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汉政权建立后,光武、明帝、章帝沿用王莽的兼收并蓄政策,对经学三大派别取其长处加以扶植。如此一来,每个派别都想借助政权的力量发展自己,打击其他派别。因而它们之间的斗争较以前更加激烈。
东汉初年,古文经学派与今文经学派的矛盾空前尖锐。西汉中期以后,学者众多的今文经学占据着主导地位。王莽时期古文经学虽为官学,但今文经学家却将其视为异端。新朝灭亡后,今文经学乘势对古文经学发起攻击,逼迫它与政治、官学离异。但此时古文经学和过去不同,已有了一定的基础,所以并不能一击即溃。根据这种情况,光武帝采取了分别扶植的办法。《后汉书·儒林列传》说:“王莽更始的时候,天下大乱,社会各方面都趋于崩溃,古经书失散。等到光武帝时,他喜欢经书,经常在出巡途中遍访四处儒雅之士,搜寻那些散失的文学经典。以前很多儒生携带书籍逃往山林,这时无不带其书籍来到京城。范升、陈元、郑兴、杜林、卫宏、刘昆、桓荣等人,先后名噪一时。政府于是设立了五经博士共十四位,教授各家弟子,《易》有施、孟、梁丘、京氏四家;《尚书》有欧阳、大小夏侯三家;《诗》有齐、鲁、韩三家;《礼》有大小戴二家;《春秋》有严、颜二家,统归太常领辖。”从上面这段话可以看出,东汉初年所立的博士都是今文经学派,古文经学仍未被官方学校所接纳。不过,应刘秀召见前来京师的儒学大师中,古文经学家也不少,上述七人中,陈元、郑兴、杜林、卫宏都是有名的古文经学家。由此可知,古文经学也发展到了一定的水平,开始受到政府的重视。后来,光武帝认为古文经学的政治地位需要提高,下令增设《左传》博士,但遭到今文经学、谶纬神学两派共同反对,不久便取消了。即使如此,东汉初的几个皇帝仍然努力扶植古文经学。汉章帝还曾为此下诏选拔高材生,专门学习《左传》、《梁传》、《古文尚书》、《毛诗》,以扶植微学,广存异说。由此可见,尽管古文经学始终未被官方学校所接受,但它在当时却已有了较高的社会地位。
(2) 经学与谶纬之争
刘秀刚起义的时候,便打起光复汉室的旗号,为他日后夺取天下争取广泛的支持。但他只是刘邦的支裔,按宗法制度及皇位继承的惯例,无论如何刘秀都没有做皇帝的资格。在这样的情况下,符命却帮了他的大忙。他当年的老朋友颍川人强华曾献上《赤伏符》:“刘秀发兵捕不道,四夷云集龙斗野,四七之际火为主。”他的心腹乘机奉承说:“这是上天的意思,为报答上天和完成群雄之愿应响应这一预兆。”在此之前,大臣曾多次劝刘秀称帝,刘秀皆不答应,而且故作吃惊,表示自己还没有这样的打算。有符命后,他心里踏实了,因而也没有推辞,便举办了登基典礼。因为这是上天的安排,比宗法制度、皇位继承制度更具有权威性。他在称帝的宣言中又一次引用《谶记》道:“刘秀发兵捕不道,卯金修德为天子。”并四处宣传说这是上天的安排,应立即完成。刘秀称帝以后,继续利用图谶以巩固自己的统治。他剔除谶纬书中不合己意的部分后,将该书加以推广。刘秀以谶纬神学为精神支柱,文士儒生趋炎附势,一时间争学图谶神学成了时髦的事。谶纬神学出自于公羊学,以公羊学为代表的今文学派便凭借其近水楼台之势,大谈图谶,以提高本学派的政治地位。古文经学受此影响,也想通过这种途径抬高身价。
尽管谶纬神学很受欢迎,刘秀也极力依靠政权的力量抬高它的政治地位,但它始终未能也不可能取代经学的地位和职能。因为谶纬大都是些晦涩难懂的语言,同一句谶语,不同的人可以作出不同的甚至完全相反的理解。比如公孙述引谶文“废昌帝,立公孙”,“西太守,乙卯金”,来证明自己可以做皇帝;但刘秀却理解为公孙指的是汉宣帝,“乙卯金”是说“乙未岁授刘氏”。自西汉末年以来,有人因为谶语升官,有人作符命反叛,这使得刘秀及其后继者,不敢放弃经学而将国家命运全部托付给谶纬神学。并且,谶纬之学产生之初,就受到某些睿智的思想家的抨击,从扬雄、桓谭到王充,都曾经从不同的方面对它进行揭露和批判。尽管统治者极力压制这样的反对之声,但他们也清楚地认识到,谶纬永远不可能取代正统的经学。
东汉经学大师扬雄
古文经学、今文经学、谶纬神学都能够服务于现实政治,这就很明显地表明它们有共同的思想基础。因为这三家学说的根本都是儒家经书,靠解释经义、附会圣人而独立出来,所以这个共同的基础只能存在于儒家经典中。要找到这个共同的基础,就须对“经义”有一个共同的认识,而要对经义进行解释,又离不开对章句的训释。
正是在这种条件下,汉章帝召开了白虎观会议。关于这次会议的目的和思想背景,在汉章帝的诏书中讲得很清楚。他说:“三代时教导人民,便以教育学习为主,汉朝建立后,独尊儒术,设立五经博士。其后学问更加精博,学派之分更加显明。”孝宣帝认为虽然距圣人的时代已经很遥远,但学问的精神是不变的,于是又增立大小夏侯《尚书》、京氏《易》。到建武年间,又设置颜氏、严氏《春秋》,大小戴《礼》。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扶植微学,尊崇推广道义。建武中元元年(公元56年)的诏书说,由于五经章句繁多,因而需适量减省一点。到明帝永平元年(公元58年),长水校尉樊上书说,应当及时施行先帝的规划,使儒生们共正经义,使学者们各有所依从。
