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内阁轶事
在紫禁城午门内,文华殿的南面,有一排黄色琉璃瓦覆盖的平房,这里就是“文渊阁”,内阁学士们办公的地方。自从明太祖朱元璋废丞相以来,从永乐朝起,内阁的作用越来越重要。英宗幼年登基,政务完全取决于太皇太后和“三杨”为首的内阁。后来司礼太监王振擅权,“三杨”老迈,内阁权力逐渐被削弱。英宗复辟之后,经历了石曹之乱,以李贤为首的内阁重新得到英宗的信任。“文渊阁”这处不起眼的内阁值房成了朝廷发布政令的神经中枢,渐渐为人所熟知。
“文渊阁”有十间屋子,前面是内阁学士们办公的场所,后面是就食处和休息的地方。学士们白天在这里办公和吃饭,晚上仅有一位留宿值守,其他的人可以回府休息。
英宗复辟后,“夺门”功臣徐有贞擢升兵部尚书兼华盖殿大学士,控制了内阁。其他内阁成员许彬、薛瑄都是石亨、曹吉祥所荐。后来,英宗亲自挑选吏部侍郎李贤入阁。御史弹劾案发,徐有贞被罢黜放逐。李贤亦遭连坐,贬谪为福建参政。
但英宗仍然对李贤专意信任不疑,在岳正因草“罪己诏”获罪被贬后,他仍将李贤召入内阁。此时内阁学士只剩下吕原和彭时二人,他俩资历均较浅。李贤以吏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深得皇上信任,便成为实际上的内阁首辅。
内阁正堂墙壁上挂着一块永乐皇帝朱棣御书的“文渊阁”匾额。匾额下放着一排红色的书柜,内藏洪武、永乐、洪熙三朝《实录》的副本。内阁学士们每天早上都要对着御书匾额行礼如仪,以示对祖宗的崇敬。正因为这个缘故,阁臣们的办公桌都是东西向摆放。
按照中国衙门的传统习惯,东西向的座位不是正座,而是旁座,只有南北向才是正座。李贤身为内阁首辅,对自己身居偏座很不满,想让下人把匾额下的红柜移开,让出一块地方为自己设置公座。
彭时对李贤这样做很不以为然,便直率地说:“不可如此。听说宣德初年圣驾曾经在此坐过,这里不设公座或许就是这个缘故。”
李贤说:“纵使有此故事,事情已经很久了,时过境迁,今设座又有何妨?”
彭时又说:“这里是大内,也不宜面南正坐。”
李贤争辩道:“你何必太过拘泥,即使是文渊阁大学士也不能正坐?哪有居其官而不正其位的道理?”
彭时的执拗劲上来了,丝毫也不退让:“正位在外面诸衙门则可,在大内决不可。如要正位,那么华盖、谨身、武英、文华诸殿的大学士又如何办呢?殿阁都是皇上至尊所御之处,设置大学士的本意,就是为皇上侍坐以备顾问,决无正坐之理。”
李贤这才无话可说了。后来英宗派太监送来一幅圣贤画像,悬挂于“文渊阁”匾额下,李贤的公座更加设不成了。
彭时将此事的经过记在他所撰的《可斋笔记》中,称:“盖李为人好自尊大,往往不顾是非,直行己志如此。”
不过,彭时虽然批评李贤好自尊大,并不妨碍他们在工作上取长补短,和衷共济。彭时十分尊重李贤对内阁事务的领导能力,钦佩他的出色才华。天顺七年,门达构陷李贤甚急,英宗颇有些动摇。于是从宫中传出皇上将让李贤退出内阁,专用彭时的消息。此事传到彭时耳中,这位正直的阁臣颇为吃惊地说:“李公有经济之才,怎能放出?”针对门达对李贤的无端攻击,他竭力为李贤辩护,并且誓言说:“倘若李贤去,我彭时也不得独留。”他的话传到英宗耳中,皇上对李贤的猜疑才逐渐消融冰释。
在此之前,有一件事充分显示了彭时的豁达风度。天顺四年开科取士,殿试之后,英宗命于进士中选取人物端重、语言正当者二十余人为庶吉士。并指定只选北方士子,不用南方人。并说南方人只有像彭时那样风度潇洒、学识渊博的才可选取。
这是英宗素来的偏见。他认为南方士子虽然学识广博,辞藻华美,但南方人心眼多,狡黠不可信;而北方人诚实质朴,更值得信任。
彭时却不以为然,他对李贤说:“立贤无方,何分南北?”
后来英宗派太监牛玉来内阁传旨,命内阁学士们会同吏部选庶吉士,也特别提到皇上命只选北方士子,不选南方人。
彭时当面对牛玉说:“南方岂止一个彭时,比彭时优秀的数不胜数!”
