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王振向“三杨”发难
麓川之役自正统三年沐晟率兵讨伐思任发开始,至十四年王骥立石金沙江息兵,战事前后长达十余年之久。麓川不过是云南一边陲小县,竟然以一隅骚动全国。朝廷先后调集南方各省数十万军队,军费开支巨大;加上凯旋的各种赏赐,几乎耗尽了当时国库的所有积蓄。以致无力应付接踵而至的北方瓦剌入侵,遭受了巨大灾难。究其根由,完全是年轻的英宗皇帝好大喜功,太监王振亟欲通过战争篡夺军政大权所致,以致造成后来的灾难。
正统初年,由于英宗年幼尚在进学期间,在太皇太后的铁腕震慑下,王振擅权乱政的野心受到了抑制。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首辅杨士奇步入耄耋之年,杨荣、杨溥也年近古稀。三人锐气全消,面对急欲攫取权力的太监王振步步进逼,只有忍气吞声地退让,以求自保。
一天,王振借某事传达圣上的旨意到了内阁。此时杨士奇、杨荣等率先恭礼相迎,其他官员更是跪接不迭。王振完全没了以前的谦卑态度,他趾高气扬地在内阁堂中一坐,皮笑肉不笑地对杨士奇等辅臣道:“朝廷的事长期烦劳三位老先生,不过三位老先生如今年事已高,困倦了。以后怎么办啊?”
杨士奇谨慎地答道:“老臣等唯有鞠躬尽瘁,报答国家,死而后已。”
王振并不满意这个答复,微微哂笑地摇头。杨荣深知王振话里的用意,于是答道:“我辈已是风烛残年,无力效劳,当选择可以委任的年轻人入阁以报答圣主之恩。”
此话颇合王振心意,他频频点头道:“荣公言之有理。”
王振走后,杨士奇责怪杨荣惹事。杨荣道:
“他已经厌烦我等了。一旦从大内递出片纸只字,指几个名字:某入阁,某入阁,我等将束手无策。此时赶紧召进一二贤者,同心协力,尚有可为。”
杨士奇这才领会杨荣的深谋远虑。他们经过再三权衡,于年轻的学士中挑选德能兼备者,开列侍读学士马愉、曹鼐、高谷及侍讲学士苗衷四人名单上报,推荐其入内阁。
经英宗批准,马愉、曹鼐二人先被擢用,成为内阁成员。数年后高谷、苗衷也先后入阁。
王振趁太皇太后晚年老病,想在朝廷擅权专政,“三杨”内阁是横亘在他面前的最大障碍。所以他想方设法要扳倒“三杨”,他首先把矛头对准杨荣。因为杨荣生性豪爽,不拘小节,喜欢接受别人的馈赠。这就为王振实施攻击提供了口实。
正统五年二月,杨荣请假回建安原籍扫墓,英宗遣太监阮江护送。杨荣还在乡下时,靖江王朱佐敬入朝,差人送了一箱金银珠宝到他家里。此事被东厂特务侦知,王振如获至宝,立刻唆使御史弹劾杨荣收受贿赂,沟通藩王,必欲置杨荣于死地。幸亏杨士奇鼎力相救,抱病亲自上书英宗求情,称靖江王佐敬馈赠财物,杨荣已回原籍实不知情。杨荣身居台阁,岂不知沟通藩王的是非利害?虽万金不足赎罪矣!
由于杨士奇鼎力为杨荣辩护,英宗查明靖江王佐敬与其弟奉国将军佐敏争嗣,互相讦奏,故遣使来京打点。杨荣身在原籍实不知情,其家人已将所馈珠宝上交国库。朝廷敕书谴责靖江王佐敬,并将其使者戍送铁岭。
此事就这样了结。消息传到建安,杨荣纵使未获罪,经此一跌其抑郁的心情可以想象。七月间他奉诏回朝,行至杭州附近的武林驿,突发急病,猝然去世,享年七十岁。
杨荣去世后,太监王振除去了一个劲敌,气焰更加嚣张。此时杨士奇心灰意冷,告病请假回原籍休养。英宗倒还体贴老臣,派宦官护送他回泰和。杨士奇的长子杨稷横行乡里,仗势杀人。杨士奇一贯溺爱袒护其子,使杨稷案得不到处理,民愤甚大。到此时王振有意整治杨士奇,怂恿御史翻案,弹劾杨士奇庇护犯罪的儿子。英宗令将弹劾的奏章封寄给杨士奇,表示朝廷对他的爱护。
后来案情急转直下,在王振的指使下,地方按察司揭发杨稷杀人及横行不法罪达数十件,朝廷法司无法回避,只得逮捕杨稷,将其关在监狱,但碍着首辅的情面,暂时未交付大理寺审讯。
王振故意要让杨士奇难堪,又让英宗亲自下诏勉慰正在养病的杨士奇。杨士奇接到诏书,痛哭流涕,自觉无颜再见圣上,上书乞将骸骨长眠乡土,不肯再回京师。
自此“三杨”中只剩下沉默寡言的杨溥,其他阁臣都是年轻后进,根本无力与王振相抗衡。而太监王振自恃有即将亲政的英宗皇帝撑腰,没有了杨士奇掣肘,更是权倾朝堂,不可一世!