据《后汉书·杨终传》说,是《春秋》学专家校书郎杨终提议召开这次会议的。他说:“宣帝曾召集大批儒生在石渠阁讨论正定五经。当今天下太平,有利于学者们成就事业,但那些死守章句的鄙琐之人,却破坏经书大义。因而应像当年宣帝石渠会议那样,制定出一个统一的原则。”章帝采纳了杨终的意见,下令召开白虎观集会。
参加白虎观会议的,有政府的文职官员,如太常、大夫等,也有太学学生及一般的儒生。名字可考的,有贾逵、丁鸿、杨终、班固、李育、楼望、成封、桓郁等几十人。其中古文经学家和今文经学家都有。尽管他们属于不同派别,但在附会经书作谶纬学说上是完全一致的。如贾逵是传古文《左传》的大师,和今文《公羊传》的传人李育对经书的解释大相径庭,他们都善于引用谶纬来证明自己的学说。贾逵说:“图谶上说刘氏为尧之后裔,五经家无法证明,但《左传》上却有详细记载。”所以他极力主张将《左传》立为官学。李育做学问,则是“多引图谶,不拘理体”。丁鸿说:“《春秋》上记载日食三十六次,杀死君主有三十二人,灾变不是凭空生出的,天人感应是存在的。”所以《后汉书》评论他是“高论白虎,深言日食”。杨终是经史学家,他曾奉命删节《史记》,同时也写过称颂汉代嘉瑞的诗十五首。班固是史学大家,学术观点与古经文学派大体一致,他所作的《典引篇》,也因袭图谶的说法,说汉继尧后是天意决定的。总的看来,所有与会者,不管是官僚还是学者,经学家还是史学家,今文学派还是属古文学派,全都是赞成经谶的。
(3)《白虎观通义》
白虎观会议的程序是:章帝先让五官中郎将魏应把需要讨论的问题告诉大家,在各派系发表意见以后,再由侍中淳于恭整合讨论结果上奏,然后章帝亲自到会场裁决。这次会议集中讨论的问题有四十四个,即:爵、号、谥、五祀、社稷、礼乐、封公侯、京师、五行、三军、诛伐、谏诤、乡射、辟雍、致仁、灾变、耕桑、巡狩、封禅、考黜、圣人、蓍龟、王者不臣、八风、商贾、三正、瑞贽、三教、三纲、六纪、情性、寿命、宗族、姓名、天地、日月、衣裳、四时、五刑、嫁娶、五经、绋冕、丧服、崩薨。这些问题几乎包括了封建上层建筑的各要素,并且特别强调了制度。会议详细记录了讨论的内容,后来经班固整理、编辑而成书,称《白虎观通德论》,又称《白虎观通义》,简称《白虎通》。
从《白虎通》来看,白虎观会议内容的核心部分是阐扬“三纲”说。所谓“三纲”即“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也就是君权、父权、夫权。“三纲”一词不在儒家经典,但孔子对君权、父权早有论述。他认为,君不君、臣不臣,就会影响政权的稳固,而父不父、子不子则影响社会秩序的稳定,因而把“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作为政治的根本问题,认为尊尊、亲亲要相辅相成,缺一不可。到汉武帝时,董仲舒对孔子的思想进行了发挥,对君臣、父子、夫妻关系作了明确系统的论述。从此这种理论便和封建社会的政治紧密地结合起来。事实上,君权、父权、夫权是不属于同一范畴的,因此要靠不同的力量来维持。君臣关系属政治范畴,靠封建等级制度维系;父子关系属血统范畴,需要血缘关系维系;夫妻关系属家庭范畴,只能靠伦理关系维系。这三对范畴既相互联系,又相互区别。西汉时期,三者的关系没有得到很好的说明和处理。东汉初年,刘秀就非常重视这个问题,并且也为此采取了一些有力的措施。首先是强化君权,仲长统曾说:“光武皇帝愠数世之失权,忿强臣之窃命,矫枉过正,政不下任,虽置三公,事归台阁。”于是削弱三公权力,皇帝独断专权。其次是加强父权。对于社会下层来说,父权是维持个体农民基本的生产、生活秩序的力量,对君主而言,通过父权分封宗室子弟,让他们效忠皇室,是保持政权稳固的重要条件。再次是强调夫权,不允许后宫、外戚参加国家政务。当然,刘秀最重视的还是强化君权,他的所有做法,最终目的也就是要强化君权。
白虎观会议充分论证了君权的神圣性。《白虎通》说:“天子是一级爵位,但一级爵位又为何称为“天子”呢?这是因为王以天地为父母,是天的元子。”意思就是说,天子这个爵位是上天赐给的,“受之于天,不受之于人”,所以它在所有爵位中是最高的一级。而天子以下的爵位又分为两种类型,一是按公、侯、伯、子、男划分的诸侯系统,一是按公、卿、大夫划分的官僚系统,天子掌握这些爵位,臣下不得自封。天子为什么又称帝王呢?《白虎通》解释说:“对上称天子,表明遵从天命侍奉上天;对下称帝王,表明其地位至尊,用以号令天下。”
