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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醉罢君山 当前章节:15468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04:22

从金营归来后,宋钦宗泪流满面,沿途见到天子尊容的士人百姓,也无不流涕不止。自大宋开国以来,何尝有过如此之屈辱呢?即位是当年澶渊之盟,与今天城下之盟之比,不过小巫见大巫罢了,何值一提。

宋钦宗一面派使臣前往河东、河北交割土地,一面四处搜刮金银财宝,可是这两项工作都遭遇到极大困难。两河地区的军民们被朝廷出卖了,他们自发组织起来,拒绝投降金人。金人欲求无度,除了所索取的金银之外,还索取粮草、骡马、女人。许多女人担心被金人糟蹋,索性投水而死。

大家想想,那么一大笔赔款,岂是一时间能凑齐的?但是宗翰、宗望没耐心了,再度指示宋钦宗前往金营。这次,金人要把宋钦宗当作人质,只要皇帝在手,不怕大宋赖账。没办法,没了皇帝的朝廷四处搜刮,好不容易凑了黄金三十八万两,银六百万两,衣帛一百万匹。与金人要求相比,这还真是杯水车薪。宗翰等人极不满意,无奈之下,留守大臣们又绞尽脑汁,搞到七万两黄金与一百一十四万两白银——实在没办法搞到更多了!

宗望、宗翰大怒,以金太宗的名义废宋徽宗、宋钦宗为庶人,并逼太上皇宋徽宗及太后等出城当金人俘虏。艺术家宋徽宗长叹数声,不堪忍受其辱,想饮药自尽,但被人所阻,只得出城前往金营。同样被逼迫入金营的还有皇帝诸妃、公主驸马。想当年皇室是何等威风,彼一时此一时,当繁华散尽,一切如梦幻泡影矣。

金国没打算灭了大宋,并非没有野心,而是难吞下去。女真在短短十数年时间里,崛起于白山黑水之间,其部族人口顶多几十万人,却西向吞并辽国,北方诸夷,莫不臣服,两度南征,两度迫使宋廷签下城下之盟。可是面对急剧扩张的领土,得到容易,如何治理却成难事。女真人一而再地上演蛇吞象的故事,但面对大宋帝国这头巨象,一时间却是吞不下去的。那怎么办呢?金人想到了一个绝佳的办法:扶植一个傀儡政权。

三一 南宋开国:不进取的朝廷

谁来当傀儡皇帝呢?

在金人看来,大宋帝国前宰相、亲金分子张邦昌就是最佳人选。靖康二年(1127)三月,张邦昌被金国册立为伪皇帝,改国号为楚,定都金陵。

一个月后,金兵放火烧了开封城,押着宋徽宗、宋钦宗以及后妃太子宗亲等三千余人连同大量的金银财宝北去。大宋帝国的历史分为两段,从陈桥兵变到靖康之耻称为北宋,之后的称为南宋。

两个皇帝被掳走,张邦昌伪楚政权的建立,宣告了北宋的终结。

然而张邦昌何德何能,当皇帝谁会听他命令呢?这个所谓的“大楚”政权形同虚设,政令不出朝廷,北宋旧臣们强烈要求还政于赵氏。张邦昌灰头土脸,说实话,他当皇帝也是被逼无奈,坐在宝座上如坐针毡啊。怎么办呢?皇帝的位置是烫手的山芋,不如早扔掉好了。可是赵室宗亲基本上都被金人掳走,谁能出来主持大局呢?

事还真凑巧,京城里还留着一位孟太后。

这位太后乃是当年宋哲宗的皇后,又称为元祐皇后,那她为什么没被金兵掳走呢?因为她是被废的太后。因为被废,反倒令她逃过一劫,没被列入掳掠的名单中。她自己也没想到命运居然如此难料,在张邦昌狼狈不堪之时,她被请出来垂帘听政。张邦昌知道自己没那个本事当皇帝,便去了帝号,改称“太宰”,这个由金人扶植起来的傀儡楚政权,前后才三十来天就宣告结束了。

政权又回到赵氏手中,要立谁为皇帝呢?

看来看去,能当皇帝的,只有一个人,他就是宋徽宗的第九个儿子康王赵构。在靖康之难时,康王赵构侥幸躲过了,因为他当时并不在开封城。在金兵大举南侵时,宋钦宗派赵构出使金营谈和,但是当赵构到了磁州时,知州宗泽对他说:“肃王一去不回,难道大王欲蹈前辙吗?”这一番话,令赵构惶恐不安。在金兵第一次兵临开封,迫使宋廷签下城下之盟时,康王赵构险些成为人质,只是后来宋钦宗以肃王赵枢代替他为人质,这才使他摆脱羊入虎口的厄运。听了宗泽一席话,赵构决定不前往金营,而是驻留于相州,并被任命为天下兵马大元帅。

