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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英宗病逝

作者:周建行 当前章节:8076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6:32

一 太子嗣位的危机

英宗朱祁镇九岁即位,懵懵懂懂当了几年童昏天子。十六岁时赶在祖母太皇太后晏驾之前举行大婚,迎娶了他的皇后钱氏和妃子周氏。由于祁镇年纪太轻,当时六宫未曾齐备,只娶一后一妃。两年后,周贵妃为英宗生了一位公主,而钱皇后因为体弱多病,一直没有生育。

正统十二年,周贵妃产下麟儿,即后来的皇太子朱见深。从此周贵妃母以子贵,在后宫中地位骤升,仅次于正宫钱皇后。英宗亲政以后,后宫妃嫔渐多。而他身体强健,精力旺盛,在正统年间他的妃嫔们就为他生下了四个皇子和四个公主。

土木堡之变,英宗被瓦剌俘虏,羁留漠北一年有余。钱皇后在宫中日夜吁天,哭瞎了眼睛,还瘸了一条腿。英宗从漠北归来,幽困于南宫。钱皇后又将众妃嫔聚拢在一起,跟英宗在南宫度过了近七年的艰苦日子。在此期间,众妃嫔又为他生了三个儿子三个女儿。

英宗复辟后,他的后妃们苦尽甘来回到皇宫,终于又能享受尊荣的生活。天顺年间,后宫中又选进了新的妃嫔、美人,英宗特别宠爱的万宸妃和年轻的韦德妃、刘妃又为他添了两个皇子和一个公主。到这时英宗膝下已经拥有九个皇子和八个公主,组成了一个其乐融融的大家庭。

在英宗的众多子女中,长子朱见深受的磨难最多。土木堡兵败后,英宗身陷敌营,生死未卜。孙太后和钱皇后情急之下倾宫中所有金银珠宝,以八驮马载着“赏赐”敌酋也先,终未能赎回英宗。大敌当前,朝中群臣请立郕王朱祁钰为帝,同时将英宗长子朱见深立为东宫太子作为继位的储君。

景帝朱祁钰当了三年皇帝后,私心骤然膨胀,悍然发动易储,将皇太子朱见深废为沂王,另立自己的儿子朱见济为太子。朱见深当时年仅六岁,在那种险恶的环境中,他的童年缺少欢娱。且时时生活在朝不保夕的恐惧中,智力的发育也受到阻碍。以致长大后说话有些口吃,反应也有些迟钝。幸亏在他身边还有个似姐似母的万贞儿,无微不至地照顾和保护他度过了那段极其艰难的岁月。

万贞儿从小充入掖庭为奴,长大后出落得十分美貌,成为孙太后管理衣物的侍女。景帝即位后,年幼的皇太子朱见深独处东宫,处境十分尴尬。孙太后特地派遣万贞儿去照料他。万贞儿比朱见深大十七岁,她受孙太后的委托,整天带着他游玩,悉心照料和保护他,形影不离。朱见深被废为沂王后,形势更加险恶,全靠身边的万贞儿悉心保护,渡过了一个个难关。

后来发生了“夺门之变”,英宗复辟成功。这意味着朱见深的太子之位失而复得。消息传到仁寿宫,万贞儿抱着九岁的朱见深又哭又笑,欢庆自己主子的苦难到了尽头。

朱见深重新回到东宫,苦尽甘来尽享尊荣。这时皇太子渐渐长大,英宗也为他配备了东宫的官属和侍从人员。但他在生活上已经习惯了依赖万贞儿的照顾,甚至连睡觉时也要她陪伴在旁才能入眠。

此时的万贞儿也在考虑自己的前途。皇太子日渐长大成人,皇上势必为他选立妃嫔。听说现在就已经有十二名尚未成年的淑女被养在宫中待选。万贞儿年纪已逾三十,且出身卑贱,自度没有选为太子妃的希望。但她心比天高,仗着太子对自己的依恋,将来捞一个低等级的才人、贵人之位还是有份的。