《白虎通》又说,天子所以能够拥有天上的权力,是因为它是“有土之君”,天下所有的土地都归天子所有。他可以像处理自己的财产一样分封土地给诸侯臣下。太平盛世时,分封亲属以表示与他们共亨荣华富贵;中兴征伐时,有大功者亦受封,用以褒奖功绩;道德高尚的人也应受到赏赐,以表示尊重道德。对于没有受封的臣子,则赐给俸禄。臣下的爵位、封地、俸禄都是天子所赐,所以君臣之间便形成了一种主从的关系。君主对臣下既可赏赐也可惩罚,而臣子却必须无条件服从和效忠于君主。
白虎观会议既强调君权,又十分强调父权。父权是宗法制度的产物,其基础是血缘关系,但其目的却不是为了明确人们之间的血缘关系,而在于规定分配财产和政治地位时的原则,以解决由此引起的矛盾。同时,它大大加强了封建社会的人身依附关系,使人们在经济、政治的束缚下,再套上血缘关系的绳索。这对于巩固封建统治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但是,君权和父权有质的区别,体现着不同的社会关系,怎样将二者结合起来,无论是在理论上还是在实践上看,都是非常困难的事。白虎观会议特别强调君权与父权的统一。《白虎通》说:“臣对于君,子对于父,具有相同的意义。臣下奉事君主,就如同儿子奉事父亲一样。”但是,《白虎通》又将君权凌驾于父权之上,说“不可以因为父命而违背了王命”,又说:“父亲如果杀死儿子,父亲要被判处死刑,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天地之间最可贵的是人,人都是上天所生,秉承父母之气而有了生命,成长的时候又接受君上的教养,因此父亲不能故意杀儿子。”在这里,《白虎通》宣扬的思想是君权至高无上,它要求人们在父权与君权不可兼顾的时候,必须放弃父权服从君权。
白虎观会议并没有将上述思想完全贯彻下去。因为自西汉时起,统治集团便以孝作为治天下的一个原则。西汉诸帝之庙号除高祖外,皆加一孝字,东汉的君主继承了这项传统,并推而广之。这次会议也只好承认这种社会事实。《白虎通》中隐约透露出君权有时不得不屈从于父权的思想。它说:“国君为什么要像对待父亲那样对待三老,像对待兄辈一样对待五更呢?因为国君要亲自展示孝、悌的美德,为天下人作出榜样。所以即使是天子,也不是最尊贵的人,因为他有父亲;在他前面一定有他的兄长。”这就是说,君权虽然至高无上,但他生活在宗法血缘关系网中,就必须承认父权的力量。在行使各种权利时,一定要遵守宗法及伦理。所以《白虎通》又说:“天子在宗庙里分封诸侯,是为了显示自己不是独断专行,而是按祖宗的惯例办事,并把自己做的事告诉祖先。”“天子须在宗庙里举行仪式才能派遣将军,表示自己不敢专断。为什么必须要在宗庙里呢?因为是祖上制订的法度。”这种尊祖的观念,是父权思想的一个重要方面。
《白虎通》承认君主受制于父权、族权,这与它宣扬的绝对君权的思想是相矛盾的。它也反映了当时汉代的社会矛盾。一方面,自战国以来,中央集权的政治制度不断完善,君权日渐加强;另一方面,分封制理论基础即宗法制度仍然保留了下来,尽管汉代分封只是形式,但宗法制度在维系社会秩序方面的作用是不可替代的。汉代的君主们也知道宗法制度会削弱君权,但却不敢废除它。
《白虎通》中的《三纲六纪》篇说:“三纲说的是什么?说的就是君臣、父子、夫妇。六纪就是诸父、兄弟、族人、诸舅、师长、朋友。所以《含文嘉》说: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又说:“敬诸父兄,六纪通行,诸舅有义,族人有序,昆弟有亲,师长有尊,朋友有旧。”这里的“三纲六纪”主要是强调以下两种关系:一是以君权为核心的政治关系,一是以父权、夫权为核心的血缘关系。在这些错综的关系中,纲是最重要的,纪次之。什么叫纲纪?《含文嘉》说:“纲者,张也;纪者,理也。大者为纲,小者为纪,所以张理上下,整齐人道也。”
处理上述关系的伦理道德标准就是五常。《白虎通·性情》篇说:“五性是什么?就是仁、义、礼、智、信。仁者,不忍也,施生爱人也。义者,宜也,断决得中也。礼者,履也,履道成文也。智者,知也,独见前闻,不惑于事,见微知著也。信者,诚也,专一不移也。故人生而应八卦之体,得五气以为常,仁、义、礼、智、信是也。”三纲和五常紧紧联系在一起,构成了维护封建等级秩序的核心思想。
从《白虎通》来看,白虎观会议还有一项重要内容,就是树立、完备神学唯心主义的世界观体系。
首先,它对宇宙是怎样形成的解释是唯心主义的。《白虎通·天地》说:宇宙间起初先有了“太初”,然后又有了“太始”,形兆生成,就叫“太素”。但这些东西,我们既不可能看到,也不可能听到。后来出现了清浊的差别,有了三光之精,形成了世界万物。由三光之精和五行的相互作用,逐渐产生了“神明”、“道德”、“文章”。它又引《周易乾凿度》解释上面的话,说气的开始是太初,形体的开始是太始,本质的开始是太素。总的说来,《白虎通》认为,先有太初后有世界,太初生出了气,然后才有了万物,有了人类社会。它完全歪曲了事实真相,对宇宙的生成作了唯心主义的解释。