如今宋徽宗、宋钦宗被俘,皇室亲宗也纷纷被抓到金国,赵构便成为宋室接班人的不二人选。张邦昌在金人的威逼下当了傀儡皇帝,这在当时可谓是大逆不道,为了保全性命,争取赵氏皇室的谅解,他一面请出孟太后听政,一面向康王赵构上表劝进。身为徽宗皇帝的第九子,若排资论辈,赵构就是八辈子也当不上皇帝。但历史却阴差阳错地选择了他。

五月初一,赵构在南京应天府(河南商丘)登基,是为宋高宗。金人试图建立伪政权的计划破产,帝国仍然是赵氏的帝国,南宋的历史也以此为开端。宋高宗即位后,改年号为建炎。在中国五行说里,火是克金的,宋高宗的这个年号,不是一个火字,而是两个火字,似乎用了这个年号,就可以克制住金国似的。

以常理而论,在经历国破家亡的惨剧后,新建立的南宋朝廷自然应以收复失地为首要任务。可是宋高宗与他的父兄一样,着实没有雄才伟略。他上任伊始,朝廷“主和派”的势力很大,拥立皇帝有功的黄潜善、汪伯彦都身居显位,掌握着军政大权,当了一个月傀儡皇帝的张邦昌被封太保。当然,主战派也在朝中占有一席之地,因为金国的军事威胁仍然很大,随时可能发动第三次大规模南侵。

曾经一度被贬的名臣李纲东山再起,被任命为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实际上就是宰相之职。李纲的上台,可谓是众望所归,大家看到了光复河山的希望。这位坚定的主战派领袖以满腔热枕投入到抗金事业中,力图重振朝纲,加强国防力量。

此时的宋高宗尽管起用李纲为相,实际上他对抗战并不热衷,仍然幻想着以投降妥协的方法,来换取与金国的和平。李纲勉励高宗说,和不可信,守未易图,而战必可胜。他认为应该“法勾践尝胆之志”,“一切罢和议”,“专务自守之策”,积极备战,力期在三年时间里“雪振古所无之耻”。

要鼓舞士气,就得打击投降派与变节分子,严惩卖国贼。

被金人强迫当了三十几天傀儡皇帝的张邦昌自然成为李纲首要攻击目标。尽管他很快还政于赵氏,拥立宋高宗有功,可是在士民百姓眼中,他就是不折不扣的卖国贼。张邦昌未能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他先是被贬到潭州,不久后被诛杀。其他变节分子或被杀,或被流放,投降派的气焰稍被遏制。

南宋政权还面临一个大问题:国都应该选择在哪里呢?

这是关系到国家稳定的大事。

开封是北宋都城,但宋高宗并不打算以此为都。固然,在经历金人破坏后,开封已是残破不堪,但这并不是宋高宗放弃的理由。金兵两度南下,都轻而易举地打到开封城,还掳走二帝,这样的都城,皇帝怎么放心得下呢?

高宗内心深处充满对金人的畏惧,他想把都城迁往长江以南,离金人越远,他就越有安全感。李纲则坚持认为,开封乃是“宗庙社稷之所在,天下之根本”,新政权可先在长安、邓州、襄阳三城中选一个为临时都城,等到开封城重建完毕后,便迁回旧都。

李纲寄厚望于宋高宗,希望这位年轻的皇帝能发愤图强、卧薪尝胆,收复河山。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宋高宗的最高目标,就是能使自己的小朝廷苟且偷安,除非金国一意要彻底灭掉大宋,否则的话,总有回旋的余地。

表面上看,李纲在朝中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实际则不然。李纲忠正耿直,讲原则,不怕顶撞皇帝,时间一长,宋高宗对他越发冷淡。这不是一个好兆头。此时真正掌控着朝中大权者,却是两位主和派人物:黄潜善与汪伯彦。他们两人摸准了皇帝的心思,皇帝根本不想与金国开战,你李纲在瞎忙什么呢?

很快,李纲便遭到暗算。

黄潜善等人唆使殿中侍御史张浚弹劾李纲,罗列罪名,比如私杀侍从、典刑不当、杜绝言路、独擅朝政等。李纲忠心为国,不料却遭到无端攻击,又事事受到阻挠排挤,遂上书求辞。宋高宗竟然罢李纲为观文殿大学士,提举洞霄宫。

此时距李纲就相位仅仅七十五天。

李纲深孚众望,公忠体国,他被罢相的消息传开后,朝野哗然。太学生陈东挺身而出,上书力请朝廷挽留李纲,罢免黄潜善、汪伯彦,并力主皇帝返回开封,率师亲征。与此同时,进士欧阳澈也上书痛骂朝廷中用事的投降派。但是这种抗议令宋高宗勃然大怒,黄潜善又在一旁煽风点火,宋高宗竟然下令将陈东、欧阳澈两人斩首于东市。自大宋开国以后,历代皇帝都恪守太祖赵匡胤立下的“不以言罪人”的祖训,可是恼羞成怒的宋高宗却把祖训抛到九霄云外了。

