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宦官干政
孙程掌权后,没有停止打击敌对势力,以前受阎氏擢拔重用的冯石、刘熹、李三人,都因阿附权贵的罪名被免去三公之职,改由拥戴顺帝的朱宠任太傅,桓常任太尉,朱伥任司徒。中常侍张防虽不是孙程同党,但他擅长溜须拍马,随侍顺帝身边,顺帝也很宠信他。张防因为能够亲近皇帝,所以经常狐假虎威。
中常侍张防利用权势收受贿赂,虞诩多次要求将他法办,都被搁置,没有回音。虞诩十分气愤,于是于永建元年(公元126年)八月自投廷尉监狱,上书顺帝说:“以前,安帝任用樊丰,废黜皇室正统,已经快使社稷灭亡。今天,张防又专权弄势,亡国的危险就要再次来临了。我不愿意和张防同列朝廷,谨自囚廷尉狱以报,省得让我重蹈杨震的覆辙!”奏章呈上后,张防在顺帝面前痛哭流涕,因此,虞诩坐罪,被送到左校服苦役。可是张防依然不肯放过虞诩,一心想要将其除掉。两天之内,虞诩被传讯拷打四次。狱吏劝虞诩自杀,虞诩回答说:“我宁可受刑,被杀死在街市,让所有的人都知道!如果默默无闻地自杀,谁能辨别是非呢?”浮阳侯孙程和祝阿侯张贤先后请求面见顺帝,孙程说:“陛下开始和我们起事的时候,常常痛恨奸臣,清楚地知道他们会使国家倾覆。现在即位以后,自己纵容和包庇奸诈的小人,怎么能责备先帝不对?司隶校尉虞诩为陛下尽忠,却被逮捕下狱。中常侍张防贪赃枉法,证据确凿,却陷害忠良。现在看天象,客星守羽林,是宫中有奸臣的征兆。应该迅速逮捕张防下狱,来免除上天所降的灾异。”当时,张防在顺帝背后站着,孙程大声训斥张防说:“奸臣张防,还不下殿去!”张防没有办法,小步快走退入东厢。孙程又对顺帝说:“陛下,请立刻下令逮捕张防,不要让他去向您的乳母求情!”顺帝征求尚书们的看法,尚书贾朗跟张防一直关系很好,坚持说虞诩有罪。顺帝心中非常困惑,对孙程说:“你们先出去,朕正在考虑!”与此同时,虞诩的儿子虞和一百余名门生打着旗帜,等候中常侍高梵的车子,向高梵叩头直到流血,申诉虞诩被冤枉的情况。高梵入宫后,把情况向顺帝报告。最后,张防获罪被流放到边疆,尚书贾朗等六人,有的被处死,有的被罢官。就在同一天,虞诩获释。孙程又上书陈述虞诩有大功,言辞十分直率激烈。顺帝醒悟,非常感动,任命虞诩为议郎。过了几天,擢升为尚书仆射。
浮阳侯孙程等人因为拿着奏章上殿争功激怒顺帝,因此,有关官吏弹劾:“孙程等人扰乱朝政,抗命叛逆。王国等人和孙程勾结,长期留在京都洛阳,让他们更加骄纵放肆。”所以,顺帝把孙程等人全部罢官,改封到偏远地区,又命令十九侯各自前去他们的封国,派洛阳令督促他们,限期起程。
司徒掾周举劝告司徒朱伥:“当年,皇帝在西钟楼下时,没有孙程等人尽力,如何即位为帝?现在却不记得人家的大德,计较他们很小的过错。如果他们在回封国的途中有人死去,那么皇帝就会受到屠杀功臣的非议。趁着孙程等人还未出发,应该立刻奏明皇上,予以劝阻。”朱伥回答说:“眼下皇上正在发怒,如果我独自为此事上奏,肯定会受到皇帝的降罪谴责。”周举又说:“您已经八十多岁了,身居宰相高位,不在这时尽忠报国,却珍惜自己,安于富贵,您想得到什么?即使能保全自己的俸禄和官位,也一定会被人骂为奸佞之辈,而因谏诤被降罪,还能留下忠贞的美名。如果我的意见不值得采纳,我请求就此离开!”于是朱伥上表劝谏,顺帝果然接纳。
孙程被改封为宜城侯。他到封国后,心中十分不满,把印信和符策都归还朝廷,私自逃归京都洛阳,出入于山中。顺帝下令寻找孙程,找到以后,把他原来的封爵和食邑恢复,赏赐车马和衣物,遣送他回到封国。
永建三年(公元128年),顺帝想起孙程等十九人的拥立之功,下诏将他们全部召回京城,并加封其中三人为骑都尉。从此,十九人又重新盘踞宫内,继续扰乱朝政。
4.梁冀专权
梁氏家族是东汉时期的豪族,在汉顺帝执掌政权期间,因为梁皇后的原因,梁氏家族势力大增,特别是梁冀擅长权术,心思歹毒,攫取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梁冀权倾朝野,为祸甚多,最后也落得一个被诛杀的下场。
(1) 梁冀继任大将军
顺帝永建元年(公元126年),乘氏侯梁雍病故,他的儿子梁商继承了爵位。梁商少年时以外戚身份任郎中之职,后升为黄门侍郎。永元三年(公元91年),梁商的女儿被选进宫,梁商也跟着升迁为侍中、屯骑校尉。
阳嘉元年(公元132年)正月,正式册立梁商的女儿为皇后,四月,梁商又得升迁,不久后又被升为执金吾。
阳嘉二年(公元133年)三月,梁商之子梁冀被封为襄邑侯。尚书令左雄进谏说:“明君都喜爱忠实正直之人,而讨厌阿谀小人。谗谀者受宠幸,这也许就是由于听信忠言难而顺从阿谀容易的缘故吧!人们都不愿被刑罚,都喜欢得到宠幸,因此社会上尽忠者少而阿谀者多,所以君主常常听到赞颂之声而很少知晓自己的过失,如若长期沉迷不能觉悟,最后会导致灭亡。梁冀之封,不是紧急之事,应该等度过这多事之秋,然后再评议。”同时梁商也坚持不接受皇帝对梁冀的封赠,接连推让十余次,顺帝才应允了。