于是,趁着太子朱见深情窦初开的青春发育期,万贞儿充分地展示自己成熟女性的魅力,一次又一次地成功侍寝。让初次尝到男女性爱甜蜜滋味的太子朱见深愈加专心一意地爱恋着她,须臾也不愿离开。

太子朱见深这种畸形的恋情,让他的父皇英宗和母后周贵妃非常恼火。他们甚至想决断地把万贞儿逐出宫去,但遭到太子见深的强烈反抗。这位平时有些木讷迟钝的太子颇有不爱江山爱美人的倔强,甚至声言如果要把他心爱的万贞儿赶出宫去,他也不愿当这个太子了!

这时,宫廷内部一些有势力的宦官,见皇上不满太子朱见深陷入感情的漩涡不能自拔,且怀疑他的心智有问题。太监们出于自己的利益,便有意怂恿英宗撤换储君。他们知道万宸妃受宠于皇上,她先后生了四个皇子。其中二皇子朱见潾只比太子见深小一岁,被封为德王。朱见潾聪慧好学,深受英宗喜爱。万宸妃虽然宠冠后宫,但由于儿子晚生了一年,她也无法得到贵妃的尊号。现在皇上对太子产生了不满,太监们认为这是捧万宸妃上位的好机会,便极力夸大太子沉溺于不正当的私情和仪态性格上的弱点,怂恿皇上斢换储君。

宫廷中的这些变故传到了外面,朝廷的大臣们立刻紧张起来。石曹之乱后,朝政好不容易慢慢走上了正轨,再也经不起大的动荡了。储位的无端变迁显然是大臣们不愿意看到的。太子朱见深几经磨难,他并没有大的过错,平白无故的撤换储君必然引发极大的振荡,对国家的长治久安绝对没有好处。而且宗室的纷争容易引发动乱,那样一来,好不容易取得的安定局面便会被打破。于是李贤、王翱等大臣迅速统一了意见,决心劝阻皇上撤换储君的打算,即使违忤圣意也在所不惜。

屋漏偏遭连夜雨,英宗朱祁镇此刻正在遭受疾病的折磨。

英宗九岁登基,经历了二十多年风风雨雨。甚至身陷异邦险境,遭遇了不少磨难。他的体质非常好,多年来从未生过病。他夏天不怕热,在宫中不令宫女挥扇驱暑;冬天也不怕冷,从不烤火。

有一次英宗不无骄傲地与李贤谈起这些事,李贤恭维说:“这是因为陛下体内蕴含中和之气,圣质异于寻常。史书上记载宋仁宗也是如此。不像臣等气薄,暑天不挥扇,冬季不生火,即不能过。”

英宗虽然体质好,却在天顺末年得了一种怪病:脚气病。开始时脚趾起水泡,小腿沉重,肌肉疼痛。他自认为是在漠北日夜宿在帐篷中,沾染了沙地上的湿气。经过御医们悉心诊断,认为是风毒湿气凝聚于肝、肾、脾脏所致。御医们也认同皇上所说的病因,是在寒冷的异域沾染了风湿。但他们也隐约地暗示:后宫妃嫔众多,皇上频施雨露,也会导致肝、肾功能的衰退。英宗自己也意识到这一点,他的祖父仁宗和父皇宣宗无不是因此而折寿,过早地离开了人世。

到了天顺七年正月,英宗的脚疾加重。他已不能上早朝,但仍然坚持每天扶病在文华殿召见大臣处理政事,裁决万机。此时,宫中易储的声音日炽,英宗颇感疑惑未决。无奈,他只得单独召见大学士李贤,问计于他。

英宗说:“当今朝廷庶事颇宁,而大事反而摇曳不定,奈何?”