就在宋高宗的小朝廷苟且偷安之际,河北、河东的抗金运动正如火如荼地展开。

当初宋钦宗在金军兵临城下时,被迫割让河东、河北之地。金兵北撤后,分兵把守河东太原、河北真定等地。然而,河东、河北的民众不甘心被金国统治,奋起反抗,各地义军、民兵如雨后春笋般涌出,少则数千人,多则数万人,成为抵抗金兵的重要力量。李纲主持朝政时,为抗击金兵,以张所为河北招抚使,王燮为河东经制使,宗泽为东京留守,知开封府,招兵买马,恢复中原地区的防御。

金国吞并两河的决心是不可动摇的,大将完颜娄室率领重兵,向河东重镇河中府发动凶悍的进攻。河中守将席益临阵逃跑,知府郝仲连率军民力战,但实力悬殊,且外援不至,最终被金人攻陷。完颜娄室挟胜利之威,连下解、绛、慈、隰诸州。

消息传到应天府,南宋小朝廷大为震动。黄潜善、汪伯彦这两个跳梁小丑又迫不急待跳出来,密请宋高宗赶紧移驾东南。宋高宗本来就是贪生怕死之辈,闻之胆寒,决定南逃。这一决定,令主战派人士大为恼怒,东京留守宗泽连连上表,力请皇帝返回开封,以固民心士气,领导抗金战争。

开封曾两度被金兵围攻,为什么宗泽力劝皇帝返回呢?

因为此时开封的防御力量,比任何一个时候都要强大。

此时距金兵烧毁开封城不过才短短几个月,宗泽是如何让一座废墟在很短的时间内变为固若金汤的堡垒呢?

我们且来了解了一下宗泽这个人。

宗泽是宋金战争爆发以来最出色的一位大宋将领,他与李纲一样,是坚定的抗战派。在靖康元年(1126),金兵大举南侵后,他曾率军在河北孤军奋战,被宋钦宗任命为兵马副帅(兵马大元帅是康王赵构),此时的他已是六十七岁高龄。宋钦宗割河东、河北后,两河军民纷起抗金,宗泽在1127年(靖康二年)初,在大名与开德一带奋勇抗击金兵,取得连胜十三次的非凡战绩。

宋高宗即位后,李纲推荐宗泽担任开封府尹,后又任东京留守。宗泽便从河北率军返回开封,负责保卫故都。此时的开封城残破不堪,守备军队数量也严重不足,而且多数是各地来的“勤王”部队,战斗力低下。但这并没有难倒老将军,宗泽首先联络各地义军,以自己的真诚及影响力将这些杂牌师团结起来,许多义军首领,如王善、丁进、王再兴、李贵、杨进等,都投其麾下。一时间,义军、民兵的数量达到一百多万人,声势大振。

为了守卫开封,宗泽惮精竭力筹划各种防御工事。为加强军队的机动能力,他打造一千二百辆战车,每辆战车可载五十五人;他又考察开封城四周地形,在城外设立二十四壁垒,驻兵数万;又在黄河沿岸设置许多营垒,开通五丈河以便利交通。为扩大防御区,他下令京郊近河七十二里范围内的十六个县分守御敌,每个县都开挖濠沟,置各种障碍物,以防金兵南下。

一座被烧毁的城市,竟然奇迹般地成为铜墙铁壁的堡垒。

宗泽满心以为,只要宋高宗能回到开封,振臂一呼,天下莫不响应,把这一百多万的义勇军团结为一个整体,何愁不能光复失地,迎回徽宗、钦宗二帝呢?可是他实在高估了宋高宗,这位乱世皇帝早被金人吓破了胆,不要说反攻,若是金人不主动来犯,他就谢天谢地了。

令老将宗泽更加失望的是,宋高宗不仅不回开封,最终仍听了黄潜善、汪伯彦两人的话,把都城从应天府迁到扬州。这时李纲已经罢相,没有人可以阻止高宗南逃了。高宗一路逃到扬州,这里距离金兵甚远,皇帝总算喘了一大口气。

看来金兵一时半刻是打不到扬州的,宋高宗有充分的时间来谈和。这位开创南宋的皇帝没想着如何筹划反攻,而是只想讨好金人,他派遣特使王伦前往金营,幻想休战议和,能偏安一隅他就心满意足了。

但偏偏事与愿违,金人并不想谈判!

起初金国扶植张邦昌伪政权,本想借此控制南朝。岂料所选非人,宋高宗赵构登基后,又贬斥张邦昌,令金人的计划破产。在对待南宋小朝廷的立场上,金国两大巨头宗望与宗翰的态度是不同的。宗望想释放徽、钦二帝,与南宋修好,而宗翰则坚决反对。也算是宋高宗倒霉,在这个时候,宗望偏偏去世,宗翰则大权独揽。

当宋高宗特使王伦抵达云中见宗翰时,宗翰不仅不谈判,反倒把他给押留了。在金国高层,宗翰是著名的鹰派人物,对宋朝特别藐视。金兵一进攻,南宋皇帝便望风而逃,这无疑更令宗翰轻视了。一国之君没用到这种程度,还有什么谈判的资格呢?

