陵的夫役一万七千人,宣宗皇帝的陵寝景陵已经修竣,只待择吉下葬。下一位皇帝尚在冲龄,实在没有这么早营建陵墓的必要,须知一万七千名营建皇陵的夫役,每天得花多么大的开销靡费啊!将他们放归郡县勤耕务农,又能收获多少粮食?
几个月以后,太皇太后又令将光禄寺的膳夫减少四千七百余名。这三项裁撤举措,大大减少了朝廷的支出,对日渐逼蹙的国家财政无疑是个大大的缓解。
这一切新政都是用新登皇位的英宗皇帝的名义颁诏实行的。年方八岁的小皇帝虽然每天清晨极不情愿地被叫醒上早朝,可他对自己做的那些决策茫然无知。所有朝廷实行的新政都是太皇太后与内阁商定后施行的。
当时,经过试验逐步形成了一套行之有效的固定程序:中央及地方所有朝臣的奏疏汇集于通政司。本应由通政司在早朝时汇呈皇帝御览,奈何小皇帝不管事,通政司只得选取重要的奏疏送呈太皇太后。所以太皇太后常常差遣宫中的司礼监将朝臣的奏疏送往内阁,由内阁诸臣商定处理意见后,用小票笺写好夹在奏折内,复送呈太皇太后御览,最后由司礼监将内阁票拟意见用朱笔誊写,此谓之“批红”,完成这一步骤后再加盖皇帝印玺交部实施。
宣宗时任命亲信长随刘宁执掌司礼监。刘宁忠心耿耿服侍皇上,宣宗游西苑时游船翻覆落水,不识水性的刘宁奋不顾身地跳进湖中,将濒临危境的皇上救起,因而深得宣宗信任。然而刘宁不识字,因此宣宗命王振代他批红,所以王振在宣德时即已入司礼监,成了一名从六品的秉笔太监。
太监奉命批红,让王振接触了国家政务的处理过程,他虽是身份卑微的阉奴,却是心比天高,有着极强的权势欲。纵然批红只是照着内阁的票拟意见用朱笔誊写一遍,不敢越雷池一步。但经历多了,他不免想,内阁大臣们所拟批复也不过如此,大学士们有时也无甚文采,他在批红时情不自禁地想斗胆做些改动,并且力求把字写得比内阁小票上的字更为潇洒飘逸。
尽管如此,在太监王振眼里,内阁“三杨”是历事四朝的元老,声名显赫,道德文章高不可攀。尤其令他羡慕的是他们实际执掌着朝政大权,在很多方面连太皇太后都要听从他们的意见,这足令渴望掌握权势的王振垂涎欲滴。所以,每当王振奉太皇太后之命去内阁问事,当他走近处于文华殿一侧规模并不显赫的内阁值房时,确是怀着一颗无限景仰的心,他向阁臣们传达太皇太后的问话时,也表现得有理有节。杨士奇、杨荣等历事数朝,看见不少太监飞扬跋扈之状,也觉得这个王振颇为谦恭有理,于是在他恭候内阁批复处理意见时,命人为他设座。而王振每每谦卑地道:“大人不必费心,老奴站惯了。”
有一次,王振去内阁传事,恰逢小皇帝祁镇也在那里,王振故意当着内阁诸臣的面跪奏道:“昨日陛下为了踢毽玩耍,耽搁了上朝。先皇为一毽子几误天下,陛下又步先皇后尘,将置国家社稷于何地?”
“三杨”听了王振这番话,深为其忧国忧民所感动。待皇上离开后,杨士奇慨叹道:“没想到宦官中竟然也有这样的人啊!”
其实,王振对“三杨”内阁的谦卑也只在一时,待他逐渐熟悉了内阁处理政事的一套流程后,僭越权力的野心逐渐萌发。有一次,太皇太后派遣王振去内阁催问户部所报浙江、苏州、松江请求减除官田税粮一事,杨士奇称要与地方协商,因而拟议未决,这时王振突然爆发了干政的强烈欲望,竟未等内阁票拟结果,擅自作了批复。他这样明目张胆的干预朝政,惹恼了首辅大学士杨士奇,杨士奇称病三日不出家门。太皇太后得知原委,立刻把王振叫到清宁宫痛骂一番,命女官赏了他一顿鞭子,太皇太后命令王振立刻去学士府向杨士奇谢罪,并警告他道:“若再犯,必杀无赦!”