李贤知道皇上所指是储位上的明争暗斗。他伏地叩首道:“储位之事乃国之根本,愿陛下三思而行,切勿轻举妄动。”

英宗说:“既然如此,那么必须传位给太子吗?”

李贤顿首再拜道:“臣以为,这是国家天大的幸运!”

英宗是一位饱经忧患的皇帝,他也思量再三,深虑在当前形势下随意废长立幼将会引发怎样的动乱?为君者不能感情用事,更不能听信宵小之言,因一己之私而不顾国家大计。李贤是他最为信赖的大臣,李贤的恳切进谏让英宗感到愧疚和自责。于是,他决然站起身来,传旨召皇太子进见。因为脚痛,他踉跄了一下,李贤慌忙上前扶持英宗坐下。

太子朱见深应召来到文华殿。李贤搀扶皇太子到英宗跟前,让他叩谢父皇。

太子朱见深立即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地给父皇叩头,并且膝行到他跟前,抱着父皇的脚哭泣不已。毕竟父子连心,英宗也潸然泪下。

自此,撤换储君的传言烟消云散,皇太子朱见深的储位得以保全。

二 最后的遗言

英宗朱祁镇的脚疾一天天严重,春节刚过,他已经无法下床,只得命皇太子朱见深代他视事文华殿,听取大臣们汇报政事。太子小心谨慎,下朝之后总是来到父皇的病榻前,将当天所决之事一一详细禀奏,这也让英宗颇感宽慰。只是他的病情丝毫没有转机,御医们其实已经发觉皇上的脚疾毒气已由肝肾侵蚀到全身,他们只能尝试用各种药物缓解他的痛苦,而无法根治病灶。

英宗缠绵病榻十余天,他每天躺在御榻上不能动弹,看着人们在他身旁忙来忙去。御医们怀着惶恐的心情为皇上号脉,小心谨慎地互相商讨着开出药方。宫女和内侍们蹑手蹑脚地在宫中走动,生怕有一点响动惊了病中的皇上。钱皇后每天来宫中探视皇上的病情,在病榻旁一坐就是老半天。她亲尝汤药,还从宫女手中接过汤匙,一匙一匙小心给皇上喂药。每天上午,周贵妃和众位妃子领着皇子公主们前来请安。看着小儿女们环绕在御榻前跪了一地,英宗憔悴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不过,英宗祁镇颇有自知之明。自从病情恶化不能下床起,他从御医们慌乱无助的眼神和迟疑的话语中,已经觉察出自己病得不轻,或许将不久于人世。在这弥留之际,他开始检视自己的一生。

孩童时的情景或已淡忘,但父皇驾崩自己当上童昏天子时的情景却历历在目。凌晨五鼓,揉着惺忪的睡眼上早朝;经筵进学,似懂非懂地听师傅们讲授“四书”“五经”;由司礼太监王振引导,一身戎装去校场阅兵;在宫中组织小内侍们习武,操练“幼军”;以及后来太皇太后召见五大辅臣,欲杀王振的惊险一幕,都在他脑海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正统七年大婚,让他初尝甜蜜的情爱。亲政却又让他体会到身为一国之君的艰难和责任重大。麓川之役、矿徒叶宗留与邓茂七的反叛,随之而来的便是瓦剌也先入侵和御驾亲征。北征路上的凄风苦雨和土木堡的溃败,使他真切地体验到战争的残酷与惨烈。而不幸沦为异国的俘虏,那种屈辱和痛苦更是深深地刺痛他身为帝王的狂傲心灵!

好不容易回到北京,他这位太上皇却又被御弟囚禁南宫达七年之久。“夺门”复辟之后,又经历了石曹之乱,国家元气遭受到巨大的伤害。

回顾往事,英宗不由得慨叹:自己大概是历史上少有的命运多舛的国君。正当国事稍靖,他期望有所作为时,却又遭受病魔的无情袭击!