白虎观会议发展了董仲舒的天人合一的思想,将人格之于天理性化,赋予天镇服、治理人世的威严和权力,同时利用迷信思想,把君主抬到神的位置。《白虎通·天地》说:“什么是天呢?天就等于说是‘镇’。天高高在上,治理下方,镇服人类。”这里,它承认天的人格特性,又给它加上理性的色彩。这种充满人情味的的天比起完全人格化的上帝之神,更容易为人们所接受。天是超越社会主宰社会的,天子是天之元子,天子的权力是天所赐,这是白虎观会议主要想阐明的东西。《白虎通·爵》说:“皇帝以天为父,以地为母,是上天之子。帝王的品德有优劣之别,但为什么还都称为天子?因为他们是奉上天之命来治理人类的。”
既然天子的权力是上天所赐,那么天子就应该对天负责,按天意行事。祭天要用最隆重的仪式,并且只有天子一人有此特权。天子在进行征伐、巡狩等重大活动以前,要以极隆重的仪式报告天神。《白虎通·封禅》说:“改朝换代后,国君要到泰山封禅,这是因为他要向天报告。所以接受天命时,要改变制度来作为回报。君主按照天的意志治理人世,要向天报告,对天负责,接受天的监督和指示。”这在董仲舒天人学说的基础上又进了一步。
白虎观会议进一步解释和限定了董仲舒的“天人感应”学说。董仲舒说,国家政治有了失误,天则用灾害给予警告;若仍不悔改,则天会出现怪异的征兆;若再不悔改,必将引来大祸。后来,这种思想成为神学理论的核心,也成为政治斗争的工具。臣下用这种理论劝谏乃至指责君主,君主也以此作为罢免高级官吏的借口,而大臣之间的争斗也借用此学说。面对天人感应学说带来的混乱,白虎观会议对此问题作了统一的解释,说天降符瑞、灾异,主要是针对天子的,和其他人没什么关系。《白虎通·封禅》说:“天下太平,吉祥的征兆的出现,这是因为君主按天的意旨治理国家,阴阳调和,万物得序,所以便产生了符瑞。”这也就表明了符瑞出现只因为天子。同样,天降灾异,也是针对天子一人的。《白虎通·灾变》说:“天之所以降灾变,是警告君王,令其觉悟,反思错误,推行德政。”天子只对天帝负责,天帝只规范天子一人之行,这样既强调了天子的神圣性,又避免了大臣之间利用天意相互攻击。
三纲五常在封建社会是最基本的政治准则和伦理规范,是维护统治阶级根本利益的手段,因此也是白虎观会议最重要的神化对象。首先,《白虎通》依据董仲舒的思想,将阴阳、五行神秘化,《五行》篇说:“五行就是金木水火土,‘行’,是取天行气之意。”又说:天是最大的阳,土是最大的阴,火木为阳、水金为阴,合起来是三阳三阴。”而后,《白虎通》便根据此种理论解释“三纲”,说君臣、父子、夫妇共是六人,以阳来统率阴,正好就是三阳三阴,即所谓的三纲。君、父、夫为阳,臣、子、妻为阴,所以后者必须服从前者。
对于许多自然现象、社会现象,白虎观会议都以神化来证明封建纲常的合理性。比如《白虎通·日月》说:“太阳日行一度,月亮日行三十又十九分之七度,为什么太阳慢而月亮快?因为按三纲的道理,日为君,月为臣,君应该舒适,所以行动慢;臣应该竭力为国尽忠,所以行动快。”又说:“天向左旋转,日月五星向右运行,是因为日月五星对天来讲是阴,所以右行,就像臣对于君一样。”对于名称,白虎观会议也作了神化。《白虎通·号》说:“皇兼有君、美、大的意思,号称为皇,也就是煌煌然每个人都不敢违抗。帝就是谛,象征着人们顺承;王就是往,是天下人所归往。”对于日常生活琐事,白虎观会议也作了荒谬的解说。《白虎通·衣裳》说:“狐死后头必向着自己的巢穴,这证明君子不忘本,所以天子的衣服用白色狐皮,诸侯用黄色狐皮,大夫用灰色狐皮。羔羊十分温驯,所以士以羊皮为裘,以此来区别尊卑。”由此可以看出白虎观会议的议题,比起西汉的石渠阁会议来更加细琐;其论证的手法,则比以往的神学方法更神秘和无聊。这是东汉经学的章句繁琐学风在神学上的反映,也反映出统治思想的苍白无力。
总的说来,白虎观会议是对两汉经学成果的总结,既继承发展了董仲舒神学唯心主义的基本观点,又吸收了谶纬迷信思想,建立了宗教神学体系,并且成为东汉的正统哲学。同时这次会议又围绕着三纲五常构建了一套政治伦理规范体系,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法典的作用。随着哲学思想的发展,《白虎通》所构筑的粗糙的神学体系逐渐解体,其理论形态被完全抛弃,神秘的阴阳五行、天人感应一类的思想无人继承,但此理论所要论证和维护的三纲五常、君权至高无上、君主政体神圣不可侵犯等政治伦理规范,始终具有顽强的生命力。经过历朝历代的实践、发挥、补充,成为“百王不易之道”,并成了每个人必须遵守的信条。
5.班超平定西域
鄯善国柳中城遗址
鄯善即楼兰,为汉代西域三十六国之一。