阳嘉四年(公元135年)四月,顺帝又将梁商升为大将军,梁商推辞,假称有病,一年不上朝议事。顺帝便命太常桓焉将任命的诏书送到了梁商的家里,梁商不得不到朝廷接受任命,从此掌握了朝政大权。
梁商自幼习经传,少年博通众书传记,天资聪敏,举止优雅,质朴诚实,不为华饰,在处世交往方面,以孝友忠信著称,在朝廷和府邸里,威而不猛,严而不酷,庄重严肃,接人待物宽和爱敬,忧人之忧,乐人之乐,舍己助人,平时轻财重义,不为积蓄,所以朝廷倚重,百官敬服。梁商被任命为大将军以后,非常注重对人才的录用,让有才能的人担任他们所胜任的职位,辟用巨览、陈龟为掾属,李固为从事中郎,杨伦为长史。一时府中多俊杰,京师传诵,称为良辅,顺帝非常倚重。一遇到灾荒,梁商就把自己的财物拿出来赈济灾民,还不透露自己的姓名。他对自己的家属严加约束,也不因自己权大干涉法律,只是性情过于谨慎懦弱,优柔寡断,无法整肃朝纲。李固曾经向梁商提出严肃纲纪,整顿朝廷的请求,梁商没有采纳。
顺帝永和元年(公元136年),梁冀任河南尹。他在职期间极为凶残,多行非法之事。梁商有个亲密的朋友洛阳令吕放,跟梁商谈了梁冀很多短处,梁商因此狠狠责备了梁冀。梁冀怀恨在心,于是派人将吕放杀死在路上,又怕梁商知道,就把刺杀吕放的嫌疑,推到吕放的仇人身上,还请求让吕放的弟弟吕禹做洛阳令,要他去捕捉杀死吕放的仇人。最终,吕禹把他的仇家全部诛杀,并株连宗族、宾客百余人。
永和三年(公元138年)十二月,梁商见皇上对宦官曹节非常宠幸,便让其子梁冀、梁不疑与曹节结交,别的宦官嫉妒梁商受宠,图谋进行陷害。中常侍张逵、蘧政、杨定等人与左右合谋,谮告梁商及中常侍曹腾、孟贲,说他们企图征请其他皇子,欲罢黜顺帝,要求把梁商收捕,审问定罪。顺帝对此事的态度非常明智、果断,对张逵等人说:“大将军父子为我所亲近信任,腾、贲是我所爱,肯定无此事,一定是你们嫉妒他们。”张逵等人听后心中惶恐,一不做,二不休,假传诏书在宫省内逮捕了曹腾、孟贲。顺帝得知后勃然大怒,命令宦官李歙马上将孟贲、曹腾释放,并逮捕了张逵等人,审理后杀掉。审理时牵连到一些在位大臣,梁商担心牵连过多,冤枉了好人,上书说:“春秋之义,功在元帅,惩罪应惩首恶,所以赏不过多,刑不过滥,五帝、三王这才将天下治理成太平盛世。我听说审问中常侍张逵等人,他们在供词中牵连了许多人,若真按其查办,会连累许多无辜,这样做对国家的兴平没有什么益处,宜尽早结案,不要再枉捕乱杀了。”顺帝听从了梁商的建议,只惩罚了与案件有直接关系的人。
永和六年(公元141年)八月,梁商身染重病,临死前在卧榻告诫梁冀等儿子说:“我活的时候对朝廷没有多大贡献,死后不能再耗费国家钱财,衣衾饭、玉匣珠贝之类,对一具骷髅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劳扰众位同僚,装饰送葬的道路,仅仅是增加一些尘垢罢了。虽然有礼制规定,有时也可以论事而定。眼下边境不安定,盗贼不息,不能再妄用国家资财了。在我死后,把我的尸体用车运到墓地,马上殡殓,殡殓完后立刻下葬,殡葬仪式应一切从简。孝子不应违背我的遗志。”他死后,顺帝亲自临葬,诸子想遵照梁商临死前的嘱咐,朝廷没有采纳,而是铺张浪费地大办丧礼:赏赐东园秘器、银缕、黄肠、玉匣;下葬时,赐轻车、介士,皇后亲自送葬,顺帝临幸宣阳亭,以示哀悼。
梁商去世之后,其爵位由梁冀继承了下来,并由河南尹升为大将军,其弟梁不疑由侍中迁升河南尹。对于梁冀继承大将军之职,宋朝司马光在把顺帝与西汉成帝加以比较之后,曾予以评论,他说:“成帝时不能选任贤俊,却委政舅家,可以说是暗昧糊涂,但是还知道王立一点才能都没有,于是将之遗弃不予以重用。梁冀顽劣残暴,平时已有充分表现,但顺帝依然将权力交给他,最终导致汉朝覆亡。顺帝和成帝相比昏庸更甚。”
东汉锦袍复原图
(2) 诸贤臣维护汉室
汉安元年(公元142年),东汉朝廷派了侍中河内人杜乔、张纲等八位中央大臣,分别到各州郡进行巡察,对忠于职守和有德行的地方官吏加以表扬。对于犯法的刺史、郡太守等二千石以上官吏的罪行用驿马迅速上奏朝廷;如若是县长、县令以下的官吏,立即逮捕法办。杜乔等领受使命后出发到各州郡,只有张纲呆在洛阳不走,他说:“豺狼不打,为什么先去追究狐狸!”所以上书弹劾:“大将军梁冀、河南尹梁不疑,蒙受皇恩,肩负辅佐皇帝的重任,然而却任情纵欲,大肆贪污。他们目无君王,贪赃枉法,涉罪累计十五件,这都是做臣子的人万分痛恨的。”奏章呈上去后,整个洛阳城都震动了。当时,皇上正对皇后梁懂宠爱有加,梁氏家族亲戚几乎控制了整个朝廷,顺帝虽知道张纲说得对,却没有采纳。杜乔到兖州视察以后向朝廷上表,说李固即泰山郡太守的政绩是当今天下第一。于是,顺帝提升李固至京都洛阳任职。八位使者向朝廷所弹劾的地方官吏,大多数是宦官和梁冀的同党,因而在皇亲和宦官互相庇护下,所有的弹劾案都被搁置起来。侍御史、河南人种对此深感痛恨,再次进行弹劾。廷尉吴雄、将作大匠李固也上书说:“应迅速惩处八位使者所指控的地方官吏。”顺帝这才把八位使者的奏章,交给了有关官员,命令审查定罪。