宗翰决意要把战争进行到底,他兵分三路:自己率兵由河阳渡河,攻河南;右副元帅宗辅与其弟兀术自沧州渡河,攻山东;陕西诸路都统娄室自同州渡河,攻陕西。金兵来势汹汹,大有一举消灭南宋小朝廷之气势。

南宋能否顶得住金兵此雷霆般的一击呢?

三二 苦撑危局:力挽狂澜的宗泽

宋高宗别出心裁地把年号命名为“建炎”,乃取“火克金”之意,岂料建炎元年(1127)尚未过完,他非但没能克住“金”国,反倒又丧失大片国土。

金兵铁骑威震天下,果然名不虚传。

很快,南宋军队几乎全线溃败。

金将娄室连陷同州、华州,宋沿河安抚使郑骧兵败自杀。金兵攻破潼关,河东经制使王燮放弃陕州,逃奔入蜀。另一名金国大将银术可攻陷邓州后,分兵陆续攻陷襄阳、均、房、唐、陈、蔡、汝、郑州及颍川府等地。此时唯一能抵抗金兵、保卫河南的,只有东京留守宗泽。

由于开封乃是大宋故都,在军事政治上都有极其重要的地位,若再次攻破开封,势必能瓦解南宋军民的士气。故而金兵统帅宗翰在占领汜水关后,向开封进逼。与此同时,兀术(宗弼)也率另一支金兵,从东面向开封进逼,试图配合宗翰的主力部队,一举夺取开封城。

可是这回,金人遇到了强有力的对手。

当金兵前锋离开封越来越近时,宗泽仍然不慌不乱。当时宗泽正与客下围棋,忽接到金兵来犯的情报,属僚皆惊,独宗泽神色自若,不动声色地说:“我早有备矣。”原来老将军早有部署,他派部将刘衍、刘达各率一支军队牵制敌势,又精选数千骑兵作为机动部队,绕道敌后,截敌归路。金兵前锋部队在几路宋军的夹击下,大败而还。

不过宗翰决不会因为一次挫折而打退堂鼓,他亲率大军继续深入。在一场阻击战中,南宋将领阎中立战死,李景良临阵逃跑,另一名将领郭俊民倒戈降金。宗泽毫不客气地把逃跑的李景良抓起来,斩首示众。投降金兵的郭俊民也没好下场,宗翰派他与一名特使前往开封城,劝降宗泽。所谓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但宗泽对投降分子深恶痛绝,把郭俊民与金使一同杀了,把宗翰的劝降书撕个粉碎。

在开封外围战中,金兵的进展很不顺利。

金兵以将近两万人之众攻入滑州,宗泽部将张率部前往增援,此时他手中只有一两千人马,与敌人的兵力相比十分悬殊。张部下纷纷劝道,敌强我弱,应避其锋芒。张慨然道:“避敌偷生,我如何有面目见宗公呢?”于是率部驰援。宗泽得悉后,急遣部将王宣前往支援,但赶到时已为时太晚,张以寡击众,力战而死。王宣奋起武士之心,击败金兵,金人放弃滑州逃走。

此时的宗泽,已俨然成为南宋帝国的中流砥柱。在他坚强的防御下,开封城巍然屹立,宗翰、兀术只能望城兴叹,夹攻开封的计划也不了了之。

开封地处中原之心脏地带,因不能攻克此堡垒,金兵不敢越过开封城而继续南掠。在南宋军队各个战场大溃败的背景下,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是宗泽保住了半壁江山。宗泽是继李纲之后,大宋抗金的一面旗帜,他的功绩绝不仅仅只是守住开封,遏制金人进攻,而且他还积极联络河东、河北的抗金义军,力图建立起一个全方位的抗金防御体系。

在宗泽领导开封保卫战的同时,河东、河北沦陷区活跃着许多抗金义军,其中最著名的当属王彦所领导的“八字军”。

王彦是建炎初年南宋名将,声望与业绩仅次于宗泽。王彦为人豪爽,精通兵法,年轻时曾参加过征讨西夏的战争。靖康之变发生后,在国家危急关头,王彦舍家为国,毅然投奔到河北招抚使张所麾下,被提拔为都统制。当时王彦帐下有一员裨将,这个人后来大放光芒并成为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英雄之一,他就是岳飞。

建炎元年(1127)九月,王彦率岳飞等十一名裨将及七千人马渡过黄河,一举收复新乡。在此役中,岳飞勇冠三军,斩将夺旗,抢下收复第一功。金人纠集数万人马,围攻王彦部。在敌人优势兵力的重围下,王彦损失惨重,只得率部突围。当时岳飞年少气盛,对王彦老成持重的指挥风格不满,遂自领一军而去。

王彦突围后,转战数十里,收散亡卒伍七百余人,退守西山。这支人数不多却英勇非凡的部队,在王彦的领导下东山再起,军士们为表爱国之心,均在脸上刺上八个字——“赤心报国,誓杀金贼”。后来他们得到一个绰号:八字军。王彦有卓越的指挥才能,他满腔热情,与士卒们同甘共苦。随着八字军声名远扬,队伍也不断扩大,发展到一万多人。同时在太行山一带的义兵十余万人,也都接受王彦的号令。