为了迎接英宗亲政大典,王振不顾国库空虚财力不济,决定重修北京宫殿。英宗命太监阮安同都督沈清、工部尚书吴中等重建奉天、华盖、谨身三大殿,并修缮乾清、坤宁二宫。由营缮所丞、人称“活鲁班”的蒯祥主持经画,调用各监局工匠三万余人,军队三万六千人,于正统四年十二月开工营建。
自此,紫禁城中心十九年前被雷火焚毁的三大殿废墟上,日夜人声鼎沸地紧张施工。在数万名民夫工匠中,有四千多人戴着叮当响的脚镣劳作,他们有的是不堪苦役逃亡,有的是逃回家乡收获地里的庄稼,又重新被抓捕回来戴上镣铐的。王命大于天,谁还管老百姓的死活!
除了重修三殿两宫。王振又大建宫城内外诸佛寺。王振喜好僧道,每年必度数千人出家。前后共度二万二千多人。黄帽缁衣,布满京城街道。自来僧道之多,没有超过这个时期的。
王振为了重修庆寿寺,共役使军民万余人,耗费国库白银数十万两。寺院的壮丽冠甲京师,落成之后,颁诏赐名大兴隆寺,延请崇国寺僧任住持,英宗还亲临寺中,披上袈裟成为佛门子弟。公侯以下百官自然争先恐后地迎奉礼拜,趋之若鹜,街巷为之阻塞。
当时新晋吏部主事、后来的名相李贤上书直言道:国家建都北京以来,所废弛者,莫甚于太学,所创新者,莫甚于佛寺。举措如是,可谓舛矣。若重修太学,虽极壮丽,不过一佛寺之费。请及时修举,以致养贤及民之效。
英宗读到这封奏疏,感到有些羞愧。遂下令修建元朝遗留的太学监舍,至正统九年,新太学方告落成。
由于崇尚僧道,当时还闹出了一宗公案。
正统五年,广西思恩州土官知州岑瑛出巡,忽有一老僧站在道路中央,挡住他的官轿。从行的皂隶呵叱和尚,他竟不搭理,要官员下轿相见。岑瑛觉得蹊跷,诘问之下,老僧自称是逊国的建文帝,自云南经历福建,游方至此。于今老了,想将骸骨埋在皇祖陵旁。岑瑛闻言大吃一惊,将老僧及其弟子十二人送往巡按御史处,后写了奏章,又将一干人等械送京都。
老僧在途中曾赋诗一首:
流落江湖四十秋,归来不觉雪盈头。
乾坤有恨家何在,江汉无情水自流。
长乐宫中云影暗,昭阳殿里雨声愁。
新蒲细柳年年绿,野老吞声哭未休!
到了京都,英宗皇帝自然不认识这位自称是他叔祖父的老僧,在宫中找了一位曾经服侍过建文帝的老太监吴亮去辨识其真伪。老僧一见吴亮,便问:“你不是吴亮吗?”
“不是。”吴亮连连摇头。
老僧道:“我记得有一次便殿进膳,我将一片鹅肉丢在地上,赏给你吃。你跪伏在地,狗一样地把那片肉舔食了。你记不记得这回事?”
吴亮一听这话,顿时伏地哭起来。随后他悄悄对在场的官员说建文帝的左脚趾上有一颗黑痣,要求验证。官员们让老僧脱去鞋袜,一看他左脚拇指上果然有一颗黑痣!
于是,吴亮捧着老僧的脚又大哭起来。但他向英宗复旨时既不敢说老僧真是建文帝,又不忍说是假的,于是只好悄悄上吊自杀了。而老僧终被迎入西内,不知所终。
这个故事有些玄乎。那名老僧在审讯时说他有九十岁了,审他的御史驳道:“建文帝生于洪武十年,今年应该只有六十四岁,何来九十?”僧人无言以对,终于供认自己名杨行祥,河南钧州白沙里人。洪武十七年出家为僧,遍游两京、云南、广西等地。他可能在云游中偶然曾与建文帝住在同处,窃记了建文帝写的诗文,于是冒用其名行骗。
杨行祥被关在锦衣卫诏狱里,过了四个月牢狱生活后死去。锦衣卫诏狱建立至今,总算荣幸地关押了一位假皇帝。杨行祥的徒弟十二人都被发配戍边。
二 阿谀奉承的官员丑态
随着内阁势弱,司礼太监王振逐渐揽权专政。以往“三杨”在任时,他对内阁票拟的意见小心谨慎,纵有不同意见,也亲自到内阁向“三杨”请教。态度之恭谦往往让阁臣们觉得不好意思,主动将票拟不妥之处进行修改。至此时,马愉、曹鼐等新晋阁臣资历尚浅,他们处理朝政往往有失当之处。王振甚至把他们叫来当面训斥:“你们这样草率,岂不有负圣恩?”