梁冀从此对张纲怀恨在心,想找一个机会来陷害他。当时,在广陵郡,以张婴为首的盗贼在扬州、徐州一带作乱已十年有余,历任郡太守都无法镇压下去,于是,梁冀就任命张纲为广陵郡太守。以前的广陵郡太守都想以大兵镇压,然而张纲却只身一人前去上任。到达广陵以后,就直接到张婴营垒大门,求见张婴。张婴见状非常惊讶,慌慌张张把营门关闭了。张纲在摒退随来的官吏和百姓后,只留下十几个亲信,随后请张婴出来见面。张婴见张纲如此诚恳,于是出营拜见。张纲让张婴坐在上座,劝导他说:“从前的那几任郡太守,大多贪婪残暴,你们这才聚众起兵。郡太守的确是有罪的,可是你们这样做也不合乎大义。现在主上仁爱圣明,准备以德平乱,因此才派我来,想给你们封官进爵,免去你们的罪责,现在实在是转祸为福的大好机会。要是听到这些道理仍不肯归附朝廷,皇上定会勃然大怒,征用荆州、扬州、兖州、豫州的大军,云集进击,到时候你们就将身首异处,子孙灭绝。这两者孰利孰害,你先好好考虑清楚了。”张婴听后流着眼泪说:“我们这些愚民,自己无法上通朝廷,无法忍受苛捐杂税和官吏的迫害,才啸聚山林,像鱼游锅中,自己也知道无法长久。我们现在的生活是得过且过,实在没有什么指望。今日得到您的教导,正好救了我们一命。”为此,张婴告辞回营。次日,一万多人在张婴的率领下走出营门,向张纲投降。过后,张纲独自乘车进入张婴的营垒,大摆筵席,饮酒作乐,随后遣散张婴的部众,只要他们愿意投奔其他地方,都不加以限制,任其行事。张纲还亲自为张婴选择住宅,置买田地,他还推荐张婴的子孙担任当地的官吏。张纲对这种事的处理令当地百姓十分佩服,当地一片和平。朝廷论功行赏,本应封张纲侯爵,但是梁冀却一直提出异议,阻挠这件事。张纲在广陵郡任职一年后去世。张婴不忘旧恩,率众五百余人,穿上丧服举哀,把他的灵柩送回了他的家乡犍为,还为他运送泥土,筑成坟墓。顺帝下旨,将张纲的儿子张续任命为郎中,还赐钱一百万。
当时,洛阳令任峻、冀州刺史京兆尹人苏章,胶东国相陈留人吴等是比较有才能和政绩的二千石官吏。自王涣被解职洛阳令以后,所有的洛阳令都不称职。任峻接任洛阳令后,善于选用文武官吏,让他们各尽其才,才尽其用。举发奸罪十分迅速,破案也十分迅速,民间也不再害怕官吏。任峻的威严和震慑能力超过王涣,可王涣在礼文仪节、政治教化方面又强于他。苏章任冀州刺史,他有一位朋友在清河郡任太守,苏章在辖区巡视,得知他贪赃枉法。苏章宴请这位太守,两个人对酒叙话,谈论他们之间的友情,非常欢洽。太守高兴地说:“别人都只有一个天,只有我有两个天!”太守还以为老朋友苏章可以遮掩他的罪恶行径。苏章说:“今天晚上,我苏孺文跟故人喝酒,这是出于私情;明天,冀州刺史调查案情,却是国法。”于是检举并查办了他的罪行,这件事使全州感到震惊和佩服。苏章后因打击权贵而违背皇帝圣旨,被免去官职。当时,朝政日趋凋敝,百姓更加忧愁困苦,到处是不称职的官吏。苏章因为办事得力,许多人在议论时事时候经常称赞他,然而朝廷却不再任用他。吴出任胶东国相,为政崇尚仁爱节俭,百姓都不忍心欺骗他。有一位乡啬夫,叫孙性,暗中私吞百姓的钱财,买衣服送给自己的父亲。父亲得到衣服,不喜反怒说:“你怎么忍心欺骗这样的长官?”便催促他回去认罪。孙性拿着衣服,怀着惭愧和畏惧的心情,到官府投案。吴把身边侍候的人摒退以后,问起缘由,孙性就把父亲所说的话,全都告诉了吴。吴安慰他说:“你贪污的罪名都是由于孝敬父亲而起,真所谓:看他的过失,知道他有仁爱的品德。”他让孙性回家向父亲谢罪,又把衣服赠给了孙性的父亲。
(3) 梁太后临朝听政
建康元年(公元144年),顺帝驾崩,太子即位,是为冲帝。冲帝只有两岁,梁皇后被尊为皇太后,当时的朝廷大权都掌握在梁太后手中。九月,京师及太原、雁门地震,朝廷下诏书举贤良方正之士,想问众人对地震之事有何看法。皇甫规回答说:“顺帝开始勤于政事,重视用法纪治理国家,社会差不多安定下来了,后来奸佞专权,纳贿卖爵,门下宾客到处横行,天下由此纷乱,百姓从乱如归,官民财富俱竭,现在国家的局势已是国贫民富。陛下刚开始摄政,任用贤才,改革政治,全国上下都感到太平在望。可是眼下灾异不断,寇贼猖獗,恐怕也是奸臣专权的结果,其中宦官中常侍弄权更是无所顾忌,应该把他们的官职即刻免去,扫除其党羽,没收其财产,以平民愤、顺天意。大将军梁冀、河南尹梁不疑也应该谦虚,注重志节方面的修养,用儒术指导自己,在游戏娱乐方面应该有所收敛,以免耗费大量钱财,另外还应削减府第没有意义的装饰。君如舟,民如水,大臣好像乘舟的人,大将军如同舟上掌舵摇桨者。如果朝廷上下尽心同力,使百姓的生活安定下来,就是福,要是怠惰松弛,将被波涛淹没,不能不小心呀。如果大臣的道德和爵禄不相称,就如同挖墙基来增高墙,难道能使墙安固吗?应贬退所有奸滑酒肉之徒,以便惩戒犯科作恶之辈。对于得到贤士才是最大的幸福的道理,梁冀这等人应认真思考一下。”梁冀得知了皇甫规的对策后,怀恨在心,把皇甫规的对策定为下策,任为郎中。