跌了这么一跤之后,王振稍有收敛,不敢再卖弄本领擅作主张了。他在伺候小皇帝之余规规矩矩干着司礼监秉笔太监该干的活。对内阁诸臣也恢复了毕恭毕敬的态度。九月份,宫中要遴选司礼监的掌印太监。由于王振事先在小皇帝面前做足了功课,并百般诋毁他的竞争者金英和兴安,说他们老朽昏庸,文字拙钝,难堪大任。于是在小皇帝的坚持力挺下,王振如愿以偿地坐上了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宝座,从此俨然以“内相”自居了。
二 太皇太后欲杀王振
又是一年春草绿。正统元年,小皇帝朱祁镇又长大了一岁。早在年前,大学士杨士奇、杨荣联袂上书太皇太后——
去年十月,臣等奉先皇帝谕:“明年春暖东宫出学讲读,宜选择贤良端谨之士辅导。”至今遗言犹在耳,皇上冲龄,此为第一重事。伏望山陵毕日,早开经筵以进圣学。
太皇太后早就把“勖帝向学”作为施政纲领之一,于是嘉纳这一建议,颁旨任命太师、英国公张辅主持经筵大典;大学士杨士奇、杨荣,学士杨溥同知经筵事;少詹事王直、王英,侍读学士李时勉、钱习礼,侍讲学士陈循等充任主讲官。经筵大典定于每年春秋季温暖凉爽的月份举行,避开酷暑严寒之日。
经筵进讲的这一天,首先有一套极为隆重繁琐的仪式。小皇帝在手执金瓜的将军导引下来到文华殿,叩拜大成至圣先师后登御座。下面分设东西讲案,主讲官先向皇帝行叩拜礼,然后在讲案上展开讲章一字一句地讲解。内容无非是“四书”、“五经”等发蒙必读之课。这些课文在东宫时王振也曾粗略地给祁镇讲过,六七岁的孩子哪里会对它感兴趣?可现在不同了,经筵一开表示小皇帝从这天起正式进学。况且授课的均是最有学问的饱学名儒,在那些大臣众目睽睽之下,小皇帝必须心无旁骛地耐着性子认真听课。他毕竟天资聪敏,因此表现出对“四书”“五经”的基本知识接受很快。主讲官们对皇上的天赋异秉自然大肆恭维赞颂不已,旁边监讲的大臣们也松了一口气,对这第一堂课很满意。于是到时候由英国公张辅请示皇上后宣布经筵进讲圆满结束。
此时,御前太监传旨:皇帝赏赐群臣便宴。大家谢恩之后鱼贯而出,前往别殿出席宴会。这大概就是“经筵”二字的来历。
经筵一开,每月逢初二、十二、廿二,这三天小皇帝都要风雨无阻地来文华殿听文臣讲课。刚开始他还感觉新鲜,渐渐地自然越来越觉得那些课文枯燥无味了,有时他一面听着主讲官之乎者也地宣讲课文,心思却还在回味昨晚和小内侍们踢球、下棋的乐趣。满腹经纶的主讲官们明知自己的学生心不在焉,却也无可奈何。他们总不敢像在私塾授徒一样操起戒尺敲他两下吧?
王振虽然升任四品的司礼监太监,太皇太后仍然命他像在东宫一样服侍小皇帝的日常起居。对此他虽感到憋屈,但转念一想,当皇上的高级奴仆有什么不好?别人还求不到这样的优差呢!何况打从东宫起,祁镇并未把他当作奴仆,反而视之如假父,总是尊称他“先生”。此时,在王振的内心深处,逐渐萌生出一个隐秘的欲望:倚仗着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小皇帝,有朝一日他这个“内相”必取代内阁诸臣的权力,成为这个国家的统治者。
小皇帝对经筵进学厌烦了,王振便想方设法投其所好,他利用兼摄东厂提督之便,在朝阳门外圈地设置校场,大兴土木筑建了一座巍峨的将台。将台上遍插旌旗符纛、刀枪剑戟。一切准备停当,他便向祁镇禀奏:“皇上,明日咱们去朝阳门外校场阅兵,好吗?”