马愉、曹鼐他们心中畏惧皇上身边这位最有权势的太监,往往是低头认错,唯王振之命是从,按照他的指示来修改票拟意见。久之,王振在批红时常把内阁票拟的小笺撂在一边,径自代表皇帝发号施令,时间久了,他甚至产生了“吾即天子”的错觉。
以前司礼太监只管宫中的事,并不出席朝会。王振想在百官中树立自己的威风,便频频随同英宗出入外朝,接见臣僚。朝中文武官员见了皇帝,自然要跪拜迎接,王振站在英宗身旁,泰然接受群臣跪拜,面带笑容,毫无愧赧之意。
一些善于察言观色的大臣见英宗对待王振态度极为谦恭,有如假父。于是便争先恐后地奉承王振,低三下四地尊称他为“翁父”,阿谀迎奉,丑态百出。
王振想要拉拢一些得力的官员做自己的党羽。他看中了为官声誉颇高的右都御史王文,故意去都察院试探,看能不能驯服他。因为他要打击政敌,须利用言官举劾他人方能达到目的。而右都御史正是言官们的总头目。
一天,王振假借传达圣谕,去了都察院。他的轿子到了都察院门口,两位都御史王文、陈镒都跪在门口迎接。王振非常高兴,没想到外表严峻不苟言笑的王文也是趋炎附势之徒,竟这样容易驯服。以后他就视王文为自己的党羽,利用他惩治异己,虚构炼狱。他还让英宗派遣王文视察延绥、宁夏边务,像兵部尚书王骥那样建立边功,以增加威望,升官晋爵。
兵部侍郎徐曦是个一贯阿谀奉承溜须拍马的家伙,尽管自己年纪与王振不相上下,他却口口声声恬不知耻地称王振为“翁父”。他还把自己最宠幸的丫头送给王振的义子王山做妾。王骥征伐麓川回朝,封侯晋爵之后辞去兵部尚书职务,王振马上让英宗任命徐曦接任兵部尚书,尽管论资历才能徐曦远在其他侍郎之下。
一时士大夫廉耻丧尽,争相奔走于王振门下。光禄寺卿余亨无所奉献,竟然想出一招,命御膳房备一份皇上享用的御膳,亲自送到王振府上,诈称奉圣命慰劳司礼监大人。第二天王振向英宗拜谢赐馔,英宗愕然表示不知道这回事。王振方知是余亨有意孝敬自己,竟甘冒欺君之罪,实属忠诚可靠。于是寻了个机会,擢升余亨为户部侍郎。
最为无耻之尤的要数工部郎中王祐。一天,王祐带了丰厚的礼物去王振府中探望。王振见他风度翩翩,冠带鲜亮,却没有留时下非常流行的胡须,便问他:“王大人为什么没留胡子?”谁知王祐谄笑着答道:“老爷您没有胡须,儿子我怎么敢有?”这一席话逗得王振抚案大笑,于是真的收下王祐做干儿子,寻个机会提拔他为工部侍郎。
这个笑话在京城里流传开来。于是老百姓互相戏谑,如果某人颔下无须,便戏称他为“王振太监的干儿子”。太监权势虽重,但不能生育,没有子嗣。“王振太监的干儿子”摆明着不是什么恭维的话,往往因此而生口角,甚至大打出手。
王振不但贪恋权势,还喜欢敛财。司礼太监喜爱古玩字画在京城里是有名的。不时有官员想方设法以高价购得珍稀艺术精品呈献给他,以博一官半职。各地封疆大吏进京述职,必然先到王振府上拜谒,贡献地方土特产。这些“土特产”往往只是外面的遮饰物,而盒里藏的必是金银珠宝、玛瑙珍珠等值钱的东西。
到了后来,随着王振权势愈盛,官员们进京拜谒,干脆赤裸裸毫无遮掩地送银子。多至千金,少亦数百金不等。更有一些无耻之徒,公开帮王振开价收受贿赂。比如那位“干儿子”王祐,便曾对人说某官以千金进献王太监,得授要职;某官未曾送礼,虽政声颇佳亦不得升迁。言外之意就是:你们看着办吧。
福建参政宋彰与都指挥佥事邓安,联袂进京述职。由于王祐名声在外,宋彰便先去他那里打听,求放一个布政使要给王太监贡献多少银子?王祐伸出一个指头示意,宋彰惊诧地问:“一万两?”王祐见他开口如此阔绰,便顺坡下驴地道:“宋大人,这个数目不多啊!谁不知道封疆大吏每年的进项少不了十万八万?”
宋彰连忙谄笑道:“不多,不多。”
第二天,宋彰便从福建人开的钱号里借来几张银票,凑足一万两银子随同王祐送到王太监府上。王振笑纳了这么大一笔银子,亲自对宋彰面授机宜,如此这般地叮嘱一番。
宋彰回到驿馆,连夜与同来的邓安密商,由邓安具名上疏,罗列宋参政在福建的诸多政绩,如剿抚山蛮动乱,平定沿海倭犯,等等。力荐他继任福建布政使之职。邓安还带来了福建各司都指挥签署的颂功表,表明宋参政众望所归。
邓安的荐举表章要先由吏部讨论,有一位了解福建情况的吏科给事中马上弹劾邓安伪造颂表买官鬻爵。这道弹章到了王振手上,他故意将它丢弃。于是不明白事情原委的英宗皇帝竟允了邓安的荐书,任命宋彰为福建布政使司的左布政使。
宋彰到任以后,急着把买官所费的万两银子收回来,于是巧立名目令各县科派征收,以致民不聊生。八闽大地从此烽烟四起。
卖官鬻爵之风一起,立刻不可收拾。从此王太监府邸门庭若市,馈金送礼的人把门槛都踏烂了。