英宗祁镇每于凌晨行拜天礼时,除了祝祷国泰民安,还经常祷告上苍赐自己永寿。最好能像太祖高皇帝和太宗文皇帝那样活到六七十岁,好让自己施展抱负使国家由衰转盛,中兴大明基业。看来这个愿望已经遗憾地不可能实现了,他只能把中兴国运的伟业寄托于继位的子孙身上。皇太子见深资质虽不算太聪慧,但他秉性敦厚,又历经磨难,深知世事的艰难;朝中又有耆宿老臣辅弼。他虽难为中兴明主,但做一个守成之君还是可以期望的。

正月十六日,英宗祁镇病情加剧,已经一阵阵地昏迷不醒。御医们无法,只能急进参汤,为皇上吊住一口气。英宗于迷惘中感到死神就要降临,于是召皇太子及司礼太监牛玉、傅恭、裴当、黄训、周善等到病榻前,吩咐身后之事。

太子朱见深跪在父皇的病榻前,噙着泪水凝望着父皇蜡黄的脸,泣不成声。只听到英宗用气息微弱的声音嘱咐他:“皇后钱氏名分已定,尔当尽孝以终天年。”

太子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泣道:“父皇放心,儿臣记住了。”

英宗继续艰难地说:“皇后他日寿终,宜与朕合葬。”

太子连连点头。跪在床头的太监牛玉情知这是皇上最后的遗言,连忙取过纸笔,把皇上的话一字不漏地记录下来。

英宗停下来喘喘气,又口述遗诏道:“今朕病情加剧,倘有不讳,东宫择吉日即皇帝位,过百日成婚。”

这时太子朱见深早已泣不成声,只是重重地把头磕在床沿上,差点磕出血来。众太监连忙上前拦住他。

英宗因为多说了一些话,耗尽了最后的精力,无力地倒在枕上昏厥了过去。太子和太监们慌了手脚,急召候在殿外的御医。御医们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继续进参汤,以图迁延皇上的生命。

数匙参汤灌下,英宗又慢慢地苏醒过来。见皇太子和众太监环跪在床前哭泣,他意识到自己还有重要的遗言没有嘱咐他们,便强撑着微微扬起头,挣扎着一字一顿地说:“宫妃殉葬……非古礼……仁者所不忍。……朕死后……众妃……不要殉葬……”

说完这最后的遗言,英宗仿佛卸去了心头的重担,神情也安详了许多。他在床上示意太子和太监们都起来,司礼太监牛玉将记录的遗诏内容复述了一遍。英宗示意他送去文渊阁:“让他们……为朕润色。”

“奴才遵旨。”牛玉叩拜道。

自从英宗知道自己的病难有起色,就开始盘算身后的事。父皇晏驾后,后宫中十位姨娘被迫殉葬的恐怖场景,在他脑海中留下了可怕的记忆:那从殿梁上高高悬下的白绫,面目狰狞的内务府太监,在死亡威胁下哭喊着挣扎的小姨娘们……自己一旦龙驭宾天,后宫中那些年轻的妃嫔们也要遭受这样的命运吗?她们青春年少,人生的路才刚刚开始。她们有的曾给过自己欢娱和快乐,有的甚至连与皇上亲近的机会都没有捞着,花一样娇嫩的生命就将在白绫下终结,这太残酷了!

人殉是上古之礼,从周朝起,奴隶殉葬的做法已不多见。到了汉代,残酷的殉葬制度被彻底废止,汉墓中出土的大量陪葬木俑和陶俑便是明证。可是到了本朝,太祖高皇帝驾崩,为孝陵殉葬的宫妃竟有四十六人,其后人获得优恤,成为“太祖朝天女户”。太宗文皇帝死后殉葬的妃嫔也有三十多人。陋习因循以降,素以仁慈著世的仁宗和宣宗也各以五妃、十妃殉葬。

英宗无意指责自己的祖先,但他幼年时亲身经历的那种恐怖,让他深切地反感,这种以活人殉葬的做法太残酷了!他决心从自己做起,给后世子孙带个好头,彻底摈弃这种不人道的殉葬制度。“此事宜自我止,后世勿复为。”

司礼太监牛玉带着英宗遗命的记录稿,匆匆来到文渊阁内阁值房。阁臣们见司礼太监骤然到来,颇为惊愕,急问有何事?