汉冲帝永嘉元年(公元145年)春季,冲帝在玉堂前殿驾崩。梁太后知道扬徐之地盗贼猖獗,计划等受征召的诸侯王、王子们到达京都洛阳以后再为冲帝发丧。太尉李固说:“冲帝虽然年幼,但他为国之君,今天已经去世,人神共悲,哪里有做子民的隐瞒君父去世消息的做法?以往,秦始皇死后的沙丘之谋,还有迎立北乡侯之事,都是秘不发丧,这是天下最大的禁忌,这样做甚为不妥。”梁太后听从,就在当天下午发丧。
清河恭王刘延平的儿子刘蒜及渤海孝王刘鸿的儿子刘缵受到征召,来到洛阳。刘延平和刘鸿是乐安王刘宠的儿子。清河王刘蒜为人严肃庄重,行动举止遵循法令制度,受到三公九卿的佩服。李固对大将军梁冀说:“现在应当选高明贤德,又可亲自摄政之人继承皇位。立帝乃国家大计,将军应仔细考虑,体察当初周勃选立文帝、霍光之所以选立宣帝的道理,以邓氏家族和阎氏家族选立幼弱的前事为戒。”梁冀没有理会,与梁太后在宫中商议由谁继位。之后,由梁冀持太后符节,用封王的皇子乘用的青盖车迎接刘缵进入南宫。于是,刘缵被封为建平侯,并在封侯当天登立皇位,是为质帝,时年仅八岁。清河王刘蒜却被遣回封国。
朝廷准备为冲帝刘炳按宪陵的规模修建陵园,李固说:“盗贼四起,军费浩大。倘若要重新修建一个像宪陵那么大的陵园,需不少钱财人力。而且,冲帝年龄幼小,可以依照殇帝康陵的制度在顺帝宪陵之内修建一个陵园,将冲帝安葬于内。”梁太后采纳了这个建议,安葬了冲帝,陵墓称怀陵。
当时,朝廷大权被梁太后交给三公等人,因此李固提出的很多建议得到采纳,凡是作恶的宦官,一律被排斥和遣退。
当年,顺帝时所任命的官吏,很多不是以功绩大小就任。等到李固当政时,奏准免职的有一百余人。他们都非常怨恨李固,于是共同写匿名信诬告李固说:“太尉李固,假公济私,表面上依照正道办事,内里却徇私枉法,挑拨离间皇室和近亲的关系,培植和加强自己的党羽。冲帝停柩在堂,路上的行人莫不哭泣,李固却把容貌用胡粉修饰,搔首弄姿,盘旋俯仰,镇定自若地按照常规走路,没有一点凄惨悲伤的样子。冲帝尸骨未寒,就改变原来的朝政,把功劳归于自己,过失归于君王;排斥逐退皇帝身边的近臣,让他们不能侍奉送葬。作威作福,没有比李固厉害的了!为儿大恶,就是连累父母;为臣大恶,就是诽谤君王。李固罪大恶极,罪可当诛。”奏章呈上后,梁冀面见梁太后,要求将奏章转交有关官吏查办,梁太后没有听从。
永昌郡太守刘君世用黄金铸成一条有花纹的蛇,送给梁冀。益州刺史种把刘君世举发逮捕,还派人疾驰上奏朝廷,梁冀为此痛恨种。恰逢巴郡人服直啸聚百人,自称天王,巴郡太守应承讨伐剿捕未能得胜,军民伤亡惨重。梁冀借此陷害种,逮捕种和应承,押解到京都洛阳。李固上书说:“按照我所得到的情报,这次讨伐和剿捕造成的伤害,本不是种和应承的过错,实际情况是县吏畏法惧罪,全力强迫驱赶百姓作战,从而造成这场伤害。盗贼络绎不绝,四处而起,处处都未断绝,如果连种和应承这样举发盗贼之人,都受到惩罚,恐将使州县官吏举发盗贼的忠心受到伤害,结果是真实情况被隐瞒,无人再尽忠心!”梁太后看到奏章,就赦免了种和应承的罪,只是把他们二人免官。刘君世的金蛇被收缴后,交给掌管国库的司农看管,梁冀向大司农杜乔借看,杜乔不肯给他。还有一次,梁冀的小女儿去世,命三公和九卿都去吊丧,只有杜乔不肯前往,因此得罪梁冀。
(4) 梁冀立桓帝
质帝虽然年幼,却很聪明,对梁冀的狂妄专权十分不满。本初元年(公元146年),在一次朝会时,他看着梁冀说:“这是一位跋扈将军。”梁冀知道以后,对质帝心中不满,唆使左右将一个毒饼献与质帝。质帝吃了以后,肚子开始疼痛,赶紧派人召太尉李固。李固赶到后问质帝得病原因,质帝那时还可以说话,对李固说:“吃了煮饼,腹中闷,喝一些水可能还可以活下去。”这时在旁边的梁冀说:“恐怕要呕吐,不可喝水。”话没说完,质帝就死去了。李固抚摸着质帝尸体痛哭了一场,追问侍候质帝的太医,梁冀害怕毒死质帝的阴谋泄露出去,对李固更加仇恨。
在商议继承帝位的人选之前,李固和司徒胡广、司空赵戒,先给梁冀写信,讨论皇位继承之事说:“天下不幸,连续几年间,帝王之位,三次断绝。现在要选立新帝,必须明白天下最重要的就是帝位,我们知道皇太后的关切和大将军的苦心,将认真地选择一位合适的人选,得到一位圣明的帝王。我等愚钝,却也关切着这件事。参察旧制前例,有关皇帝废立之事,每一次都向三公九卿询问,广泛征求大家意见,让继承帝位的人选,上应天心,下合众望。经传上说:‘失天下易,得天下难。’从前,昌邑王登极之后,一天比一天昏庸,霍光忧国忧民,如果没有霍光的勇气与忠贞,田延年的果敢起事,汉朝的宗庙祭祀将要被昌邑王倾覆了。选定继承人,实在是一件最令人忧虑,也是最重要的大事,怎么可以不深思熟虑!天下的事千头万绪,都可暂缓,只有选择合适的帝位继承人不可掉以轻心,国家兴衰,在此一举。”