偏偏有一些人看不惯这种行径,不肯随波逐流。正统六年,兵部侍郎、巡抚河南的于谦入朝述职。于谦为官公正清廉,在老百姓中间,有“于青天”的美誉。其他河南官员入朝必携带大量的香帕、蘑菇等土特产上下打点,于谦的手下随从也劝他随大流带上些礼物。于谦微微一哂,作《进京》诗一首,曰:手帕蘑菇与线香,本资民用反为殃。
清风两袖朝天去,免得闾阎话短长。
此诗一出,立刻传遍京城,成为街巷佳话。王振见到揭帖,连连阴笑道:“诗是写得好,可惜此人不通庶务!”原来有一名御史余谦曾经得罪王振党羽,他以为就是此人,便欲挟嫌报复。
于谦巡抚山西、河南两省,长达十二年之久,政声卓著,为老百姓做了许多好事,深得人民爱戴。因为在外时间太久,此次应诏回朝,他便推荐参政王来、孙原贞接替自己的工作。王振正要找他的茬,便指使通政使李锡上章弹劾于谦,说他怨望朝廷久不升迁,心怀不满,擅自举人自代。英宗糊里糊涂地听信了王振的谗言,竟将于谦交法司审讯,判处死刑,关在监狱里。
三个月后,王振发觉此于谦非彼余谦,且于谦官声甚好,朝臣多有议论。于是奏请英宗将他从狱中放出,降职调任大理寺少卿。
于谦入朝被囚的消息传到外省,立刻有河南、山西的各级官吏与百姓耆老千余人涌进京来,伏在奉天门外呼号请愿,要求“于青天”重回河南。山西的晋王与河南开封的周王也上书朝廷,盛赞于谦为官清正廉明,堪为榜样。于是英宗顺应民意,仍然任命于谦继续巡抚河南。
王振习惯了官员们的谄媚和阿谀奉承,于是对那些稍有不敬的官员,便认为是对他怀有敌意。御史李俨在光禄寺验收祭祀物品,王振从那里经过,李俨没有对他下跪施礼。他便怀恨在心,随便找个由头,下令锦衣卫将李俨逮捕,关进诏狱。不久,就发配铁岭戍边。
阉人的报复心极重,有异于常人。户部尚书刘中敷因为改革积弊,将宦官俸粮改在京仓支给,得罪了王振,被捕打入诏狱。纵然后来事态平息,刘中敷官复原职。但王振仍然记恨在心,伺机对他施行报复。
此次,刘中敷与侍郎吴玺、陈瑺联名上奏朝廷,因为京城草料不足,请将供御用的牛马分散到民间去牧养。这事或许又侵犯了王振手下宦官的利益,于是又有言官弹劾刘中敷等户部官员变更扰乱成法。王振逮到这个机会,又唆使英宗将刘中敷、吴玺、陈瑺抓起来,在长安门外戴枷示众,摧折侮辱前后达十六天,才释放回部。
到了年底,瓦剌可汗脱脱不花遣使入贡。英宗问刘中敷入贡的驼马数量多少。因为户部未参与入贡的事,刘中敷等户部官员都无法回答。王振随即奏答道:“瓦剌贡马二千五百三十七匹,骆驼一百二十头,貂鼠银鼠皮二万一千张。”
瓦剌入贡的事都是王振在管,别人不敢插手。少年气盛的皇帝却认定户部官员失职,于是再一次将刘中敷、吴玺、陈瑺打入诏狱。
这一次,王振要在户部安插自己的亲信,所以再也不肯释放他们。过了一年,刘中敷因为丧母,被削职为民。吴玺、陈瑺竟被发配到边塞戍守。
三 “周公辅成王,我独不可一坐?”
正统六年十一月,紫禁城宫殿重建工程完工。在原来黑魆魆的废墟上,巍然耸立起奉天、华盖、谨身三座大殿。高耸的白玉台阶,金碧辉煌的殿宇,气势磅礴的盘龙柱,整块汉白玉雕饰的丹墀玉阶,衬着蓝天白云,很是壮观,尽显皇家气派。
明成祖决心定都北京,永乐十五年命泰宁侯陈珪等董建北京宫殿,历时四年建成。但不到半年,奉天、华盖、谨身三大殿即遭雷火焚毁。成祖怀疑这是天意,一直不敢复建三大殿。仁宗即位,念念不忘迁都回南京,一直把北京称作“行在”。宣德一朝意在休养生息,直至英宗即位才开始营建北京宫殿。如今三大殿落成,英宗皇帝也逐渐长大成人,不久即将开始亲政。于是朝廷决定于十一月初一甲午朔旦,举行三大殿落成庆贺大典,赐宴文武群臣。
那天上午,冬阳高照,宴会在奉天门举行。赴宴的数百名五品以上的官员,文东武西分别从两边步道进入。一时冠盖如云,摩肩接踵。并有光禄寺官员安排官员们入席。
年轻的英宗皇帝高踞御座,陪伴他的是留京的皇叔郑王瞻埈及奉命入朝的几位亲王,之后是皇亲国戚和英国公张辅、成国公朱勇等人。内阁诸臣与各部尚书、侍郎,五军都督府左右都督,都察院、大理寺、翰林院、太常寺、鸿胪寺、光禄寺堂官等文武大臣分别入席。一时杯觥交错,其乐融融。
自洪武、永乐以来的惯例,宫中宦官一律不得参加外廷的宴会。因此光禄寺没有邀请司礼太监王振赴宴。英宗皇帝见王先生没来,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在宴席上左顾右盼。终于忍不住差遣一名内侍:“去看看王先生在做什么,速速来报。”
那内侍急匆匆来到王府,一进门就听见“哗啦啦”一片响声。原来是王太监正在大发脾气,一脚踢翻了一个三尺来高的大瓷瓶。他见英宗派的内侍来了,勃然大怒道:“我就像周公辅成王一样辅佐皇上,难道独独不能在宴会上占一个席位?”
