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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京都奇案

作者:周建行 当前章节:5513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6:32

一 阉官闹仓,户部尚书被捕

金秋八月,北京城秋高气爽,艳阳高照。小皇帝朱祁镇玩兴正浓,这几天老嚷嚷着要带着他的“幼军”去郊外或西山行猎,甚至还扬言要效法父皇生前的壮举:带领一支军队去古北口外巡边,给扰边的瓦剌一点颜色看看。

可就在这时,不巧京城发生了一桩奇案,皇宫中竟像捅了马蜂窝一样炸开了!

每年八月十五中秋节前,按例是宫中大小宦官司支领俸粮的日子。往年宦官们的俸粮由通州仓支给,今年新上任的户部尚书刘中敷出了一个通告,宦官俸粮改在京仓支领。户部在宫中贴了布告,并且发文通知十二监、四司、八局的太监和大使,让宫中宦官们于八月十五中秋节前去东安门仓支领,过期不补。

这个通告一出,宫中的几千名大小太监齐声高叫:“苦也!”

这是为什么?宦官们的俸米不用到通州去车载人扛,改于近在眼前的东安门仓库支领岂不好吗?其中的玄奥就在:通州仓历来是由朝廷派去的宦官主事,皇宫中的大太监们去了,主事者巴结不断,早就把俸粮折合成白花花的银子奉上,再象征性地附送一袋江南贡米给公公尝新。就是一般的小太监也不需要扛米回去,可将俸禄按四石米一两银子的官价折成银子支付。管仓的大使自己也是宦官出身,知道宦官们大都没有眷属,吃住都在宫里,驮许多粮食回去有什么用?自己托福当了个仓场大使,吃香的喝辣的,也应该不忘惠及同类啊!

户部尚书刘中敷是北京大兴人,从燕王起兵,协助世子朱高炽守城有功,从小小的县丞做起,历事四朝,宣德三年终于当上山东左布政使,成为封疆大吏。因为政声卓著,受到“三杨”内阁赏识,正统元年他还在居丧期间,奉命夺情入朝主掌户部。

上任伊始,刘尚书根据他当地方官时所了解的仓场积弊与漏洞,开始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他与左侍郎吴玺计议,将宦官俸粮由通州仓支领改为在京仓发放。京仓就在户部的眼皮底下,且有御史监督,仓吏们也就不敢关照宫中宦官。必须让他们人拉马驮,规规矩矩地把俸粮领走,不用想折领白花花的库银。

这就苦了大大小小的宦官们,他们吃住都在宫里,绝大多数没有家眷,领取了这许多粮食还得设法去街市上粜卖掉,变成银子或钱钞。市面上一旦涌进数千石粮食,米价眼看着泄水似的往下落,岂不让大小宦官们打落牙齿往肚里吞?

宫中桂树飘香,眼看中秋节马上要到了。户部出了通告之后,王振虽然不在乎自己四品官这点俸米钱,但他身为宦官二十四衙门的总头目,也得为数千阉人的利益出面说说话。平日他眼里只有内阁辅臣王公贵戚,尚书、侍郎都不大打交道(虽说尚书官秩正二品,比他高得多,怎奈他是天子近臣)。他也曾降尊纡贵亲去户部拜访刘尚书。可那老头软硬不吃,一口咬定这是除弊兴利之举,经朝廷批准了的事不便更改,请王公公见谅。王振当时气得咬碎后槽牙,一甩手登舆而去。回到家里,他也只得命家人备齐骡马去东安门仓驮俸粮。

那几天东安门仓挤满了前来领俸米的大小宦官,偌大的仓囤前映入眼帘的尽是宦官们穿的红袍绿袍。他们有的套着车,有的牵着驴子。明代宦官的俸禄随着他们地位的提升,早已突破一石米的洪武旧规。像王振这样的正四品内臣与外臣一样享禄二百八十多石,按米二钞八比例大部分折发俸银。小宦官们只有几石俸粮,牵一头驴子来就能驮走。