梁冀看到这封信,召集三公、中二千石官员和列侯共同商议帝位人选。李固、胡广、赵戒和大鸿胪杜乔都认为,清河王刘蒜礼孝贤明,皇家的血统又最尊、最亲,是皇位的最佳人选,朝廷的文武官员,全都盼他登极继位。可是,中常侍曹腾曾经有一次去拜见刘蒜,刘蒜没有向他施礼,宦官们从此对刘蒜怀恨在心。当初,平原王刘翼被贬逐回到河间国后,经顺帝批准,他的父亲河间王刘开分出蠡吾县,刘翼被封蠡吾侯。刘翼去世后,他的儿子刘志继位为蠡吾侯。梁太后想把她的妹妹嫁给刘志为妻,刘志受诏来到洛阳。刘志此次来京,恰逢质帝驾崩,梁冀就打算立刘志为帝。但群臣的议论都与自己的主张不同,梁冀十分恼怒,可别人又无法强迫。曹腾等人闻得信息,连夜向梁冀献策:“将军几代都是皇亲国戚,又亲自掌握朝廷大权,宾客布满天下,难免有许多过失和错误。清河王严厉明察,如果当上皇帝,那么将军不久就会大祸临头了!而若立蠡吾侯,则可久享富贵。”曹腾此话正合梁冀心意。所以,第二天,重新召集三公、九卿进行讨论。梁冀在会上气势汹汹,言辞激烈率直,除太尉李固和大鸿胪杜乔外,众人都非常害怕,都说:“我们只听大将军的命令!”只有李固与杜乔坚持己见。李固仍认为刘蒜是众望所归,是为上上人选,因此又上书奏请。梁冀更加愤怒,便说服梁太后,颁策将太尉李固免职。后任命司徒胡广为太尉,司空赵戒为司徒,又把太仆袁汤提升为司空。袁汤是袁安的孙子。梁冀奉太后之命手持符节,迎刘志进入南宫。当天,刘志即皇帝位,是为汉桓帝。当时,他年十五岁,梁太后继续临朝听政。
七月,大将军掾朱穆上书劝诫梁冀说:“明年是丁亥年,刑罚和恩德,都在北方的乾位集合。《易经》上说:‘龙战于野。’这表示阳道要获得胜利,阴道就受到挫败。希望将军您能一生一世都效忠朝廷,广泛征求贤能人才,不要只为私欲,为皇帝选择师傅时,一定要找那些既谨慎小心又忠良朴实且笃信礼义的人士。愿将军和师傅一同进宫,参与劝学,效法古圣先贤。这就好像稳坐平原、背靠南山一样,十分安全,没有人能够使您倾覆。议郎和大夫的职位,原本应该由精通儒术和德行高尚的人士担任,可现在很多人根本无法胜任,九卿中也有不称职的,请将军注意考察。”他又推荐种、栾巴等人,但梁冀未予理睬。
(5) 李固、杜乔之死
六月,太尉胡广被罢免,光禄勋杜乔被提升为太尉。自从废黜李固后,朝廷和民间都死气沉沉,因惧怕梁冀群臣不敢正立,只有杜乔刚直不阿,没有屈服。所以,他成了朝廷和民间唯一的希望。
七月,勃海孝王刘鸿故去。刘鸿没有儿子,桓帝的弟弟蠡吾侯刘悝被梁太后封为勃海王,做刘鸿的继承人。
桓帝下达诏命,因拥立皇帝决策有功,把食邑一万三千户封给梁冀,封梁冀的弟弟梁不疑为颍阳侯、梁蒙为西平侯、梁冀的儿子梁胤为襄邑侯,又封胡广为安乐侯,封赵戒为厨亭侯,袁汤为安国侯。中常侍刘广等人都被封为列侯。
对此杜乔上书进谏说:“古往今来,圣明的君王都把任用贤能和赏功罚罪当成最重要的事。所以,在那时,即使将砍头的利斧放在面前,人也不畏惧,把封爵官位悬在面前,人也不动心。亡国的君王,他的朝廷难道没有忠贞干练的栋梁之才和赏罚分明的典章制度吗?真正的原因是:虽然有贤能,却得不到重用;即使有典章制度,却得不到施行;有忠直的建议,却得不到采纳,而听到谗言时,又不能洞察奸邪。陛下以诸侯之身登上至尊宝座,天下万民归附,不先去分封任用忠贞贤能的人,却先把自己身边的人封王封侯。梁家一门和宦官这些卑微之辈,都佩带上无功而获得的官印和绶带,得到了只有功臣才应得到的封土,这种乖谬却又没有节制,没有办法用话语来形容!不赏赐有功之人,就会让为善的人感到失望;如果不惩罚那些邪恶的人,就会让他们更加肆无忌惮地胡作非为。假如把这种办法付诸于行动,不仅伤害政事,导致朝廷混乱,甚至还要丧身亡国,难道可以不慎重吗?”但是桓帝根本不理睬呈上来的奏章。
八月,桓帝册封梁冀的妹妹梁女莹为皇后。梁冀准备用厚礼铺张,杜乔按照以往的典章坚决反对。梁冀又想让杜乔任命宫为尚书,杜乔因为宫以前犯过贪污罪,予以拒绝。自此,梁冀越来越忌恨杜乔。九月,京都洛阳发生地震。梁冀以天降灾异为由罢去杜乔官职。十月,任命司徒赵戒为太尉,司空袁汤为司徒,前任太尉胡广为司空。
宦官唐衡、左都向桓帝诬陷杜乔说:“陛下以前要即位时,杜乔和李固反对,以为您不能继承汉朝社稷。”因此桓帝对杜乔和李固也心生怨恨。
十一月,清河人刘文和南郡的妖贼刘鲔相勾结,宣称“清河王刘蒜应当统御天下”,计划拥立刘蒜为帝。这件事被清河国相谢发觉,刘文等人便劫持谢,对他说:“应当拥立清河王刘蒜当皇帝,由您当三公。”谢不从,被刘文刺死。朝廷知道此事后,拘杀刘文和刘鲔。有关官吏上奏弹劾刘蒜,刘蒜判罪被贬,降为尉氏侯,并被放逐到桂阳,后自杀。