内侍连忙劝慰他:“王公公少安毋躁,小臣立刻去禀报皇上就是。”
内侍返回奉天门,将王振的怨言原原本本地禀报英宗皇帝,年轻稚嫩的英宗颇为伤感,于是传光禄寺卿,命他速去王府请司礼太监赴宴。
光禄寺卿和礼部官员感到为难:如果王太监到临,他既非文官,又非武将,让他由那一边的步道进呢?最后由礼部官员请示英宗皇帝,皇帝命开东华中门召司礼太监赴宴。
不久,司礼太监的舆轿来到东华门外,只见王文、陈镒等许多公卿大臣在门外等候拜迎,王振这才转嗔为喜,大模大样地从中门而进。光禄寺卿和礼部官员把他迎接到靠近英宗御座的王公大臣一席。
英宗皇帝见王先生终于赴宴,一颗忐忑的心方才放下。他满含歉疚地命内侍将自己面前的御酒赐给王先生,王振这才喜笑颜开举杯痛饮。同席的英国公张辅、成国公朱勇等也频频向他敬酒、谄笑,不遗余力地恭维司礼太监辅弼皇上的丰功伟绩。
三大殿的落成庆功宴在杯觥交错中落下帷幕。发了一顿脾气赢得满朝敬畏的司礼太监,满意地酩酊大醉而归。可目睹死太监的嚣张跋扈,正直的大臣们不禁暗自神伤,为国家社稷的前途深感忧虑。
四 国子监祭酒们的遭遇
王振是读书人出身,掌权以后,他很想罗致一些饱学名儒到自己门下以壮声势。南京国子监祭酒陈敬宗是当世著名的儒学大师,他曾参与修纂《永乐大典》、《五经四书大全》和《太祖实录》,又是当世有名的书法家。
陈敬宗任国子监祭酒九年考绩至京,循例应能秩升礼部侍郎等职。王振素来仰慕他的文名,很想交结他。正好当时南直隶巡抚周忱也在京城,前来王振府拜谒。王振知道周忱与陈敬宗是同年之交,又都在南京任职。便隐约地表达了想让周忱约陈敬宗一见的意思。
翌日,周忱在驿馆会见了陈祭酒,委婉地示意司礼太监仰慕他的道德文章,非常想和他见见面。周忱是个很实际的人,他暗示官员的升迁考绩权柄全握在王振手里,交结他没有坏处。
谁知陈敬宗一听这话,忿忿然道:“我陈某为人师表,若为私利去拜谒有权势的人,他日有何脸面去见诸生?”
周忱知道无法说服这个正义凛然的老夫子,只得回去禀报王振,王振脸上骤现不悦的神色。周忱又给他出主意道:“陈祭酒的书法极臻高妙,公若以求其墨宝为名,先致礼币,他自然会前来谒谢您。”
王振点头称是,于是差人带了金币和彩段美酒,求陈祭酒书写程子“四箴”屏一幅。陈敬宗不便推托,当堂挥毫为其书写,字迹苍劲挥洒,末尾署了自己的名字。
不过他让来人将王振的润笔彩礼原封不动地带回去,托其向司礼监大人谨致谢忱。
就这样,铁骨铮铮的陈敬宗让王振碰了一鼻子灰,始终未登王府的门。自然,他也为自己的强硬付出了代价,当了十九年四品祭酒未获升迁。不过正因为这样,士大夫们益发钦佩他的高风亮节。
读圣贤之书讲究的是一身正气,不阿权贵。许多读书人都有这样的骨气,另一位国子监祭酒的遭遇却迥然不同。
国子监俗称太学,是当时国家培养人才的最高学府。北京国子监比南京的规模更大,六馆共太学生三千多人。其中大多数是各州、府学选送的成绩优良的贡生,后来也有一批公侯勋戚的子弟入学。朝廷每年从太学生中选取品行学识优越者若干人到各部、司试职,也从其中选拔一些人担任外省州、县官副职。而且太学生准许参加每年的顺天府乡试和三年一届的会试,成绩优异的也有参加殿试,举进士入翰林院的机会。
国子监的祭酒历来是由当时最出名的博学大儒担任。洪武朝最有名的祭酒是大学士宋讷,在他的主持下,国子监进入鼎盛期。太祖开科取士四百余人,三分之二出自国子监。后来有名的祭酒有永乐朝的胡俨。他原是内阁成员,由于精于学识,重修《太祖实录》《永乐大典》均任总裁官,故从内阁退出,改任国子监祭酒达二十余年。
李时勉是永乐二年进士,参与修纂《太祖实录》,书成后升翰林侍读,李时勉因直谏仁宗皇帝“谅阴中不应近妃嫔”,直指其好色,差点被杀。宣宗爱惜其才,命他掌理翰林院,后改任国子监祭酒。
正统初年,北京国子监仍沿用元朝遗留的旧监舍,数千名监生挤在破败不堪的监舍里,条件极为恶劣,李时勉数次请求改建国子监。吏部主事李贤上书称:“国家建都北京以来,所废弛者,莫甚于太学,所创新者,莫甚于佛寺。”这句话刺激了英宗皇帝,遂决定改建国子监。
改建之前,英宗派王振去国子监视察监舍的情况。按说国子监的管理者应该殷勤接待,曲意奉承,可是从祭酒李时勉到司业赵琬、掌馔金鉴,都是只知道教书育人,不懂得逢迎拍马的迂夫子。他们可能对王太监的为人还有些鄙视,言语应答间有不够尊重之处,因而遭到王振的记恨。
王振报复心极重,想要给李时勉一点颜色看。可是四处搜集,国子监孑然物外,与世无争,几乎找不到可以弹劾的由头。恰巧那几天李时勉命人将彝伦堂前大树的枝丫伐掉,以免荫翳过重,妨碍诸生读书。王振便拿此事发难,说李时勉擅伐官树入私家用,传皇上旨意,命将李时勉、赵琬、金鉴枷号于国子监前示众。