汉章帝建初五年(公元80年),一直想实现平定西域夙愿的班超,上书朝廷请求军队支援。他说:“先帝打算开拓西域,因此向北进攻匈奴,向西派使者跟各国结交,并且使鄯善、于阗两国归顺我朝。目前拘弥、莎车、疏勒、月氏、乌孙及康居等国都希望再次归附,并计划联合军队消灭龟兹,铲平通往中原道路上的障碍。只要把龟兹攻下,则整个西域的绝大部分区域都会归顺汉朝。以前谈论西域的人都说:‘征服三十六国,可称作斩断匈奴的右臂。’现在西域各国,绝大多数都十分愿意归顺汉朝,不断地进贡,仅有焉耆和龟兹还在顽抗。从前,我曾率领部下三十六人出使偏远的异域,饱受艰难困苦,自到疏勒以来,已经有五年时间了。对于西域的情况,我非常了解。西域的大国小国都一致说:‘依赖汉朝,好比依赖上天。’从这一点足以证明,葱岭可以打通,龟兹可以消灭。现在应将龟兹派到汉朝做人质的王子白霸封为龟兹王,然后派步骑兵数百人护送,让他领导联合西域各国的部队,不用一年时间便可夺取龟兹。利用夷狄去打夷狄,这绝对是上上策!同时莎车、疏勒的土地广袤肥沃,牲畜成群,不像敦煌、鄯善一带,因此用兵不会消耗中原物资,而能够确保自给自足。同时姑墨、温宿两国国王是龟兹特别委任的,他们与本国人的矛盾很尖锐,因此在一定的形势下,必定会有人投降。如果这两国归顺了汉朝,那么龟兹便不可自保。请把我的奏章交付朝廷讨论,作为决事的参考。如果奏折能被朝廷认可,那我就死而无憾了!然而微臣班超特别幸运地得到了神灵的保佑,使我免于一死,微臣希望亲眼看到整个西域归顺的那一天,陛下举起祝福万年的酒杯,向祖庙祭告,向天下宣布大喜。”章帝明白这一行动可以成功,于是召集群臣讨论,准备答应班超的请求。平陵人徐干上书朝廷,表示愿奋勇出征,做班超的助手。为此徐干被任命为副司马,率领被赦免的囚徒及志愿从军的勇士共一千余人,到西域去协助班超完成心愿。
以前,莎车认为汉朝不会出兵,就向龟兹投降,疏勒都尉番辰也背叛了汉朝。恰好徐干这时赶到,班超就和他向番辰发动了进攻,大败番辰,斩杀了一千多人。班超认为乌孙兵强,应该利用乌孙的力量,于是上书说:“乌孙是个大国,兵强马壮,所以武帝把公主嫁给了乌孙王,到孝宣皇帝时,终于见到了成效。现在当派使者慰问,让乌孙与我们同心合力。”章帝接受了他的建议。
建初八年(公元83年),章帝派卫侯李邑护送乌孙使者回国。李邑到达于阗时,恰逢龟兹攻打疏勒,他因害怕而不敢前进,就上书说西域的功业不可能成功,还大肆诬陷班超,说班超“拥爱妻,抱爱子,在西域享受快乐,毫无效忠朝廷之心”。班超听到消息后感叹道:“我尽管不是曾参,却遇到曾参所遇的三次诽谤,恐怕要受到朝廷的猜疑了?”为此送走妻子。章帝相信了班超的忠诚,就严厉斥责李邑说:“你说班超拥爱妻,抱爱子,但那么多思乡的军人怎么可能和班超同心呢?”章帝派李邑到班超那里,并下旨给班超说:“如果李邑在西域能够胜任,你就可以把他留下做你的副手。”然而班超却派李邑带领乌孙送往汉朝做人质的王子回京城。徐干对班超说:“以前李邑诋毁阁下,想破坏您的形象和您的事业,现在为何不将他留下,再派其他官员去护送人质呢?”班超说:“这话是多么浅陋!正因为他诽谤过我,我才派他去。自己问心无愧,为什么要怕别人的议论!为使自己称心快意而留下李邑,这不是忠臣所为。”
第二年,朝廷派和恭等人率八百官兵增援班超,这样班超手下共有一千八百人,至此班超征服塔里木盆地的大规模军事行动开始了。他首先调发疏勒、于阗之兵,从东西两面夹击莎车,莎车自知打不过,就暗中贿赂疏勒王忠。忠反叛,占据乌即城,班超于是命令一位疏勒王率军队攻打忠。忠向康居求救,康居派兵支援。班超率兵与康居军队相持半年,难以取胜。班超于是派人送大量财物给月氏王,让月氏王劝康居退兵。康居退兵后,班超得胜,把忠带回疏勒王城。过了三年,忠又与康居、龟兹密谋反叛,派人到班超那里诈降,班超假装答应他,忠喜出望外,轻骑去见班超。班超随即在酒席上把他给杀了,然后乘势击破其众,天山南道重新开通。
第二年班超征调于阗等国兵二万五千人再次进攻莎车。龟兹王征调周围几国近五万大军前来救援。班超把将校和于阗王召来商量说:“如今敌我对比悬殊,我们只好撤兵,晚间以鸣鼓为信号,各奔东西。”然后故意放走龟兹俘虏,让他们把这假消息告诉龟兹王。龟兹王听说后非常高兴,亲自带领大军,分东西两路埋伏。班超秘密召集各部军队,清晨时急速赶到莎车军营,莎车兵毫无准备,仓皇逃走。班超率军追赶,杀五千余人,莎车投降,龟兹再也不敢前来进攻。此后,班超名震西域。
6.窦氏专权