在南宋朝廷消极抗战、两河沦陷之际,王彦却在敌后站稳脚跟,开辟抗战根据地,他所控制的势力范围,绵亘数百里,成为金人的心腹之患。在金兵对南宋发动大规模南侵时,王彦在北方的抗金活动更加频繁。金兵之所以未敢深入南方,除了宗泽主持下的开封府如钉子般纹丝不动外,还有一个因素,便是以王彦“八字军”为首的义军对金兵的后方构成巨大的威胁。

金人试图剿灭王彦的“八字军”,多次召集诸部酋长商讨进剿事宜。然而诸部酋长纷纷表态说:“王都统砦坚如铁石,未易图也。”采取强攻手段,势必难以奏效。此时有酋长提议说,不如派出精锐骑兵袭扰义军的粮道,只要义军陷入无粮草的困境,自然可不攻而破。此提议得到大家的一致赞同,于是金国骑兵发起了一场经济制裁战。只是王彦早识破金人企图,多次设下伏兵大破金人,斩获甚众。

鉴于王彦的出色表现,东京留守宗泽任命他为“两河制置使”,联合河东、河北广大忠义民兵,共同抗金。

在开封府保卫战后,金兵统帅完颜宗翰对南宋的攻势告一段落,便集中力量对付沦陷区的抗金义师,使得王彦的处境更加艰难。宗泽担心王彦的孤军被金兵消灭,遂于建炎二年(1128)五月,令王彦放弃太行山根据地,退守滑州。王彦奉令率主力部队一万余人渡河南返,金国派出重兵尾随王彦,却不敢贸然出击。

宗泽强烈认识到,两河地区的抗金义师虽然人数颇多,可是得不到朝廷的援助,兵力分散且各自为战,最终难免被金人各个击破。作为东京留守,宗泽已经尽自己的能力支援两河抗金义师,可是他毕竟权力有限。在宗泽看来,最好的计策,莫过于宋高宗回到开封城,以开封“八方风雨会中州”的战略地位,虎视中原、鹰扬牧野,以此作为收复两河的桥头堡,在军事上与政治上都有重要意义。

在留守东京的一年时间里,宗泽锲而不舍地上书宋高宗,要求移驾开封,领导对金战争。金兵对开封的挑战已遭挫折,皇帝还在担心什么呢?老将宗泽的拳拳爱国之心,可以感动上苍矣,但却丝毫也没能打动宋高宗。宗泽一连上了二十四道奏疏,请求皇帝回銮开封,但是这些奏疏石沉大海。

在召回王彦“八字军”的同时,宗泽积极为渡河作战做准备。他派人前往两河各山寨、水寨,与抗金义军首领联络,相约只要南宋大军渡河作战,各路义军将展开军事行动,牵制金兵,配合王师作战。在部署完毕后,宗泽再度上疏皇帝,提出在六月(建炎二年)渡河北上、收复失地的计划,并强烈要求高宗皇帝回到开封,指挥北伐战争。

但宗泽的幻想又一次破灭了。

黄潜善、汪伯彦这两位佞臣非但不支持宗泽的北伐计划,还百般阻挠。宋高宗原本就畏惧与金人开战,又听得两位佞臣的胡言乱语,不消说对宗泽的北伐计划置之不理。国难当头,两位前任皇帝蒙尘沙漠,沦陷区数百万生灵涂炭,而朝廷居然没有进取之心,偏安一隅,苟且偷生,醉生梦死。

眼看着奸臣当道,自己的理想在现实面前破灭,老将宗泽忧愤成疾。他以将近古稀之岁,每天超负荷工作,身心俱疲,终于背疽发作,一病不起。宗泽病倒的消息传出后,许多将领纷纷前来探望,宗泽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对诸将说:“我因二帝蒙尘,积愤至此,汝等若能歼敌,我死亦无恨矣。”

人格的力量是伟大的。

老将军在病榻上弥留之际,心里仍然只装着国家,而不顾及任何个人的事,拳拳爱国之心是何等崇高。诸将听罢莫不起敬,禁不住流下激动的泪水,齐声道:“敢不尽力!”

众人退出后,宗泽意识到自己大限将近。在国家最需要他的时候,就这样离去,他不甘心,他还要领着子弟军渡过黄河,收复失地,迎回二帝。可是他注定要含恨而终了,因为死神已经没有给他留下更多的时间。他躺在病榻上,嘴里喃喃地念着杜甫描写诸葛亮的诗句:“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这一天夜里,风雨交加。老将军宗泽终于走完了他人生的全程。在他垂危之际,没有一句话提到家事,有国才有家,“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喊道:“过河!过河!过河!”这也是他生平的最后一句话。他带着巨大的遗憾离开了人世,他未能在有生之年看到国家收复失地,他未能完成渡河北伐的使命。是的,他抱憾终生。但是,当我们在一千年后回顾这位南宋伟大的爱国将领时,我们发现,事业是一时的,精神是永恒的。他为爱国主义树立了一个标杆,他的精神跨越若干的朝代后,仍然激励着后人为国家民族之兴盛而奋斗。

缺憾还诸天地,是创格完人!