牛玉说:“皇上病情加剧,他说事不可测,召太子至榻前留下遗命,让诸位大人给予润色。”

李贤、彭时等立刻毕恭毕敬地捧诵皇上的遗诏。前后三条诵读完毕,三位阁臣尽皆涕泪唏嘘。他们哽咽着说:“遗诏所言关系大体,非皇上英明不能及此。而命止殉葬一事,尤高出古今帝王,真盛德之事!不须润色。”

言毕,彭时竟号啕大哭起来。

牛玉回宫向英宗复命,他将阁臣们的话原原本本地奏报皇上,并说彭时尤为悲怆。英宗听后也不禁落下泪来,说:“且收着,待我去后遵行。”

第二天早晨,英宗咽完最后一口气,颇为平静地离开了人世。

这一天,离他复位正好七年整。这位命运坎坷、极富传奇色彩的皇帝,历经磨难,两度临朝,与他的臣民共同栉沐了二十余年风风雨雨。当他撒手人寰时,仅有三十八岁!

三 身后的余波

五天后,皇太子朱见深登基即皇帝位。宣布大赦天下,以明年为成化元年。上先皇尊谥为“法天立道仁明诚敬昭文宪武至德广孝睿皇帝”,庙号“英宗”。

五月,举行盛大国葬,将英宗梓宫葬于昌平县天寿山西峰南麓的裕陵。

宪宗朱见深即位的第二天,即命太监刘永成、夏时等与诸尚书及内阁大臣,议上先皇两宫徽号。太监夏时奉承宪宗生母周贵妃的意旨,称:“钱皇后久病失位,不当称太后,只当尊皇上生母周娘娘为皇太后。”

皇上新立,群臣慑于皇上生母周太后的权威,嚅嚅莫敢申辩。大学士李贤挺身而出,驳道:“天子新即位,四海仰望圣德。先皇已有遗诏,若不遵照执行,怎能顺天理,服人心?”

内阁学士彭时也支持李贤,他说:“朝廷所以服天下,唯正纲常。今若只尊奉生母,恐有损皇上圣德。”

夏时争辩不过他们,便推托要去仁寿宫向周太后请命。过不了多久,夏时返回朝中,传达仁寿宫的强硬旨意:“子为皇帝,母当为太后。岂有无子而称太后者?宣德时胡皇后逊位已有前例。”

彭时不顾忤周太后旨意,仍然争辩道:“今日事与宣德年间不同,胡皇后曾上表让位,退居别宫,故正统间不加尊号。现在钱皇后名分还在,怎能相比?”

夏时说:“如果这样,为什么不起草让位表?”

彭时见他如此蛮横,愤然大呼道:“先帝在时未尝施行,现在谁敢起草?况且朝廷所以服天下,在于匡正纲常。若不是这样,损害圣上的德行非小事。做臣子的阿谀奉承,要做万世的罪人!”

宦官夏时见彭时执拗不服,复以危言威胁他。彭时急了,拱手对天发誓:“太祖太宗神灵在上,谁敢有二心?钱皇后无子,为她争位有什么好处?为臣的大义使我不能沉默,我是为了保全皇上的圣德呀!如果推求大孝之心,唯有两宫同时尊奉为太后方宜。”

这时众大臣尽皆附和彭时的倡议,太监夏时只得再度入宫请命。

又等了好久,夏时才出来说:“两宫并尊太后之议,经过皇上再三劝谕,已蒙娘娘俞允了。”

众臣这才松了一口气。内阁奉旨草诏时,彭时又说:“两宫同尊皇太后,称号相同无法分辨。钱皇后宜加‘慈懿’二字,以便称谓。”

内阁奏报皇上,宪宗采纳了这个建议。遂尊嫡母钱皇后为慈懿皇太后,生母周氏为皇太后。

过了几天,宫中宦官覃包来到内阁,告诉李贤、彭时说:“给两宫太后同时上尊号,皇上的想法本来也是如此。但迫于周太后的威压,不敢自作主张。不是二位先生力争,几乎贻误了大事!”