枷号示众与廷杖都是明朝独创惩戒臣下的特殊办法,它不需经过法司审讯,亦不按《大明律》的罪条处置。枷具分二十五斤大枷和十五斤小枷两种。因为李时勉等均已年老,用的是小枷。
锦衣卫的官校来国子监拿人时,李时勉正在课堂中批阅课卷。他朗声宣布诸生的成绩高下,让助手一一公布之后,方才从容步出课堂,让锦衣卫戴上枷具。
国子监的三位掌门人被枷号于监门前示从。这是从未有过的莫大侮辱,使数千名监生极为愤怒。当时正是酷暑盛夏,烈日当空,三位老夫子身上的袍服都被汗湿透了,几度晕眩欲绝。开始时,数千名监生由博士助教们率领,齐刷刷陪同师长跪在国子监的地坪中,一连过了三天,枷具仍未解去,监生们也无法忍受,监生李贵登高一呼,数千人一齐涌向奉天门伏阙呼号请愿。
一时,呼喊声惊动殿宇,朝臣们惊惶失措。有一名叫石大用的监生,拦住通政司的官吏,递上奏本,上面写道:民生于三事之如一,今李时勉擅伐官树,薄示枷号,切缘时勉年已七十,兼犯风疾,况值严夏,死亡无日,乞容臣代枷,以全师生恩义。
诸生一面伏阙请愿,一面多方营救。助教李继与会昌伯孙忠是邻里,因孙忠是英宗皇帝生母孙太后的父亲,故请他出面营救。
当时正值孙忠在家庆贺生日,太后派遣使臣赐金帛如意为老父祝寿,孙忠对使者说:“请代禀告太后,臣生日殊为不乐,虽然公卿均来祝贺,但李祭酒枷号监前,未能前来参与臣的宴会。座中无祭酒,臣的生日失色不少。”
使者回宫禀告孙太后,太后即召英宗询问原委,英宗方知是王振所为,立即下令释放李时勉等人。
李时勉获释,伏阙请愿的监生们欢欣鼓舞地回到国子监,慰问受枷几死的师长们。石大用因为上疏请求以身代枷,一时名动京师。第二年乡试他即得高中,官至户部主事。
正统十二年,李时勉因为王振擅权愈演愈烈,其权势甚至侵及国子监。优秀的监生虽然春闱高中,不向王振奉迎纳贿也得不到重用;而成绩低劣者若善于钻营,交结王振党羽,即得到破格升迁。身为祭酒如此窝囊使他心灰意懒,于是屡次上疏,请求致仕退休,至这时才被批准。
李时勉离开京城起程返回江西安福时,敬慕他人格的朝臣和国子生三千多人为他饯行,送至都门外。许多人以鼓乐为前导,围观的人群把道路都堵塞了。有些人士远远送他登船,直待帆影远去方回。人们为之感伤泪下。
五 刚直不阿的代价
吏部左侍郎魏骥,是永乐朝的老臣。杨士奇去世之后,他成为硕果仅存的颐老文臣。这时,司礼太监怙恩恃宠,气势正盛,很多朝臣都被迫供其驱使。不过不知道怎地,王振对极端严肃的魏侍郎却有几分敬重,以老先生称呼他。
王振很计较别人尊重他的地位,每当他出行,即使一二品公卿尚书们的官轿也要避让,让他的轿子先行。有一天在崇文门,恰巧遇到魏骥的轿子挡住出路。王振在轿子里拱手打招呼,魏骥爱理不理,也不让轿夫避让,王振只得命令轿夫绕道而行。自此他便在心里记恨这个倔老头。
吏部衙门是六部之首,管辖百官的升迁任命,是最有权力的部门。王振想在吏部安插自己的亲信,便以魏骥年老力衰,无力胜任繁重的政事为理由,将他改任礼部侍郎。
礼部是清水衙门,是六部中最没有实际权力的部门。魏骥见受到排挤,早已心灰意懒,便上疏请求致仕。
当时的吏部尚书王直深知魏骥有能力,但他也拗不过司礼太监的权威,便向英宗请求道:“魏骥尚未衰老不能任事,如陛下念其年事已高,应该让他去繁就简。”
于是英宗任命魏骥为南京吏部侍郎。南京虽有一套政府机构,各部俱备,但实际只管辖南直隶的诸州府,实际权力与地方政府无异。魏骥愤愤不平,仍然以年老请辞。英宗只得晋升他为南京吏部尚书。
王振想在朝廷中尽可能多地安置自己的亲信,质询大学士杨士奇道:“我们山西人在朝中为官者不多,大学士慧眼识珠,请问我的同乡辈中谁可堪大用?”
杨士奇向他推荐了山东提学佥事薛瑄。薛瑄是著名的理学家,为人耿介正直,有“薛夫子”的雅号。于是王振将他召至京师,授以大理寺少卿一职。
薛瑄由山东来到北京走马上任。他知道是杨士奇推荐了自己,君子之交不言谢,见面一揖而已。杨士奇实话告诉他,如今朝中人事任命,权柄全在司礼太监手中,王振因你是山西同乡,故优先擢升任用。示意他去拜谒一下王振,对自己任职会有好处。
薛瑄一听这话,正色道:“薛某蒙朝廷授职于公庭,却要去私人家里拜谢,这样的事我是不干的!”杨士奇只是摇摇头,心中暗自叹服。
一天,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的官员们齐集东阁议事,恰逢司礼太监前来视察,公卿们纷纷到王振面前拜见他,唯独薛瑄屹立原处不动。王振在远处向他抱拳施礼,薛瑄竟然装作没看见,没有还礼。
王振顿时火冒三丈,心想:老子提拔你来京都任职,你竟不思报答,还要故作清高,在大庭广众中让我难堪。看我怎样收拾你!