宗泽之死,意味着南宋帝国防御长城的崩塌。

在金人眼中,宗泽乃是第一号强敌。特别进攻开封失利后,愈加惮忌宗泽,他们还送给宗泽一个绰号——宗爷爷。宗泽无论在军事上或政治上的能力,在南宋朝廷中都是首屈一指的,他的去世所带来的损失无可估量。谁来顶替宗泽呢?宋高宗任命才能平平的杜充担任东京留守一职,以宗泽的儿子宗颖为判官。

杜充到任后,一反宗泽之所为,而且他为人阴险冷酷,致使士民大失所望。宗颖屡屡进谏,可是杜充我行我素,心灰意冷之下,他索性职辞返回故里。与此同时,原先被宗泽所招揽的豪杰志士,因不满杜充的所作所为,纷纷离去。

固若金汤的开封城,如今已是士气涣散矣。

更令志士寒心的是,朝廷已派出宇文虚中为祈请使前往金国议和。国难当头,朝廷不思恢复,反倒处处示弱于敌,徒令爱国者伤心失望。从太行山退守滑州的王彦再也不能沉默了,他独自前去谒见宋高宗及执政大臣黄潜善、汪伯彦,力陈两河忠义之士延颈以望王师,愿朝廷顺应民意,大举北伐。说到动情处,王彦言辞激愤,涕泪满襟。可是他的努力徒劳无功,反倒令黄、汪二人反感,两人遂请高宗下旨罢免王彦。王彦心灰意冷,遂称疾致仕。

继李纲罢相后,宗泽去世、王彦离去,主战派遭到严重的打击。不仅收复两河失地的计划遥遥无期,狞猛枭鸷的金人又岂能错失鲸吞蚕食的良机呢?

在宗泽留守东京期间,金兵由于无法拔除开封这一颗中原大地上的钉子,便打算转移战略方向,先攻取西夏,而后再集中力量攻掠南宋。但宗泽去世的消息传来后,金太宗便改了主意,决定先灭掉南宋,而后再摆平西夏。

南宋帝国,又一次面临着生死考验。

三三 高宗南渡:一路狂奔的皇帝

自宋高宗即位以来,一直奉行投降议和政策,可问题是金人无意媾和。一方虎视眈眈,一方却毫无作战准备。战争结果,可想而知。金太宗计划兵分两路出击,一路以大将娄室统领,进攻陕西,另一路以宗翰统领,大举南侵。

先来看看西线战事。

建炎二年(1128)十一月,娄室攻陷延安府,宋安抚使折可求以麟州、府州、丰州共三州九寨之地降金。在进攻晋宁军时,金兵遭到宋将徐徽言的顽强抵抗,直到次年二月粮尽援绝,晋宁才被金兵攻破。紧接着、鄜州、坊州、巩州三地又落入金人手中。至此,秦陇一带,几乎完全被金兵所占领。

再看看东线战事。

宗翰挥师南下后,势如破竹,连续攻陷濮州、开德府(河南濮阳)、相州(河南安阳),目标直指东京开封。顶替宗泽出任东京留守的杜充慌乱之下,竟然决黄河水入清河,以阻滞金兵的攻势。开封城暂时保住了,只是不知有多少无辜之平民,死于这场人为的洪水中了。

在金兵面前,南宋军队似乎是一群不会打仗的士兵,屡战屡败。十二月,金兵攻克大宋重镇北京大名府(河北大名)与山东济南府,济南知府刘豫缴械投降。金兵南下速度之快,远远超出宋高宗的预料。

宗翰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他决定绕过开封,沿着济南府从东线长驱南下。应该说,这个战略是有一定风险的,因为开封府集结着南宋的重兵集团,若是在金人绕道南下时,截其粮道,断其归路,那么金兵将面临着全线溃败的危险。可是宗翰早觑准了,杜充决不是宗泽这样的英雄人物,他绝不敢轻举妄动。

金兵沿济南府南下,席卷东部,如入无人之境。

在宗翰在猛攻下,徐州失守。正好此时朝廷派遣韩世忠率一支军队救援前线,宗翰探知消息后,回兵迎战韩世忠,韩世忠不敌,退保盐城。击败韩世忠后,宗翰长驱直入,攻取彭城,并走小路直趋淮东,入泗州(安徽泗县东北)。

这下子宋高宗有点慌了,急忙派江淮制置使刘光世率兵守淮。岂料这时早已是人心惶惶,皇帝与执政大臣都没有抗战的勇气,士兵们谁想卖命呢?金兵还未到,刘光世手下的这些士兵便跑的跑、逃的逃,还没交战就溃不成军了。很快,金国铁骑杀至楚州,守将朱琳投降,紧接着,宗翰乘胜南进,攻破天长军(安徽天长),前锋距离宋高宗所在的扬州只有数十里!