这样,梁冀借此机会诽谤李固、杜乔,诬陷他们和刘文、刘鲔等人狼狈为奸,要求把他们逮捕治罪。梁太后一向了解杜乔忠直,不愿答应。梁冀没有办法,就把李固一人逮捕下狱。李固的门生、渤海人王调身戴刑具向朝廷上书,为李固鸣冤。河内人越承等数十人也身戴刑具到宫门上诉。于是,梁太后下诏释放李固。等到李固出狱的时候,京都洛阳的吏民在大街小巷竞相奔告。梁冀知道以后,大为恐惧,害怕李固的声名和品德终将对自己不利,于是重提旧事,再次将李固下狱,欲置李固于死地。大将军长史吴对李固的冤狱极为不平,与梁冀据理力争。梁冀勃然大怒,拒不听从。当时正好为梁冀起草奏章的马融也在场,吴就责问马融说:“李固的罪状,是你一手编造出来的,李固如果被诛杀,你还有什么面目见天下人!”梁冀一怒而起,进入内室,吴也径直离去。李固最终冤死狱中。他临死前,写信给胡广、赵戒说:“我李固受国家厚恩,因此竭尽忠心,不顾死亡大祸,目的是想辅佐皇室,成就万年伟业,媲美文帝、宣帝。不料梁氏一时荒谬作乱,你们曲意顺从,把凶恶当成吉祥,前功尽弃!汉王朝衰落,自此开始。你们也蒙受皇恩,眼看朝廷就要倒塌,却不肯扶持。倾覆朝廷的大事,后世优秀史官不会有所偏袒!我生命已到尽头,可是尽到了大义,还要再说什么!”胡广、赵戒看到李固所写的遗书后,感到悲伤惭愧,也只能叹息流泪而已。
后来,梁冀又让人威胁杜乔说:“你应该尽快自杀,才能保全妻子与儿女。”杜乔不接受。第二天,梁冀派人骑马到杜乔家门,没有听到里面有人啼哭,因此梁冀捏造罪名,报告梁太后,把杜乔逮捕下狱。杜乔也死在狱中。
梁冀把李固、杜乔的尸首放在洛阳城北十字路口示众,下令:“凡敢来哭泣吊丧者,必予严惩。”李固的学生、汝南人郭亮不到二十岁,左手拿着奏章和斧子,右手抱着铁砧,到宫门上书,要求为李固收尸,没有获得答复。郭亮又和南阳人董班一同去吊丧哭泣,守着尸体不愿离开。夏门亭长喝斥说:“你们这些大胆的书生!公然冒犯皇帝的圣旨,想知道官府的厉害吗!”郭亮回答说:“我们为他们的大义感动不已,不顾及自己的性命,为什么还要用死来威胁我们呢?”梁太后知道后,赦免了郭亮、董班二人。杜乔从前的属吏陈留、杨匡,悲号哭泣,日夜不停地赶到京都洛阳,穿上以前官服,头戴赤巾,谎称是夏门亭吏,在杜乔的尸体旁护丧,达十二天之久。后被发现逮捕,但梁太后把他也赦免了。为此杨匡到宫门上书,向朝廷请求将李固和杜乔的尸体运回,归葬家乡,梁太后批准。这样,杨匡将杜乔的灵柩送回家乡,安葬完毕,又为他服丧,然后和郭亮、董班隐居起来,终身不出来做官。
吴被梁冀命为河间国相,吴自己辞官归家,在家中去世。
梁冀因刘鲔谋反,想起朱穆以前向他提出的建议,为此聘请谢担任从事中郎,推荐栾巴为议郎,并由于朱穆考绩最优而进行保举,任命其为侍御史。
(6) 梁冀骄奢跋扈
和平元年(公元150年)正月,梁太后下达诏命,从此开始不再行使皇帝权力,由桓帝亲政。二月,梁太后去世。
汉桓帝下令加封大将军梁冀食邑一万户,加上以前所封食邑,计三万户。梁冀的妻子孙寿被封为襄城君,与此同时,阳翟的租税,每年收入有五千万钱之多,加赐红色的绶带,跟长公主一样。孙寿善于做出许多妖媚的姿态来迷惑梁冀,梁冀对她既宠爱又害怕。梁冀所宠信的管家奴秦宫被任命为太仓令,能够出入孙寿的住所,有非常大的威势和权力,包括州刺史和郡太守等在内的二千石高级地方官吏,在上任之前都要拜谒秦宫,向他告别。梁冀和孙寿分别在街道两旁相对兴建住宅,建筑工程极尽奢华之能事,互相攀比夸耀,金银财物,奇珍异宝,充满房舍。又大肆建造园林,从各处运来土石,堆砌假山,十里大道,有九里都紧紧挨着池塘,林木深远,山涧流水,好像天然生成。奇异的珍禽和走兽在园林中飞翔奔跑。梁冀和孙寿一道乘坐人力辇车,在家宅之内游玩赏乐,后面还带着许多歌舞艺人,一路欢唱。有的时候还通宵达旦地纵情娱乐。客人登门拜访和求见,都不准通报。求见的人只得向看门的人行贿,使得看门人的家产达千金之多。梁冀还在京都洛阳附近各县都建造了园林,在洛阳城西修建了一处兔苑,面积纵横数十里。他下达文书,令当地官府向人民征集活兔,并将每只兔都剃掉一撮兔毛,作为标志,如若有人胆敢猎取苑兔,最高要判处死刑。曾有一位西域的胡商,因不知道这个兔苑的禁令,误杀了一只兔,结果人们相互控告,牵连获罪被处死的达十余人。梁冀又在洛阳城西兴建了一座别墅,用来收容奸民和藏匿逃亡犯。他甚至强抢良家子女,全部用来充当奴婢,这种被称为“自卖人”的多达几千人。梁冀接受孙寿的建议,免去了许多梁姓家族成员的官职,以显示梁冀的谦让,而事实上却提高了孙氏家族的地位。在孙氏家族中假冒虚名担任侍中、卿、校、郡守、长吏的,共有十余人,这些人全部贪赃枉法、穷凶极恶。他们让自己的私人宾客,各自到所属郡县调查登记当地富人,然后妄加罪名,把富人逮捕关押,严刑拷打,让他们出钱赎罪。家财不足,交不齐赎款的,往往被活活打死。扶风人士孙奋,是一个非常富有又十分吝啬之人,梁冀曾送给他一匹乘马,要求借贷五千万钱,可士孙奋只借给他三千万钱。梁冀被激怒,于是让人到士孙奋所在的郡县,诬陷士孙奋的母亲本来是梁冀家里看守库房的婢女,以前偷盗白珍珠十斛、紫金一千斤后逃走。于是士孙奋兄弟被逮捕下狱,严刑拷打至死,家产全部没收,共计一亿七千余万钱。梁冀还派遣门客巡游四方,寻找各地的异物。这些被派出的门客,依仗梁冀的势力横征暴敛,强占百姓的妻子和女儿,殴打地方官吏和士卒,每到一地,都激起当地怨恨。