“阅兵?好呀!”小祁镇眼睛顿时一亮,欢呼雀跃。
第二天早朝后,王振命内侍们为小皇帝穿戴好事先准备的一身戎装:金光闪闪的黄金锁子甲,头戴冲天冠,俨然一副威风凛凛的模样。只可惜他还不会骑马,只能乘坐八匹骏马挽驾的龙辇,在大批禁卫军的护卫下从皇宫出发,直奔朝阳门外的校场,王振等太监与一干锦衣卫将校都骑着马,前呼后拥地护驾。
到了校场,小皇帝在王振等的簇拥下登上将台。京营所辖三大营(五军营、神机营、三千营)及京郊密云、隆庆、蓟县诸卫所的提督、把总、游击、参将均来叩拜参见皇上。王振代小皇帝下令:各营兵卒列队接受皇帝检阅。阅兵后带队军官比试骑射,于三十丈外竖立箭靶,每人驰马射箭三矢,射中靶心最多者为优胜,获皇帝上赏。
霎时,只见校场上刀枪林立,万马奔腾,各营士卒列阵从检阅台前通过,高举兵刃向小皇帝致敬,一面高呼:“万岁!万岁!万岁!”祁镇久居深宫,从未见过这种壮观场面,兴奋得几乎要从龙椅上跳起来。幸亏王振赶忙制止,方未失礼。
阅兵之后,校场上竖起数座箭靶。各营的大小军官一批批从三十丈外驰过,在马上弯弓搭箭瞄准靶心“嗖、嗖、嗖”放箭。远远望去,有射中的,也有没射中落靶的,陆续有监军内臣将结果报上检阅台,一一汇集交给王振。王振胸有成竹,从容奏报小皇帝:“隆庆右卫指挥纪广三箭正中靶心,名列骑射第一名,请皇上赐予嘉奖!”
小皇帝茫然无措:“朕该怎样奖赏他?”
王振奏道:“皇上该提升他为都督佥事,以示嘉勉。”
小皇帝也不清楚都督佥事是多大的官,既然王先生说该赐予他,那就恩准吧!于是点头道:“准奏。”
那纪广原是戍守居庸关的一名卫卒,投身守关内官郭敬门下,遂得王振赏识,不久擢升指挥佥事,此次阅武,其实射术精良的另有多人,王振为了招降纳叛,采取瞒天过海的手法,单独奏称他为武臣第一,当场即由皇帝颁旨,越级擢升纪广为都督佥事。这个纪广心毒手辣,以后成了王振残害朝臣的一名得力帮凶和打手。
这一年小皇帝祁镇虚岁已经十岁,实际年龄其实只有八岁多一点,他虽然当上了皇帝,由东宫移居乾清宫,也多了一些上朝、经筵进学等礼仪活动,但他大部分时间仍像普通王侯家的贵戚子弟一样,是在游玩嬉戏中度过的。负责他起居的师傅王振虽然表面严肃,但他颇为懂得孩子的心理,爱玩是小孩的天性,你如果管束太严,必然会造成他的反感。于是像在东宫一样,他纵容小内侍们在祁镇下朝后陪他纵情玩耍。踢球是祁镇最为喜爱的游戏,乾清宫后面有一块五六丈见方的空地,前面有常年紧闭的交泰殿遮挡(交泰殿供奉祖宗牌位,是皇家祭祀的地方),后面是高耸的宫墙,平时很少有人来这里,故成了祁镇和小内侍们踢球的最好去处。
一天下午,小皇帝午睡过后,照例与小内侍们在那块空坪里踢球,玩到兴浓时,王振在宫中也能听到小孩子们欢呼雀跃的喧闹声。蓦地,突然听到一声惨叫:“哎哟!”似乎是小皇帝祁镇的声音。他赶紧跑过去一看,只见几个小内侍扶着祁镇踉踉跄跄地往回走,小皇帝的眼角上被踢开了一条口子,鲜血汩汩地往外流,他的衣服上已沾了一片血渍。
王振顿时吓傻了,连忙叫人去传御医,速带最好的金创药来敷治。他将痛得嗷嗷叫唤的小皇帝搀扶到榻上躺好,临时找来一块洁净丝巾堵住伤口,不让它再流血。一面把陪祁镇踢球的五名小内侍带上来跪成一溜,详细审问他们究竟是谁踢伤了皇上。
“是李桂!他跟万岁爷抢球,一脚踢在万岁爷的额角上。”小内侍们众口同声地说。
“李桂,是不是你踢伤了皇上?”王振踢了战战兢兢地趴在地上的李桂一脚,厉声地问。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年方十二岁的李桂知道自己闯下弥天大祸,一个劲地磕头,脑袋在青砖地上磕出血来。
王振命李桂把脚上的靴子脱下来验看,果然他的靴子尖上包了一块坚硬的皮子,这种硬物猛地踢到小孩眼角上,哪能不皮破血流?
皇上无故被踢伤,明天上朝满朝文武都看得到,自己难免遭受太皇太后责罚。王振此时懊恼至极,他要拿肇事的人开刀。
“大胆李桂,竟敢肆意行凶,伤害圣躬,该当何罪?来人,将李桂拉出去杖责四十!”