这时的宋高宗,还在扬州临时宫殿里醉生梦死呢,当他听说金兵已杀至扬州,吓得魂不附体,都顾不上问明情况,便拉来马匹,驰往城外,随行人员只有王渊、张俊等几人。到了瓜洲后,找来一艘小舟,渡江到了对岸的镇江府。

此时扬州乱成一团,谁也没料到金兵来得这么快。

执政大臣黄潜善、汪伯彦本来还气定神闲地在庙里听高僧说法,听罢刚想用餐,岂料有人来报,金兵已杀到,圣上已南渡了。两人面如土色,来不及吃饭便策马南逃了。朝中官员、后宫妃嫔都相继出逃,百姓们也争先逃命,混乱到了极点,踩踏而死者,不计其数。

到了镇江后,宋高宗惊魂未定,与诸臣商讨何去何从。吏部尚书吕颐浩认为皇上不能再逃了,就待在镇江,声援江北抗金。这显然不合皇帝胃口,这时近臣王渊说,金兵若打过来,镇江是守不住的,不如逃往杭州。

不消说,宋高宗采纳了王渊的建议,一路逃到杭州去了。

当初宗泽连上二十四道奏疏,请求宋高宗返回开封,宋高宗不干,就是担心开封城离敌人太近,朝不保夕。岂料远远躲到扬州后,仍然不安全,临时首都也被端了,君臣们一个个斯文扫地,落荒而逃。作为一个皇帝,却不能守土捍疆,总得对臣民们有个交代吧。不得已之下,宋高宗煞有其事地下了一道“罪己诏”,大赦天下,求直言,召回被放逐的罪臣,只有一人除外:李纲。

为什么李纲独不被赦免呢?

别看宋高宗表面上下诏罪己,实际上他内心还是打着投降的算盘。大家都知道,李纲是坚决的主战派,若是宋高宗起用李纲,与金国就无法和谈了。宋高宗又派人持着当年张邦昌与金人约和的文件,到金营去议和了。正好此时宗翰觉得孤军深入太久,心里也不踏实,遂把扬州抢掠一番后,放把火烧了,然后扬长而去。

金兵退去后,宋高宗稍觉心安。战争打得一塌糊涂,总得有人负责任吧。若要说战争责任,宋高宗当然是第一责任人,但皇帝高高在上,弹劾的目标只能是他的近臣。于是中丞张徵上书弹劾黄潜善、汪伯彦,列举二十条罪状。皇帝这时候也得找个替罪羊,遂将此二佞臣罢斥,稍慰士民之心。

逃到杭州后,宋高宗自以为又可以过上一段醉生梦死的生活了。岂知世事无常,外患刚去,萧墙祸起。

一起突如其来的政变,令宋高宗差点永久失去皇帝的宝座。

原来黄潜善、汪伯彦被罢斥后,旧权贵倒了意味着新权贵的崛起。朝中有两个人深得皇帝的宠幸,一个是王渊,一个是内侍康履。这两个人没什么本事,就是当初宋高宗从扬州狂奔到镇江时,两人鞍前马后,一路随从,也算是“护驾有功”。王渊又建议宋高宗逃到杭州,故而皇帝对他青睐有加。不久后,王渊掌管枢密院,一下子蹿到显位,引起一帮人的强烈不满。

苗傅、刘正彦两人在军中有一定威望,对王渊、康履的蹿起十分恼火,便密谋干掉这两个家伙。苗、刘二人先是埋伏一支军队,在王渊退朝后,在半途将他杀死。而后率军杀到行宫,抓住康履后,立刻处死。苗傅、刘正彦敢公然造反,自然有自己的打算,他们控制行宫后,强迫宋高宗退位,传位给皇太子,由隆祐太后垂帘听政。

这个宋高宗原本就是贪生怕死之辈,在叛军的剑戟之下,焉敢讨价还价,遂宣布逊位。这时皇太子还只是个几岁大的孩子,不消说,大权就落在苗傅、刘正彦二人手中了。

宋高宗的退位诏书发往各地,平江留守张浚怀疑皇帝被叛臣胁迫,遂联合吕颐浩、韩世忠、张俊(张俊与张浚是两个人)、刘光世等人,共同起兵勤王。

勤王军很快杀向杭州,苗傅、刘正彦哪里抵挡得住,几回合下来,便落荒而逃。吕颐浩、韩世忠等将领率军进入杭州,杀死苗傅与刘正彦,平定了这场政变。这次政变前后只持续了一个月,宋高宗在被迫退位后,又一次坐回皇帝宝座。

平乱诸功臣都得到升迁。吕颐浩迁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刘光世为御营副使,韩世忠、张浚为御前左右军都统。

想想这位皇帝也够倒霉的。

在扬州被金兵追着屁股跑,在杭州又被手下的将领拉下皇帝宝座,可以说一路上没好日子过。如今金兵退去,乱臣伏诛,他总算得以平静一段时间了。当初他逃到杭州时,并没想把这里当作国都,因此他又选择了一个地方:江宁。

建炎三年(1129)五月,宋高宗来到了江宁,并把江宁改称为建康府。事到如今,皇帝还是念念不忘投降,只要金人大发慈悲,给他一块清静之地,他就知足了。为了让金人满意,他索性面子也不要了,尊严也不要了:我当金国的藩臣,这样总行吧。