侍御史朱穆因为自己过去是梁冀的属吏,于是向梁冀上书进谏说:“大将军的地位,在三公之上,和申国国君一样的尊贵,只要行善一天,天下全都感恩;只要作一天恶,四海马上沸腾。最近,官府和民间俱已十分穷困,再加上水灾、虫灾,京都洛阳各官府的费用激增,皇帝下诏征调的款项,有时竟是平时的十倍。但是地方的各级官府都以库里没有现钱为由,向百姓征收,于是用鞭子抽打,强迫凑足数目。朝廷征收的赋税本已非常沉重,官吏个人的聚敛却更加疯狂。州牧和郡太守等地方高级官吏,大多不是有德之士,他们都十分贪婪,把百姓看成盗贼和仇敌。百姓有的被官府活活打死,有的因忍受不了横征暴敛而自杀。并且,这些抢夺百姓的恶行,都是以大将军府的名义进行的,这就使大将军遭到天下的怨恨,官吏和百姓,全部感到伤心悲痛,在路上叹息。在永和末年,朝廷纲纪有些松弛,有些使百姓失望,仅仅四五年时间,就使得全国财政空虚、户口流散、百姓离心离德。马勉这些人趁此机会在荆州和扬州之间起兵造反,差点铸成大祸,全靠梁太后临朝主政,清静无为,朝廷内外齐心协力,才得以平息。如今,百姓的忧惧比永和末年更为严重。如果对内不能发扬仁爱之心予以容忍,对外又没有保全国家的办法,是没法长治久安的。将相等朝廷大臣,和国家君主同为一体,共同乘坐一车奔驰,共坐一船渡河,车辆一旦颠翻,舟船一旦倾覆,大家实际上是患难与共的。怎么能够抛弃光明,投向黑暗?怎么可以走在危险的路上,却自以为平安?又怎么可以在主上孤独而时局危难之际,全不在意?应该赶紧撤掉那些不称职的州牧和郡太守,裁减兴建宅第和园林池塘的费用,拒绝接受各郡和各封国进献的礼物,对内证明自己的高贵品德,对外解除人民的疑虑,使仗势为恶的奸吏失去依靠,负责监察的官吏尽心尽职。法纪伸张以后,整个国家会一片清平,大将军的地位将更加尊贵,事业更加显赫,明德将永垂于世。”梁冀没有采纳,仍然垄断朝政,专横跋扈。同时,仍结交皇帝身边的当权宦官,任命他们的子弟和宾客亲友出任州郡官府的重要职务,以加强皇帝对自己的恩德和宠信。于是,朱穆再次向梁冀上书极力劝谏,可梁冀一直没有觉悟,他回信给朱穆说:“照你的说法,我是一无是处了!”因为梁冀一直敬佩朱穆,所以也不怪罪他。
梁冀写信给乐安郡太守陈蕃,要他办事,可陈蕃不会见梁冀派来的使者。所以,使者假装是其他客人,要求谒见陈蕃。陈蕃大怒,用鞭将使者打死。这之后陈蕃被贬为修武县县令。
这时,皇子生病,命令各郡县购买珍贵的药材。梁冀又抓住这个机会,令门客带着他写的书信去京兆,要求一起购买牛黄。京兆尹南阳人延笃看过梁冀所写的书信,就将梁冀派遣的门客逮捕,说:“大将军是皇亲国戚,如果皇子有病,一定进献医方,怎么会派门客到千里之外谋利呢?”于是把他杀了。梁冀觉得恼怒,但也不能开口。随后,有关官吏按照梁冀的意旨,追查这一杀人案件,以延笃有病为由,撤销了他的官职。
元嘉元年(公元151年)春季,正月,群臣朝见桓帝,大将军梁冀带着宝剑进入宫中。尚书蜀郡人张陵大声斥责梁冀,要他退出,并命令虎贲和羽林卫士,将他所佩带的宝剑夺下。这样,梁冀跪下给张陵认错,张陵没有答应,立刻上书桓帝弹劾梁冀,要求把他送交廷尉治罪。桓帝下诏,罚梁冀一年的俸禄赎罪。于是,文武百官全部对张陵十分敬佩。河南尹梁不疑,以前荐举张陵为孝廉,于是对张陵说:“过去荐举你,今天恰好来惩罚我们梁家!”张陵回答说:“您不是以为我没有才能,错误地把我提拔任用吗?我今天为朝廷伸张法度,以回报您的私恩!”梁不疑满面羞惭。
梁不疑爱好儒家的经书,乐于结交有学问的人士,梁冀对此十分厌恶,于是调他担任光禄勋,而把自己的儿子梁胤任命为河南尹。那时,梁胤只有十六岁,长得非常难看,穿上官服以后不堪入目,过往的行人看到他这副样子,全都嘲笑他。梁不疑认为兄弟之间出现嫌隙,对自己来说是一种耻辱,于是辞去官职,返回自己的宅第,与弟弟梁蒙闭门在家自守。梁冀不愿意他再与外面的宾客交往,就偷偷派人乔装打扮,到梁不疑的大门前,记下和他来往的宾客。南郡太守马融、江夏郡太守田明刚被任命时,经过梁不疑家,曾经去拜访梁不疑,向他告别。梁冀就指使有关官吏弹劾马融在南郡贪污,并以其他的事为借口诬告田明,对他们二人都处以髡刑、笞刑,发配到朔方郡。马融自杀未遂,田明在发配途中死去。
桓帝打算奖赏和尊崇梁冀,召集朝廷中二千石以上的官员集聚商量有关礼仪。特进胡广、太常羊溥、司隶校尉祝恬、太中大夫边韶等人,都夸赞梁冀的功德可以与周公相提并论,应该封赏他山川、土地和附属于他的小封国。只有司空黄琼提出不同意见说:“梁冀从前因亲自迎立桓帝有功,已增封食邑一万三千户;并且,他的儿子梁胤也得到了封赏。现在,诸侯的封国全部是以食邑的户、县数为标准,而不以面积大小为限,因而,梁冀可以与邓禹相仿,赏赐给他共合四县的食邑。”桓帝采纳。与此同时,有关官吏回奏皇上:“梁冀入朝的时候,不必小步快走,可以带剑穿鞋上殿。晋见皇帝时,礼宾官只称呼他的官衔,不通报姓名,按照萧何的礼仪标准对待他。将陶县、阳成县余下的全部户数都封赏给他,加上以前封的两县,使食邑增为四县,和邓禹一样。赏赐金钱、奴婢、彩色丝织物、衣服、车马、住宅,等同霍光的标准,以区别于其他的元勋。每次朝见皇帝时,梁冀与三公不同席,另有一个专席,十天入朝一次,处理尚书台事务,并且把这项殊荣,诏告天下,作为万世的表率。”可是,梁冀认为有关官吏所上奏的礼仪还太轻,心中并不高兴。