牛玉笑道:“且选来看。”
结果,内阁学士们会同吏部尚书王翱详细考察本科进士,从他们应举试卷的文采到外形举止,按照皇上要求的标准选出了十五名庶吉士。其中南方士子只有三人入选。这三个人还是彭时不顾忤旨坚持要选出来的。
英宗给母后孙太后上“圣烈慈寿皇太后”的尊号,内阁奉命草拟诏告时,彭时提出建议说:“皇上为太后上尊号,是前所未有之事,宜有恩典惠及天下。”
李贤颇感为难地说:“去年已经两次大赦天下,此次若再颁诏行赦,会有碍于法典。”
彭时说:“我并不是建议举行大赦,而是要在给太后上尊号的同时,行优老之典:如朝廷官员父母年七十者赐给诰敕,百姓父母年八十者赐予冠带。此即‘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意思,如此才与上徽号大典相称。”
李贤连连称赞:“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于是内阁草拟的为太后上尊号的诏书中,加进了上述优老之典的条款。英宗看了,极为高兴,御笔亲批颁行于天下。这一亲民举措所费不多,却让天下耆老均沾恩泽,太后也极为高兴。
内阁学士吕原是个大孝子。他的父兄都是清贫廉洁的教官,先后去世竟无力扶柩回浙江秀水原籍,只得寄厝于景州。
天顺六年,吕原的母亲病故。吕原哀痛欲绝,三天未进水米。他请求回家守丧三年,英宗不允,让他回家料理完丧事即返京起复原官。吕原的恭谨持重深得皇上的信任。
吕原先到景州,迁移父兄遗骸回原籍安葬。他雇舟沿运河南下,在舟中因为哀伤过度,旬日不沾水米,素来丰硕的身体一下子垮了,变得羸弱不堪。回到家乡,母亲的丧事还没办完,他就猝然病故了,享年仅四十五岁。
吕原病故,英宗追赠他为礼部左侍郎,谥文懿。内阁缺了一名学士,需要增补。
英宗问李贤:“谁可代替吕原?”
李贤推荐了詹事柯潜。
李贤平时行事谨慎。御前举荐用人时,若是文臣必事先征求吏部尚书王翱意见,武臣则征询兵部马昂。他出宫即将增补内阁学士之事告诉王翱。
王翱说:“按资历顺序陈文应当先入阁,为什么要压抑他呢?”
第二天,李贤再次觐见英宗,按照王翱的意见,改为推荐陈文入阁,获得英宗的同意。
陈文进入内阁后,议事故意每每与李贤意见相左,显示自己与众不同。他公开宣称:“我不是李贤推荐的人。”对此,李贤却一笑置之。
当时,英宗对李贤言听计从。天顺五年,孛来侵扰庄浪,朝廷派遣都督冯宗率军征讨,需要选两位文官参赞军务。朝中无人,李贤大胆举荐因捶杀宦官马顺而由浙江巡抚贬为参政的王竑,与兵部侍郎白圭共同参赞军务。王竑与冯宗率军在红崖川击败孛来,声威大振。王竑在宪宗时受重用,成为一代名臣。
李贤是宣德八年的进士,至天顺末年已年近六旬。他比英宗年长近二十岁,英宗一直称呼他为“先生”,政事与用人不决者多咨询于他。君臣相处一直很和谐融洽。李贤亦能恭谨事君,秉公举荐贤才,不谋私利。经他举荐在朝廷担任重要职位的年富、轩、王竑、李秉、程信、姚夔、崔恭、李绍等,皆成为一代名臣,为国家多有贡献。
二 皇上的一天
紫禁城之夜,万籁俱寂。巍峨的大殿,高耸的宫墙,统统静静地伫立在黑暗中。一道道宫门紧紧关闭着,宫墙下偶尔闪过值夜侍卫高大的身影。他们必须在这静谧的夜幕中全神贯注地捍卫皇宫的安全。
此时,宫墙内幽深高大的寝殿中,灯光幽暗,帷幕低垂。值夜的宫人太监一个个昏昏欲睡地伫立着。蓦然,从远处的宫墙外传来隐隐的更鼓声。接着,宫门回廊处那架郑和下西洋带回的自鸣钟,在一阵轧轧地转动之后,“当当当当”清脆地敲响了四下。
值夜的宫人太监们一下子全都从蒙眬的瞌睡中醒了,匆匆地活动起来。他们把各个地方的灯全部点亮了,低垂的帷幕也被一一拉开。金碧辉煌的寝殿立刻展现出它的宏大与壮丽。
寝殿值夜的总管太监带着两名内侍,来到寝宫深处的御榻前,冲着尚在熟睡的英宗皇帝轻声禀奏:“万岁爷,钟已敲过四点啦!”