马太后在世期间抑制马氏外戚,等她逝世后,马氏权力顿衰,很快就被以窦皇后为代表的窦氏家族取代。顺阳侯马廖为人谨慎,却天性厚道宽容,不会管教约束马家子弟。因此,马家子弟全都是为所欲为的纨绔子弟。校书郎杨终曾写信给马廖,警告他说:“阁下的地位尊贵显要,四海之内众人瞩目。您的弟弟黄门郎马防、马光都还年轻,血气方刚,他们没有窦皇后的哥哥长君的退让精神,反而结交一些品行不端的朋友。您对他们一贯纵容不加教诲,眼看他们日渐任性骄纵。回首前事,我为马家感到寒心!”马廖没有接受他的忠告。马防、马光兄弟非常富有,他们大规模地建造宅第,将房屋连成一片,占满街巷,养了数百食客。马防还饲养了大量牲畜,向羌人胡人征收赋税。章帝对他们的做法很不满意,屡次责怪他们,并处处予以限制。为此马家的权势稍有削弱,食客朋友也逐渐离去。马廖的儿子马豫任步兵校尉,上书章帝时,有怨恨不满之词。因此一些官员想弹劾马豫和马防、马光兄弟,称马防、马光的豪华奢侈超越他们的身份,扰乱圣明的礼教,建议罢免马氏兄弟,命他们前往各自的封国。章帝采纳了他们的建议。马廖等人快要上路时,章帝下诏说:“舅父一家都去了封国,四季祭祀陵庙时就没有助祭的人了,朕很悲伤。朕现在下令许侯马光留下,在乡间田庐闭门反省,以慰朕的甥舅之情,大家不要再提出异议。”马光比马防谨慎收敛一些,因此章帝把他留下,后又恢复他的特殊地位。马豫随马廖到封国后,被审讯拷打致死。后来,章帝又下诏书,召马廖返回京城。
(1) 窦氏兄弟显贵
马家获罪以后,窦家地位更加显赫。建初八年(公元83年),窦皇后的哥哥窦宪任侍中、虎贲中郎将,弟弟窦笃任黄门侍郎,二人同在宫中任职,受到大量的赏赐。窦家兄弟很喜欢结交朋友。司空第五伦上书说:“虎贲中郎将窦宪,作为皇后的亲属,统领皇家禁军,出入宫廷,他正值壮年,志向远大,恭敬谦让,乐于为善,喜好结交士子,这本来是无可非议的。但是那些奔走出入于皇亲国戚门下的人,多有劣迹,在政治仕途上不如意,尤其缺少安贫守分的气节。官僚中志趣低下的人,相互吹捧,并相互推荐,大批涌向他的家门,这恐怕会让他们变得骄傲放纵。三辅地区喜好议论的人还说:‘如果由于显贵亲戚的连累而遭贬黜压制,就应该重新由这些贵族来洗清罪过,就像是用酒来解醉一样。’那些邪僻阴险、趋炎附势之辈,应远离之。我请求陛下和皇后严令窦宪等人闭门思过,不得任意结交官僚士子,防患于未然,这样才可以让窦宪永保荣华富贵。而且君臣之间不会产生任何隔阂,是我最大的心愿!”但章帝对此话并未在意。
窦宪借助皇后的影响和势力,从诸侯王、公主,到阴家、马家等外戚,没有人不怕他。窦宪曾以低价强买沁水公主的庄园,沁水公主害怕他的权势不敢计较。后来章帝出行时经过那里,向窦宪问起庄园的事,窦宪暗中喝斥左右的人不得如实回答。后来,章帝得知真相,非常愤怒,严厉责备窦宪说:“你强夺公主庄园,这种手段甚至比赵高的指鹿为马还要恶劣!这件事多么令人震惊。以前,在永平年间,先帝经常命令阴党、阴博、邓叠三人相互监督,因此诸多显贵中无人敢触犯法律。现在连尊贵的公主都横遭掠夺,何况平民百姓呢?国家抛弃你窦宪,就好比扔掉一只小鸟或者腐臭的死鼠!”窦宪非常恐慌,窦皇后也因此脱去皇后的衣饰来谢罪。过了很久,章帝的愤怒才稍稍平息,令窦宪将庄园还给公主。章帝虽没有对窦宪依法治罪,但也不再委以重任。
元和三年(公元86年)三月,太尉郑弘几次上书,说侍中窦宪的权势过大,窦宪怀恨在心。后来,郑弘上书弹劾窦宪的同党尚书张林和洛阳令杨光,说他们贪赃枉法且行为残暴。没想到,处理奏书的官吏却是杨光的旧交,此人就告知杨光,杨光又告知窦宪。因此窦宪弹劾郑弘身为朝臣却泄露机密。章帝责问郑弘,四月,章帝下令收回郑弘的印信绶带。郑弘自己到廷尉投案待审,章帝下旨释放他。郑弘请求解甲归田,章帝没有批准。郑弘病重,上书谢恩说:“窦宪的奸恶,为天地不容,天下百姓和朝中百官,不管是贤是愚,都对他深恶痛绝,都说:‘窦宪用什么方法迷住了圣上!近代王莽之祸,依然历历在目,是前车之鉴啊!’陛下贵为天子,守护着万世长存的帝业,却信任进谗献媚的奸臣,这关系国家存亡。尽管我已经是将死之人了,但我仍是汉朝的臣子,还是要对您效忠,所以愿陛下如舜帝除掉‘四凶’一样惩办奸臣,以平息神明和百姓的愤恨。”章帝看到奏书后,有感于郑弘的忠心,派医生为他诊病。但当医生到达郑家的时候,郑弘已经去世。
章和二年(公元88年),章帝去世,年仅十岁的太子肇即位,是为和帝。
窦太后摄政,窦宪以侍中的身份入宫主持重要政务,太后下达的一切旨意也由他宣布。他的弟弟窦笃、窦景、窦任中常侍。窦家兄弟全都身居高位。窦宪的门客崔上书告诫窦宪说:“古书说:‘一般说来,生来就富有的人骄横,生来就尊贵的人骄傲。’出身富有尊贵却能不骄横倨傲的人,从来没有过。现在您的官位正逐渐上升,皇上对您也愈加恩宠,朝中百官都在注意您的所作所为,您应如《诗经·周颂》所说的那样:‘望能终日小心谨慎,求得终身的荣耀。’以前冯野王以外戚身份居高官之位,被人称为贤臣;阴兴克己守礼,最后成为多福之人。外戚之所以被当时的人嘲笑,被后世的人唾骂,是因为权势太盛而不知退让,官位显赫而仁义不足。从汉朝建立,直到哀帝、平帝,皇后家族共计二十个,只有四位皇后家族和自身得以保全的。《尚书》说:‘以殷商的覆亡,作为鉴戒。’您在这方面能不谨慎一些吗?”