东安门仓场占地甚广,十几座大仓囤黑压压连成一片,由两名退休武官率领十余名老幼兵丁守卫。在发放宦官俸粮的四号仓囤前,囤丁们架起大杆秤,身后码放着成堆的粮袋。管事库官按领俸名册顺序,大声吆喝着宦官的名字:“内官监典簿张义。”

“惜薪司佥书魏敏。”

……

宦官们有的牵着驴子,有的套着车守候在囤仓前坪里,被叫到名字的马上牵着驴子或赶着车去仓囤前领取俸米。

管粮库历来是优差,那班库官和囤丁们个个肠肥脑满,趾高气扬。似乎前来领俸米的人都是受他们施舍似的。今天这班小鸡仔似的阉官更是他们肆意奚落讪笑的对象。

“御用监掌司吴贵,俸米四石。”

管事库官大声吆喝,随即有囤丁将称好的几袋粮食扔在地上。

“来啦,来啦!”

一名个子矮小的太监从人群中挤出来,慌忙地牵着一头驴来领俸米。他身量矮力气也小,要从地上把百斤一袋的粮食扛上肩颇为费力。好不容易用尽吃奶的劲把几袋粮食搭在驴背上,那驴子却撅着屁股站在那里不肯挪步。任凭吴贵气急败坏地用鞭子抽,使脚踹,那头发了倔劲的犟驴却大瞪着驴眼纹丝不动,还“哗哗”地屙了一地驴粪。

这一幕让那班库官囤丁们哈哈直乐,都停下手中的活来逗这头发倔的犟驴,奚落那个窘极了的宦官吴贵:“吴公公,你这头驴子怕是没骟干净吧?”

此话一出,立刻引得在场的人哄堂大笑。

吴贵又急又臊,一听这话更是火冒三丈。别看他个头小,在宫里可是个惹不起的暴脾气。只见他瞪红了眼,扬起手中的鞭子就朝奚落他的那名库丁抽过去。

“反了!你敢打老子?”

那名库丁脸上挨了一鞭,额头上马上现出一条长长的血痕。他用手一抹,立刻成了个大花脸。见了血事情就不好办了,只见那库丁冲上前一个背摔就把吴贵摔倒在地。吴贵兀自还在骂骂咧咧,那库丁捋起袖子,拳头像雨点般砸下去,砸得小鸡仔似的吴贵哭爹喊娘不止。

这时,众宦官见吴贵挨打,又被那句骂他们是“没骟干净的驴子”所激怒,仗着人多势众,一拥而上围攻那班趾高气扬的库官和囤丁。他们折断了杆秤,摔烂了算盘,撕毁了名册。库丁们也抄起手边的家伙抵挡,量米的斛桶和铁秤也被当成武器,砸伤了几名宦官。他们且战且退,最后退到囤仓里面,大家合力把仓门关上。

守卫仓场的军丁闻讯赶来。两位带队的退休武官见闹事的是宫中的太监,他们可不是好惹的主。于是也不敢拿人,只是紧握着手中的刀枪在一旁守卫。

宦官们乱了一阵,一看那吴贵被那名黑塔般的囤丁一顿老拳饱打,早已是七窍流血奄奄一息,不一会儿就断了气。

死了人就不得了!宦官们也顾不上领俸粮了,把吴贵的尸体搁在马车上,一窝蜂回到宫中,向司礼监报告凶讯。

王振一听户部粮仓打死了宦官,那吴贵他虽然没多少印象,但毕竟是自己的同类。兔死狐悲,他立刻愤怒地去小皇帝面前哭诉:“皇上,户部的人无法无天,口出秽言辱骂领俸粮的内臣,还动手打死了御用监掌司吴贵。请皇上为臣等做主。”

“竟还打死了人?那还了得!”小皇帝手足无措,“王先生,你看这事该如何处置?”