英宗朱祁镇被唤醒了。他伸了一下懒腰,随即迅速起床。内侍们服侍皇上梳洗完毕,给他换上杏黄色的常朝袍服,戴上乌纱翼善冠,足蹬朝靴。收拾停当,英宗即来到乾清宫的玉阶上行拜天礼。
拜天礼是皇上每天的第一项活动,宫中执事太监和内侍们早已在玉阶上设置好拜坛,供了祭礼香烛。此时天还没亮,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拜坛上的香烛在晨风中摇曳闪烁。英宗对着黑魆魆的天庭,长跪于地,祷告上苍,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英宗朱祁镇经历了己巳年土木堡之败,乘舆播迁,陷身异域,备尝艰苦。侥幸得归,又被御弟囚禁于南宫,濒于危境。因此复位之后,愈加恭谨事天,祈求天庭庇佑自己统治和管理好国家。母后在世时,他还要祷告上苍,乞求太后永寿和身体康泰。
拜天礼完毕之后,英宗回到乾清宫稍事休息,顺便浏览一下司礼太监送来的本章。这时他还不必仔细批阅,只是为早朝作准备。在赴早朝之前还有将近半个时辰,英宗还要去奉先殿朝拜列祖列宗。这也是他只要身体健康,必不可少的仪式。
奉先殿建在宫内,是皇室的家庙。相较于前朝的诸太殿,奉先殿的规模小多了,五间正殿内供奉着朱元璋的四位祖先——皇高祖德祖、皇曾祖懿祖、皇祖熙祖、皇考仁祖的神位,和太祖朱元璋、太宗朱棣、仁宗朱高炽、宣宗朱瞻基的神主和画像。还陈列有明太祖当年南征北战剪灭群雄曾经穿过的铠甲,明成祖五征漠北御用的长矛、绶带等物。
英宗在诸位祖先神位前一一叩首祭拜过,然后在父皇宣宗的神主和画像前长跪不起,借着殿堂内幽暗的灯光,他久久凝视着父皇慈祥而略带几分严肃的画像,在心里与父皇默默交流。祈求父皇在天之灵庇佑自己克服一切艰难险阻,治理好国家,让大明的子民安居乐业,永享太平。
朝拜祖宗之后,自鸣钟早已敲过五下。英宗登上车辇,在众太监内侍和羽林军的保护下驾临华盖殿御早朝。朝会上照例有各部院大臣奏呈政事。这些政事简单易断的当即由皇上谕令有关部门办理,一时难断的在退朝后随即至文华殿召集各部府大臣商议,裁决早朝未能决断的政事。
处理完政事,已是辰时八九点钟了。英宗感到饥肠辘辘,忙回宫进膳。皇上的膳食由尚食局御膳房呈进,按照规矩要摆满一大桌,包括菜品甜食有百种之多。但英宗只让呈上几样他喜欢的菜肴,匆匆吃完这顿迟来的早餐。他没有时间耗在饮食上,要办的事还多着呢!
进膳之后,就是英宗伏案批阅奏章的时间了。通常由通政司汇集各部院大臣和外地封疆大吏上的奏章,每天都有四五十份,在御案上摞得高高的。英宗一份份仔细看着,有些辞藻华丽内容空洞无物的奏章,他看着看着就皱起了眉头,厌烦地扔在一边。这类奏折就算是“留中”了,往往就没了下文。
中央各部、府、院的大臣都知道皇上这个习惯,所以他们的奏章大都言简意赅、直截了当地阐明问题,这样也便于皇上决断批示。遇有重大问题一时不能裁决需要仔细商讨的,就命司礼监送到内阁,令学士们讨论,提出处理意见。
英宗整个上午坐在御案旁聚精会神地批阅奏章,有时连喝口水的时间都腾不出来,的确非常辛苦。他的这份工作又不能由别人代替,那样就成了不理政事的昏君。也可能从此君权旁落,弄不好有宗社倾覆的危险。
英宗朱祁镇正值壮年,又历经磨难,品尝过失位的苦涩,他是不甘做那样的昏君的。因此他每天的工作时间都很长。下午有一点闲暇时间,还要去给母后请安和听取宫内太监有关内务的报告。皇宫内部琐细事务很多,而太监们惯于争权夺利,尔虞我诈,也使英宗很感头疼。有时他不得不快刀斩乱麻地处分几个内侍,把他们赶出宫去。
天顺末年,排除了石亨、曹吉祥等的干扰之后,英宗在李贤、王翱等大臣的辅佐下,政治渐趋清明。英宗对自己处理政务、敬天勤政颇为满意。他曾经对李贤详细描述自己一天的活动,神情颇有些自得。
李贤不失时机地奉承道:“自古贤君圣帝修德勤政,都是这样做的。今天陛下虔诚地拜谒天地,敬奉祖宗,孝顺母后,亲揽政务,人君修德勤政的美德都具备了。愿陛下持之以恒,坚如金石,就可逐渐达致尧舜之道,而成就尧舜之君了。”
英宗道:“要做到这些,其实也不很难。如若不然,便会堕落到追求安逸,甚至于荒淫怠惰。那时就追悔莫及了。”
李贤进而称赞道:“陛下能有这样的志向,实是我大明社稷苍生之福!”