当时商议进尊号争辩颇烈时,身为内阁阁臣的陈文明哲保身,默然不语。听到覃包的话,他自然感到惭愧。

成化四年六月,钱太后因为痛悼英宗,日夜啼哭,悲伤过度,染疾而亡。关于她的丧葬礼仪又闹了一场不小的风波。

裕陵营建时,李贤、彭时上书请求在陵寝中营建三个圹位,以待一帝二后。被宫中太监阻挠未能实现。至此时钱太后薨逝,周太后不想让她与英宗合葬,便派遣太监出去择地为钱太后另建陵寝。

宪宗难违母命,召集大臣们商议。内阁学士彭时首先奏对说:“慈懿太后合葬裕陵,神主祔祭太庙,这是既定的礼制,岂容违背。”

宪宗无奈地说:“朕岂能不知,只是考虑以后对母后会有妨碍。”

彭时说:“皇上孝事两宫,圣德彰闻。钱太后与先帝合葬,乃礼之所合,孝之所归!”

当时的阁臣商辂、刘定之联名上书说:“皇上大孝,当以顺先帝的意愿为先。现在把慈懿太后安放在先帝的左边,空出右边以待将来,岂非两全其美?”他们这个合理的提议得到宪宗的首肯,但在周太后那里仍然不能通过。

这天晚上,彭时等人又上书说:“汉文帝尊奉生母薄太后,而吕后仍归葬高祖的长陵;宋仁宗追尊生母李宸妃,而章献帝刘后仍然祔祭太庙。现在如果陵寝之制不遵,则不仅有违孝道,也给后世留下讥笑的话柄。”

奏章下达礼部官员和群臣讨论。大家的议论都赞同彭时等所言。面对群臣的进谏,宪宗左右为难,苦笑着说:“违背礼制是不孝,忤逆亲人也是不孝。卿等为朕筹一良策。”

第二天,事情闹得更大了。包括各部尚书和内阁成员在内的廷臣一百四十七人联名上书劝谏。第三天,礼部尚书姚夔的上书措辞更为犀利了:“天下者,祖宗的天下。皇上应当恪守祖宗成法,岂可阿顺母后,明显违背前代法典!”

宪宗仍在犹豫不决。给事中毛弘在朝堂里大声疾呼,倡议道:“这是大事,吾辈当以死相抗争!”

于是一呼百应,给事中魏元等三十九人,御史康允昭等四十一人,共八十位言官跪伏在文华门外进行哭谏。他们的哭喊声震殿宇,直达内庭。以姚夔为首的大臣们也参与进来,跪在宫门外候旨。

宫中派使者出来传达圣谕,命官员们退去。言官们把头叩在地上,齐声道:“得不到皇上采纳奏章的圣旨,不敢退去。”

从上午巳时一直闹到下午申时,宪宗终于奈何不了这些意志坚定的大臣和百官,只得下旨将钱太后梓宫合葬裕陵。群臣的坚持得到胜利,尽皆欢呼:“万岁!”心满意足地各自散去。

英宗朱祁镇在天寿山下裕陵的地宫中,孤寂地等了五年之后,才迎来了他的发妻钱皇后。而他的另一位配偶,善妒的周贵妃,老太太格外硬朗,一直活到七十八岁,她的孙子孝宗皇帝在位的弘治十七年方才去世。这时,裕陵的陵墓上已长成森森大树,英宗皇帝在地宫中等她,恐怕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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