“禀皇上,此事全因户部尚书刘中敷与侍郎吴玺变更祖宗成法所致,应将二人拿下严鞫。”

“就照先生说的办好了。”

于是王振秉承小皇帝的旨意,立刻令锦衣卫派兵去户部拘捕尚书刘中敷和左侍郎吴玺。两位大臣得知东安门仓场出了事,正待亲临现场去处理。哪知锦衣卫的兵丁迅雷不及掩耳地闯上门来,不由分说就把他们带走了。

当时,朝廷正调集十万大军,派遣征南将军、黔国公沐晟、都督方政、佥事张荣等征讨麓川叛酋思任发。军马未动,粮草先行,此时户部大堂里,聚集了南方各布政使司管钱粮的官员,都在听候户部安排调遣。冷不防锦衣卫的兵丁闯了进来,把运筹帷幄的尚书和侍郎抓走了,户部立即陷于瘫痪状态。负责调兵出征的兵部和五军都督府也都一筹莫展,没有后勤支援这仗怎么打?

形势如此严峻,内阁诸臣只得带领有关官员一起进宫谒见太皇太后,想让锦衣卫放人。

太皇太后问明东安门仓场死人事件的经过,当场作出决定:打死宦官吴贵的凶徒抵死;宦官俸粮继续由京仓支给,一半折银,一半发给实物;吴贵给予抚恤银五百两;尚书刘中敷及左侍郎吴玺释放回部,戴枷视事十日。

戴枷视事是对官员的一种警戒性惩罚,始创于洪武朝。太祖朱元璋因侍讲学士宋濂力谏废止刑杖,语言不敬,罚其戴镣视事十日。宋学士戴着叮当响的脚镣,领着一班文臣在天界寺修纂《元史》,成为当时一大奇景。

刘中敷与吴玺被释放回户部,因为战备诸事繁忙,他们的戴枷视事处罚更是象征性的:刑部送来的脚镣被供在户部大堂上,表示对朝廷旨意的尊重。刘尚书和吴侍郎每人脚脖子上戴一副纸枷,行动并无不便,只是频频惹得前来办事的官员们暗暗发笑。

二 辽王乱伦,刑部尚书二度入狱

这一年的秋天真是多事之秋,户部尚书刚刚被释放出来,另一位尚书又被关进了诏狱。

这一回,倒霉的是刑部尚书魏源。魏源奉命整顿大同宣府边务,勋劳卓著,四月才奉诏回朝。谁知他刚回到京城,就遭到御史弹劾。这让忠勤王事鞍马劳顿的老尚书大为光火。

明朝的御史制度非常严密,都察院下设十三道监察御史一百一十人,分管纠察十三布政使司官吏的贪腐渎职和其他违法情事。监察御史有权直接向皇帝上章弹劾任何朝臣;而且每位御史每年必须举劾两次,否则以怠职论处,轻则调迁,重则罢官免职。这样一来御史们必须钻山打洞地去找寻官员们的错处,而且不能道听途说,虚文泛诋,必须写明某事发生在何年何月,有何人作证,御史挟嫌诬告,一经查出罪加三等。

这次魏源被弹劾,就是有一名御史挖出他在浙江任按察副使时“曾犯赃”,有“冒领诰命”的前科。这事即使属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罪。可虱子咬不死人却烦人,魏源与右都御史陈智素有过节,他怀疑陈智妒忌自己镇边有功,故意唆使御史找茬儿弹劾他。

有一天,魏源与陈智在内阁值房外面相遇,两位大臣不但不互相施礼,竟一言不合互相谩骂起来。由谩骂而致动手,身躯高大的魏源揪着陈智的袍带,差点把他掼倒在地,经众臣劝架方才罢手。

大臣之间发生这样有失体统的事情,难免遭到朝廷的责罚,魏源与陈智各被罚俸三个月。

当时司礼太监王振正想方设法唆使小皇帝祁镇惩治大臣,以显示自己的权威。魏源在大同治边,大大触及了他派遣到军中宦官的利益,使他怀恨在心,便有意拉拢心眼狭窄的陈智,暗示他道:“三法司日审数案,哪有不犯错的啊?希望大人留意。”