窦太后下旨:“任命前任太尉邓彪为太傅,赐爵为关内侯,主管尚书事务。百官各司其职,服从太傅。”因为邓彪仁义礼让,所以受到先帝的敬重,又因为他为人忠厚随和,因此,特意把他捧上高位。窦宪要做什么事的时候,就在外面让邓彪奏报,自己到内宫向太后说明,就没有什么事不被批准。邓彪身居太傅之位,只知道修身自好,根本不能捍卫朝廷纲纪。窦宪性情暴烈,再小的怨恨他也会去报复。明帝永平年间,谒者韩纡曾审理过窦宪的父亲窦勋的案件,窦宪就让门客砍下韩纡儿子的人头来祭祀窦勋。
(2) 窦宪立功受封
章和二年五月,齐殇王刘石之子都乡侯刘畅到京城来祭吊章帝,窦太后连续几次召见他。窦宪担心刘畅威胁自己在内宫的权势,就派刺客在皇宫中将刘畅暗杀,然后嫁祸于刘畅的弟弟利侯刘刚。为此朝廷派侍御史和青州刺史一同调查刘刚等人。尚书韩棱认为:“凶手就在京城,不该到那么远的地方去。现在的做法,恐怕要被奸臣讥笑。”太后非常生气,严厉责备韩棱,然而韩棱仍然坚持己见。何敞对太尉宋由说:“刘畅是皇室成员,封国藩臣,来祭吊先帝,身在禁卫军保卫当中,却被刺杀而死。执法官吏漫无目的地追捕凶手,却不见凶手的踪影,也不知他们的姓名。我是您属下的要员,主管捕审罪犯,想亲自到判案现场,以督察案件的进展。但是司徒和司空二府的负责人认为,三公不应参与地方刑事案件,公然放纵奸恶,而且并不承认自己的过错。因此我打算单独奏请,请求参与审案。”宋由答应了何敞的请求。司徒、司空二府得知何敞要参与审案,便派主管官员随同前去,事情才真相大白。窦太后知道真相后大怒,把窦宪禁闭在内宫。窦宪害怕遭杀身之祸,就主动请求去打匈奴,以赎死罪。
十月,朝廷任命窦宪为车骑将军,任命耿秉为副统帅,征发部队,出塞征讨北匈奴。
和帝永元元年(公元89年),窦宪将要出征时,三公及九卿拦阻,认为“匈奴没有侵犯边境,我们却要无缘无故地劳师远征,以消耗国家资财为代价,求取万里以外的功勋,这不是为国家着想的策略”。奏书都被搁置下来。太尉宋由感到害怕,便不敢再在奏章上署名,九卿也逐渐停止进谏。只有司徒袁安、司空任隗坚定不移,还脱去官帽在朝堂力争,先后上书约达十次。众人都非常担心他们的安危,害怕他们因此而获罪,但袁、任二人却神情镇定,正气凛然。侍御史鲁恭上书说:“我国最近有大的灾难,陛下正在守丧,百姓刚刚失去先帝的庇护,夏、秋、冬都无法听到圣上出巡时禁卫军警戒喝道的声音,人们全都因思念先帝而惶惶不安,好比有求而不能得。现在却要在盛春之月征兵,为了远征匈奴而扰乱全国百姓,这实在不符合施恩于民,改年号变更朝代、由内及外地处理政务的原则。万民百姓都是上天所生,上天爱万民百姓,好比父母爱子女。天下万物中,只要有一物不能安适,那么天象就会为此发生错乱,何况是人呢?所以,爱民的君主,上天必有回报。那些边疆的异族,好比四方的异气,与动物没有分别,如果让他们混居在中原内地,就会扰乱天象,扰乱民心。因此,圣明的君王,只是对他们采取笼络和约束的政策。如今北匈奴已被鲜卑打败,远远地躲到史侯河以西的地方,距离汉朝边塞有几千里远,但是我们却计划利用敌人的疲弱去进攻他们,这不是仁义之举。我们现在才开始征兵出征,物资已不能满足大司农的调度,各级官员相互逼迫,百姓的困苦也已达到极点。群臣和百姓都说此事不值得做,而陛下为什么只为窦宪一人打算,而不顾百姓的性命,不体恤他们忧患的呼声呢!上观天心,下察民意,就可以明白事情的得失了。我担心这样下去中国将不再是真正的中国,岂只匈奴不把中国当中国看待而已!”尚书令韩棱、骑都尉朱晖、京兆人议郎乐恢等有识之士,也都上书劝谏,然而太后均不予理睬。
太后让使者为窦宪的弟弟窦笃、窦景兴建宅第,为此征用许多百姓服役。侍御史何敞上书说:“我听说,匈奴叛逆凶暴。高祖当年被围困在平城,吕后收到冒顿傲慢的书信,因为这两次侮辱,臣子都要去与匈奴决一死战,可是高祖和吕后却含羞忍辱,放过匈奴。现在北匈奴没有叛逆行动,汉朝也没有受到和当日一样的侮辱。此时正值盛春时节,农民忙于耕作,大规模地征兵,会令百姓产生怨恨,人心不定。窦笃、窦景是陛下亲近的贵臣,应该做百官的表率。现在大军远征,朝廷焦灼不安,百姓愁苦,财政空虚,而这时候竟然兴建巨宅,为了两个朝官的喜好而劳民伤财,这不是发扬恩德、可以使后世仿效的做法。应当马上停工,专注于北方边疆的战事,体恤人民的困苦。”奏书呈上,但未被采纳。