王振恶狠狠地宣布对肇事者进行处罚,他明知一个十来岁的孩子经受四十廷杖,必然血肉横飞命毙杖下。他就是要用李桂的鲜血让小皇帝开开眼,让他学会严厉地惩治臣下。
“王公公饶命!皇上饶命!”吓傻了的李桂一个劲地叩头求饶,他的额头已经磕得血肉模糊了。其他几个小内侍吓得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拉出去,给我打!”王振黑着脸命令宫中侍卫。
李桂被凶神恶煞般的侍卫们像老鹰叼小鸡般地拎了出去。不一会儿宫门外传来施刑的棍棒声和凄厉的哀嚎,不过那嚎声越来越细……
太监王振处死了李桂,还命人将尸体扔到城外的乱葬岗喂狼。在那几天,小皇帝的情绪低落。额角上的伤口敷了金创药,连装模作样的早朝都不上了,太皇太后得知他是因为踢球弄伤的,把王振叫到清宁宫狠狠训斥了一顿,敕令以后再也不准祁镇踢球,皇太后孙氏每天来乾清宫几次,她埋怨祁镇道:“儿啊,你现在做了皇帝,身居九五之尊,应该知道爱惜自己,这次好险呀!要是那个逆畜把你的眼睛踢瞎了怎么办?”
王振受到太皇太后的斥责,还被罚俸三个月。回到乾清宫,他把怨气撒到几个小内侍身上,罚他们互相抽耳光,直打得那几个孩子个个脸颊浮肿牙龈出血方令停手。
王振虽然处罚了闯祸的小内侍,但因为他们几个从小就是祁镇的玩伴,今后小皇帝还是离不开他们的,太皇太后不准再让祁镇踢球,小孩生性好动,必须找一种新的游戏代替。王振想起那次阅兵让小皇帝很开心,便想在宫中把小内侍的队伍扩充,请教习教他们操练武艺,练习擒拿格斗的本领。等他们长大后可以充任皇帝的随身护卫,就像当年太宗皇帝令皇孙瞻基统率“幼军”一样。另一方面还可以培养祁镇的英武果敢和统帅气质,让他逐渐习惯用强硬的手段驾驭臣下。
王振把小内侍的队伍扩充到十个人,又从锦衣卫中找来一名武术教头,让他在宫中教小孩们拳术、棍棒。那帮十来岁的孩子倒是学得很来劲,不用几天,一套地趟拳就打得虎虎生风。小皇帝则是一身戎装,身佩宝剑,亲自监督小内侍们练武,俨然一名督军的统帅。在乾清宫后面那块经常踢球的场地里,经常可以看到小孩们腾挪纵跳互相格斗的身影。
皇太后孙氏倒是时常驾幸乾清宫,她见祁镇威风凛凛地带着一班小内侍操练武术,玩得很开心;且小内侍们都是徒手格斗,最多是使一使棍棒,没有什么危险,倒是放心了。她还让宫女们拿来一些果子食物,赏给小孩们吃。
王振执掌司礼监后,洞悉朝廷每天发生的许多大事和军机要务,只可惜处理这些军政大事的权力全归内阁与太皇太后,他只能按照内阁“票拟”的决定,照猫画虎地“批红”,这让权势欲越来越盛的“王内相”心有不甘,恨不能有朝一日能把这权力统统收归己有,生杀予夺,唯我独尊!
王振饱读诗书,熟谙历史掌故。他深知自己倚仗的就是眼前这个年方九岁的小皇帝。他盼着祁镇快快长大亲政,把朝政大权从内阁辅臣和太皇太后手中夺过来。即使是现在,还存在诸多掣肘,但他毕竟还掌握了一个万乘之尊的小皇帝,可以利用他来驾驭臣下,让朝臣对自己心生畏惧。
正统元年十二月,蒙古阿鲁台、朵儿只伯兴兵侵犯甘、凉二州,边报频传,形势紧张。太皇太后下诏,命兵部尚书王骥、侍郎邝埜等商议对策。兵部要与五军都督府及边关将帅协调行动计划,承平日久,难免有些慌乱、迟滞,诏书五日后兵部还未上报御敌方略。王振倒是时刻关注朝中军国大事,跃跃欲试地想插一手。他教唆小皇帝出面召见兵部尚书王骥、侍郎邝埜,质问他们:“为什么这么久还未上报御敌对策?你们是欺侮朕年幼无知吗?”