英宗对自己爱惜人才、知人善任颇为得意。一日,他与李贤在文华殿从容谈论政事和用人之道。
英宗说:“当今六部尚书差不多都得其人,只可惜吏部王翱年事太高了。”
前朝老臣王翱当时已经七十八岁,年近耄耋的老人还要肩负吏部的重任真是难为他了。不过李贤奏道:“臣闻禄命之说,大臣中王翱寿秩最高,他还有十年好活。”
英宗一听此话,高兴地说:“如此朕就不用忧虑吏部的人选了。还有户部的年富,也是这个位置上不易得的人。”
李贤说:“若继王翱为吏部尚书,非此人不可。”
英宗说:“对,朕意也是如此安排。只是礼部的石瑁稍弱。”
李贤对石瑁处事迟钝颇为不满,见皇上这样评价他,也就附和道:“石瑁久居此位,不满人望,早晚宜致仕。”
英宗却说:“暂且不动为宜,后来者恐怕未能胜过他。”
他又说:“刑部陆瑜表现甚佳,都御史李宾也很称职,工部赵荣颇能办事。”
李贤对赵荣赞誉有加:“曹贼反时,文臣皆惶恐退避,况兵事非自己责任,谁肯挺身而出?唯有赵荣闻讯即披甲上马,于市中大呼:‘曹贼叛逆,能杀贼者跟我来!曹家是乱臣贼子,应当共同剿杀;我辈忠臣义士,不可退避!’于是跟随他的有百数十人,奋勇前往杀贼。如此存心行事,人莫能及。”
英宗点头道:“赵荣确实是个忠臣,在工部还能廉洁自任。再说吏部的二位侍郎姚夔、崔恭也很称职。”
李贤评价说:“他们二人的才气,将来都是尚书之选。”
英宗也表示赞同。
自从曹吉祥叛乱平定之后,“夺门之变”的后遗症被彻底清除,朝廷任用老成持重之臣执掌各部,清明廉洁的作风逐渐形成。天顺朝的最后几年,由于英宗与诸臣励精图治,逐渐达致政通人和的可喜局面。
在繁忙的从政之余,英宗喜欢在休息时听内侍弹琴。他认为琴声优雅平和,足以修身养性。他特地训练了三个十五六岁的小内侍学习琴艺。一天,英宗特地召王翱、李贤、马昂、彭时、吕原五位大臣到南薰殿听小内侍弹琴。他对大臣们说:“过去在南宫的时候,朕尝自己抚一二曲,现在就没有空暇了。宫中所弹曲调,传自太监李永昌。永昌历事先帝,精于抚琴,他们三人都不及他。”
李贤见皇上高兴,便邀各大臣一齐叩头说:“愿皇上歌《南风》之诗以解民愠,幸甚!”
英宗兴趣大发,果然在悠扬的琴声伴奏下,吟诵了一首《南风·桃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这次活动结束时,英宗给五位大臣每人赠送了一条金镶鹤顶博带,以纪念这次君臣共乐盛事。
自天顺三年起,每逢立夏节,英宗都邀请辅佐他的内阁三学士和吏部、兵部尚书畅游西苑。西苑是皇家园林,规模宏大,十分绮丽,是历代帝后与妃嫔们游憩的所在,平常人不得涉足。英宗命内侍引领大臣们在园中游览,对年长的王翱、李贤,皇上还命小内侍搀扶照顾。
园中的山水亭阁,布置奇巧,宛然天成,相映成趣。山上奇峰怪石林立,俄而曲径通幽,别具洞天。池中水波荡漾,菱藕丛生,间有鱼儿悠游其间,令观者心旷神怡。山坡上苍松翠竹,生机盎然。各种景物逐渐展开,宛如一幅绝美的图画。
整天忙于公务的大臣们难得在如此清幽的环境中游憩一日,心情极为舒畅。他们都是饱学的才士,英宗早就命内侍在傍水的亭阁中准备了笔墨诗笺。学士大臣们各展诗才,每人题咏一首以为纪念。
最后,英宗命在亭中摆下酒席,遍陈宫中的珍馐美味,让学士大臣们大快朵颐,醉饱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