窦宪曾派门生带信去见尚书仆射郅寿,想叫郅寿办点私事,郅寿立即把这个门生送到牢房。郅寿还屡次上书,指责窦宪的骄横,并引用王莽的教训来告诫朝廷,又趁上朝的机会就征讨匈奴和大肆兴建房舍之事抨击窦宪等人,辞意十分诚挚。窦宪大怒,反而诬陷郅寿私买公田,诽谤朝廷。郅寿被拘捕审讯,依律当斩。何敞上书说:“郅寿是皇上亲信,指出并纠正大臣的错误是他的本分。现在郅寿为了朝廷安定而反对群臣,大胆劝谏,难道这是为了个人吗?我冒死上言,也不是为了郅寿。忠臣尽节,死而无憾,我尽管不了解郅寿,但我想他会心甘情愿地赴死。我实在不希望圣明的朝廷会对直言上谏之人进行诛杀,那有损宽厚的教化,堵塞忠臣进谏的言路,会被后人讥笑。我身为国家机密官员,却说出了这些不应由我说的话,罪名该当入狱,先于郅寿被杀,死有余辜。”奏书呈上,郅寿被判流放合浦。动身之前,他就自杀了。
六月,窦宪、耿秉从朔方鸡鹿塞出发,南匈奴单于从满夷谷出发,度辽将军邓鸿从阳塞出发。三路大军计划在涿邪山会师。窦宪派副校尉阎盘、司马耿夔、耿谭,各率领南匈奴一万余精锐骑兵,在稽洛山跟北匈奴单于会战。北匈奴军大败,单于逃走。汉军追击北匈奴各部落,到达私渠北海,共斩杀大部落王以下一万三千人,被生擒者更是数以万计,还夺取各种牲畜一百多万头。先后有八十一部、二十余万人投降。窦宪、耿秉出塞三千余里,登上燕然山,让班固修建立功碑,上书汉朝的国威和恩德,然后撤军。窦宪让军司马吴汜、梁讽带上财物送给北匈奴单于。当时北匈奴陷入内乱,直到西海之畔吴、梁二人才追上单于,向他宣布汉朝的恩典,并以皇帝的名义进行赏赐,单于叩首接受。为此梁讽游说单于,让他仿效呼韩邪单于,做汉朝的藩属。单于很高兴地表示接受,立即率领军队同梁讽一道南归。到私渠海时,听说汉军已经返回,单于便派他的弟弟带着贡物去洛阳做人质。由于北匈奴单于没有亲自前来,窦宪便奏报窦太后,把单于的弟弟送回去了。
九月,窦宪被任命为大将军,封为武阳侯,享有二万户食邑。中郎将刘尚任车骑将军。窦宪坚决推辞,不接受封爵,窦太后没有勉强。依照旧例,大将军的地位在太尉、司徒、司空三公之下。这时候,太后规定:窦宪的地位在太傅以下,三公以上;大将军府的长史、司马的俸禄为中二千石。耿秉被封为美阳侯。
(3) 窦氏骄奢招怨
窦氏兄弟恣意妄行,以执金吾窦景尤为突出。他的奴仆和部下,奸淫掳掠,非法劫取罪犯。商人们不敢出门经商,好像躲避强盗。窦景还擅自征发边疆各郡骑兵精锐,为己所用,有关官员无人敢举报。只有司徒袁安弹劾窦景:“在边疆擅自征发人民,惊扰欺骗官吏百姓,边郡太守不等调兵的符信,就毫不犹豫地奉行窦景的命令,依法应当处死示众。”他还说:“司隶校尉、河南尹攀附外戚,不弹劾外戚等的不法行为,建议把他们都免官治罪。”但这些奏书全都得不到答复。窦家兄弟中,仅有驸马都尉窦一心专研儒家经书,约束节制,洁身自好。
尚书何敞呈上密奏,写道:“以前,春秋时郑国太后武姜溺爱幼子叔段,卫国国君庄公溺爱庶子州吁,对他们百般放纵,致使叔段和州吁最后成为凶恶暴戾之人。由此看来,像这样放纵子弟,就好比在他们饥饿时喂给他们毒药,是害了他们。在先帝驾崩后不久,公卿曾接连上奏,希望由窦宪主持国家事务,然而他谦恭退让,坚决辞去高位,态度非常诚恳,言辞尤为诚挚。天下百姓听到以后,无不为之感到欣喜。然而国丧还没完结,在一年有余的短短时间内,窦宪却突然中途改变了态度。现在窦家兄弟专权,窦宪掌握全国的兵权,窦笃、窦景统领宫廷禁卫军。他们为政残暴,生活奢侈,僭越本来的身份,诛杀无罪之人,为求自己快意而为所欲为。他们的行为令民怨沸腾,到处传言叔段和州吁再次出现。据我看来,公卿所以采取旁观态度,不肯指责他们,是为了这样的目的:如果窦宪等人始终效忠朝廷,那么他们自己就有像周代吉甫褒扬申国国君那样的功劳;而假如窦宪等人违法乱纪,那么自己则采取汉初陈平、周勃顺从吕后的权宜之计,窦宪兄弟的命运吉凶毕竟不关他们的事。我愿为朝廷和窦家筹划两全的方法,去除灾难的根源,截断祸患的源流。上不希望使太后的美誉受到损害,不希望看到陛下如郑庄公怨恨母亲那样发誓‘黄泉相见’而为后人讥笑;下使窦宪等人永远保有富贵。驸马都尉窦曾多次请求退让,希望抑制窦家权势的发展,陛下可以听取他的意见。这才是上上之策,也是窦氏家族的福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