果然,陈智抓住了刑部的一次错案,再次弹劾魏源与刑部侍郎何文渊渎职,弹劾奏章一上,王振马上唆使小皇帝不问青红皂白,先把魏源与何文渊抓入诏狱再说。

不过因为这次错案只是一般的民间纠纷,也未涉及贪腐和人命,把刑部尚书和侍郎都抓进诏狱论罪,做得太过分了,引起朝野议论和内阁的干预。王振把魏源关了两天,杀杀他的威风之后也就将他释放了。

到了年底,终于又发生了一桩涉及王室的惊天大案。

太祖朱元璋第十五子朱植,被封为辽王,镇守北疆广宁。燕王朱棣起兵,建文帝恐朱植与燕王勾结,将他召回南京,改封荆州。永乐十年,辽王被削去护卫,仅留军校厨役三百人。朱植于永乐二十二年郁郁死去,由其子长阳王贵焓嗣位。

辽王朱植妻妾众多,育有二十个王子。贵焓性情极其残暴,经常打骂诸幼弟,对庶母寡恩薄情,且无故施暴打死长史杜述。主管地方的巡抚侍郎吴政将辽王的罪过奏报朝廷,朝廷立即下令将吴政与辽王贵焓召来京师,由三法司与英国公张辅详细审讯。

审讯结果极为骇人听闻:辽王贵焓在封国淫秽乱伦已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他在父王尚在世时既与父妾通奸;父王患病时他以探视为名,竟留宿宫中与父妾淫乐;父王薨逝后他竟明目张胆地命诸小妾轮流侍寝,如有不从者即将其卖入勾栏为娼。未成年的幼弟被他横施虐待,有的罚做苦工,有的与仆人睡在一起,甚至与猪狗争食。

长史杜述实在看不过贵焓的这些暴行,委婉地对他进行规劝。贵焓恼羞成怒,抡起案桌上的铁戒尺劈头劈脑砸过去,杜述的脑瓜立刻开了瓢,六十几岁的老长史一命呜呼!

王府上下众皆惊恐,手足无措。贵焓却像没事儿人一样喝令左右:“把老贼的尸体扔到后面去喂寡人的狼狗!”

王振见到辽王一案的最终审讯结果,认为这是借机惩治臣下的一个绝好机会,辽王贵焓罪行严重,但他是亲王贵戚,只能交宗人府议处,被废为庶人,罚去守父王陵墓。而相关此案的官员却遭了殃:巡抚侍郎吴政以“辽王重大罪行回避不奏”之罪判处死刑,斩首弃市。初审此案的三法司长官:刑部尚书魏源、大理寺卿刘实牟、右都御史陈智均以“循情审讯不实渎职”罪逮捕入狱。三个人都被关了一个多月方才先后放出,恢复原职。

刑部尚书魏源一年之内两度被捕入狱,让人看到了司礼太监王振滥施淫威,以自己的意志左右朝政。一方面是小皇帝祁镇日渐长大,他处在懵懂仿佛的年龄,无法判断是非,一切只能听信王先生的决断。而司礼太监王振则有意让朝臣惧怕自己,借此树立自己的淫威。而当此时,太皇太后日益年迈,精力大不如前,虽然她已意识到王振在一步步攫取权力,但碍着一天天长大的小皇帝,也越来越觉得难以抑制他了,有时甚至还有意无意地征求他对政事处理的意见。

正统四年,福建按察佥事廖漠杖死一个驿丞。这个驿丞是杨溥的同乡,其家人来京哭诉申冤,杨溥力主将廖漠抵死。恰好廖漠又是首辅杨士奇家乡的故人,杨士奇认为按察佥事廖漠因公过失杀人无罪。二杨争执不决,闹到太皇太后那里,太后一时也没了主张,王振乘机进言道:“二位阁臣都掺杂了乡里故人的私情,杨溥要求抵命处罚太重,杨士奇说因公无罪却也太轻;宜采乎其中,将廖漠降职处理。”

太皇太后果然接纳了王振的意见,命将福建按察佥事降为同知降级留任。通过这件事情,足见太皇太后已经无可奈何地默许王振干预政事的行为。至此,司礼太监王振开始肆无忌惮地攫取权力,大明王朝的灾难亦开始一天天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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