后来,锦衣卫指挥许攸患病身亡。许攸有一名小妾长得很美,她在许攸患病期间就与王振的义儿王山有奸情。王山是锦衣卫同知,仗着王振的权势,那小妾还在丈夫热丧中,他便想把她娶到家里来。许攸的孀妻怕遭街邻议论,便把小妾关起来,不让她跟王山见面。
王山跟王振一样狠毒,便暗中指使小妾诬告主妇,说她在伺候丈夫汤药时下了毒,毒死了许攸。王振溺爱王山,在法司审讯时做了手脚,将许妻屈打成招。
大理寺复审此案时,右少卿贺祖嗣发现疑点重重。首先,他们去许家街邻调查,邻居都称许妻素来贤惠,与丈夫感情甚睦,没有理由对丈夫下毒,而举报她的小妾一贯放荡,在热丧中急着嫁给王山,很可能是诬陷主妇想达到自己的目的。
贺祖嗣将此案的疑点报告了薛瑄,薛瑄与右少卿顾惟敬决定重审此案,他们通过仔细调查审讯,取得小妾诬告主妇的口供。遂将许妻放归家中,反而羁押了那名小妾,而且判词牵连到王山,怀疑他是幕后指使。
这事闹大了,弄不好王山都要判刑入狱。王振得知此案是薛瑄主管,于是更加迁怒于他。罪案复审要由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三法司会审,右都御史王文秉承太监王振的旨意,诬蔑薛瑄等犯了故意出入人罪,又唆使言官弹劾薛瑄等受贿,一并逮捕入狱。结果判处薛瑄死罪,贺祖嗣、顾惟敬流徒。
薛瑄被关在狱中等候秋后处决,他知道是王振挟嫌陷害自己,但也无可奈何。于是每天在狱中诵读《周易》,以求心灵的解脱。
薛瑄的三个儿子从山西赶来营救父亲,他们上书朝廷,愿以一子替死,两子戍边,以替父罪。奈何王振必求薛瑄一死,不肯答应。
一天,王振家的老仆在灶间哭得很伤心,王振问其原因,老仆说:“听说薛夫子今日将受刑。他是个好人,又是我的乡邻,因此难过。”
老仆的这番话或许令王振的心灵颇受震动,恶人有时也会良心发现。正当此时,刑科将三度复审死囚。兵部侍郎王伟受于谦授意,鼎力相救。因为于谦巡抚山西多年,素来敬重薛夫子的为人。后得到英宗谕旨,将薛瑄释放出狱削职为民。一身正气的薛夫子终于捡回了一条命。
六 刘球惨遭杀害
王振权势日重,不仅百官动辄得罪,受其摧折。有的下狱论死,有的贬官罚俸;或械系长安门外,或流徒千里。就连皇亲国戚他也不放在眼里。
驸马都尉石璟娶宣宗的顺德公主为妻,应是英宗皇帝的亲姐丈。他在府中责罚家阉吕宝,骂得难听了一点。不知怎么被王振知道了,怒其贱视自己的同类。居然唆使吕宝举报驸马跑马圈地,强占民田,下令锦衣卫将其逮捕。后经顺德公主找孙太后哭诉,才放掉石璟。
不仅王振如此,其他太监同样气焰嚣张,不可一世。太监喜宁有庄田与英国公张辅的庄田相连。喜宁依靠王振势大,欺侮张辅年迈,借永定河水患之机将张辅的庄田侵占大半。张辅派守庄园的家人报告主人,引起纠纷。喜宁之弟喜胜仗势带领阉奴,气势汹汹地冲进张辅的庄园,殴打张辅家人怀孕的妻子,致其流产而死。
张辅无奈诉至英宗皇帝面前,英宗并没有处罚喜宁和喜胜,只将肇事的阉奴发配充军。喜宁在地方上势大,唆使青县知县诬奏张辅侵占民田二十亩。英宗命张辅将所占田亩归还。张辅斗不过太监喜宁,只得忍气吞声地将庄田放弃。
正统八年五月下旬的一天,骤然乌云密布,雷电交加。一声霹雳般的炸雷响起,奉天殿殿角的鸱吻“哗啦啦”地被震落下来,掉在地上砸得粉碎。新修的殿宇遭雷击,钦天监奏:上天震怒,恐有灾祸降临。
年轻的英宗诚惶诚恐,辍朝三日,遣官祭告天地,并颁发敕令,反省自己的失德,宣布大赦天下,征求臣民直言。
这是臣下规劝皇帝、匡正君德的好机会。立刻有一些大臣奉诏上疏,其中最有名的是翰林院侍讲学士刘球的《修省十事疏》,其内容大略为:一曰勤圣学以正心德。愿皇上勤御经筵,数进儒臣,讲求至善之道。务使学问功至,理欲判然,则圣心正而天心自顺矣。
二曰亲政务以揽朝纲。政由己出,则权不下移。太祖、太宗日视三朝,亲与裁决庶政,总自一人。愿皇上守二圣成规,使权归于一。
三曰任大臣以崇国体。古之择大臣者,必询诸左右、大夫、国人。今用大臣未尝皆出公论。及有小失,辄桎梏棰楚之;未几时又复供职,甚非所以待大臣也。
四曰选礼臣以隆祀典。今之太常,即古之秩宗,必得清慎司礼之臣,然后可交神明。今卿贰皆缺,宜选择儒臣,使领其职。
五曰晋升考核以肃吏治。两汉、唐宋盛时,多遣使巡行郡县,洪、永间亦尝行之。今久不举,吏多贪虐,民不聊生,而军卫尤甚。