“微臣不敢。”王骥和邝埜口中谦卑地回答,眼睛瞟一眼站在皇帝身后的王振,心想:这种军国大事关你太监何事啊?
他们的神情惹恼了王振,王振当即唆使小皇帝命侍卫将两位大臣押入锦衣卫诏狱关起来。
当时的右都御使陈智是一个一贯望风使舵的人,见皇上意在处罚大臣立威,也趁机上疏弹劾英国公张辅某事回奏拖延了时间,犯有“藐视圣躬”之罪,同时参劾六科给事中等科道官员隐瞒不报。
英国公张辅是皇亲、重臣,王振不敢动他,却教小皇帝下令将被举劾的监察御史和六科给事中各杖责二十。
这件事闹出了很大的动静。王振为了显示自己的威风,下令廷杖在午门外施行。那天下午,涉案的十来位官员被押至午门外前坪,一个个按倒在地,由锦衣卫施以刑杖。
被杖的官员们哭喊声震天,当即有内官报告清宁宫的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听说被杖的官员中有英国公张辅,大惊失色,急忙传懿旨喝令停杖。
这时,廷杖已经结束,被打的官员们一个个按着被打开花的屁股,向太皇太后派来的内官哭诉冤枉。闻知兵部尚书王骥和侍郎邝埜还被关在诏狱里,太皇太后恼怒地连连说:“胡闹!”命内官传旨将他们立即放出。
第二天,太皇太后驾幸乾清宫便殿,命召英国公张辅、内阁辅臣杨士奇、杨荣、杨溥及礼部尚书胡濙觐见,太后身后的女官佩刀带剑,警戒森严,气氛紧张严肃。
觐见时,小皇帝祁镇站立在太皇太后身旁,五大臣面朝东站得稍稍靠下。
太皇太后从英国公张辅开始,一个个依次召问,对每位大臣均有褒奖勉励的话。轮到杨溥,他新进内阁,第一次被太后召见。
太皇太后久久端详着他,叹口气道:
“先帝顾念爱卿的忠贞不贰,在宫中屡屡忧愁叹息不止,未料到今日得与你相见!”
仁宗当太子监国时,由于小人进谗,东宫幕僚许多人被逮捕入狱,有的陆续放出,独有杨溥及黄淮一关就是十年,几次濒临死亡。仁宗在世时,每于宫中谈起这些事就神色黯然,郁郁不乐。
一听太后提及此事,杨溥不禁悲从中来,潸然落泪。太后一见他哭,也情不自禁地落泪。她指着五大臣对小皇帝祁镇郑重地说:“这五位大臣是先帝选拔委任的,现在遗留给皇帝,有事你必须与他们商量,非五大臣赞成的,决不能一意孤行。”
“孙儿谨遵太皇太后圣命。”祁镇跪倒在地连连叩首。
稍倾,太皇太后命宣司礼太监王振,大殿里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老奴叩见太皇太后!叩见皇上!”王振一进大殿,觉得形势不对,连忙匍匐在地,浑身颤抖。
太皇太后脸色遽变,厉声斥骂道:“你侍候皇帝起居,干了许多不法的事,罪不可赦,今当赐你一死!”
于是,立刻就有两个女官上前,将明晃晃的刀剑架在王振的颈脖上。王振此时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一句求饶的话也不敢开口,只把一双小眼睛望着太皇太后身旁的小皇帝,自己这条老命全靠他了!
祁镇也给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不知所措,他“扑通”一声跪倒在祖母面前,竟然说不出话来。
五大臣见小皇帝下跪了,连忙齐刷刷地跪倒在地,英国公张辅被袍角绊住,还打了个趔趄。此时,杨士奇等人知道太皇太后要杀王振,是因为他肆无忌惮地干预国政,与内阁争权。若真把他杀了,他们必得罪了幼主。不要几年小皇帝长大后必然亲政,难保不会计较前嫌。为保全身后计,他们不得不出面为王振求情。
于是五位大臣一齐向太皇太后禀奏:
“臣等恳请太皇太后饶王振一命!”
太皇太后命内侍将小皇帝和五位大臣一一扶起,叹一口气道:“皇帝年幼,不知道他们这等人自古祸害国家,倾覆朝廷。今日我姑且听从皇帝和诸大臣的请求,暂留王振一条性命。此后决不能令其干预国政!”
小皇帝祁镇和五大臣连忙叩谢太皇太后恩典。那王振侥幸从鬼门关里逃过一劫,早已吓得浑身冷汗淋漓,战栗地倒退着跌跌撞撞地爬出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