延熹元年(公元158年)五月,发生日食。太史令陈授通过小黄门徐璜上奏说:“出现日食灾异,是大将军梁冀的过错。”梁冀知道这个消息后,于是命令洛阳县令逮捕和拷问陈授,最后陈授死在狱中。桓帝为此对梁冀十分恼恨。
大将军梁冀和陈龟之间一直有矛盾,互相怨恨。梁冀诽谤陈龟损坏国家的声威,捞取个人的功劳和名誉,得不到匈奴人的敬重和畏服。陈龟因罪被征召,回到京都洛阳。这样,陈龟请求退休,返回故乡。后来,朝廷又征召他出任尚书。那个时候,梁冀更为暴虐,陈龟上书桓帝弹劾他的罪状,要求诛杀梁冀,桓帝无动于衷。陈龟知道梁冀一定不会放过自己,于是绝食七天而死。
(7) 桓帝诛杀梁冀
延熹二年(公元159年),梁皇后依靠姊姊梁太后和哥哥大将军梁冀的权势,穷奢极欲,独受桓帝的宠爱。她嫉妒心极重,六宫的其他嫔妃都无法伺候桓帝。梁太后去世之后,桓帝对她的恩宠顿时大减。梁皇后自己没有生下儿子,致使每次其他嫔妃怀有身孕,都很难得到保全。桓帝虽然害怕梁冀,不敢谴责和发怒,但让梁皇后来陪侍的次数逐步减少,梁皇后渐渐忧愁愤恨。七月,梁皇后去世。桓帝把她安葬在懿陵,谥号为懿献皇后。
梁氏一族,前前后后有七个侯,三个皇后,六个贵人,两个大将军,夫人和女儿拥有食邑而称君的七人,三人娶公主为妻,其他担任卿、将、尹、校等官职的有五十七人。梁冀把持朝政,独断专行,残暴放肆,越来越严重。他的亲信遍布宫廷禁军和皇帝最亲近的侍卫和随从中,皇宫内部皇帝的起居他都一清二楚。向全国征调的物品,以及各地每年按时向皇帝贡献的礼品,都先把最好的送给梁冀,皇帝只能得到剩下的。官吏和百姓拿着财物,到梁冀家里请求做官或者免罪的,络绎不绝。文武百官升迁或被征召,首先都要到梁冀家门呈交谢恩书,然后才敢到尚书台去领受指示。下邳国人吴树被任命为宛县县令,上任之前向梁冀告别,梁冀的很多宾客散布在宛县县境,梁冀就请吴树照顾他们。吴树说:“邪恶的小人是残害百姓的蛀虫,即使是近邻,也应诛杀。将军居上将之高位,应该尊贤使能,弥补朝廷的缺失。但是,自打我随同您坐下以后,没有听见您称赞一位长者,反而叮嘱我照顾许多不恰当的人,我真的不敢听!”梁冀默不作声,心里十分不痛快。吴树到县就任后,就把梁冀的宾客中为百姓所痛恨的数十人杀了。吴树后来升任荆州刺史,上任前向梁冀辞行,梁冀让他喝下了毒酒,吴树一出来,就死在车上。东郡太守侯猛,在接受任命时,没有去拜见梁冀,梁冀就随便找了一个罪名将他腰斩。郎中、汝南人袁著,只有十九岁,到宫门上奏说:“春夏秋冬的轮回,每个季节都在达到最盛的时候就会消退。太高的官职爵位,过分的宠爱信任,都会招来灾祸。如今大将军已经位极人臣,功成名就,更加应当警戒,最好是仿效汉元帝时的御史大夫薛广德,将皇帝赏赐他的安车悬挂起来,高卧家中,颐养精神,不再过问政事。经传上说:‘树木果实太多,就会压断树枝,伤害树根。’要是不抑制和减少他手中所掌握的过多的权力,就有可能无法保全他的性命。”梁冀知道以后,暗中派人搜捕袁著。于是,袁著改名换姓,假装病亡,家里人用蒲草结做成尸体,买来棺木埋葬。梁冀看透这个骗局,继续追捕,最后捕获袁著,把他用鞭活活打死。太原人郝、胡武喜欢高谈阔论,跟袁著素来交好。郝和胡武曾经一道上书太尉、司徒、司空等三府,荐举天下的高明人士,却没有把推荐书送给梁冀。袁著死后,梁冀想起往事,命令京师有关官署发文书逮捕郝、胡武。这样,胡武被满门抄斩,死了六十余人。郝开始逃亡,后来自知大祸难逃,于是带着棺木亲自到梁冀家门上书,把书递进去后,就服毒自尽,梁冀才放过其家人。安帝的嫡母耿贵人去世,梁冀向耿贵人的侄儿、林虑侯耿承索要耿贵人的珍宝玩物,却被耿承拒绝。梁冀万分恼怒,将耿承和他的家属十余人全部杀死。涿郡人崔琦由于文章写得很好,而得到梁冀的喜爱。崔琦作《外戚箴》、《白鹄赋》讽劝梁冀,梁冀愤怒。崔琦对梁冀说:“以前,管仲担任齐国的宰相,愿意听讥刺和规劝的言语;萧何辅佐汉室王朝,单独设立记录自己失误的官吏。如今,将军身居辅政高位,责任和伊尹、周公一样重大,但是没有听说您以德治政,却只见生灵涂炭,灾难深重。将军没有结交忠贞贤良来拯救大祸,难道是想要堵塞士人的口,欺蔽主上的耳目,让天地颜色颠倒,鹿马换形吗?”梁冀哑口无言,就遣送崔琦回乡。崔琦因害怕被害而离家,四处逃亡躲藏。梁冀派人将他抓获,然后杀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