六曰慎刑罚以彰宪典。古人君不亲刑狱,必付理官,盖恐循喜怒而有所轻重也。迩法司所上狱,多奉敕增减轻重,民用多冤,宜使各奉其职。
七曰罢营作以苏民劳。今京师兴作,五六年矣,曰不劳民而役军,军独非国家赤子乎?况营作多完,亟宜罢工以苏其力。
八曰宽逋赋以恤民穷。各处水旱,有司既不赈救,请减租税,或亦徒事虚文。宜令户部以时赈济,核实减免。安抚流民,使不失业。
九曰息征讨以重民命(此条在《麓川之役》一章中已提及,不再复述)。
十曰饬武备以防外患。迤北贡使日增,包藏祸心,诚为难测。宜分遣给事、御史阅视京边官军,及时训练。公武举之选以求良将,定召募之法以徕武勇,庶武备无缺,而外患可弭。
刘球的这道奏疏,对于朝政各个方面分析得井井有条,颇为切中时弊。开始时王振并不以为意,反正自己大权在握,皇上下诏求直言,文臣们爱掉书袋子任他们说去。
偏偏有小人从中拨弄是非,酿成大祸。钦天监监正彭德清是王振的死党,他与刘球是江西安福的老乡。但刘球深恶其为人阴险,憎恨他依附阉党,一贯鄙视他,绝不与他交往,因之彭德清怀恨在心,伺机报复。他看到了刘球的《修省十事疏》,冷笑一声,揣在怀里就去见太监王振,见面就问:“王公可曾见侍讲学士刘球的《修省十事疏》?”
“见过,”王振不以为意地道,“皇上下诏求直言,让他们说吧,书生意气而已。”
彭德清从怀里掏出那份《修省十事疏》,指点着说:“不然。王公请看其二:亲政务以揽朝纲。‘政由己出,则权不下移’,其所指为谁?要皇上‘亲与裁决庶政,使权归于一’,又是防着谁?再看其三:‘今用大臣未尝皆出公论。及有小失,辄桎梏棰楚之;未几时又复供职’,这明明就是在弹劾您啊!”
王振听他这么一分析,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顿时怒从心底起,恶向胆边生,破口大骂道:“刘球这老贼怕是活得不耐烦了!”
王振不由分说,立刻派锦衣卫兵丁闯入刘球家中,以诽谤罪将他逮捕,关进诏狱。
当时因太常寺卿和少卿都出缺,翰林院修撰董璘上书自请改任太常寺卿,办理祭祀事宜。因为刘球的奏疏中有一条要选儒臣出任太常寺卿。王振的亲信锦衣卫指挥马顺出主意说:“现在我们把董璘抓起来,逼他承认自己要求任太常寺卿是受刘球指使,便可置刘球于死地了!”(明朝法律规定,同谋求官有罪)
于是王振又下令把董璘抓了来,指使马顺严刑拷打,逼他承认所请太常寺卿之事是受刘球指使。董璘受刑不过,只得画押屈从。
即使通过逼供手段栽赃于刘球,交付法司审讯也罪不至死。于是,王振想出了更加恶毒的一招,在狱中秘密将刘球杀害,称其是瘐死。
马顺事先将刘球移到一处偏僻的秘密牢房。第二天深夜,马顺带了一名小校,身怀利刃来到那里,刘球见小校凶神恶煞般地亮出了刀,牢房窄小又没处可逃,只得高喊:“太祖、太宗救我!”
那小校在马顺的逼视下,一刀刺进刘球的胸口,顿时鲜血喷涌,溅满牢房。刘球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被残忍地杀死了。马顺旋即命小校砍下刘球的头颅,将其尸身大卸八块,挖个坑埋在监狱的门下面。
刘球被杀,董璘的事就没再追问了。他被释放出去后,将刘球的血衣偷偷送给刘球的长子刘钺。刘钺后来设法找到亡父的一条手臂,裹在血衣里埋葬。由于王振势大,纵使知道父亲被残酷杀害,刘钺也申诉无门。
没过几天,马顺的儿子突然得了怪病,他一把揪住马顺的头发,拳打脚踢,一面骂道:“老贼,让你他日死得比我还惨!你不认识我吗?我就是刘球。”
马顺顿时惊得目瞪口呆。不一会儿,他的儿子癫病发作,口吐白沫而死。
那名杀死刘球的小校是卢氏地方的人。刘球死后数日,有熟人见他面色惨白,连走路都走不稳,便问其原委。小校以实情相告,说自己杀了人。他凄惨地说:“干了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我是为势所迫,不敢违抗。后来听说我杀的是个忠臣,我们小人,无缘无故干这种杀人的勾当,真是死有余辜!”
小校痛哭流涕,悔恨不已,不久也一命呜呼死去。
刘球的惨死,令朝野震撼。然而没有任何人敢出面为他鸣冤叫屈。直到英宗北狩,景帝即位才澄清此事。马顺被愤怒的朝臣群殴打死,彭德清以王振死党罪下狱论斩,瘐死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