宋高宗派使臣洪皓到金国议和,宣布愿意去正朔尊号,就是说不用皇帝称号了。俗话说,弱国无外交,你越软弱,只是越让敌人瞧不起而已。一向轻视宋人的宗翰又一次把宋使扣押了,在他看来,一只狼是绝不会与一只羔羊谈判的。在金人眼中,南宋广袤的土地,乃是上苍赐给金国的礼物罢了。

既然和谈不成,宋高宗也不得不做好应付敌人再度入侵的准备。这个时候,勤王有功的张浚乘机上书皇帝,提出自己的战略主张。张浚认为,中兴要计,当自关、陕为始。关、陕尽失,东南亦不可保。张浚自告奋勇地说:“臣愿为陛下前驱,肃清关、陕。”事到如今,宋高宗也只能同意了,遂任命张浚为川、陕、京、湖宣抚处置使。张浚动身前往川、陕,走的时候他带走了一个人:八字军的领袖王彦。

朝廷既有像张浚这样勇于任事的人,也有浑水摸鱼的人。就在张浚从后方奔向前方时,东京留守杜充却借口粮草不足,擅自离开东京开封,返回建康。令人惊讶的是,宋高宗不仅未加责罚,还让他充当江淮宣抚使,领兵十万守建康。

一个人的性格是很难改变的。宋高宗尽管派张浚经营关、陕,又在建康陈兵十万,摆出一副守土捍疆的姿态,实则骨子里的投降主张从来没改。他甚至给金国统帅宗翰写了一封哀求乞怜的信,几乎连一丁点儿的尊严也没有,我们且来看看片断:“古之有国家而迫于危亡者,不过守与奔而已。今以守则无人,以奔则无地。……故前者连奉书,愿削去旧号,是天地之间,皆大金之国,而尊无二上,亦何必劳师远涉而后快哉!”

这封信的唯一作用,是让金人无所顾忌地对南宋发动史无前例的大进攻。

金国此番南征,以四太子兀术为统帅,动员了辖下蕃汉之师,南侵兵力之多,为历年来之最。南宋帝国的防御线,再次轻而易举地被全面突破。

建炎三年(1129)九月,金兵攻陷南京应天府。十月,兀术兵分两路,一路出击江西,一路出击浙江。自战争爆发后,宋高宗自然没有勇气待在建康,他一下子又逃到杭州去了,还把杭州改为临安府。岂料兀术获悉高宗去向,便分兵前来,想要生擒大宋皇帝。高宗在临安刚待了七天,发现大事不妙,赶紧撒腿便跑,窜至越州(绍兴)。

在宋高宗一路狂奔之际,金兵攻城略地,所向披靡。

宋高宗寄希望于建康留守杜充,他手握十万大军,应该可以抵挡一阵吧。孰料建康根本就没有像样的保卫战,在兀术的利诱下,杜充投降了。其实说来也不奇怪,有投降派的皇帝,就有投降派的臣子。建康失守,兀术的金兵长驱南下,高宗皇帝又慌了。

正如高宗皇帝自己说的:“今以守则无人,以奔则无地。”天地茫茫,他能往何处去呢?这是担任尚书左仆射的吕颐浩建议说:“万不得已,莫如航海。敌善乘马,不惯乘舟,等他退去,再还两浙。敌出我入,敌入我出,这也是兵家奇计呢。”好一个兵家奇计!在解放战争期间,红军也有“敌进我退,敌退我进”之战术,那是积极主动的防御与进攻。而对于一千年前的宋高宗而言,纯属逃跑主义。高宗一听,仿佛抓到一根救命稻草,便逃往明州(浙江宁波)。

金兀术攻陷临安(杭州),发现宋高宗已经逃往明州了,便命部将率四千精骑一路急追,马不停蹄杀向明州。宋高宗别的本事没有,逃跑的经验还是比较丰富的,他在明州失陷前,乘船逃到舟山群岛上的定海县。金兵没能逮住大宋皇帝,把怒气发泄到明州的平民百姓身上,以屠城的方式大开杀戒。

宋高宗不是要玩“敌出我入,敌入我出”吗,金国统帅兀术就陪着他玩。金兵虽不善乘舟,但为了进攻浙江,也组织了一支舟师,兀术派舟师入海追击宋高宗。可怜的宋高宗还未来得及喘上一口气,又开始新的逃亡之路,从定海逃到了温州。金兵在海上追了三百里,算宋高宗命大,没有落入敌人之手。

自从金兵大举南下,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蹂躏江、浙、皖、赣,战果可谓辉煌矣。说实话,南宋军队的表现十分糟糕。宋军在局部战场上有过小胜利,比如岳飞在广德与金兵交锋六战六胜,但在大会战中,金兵是以压倒性的优势获胜。在狂飙突进东南后,兀术遇到一个难解的问题,南宋帝国面积太广袤了!不管金兵攻下多少城池,大宋皇帝都还有后路可以撤退。

要知道女真虽是骁勇善战之民族,但人口数量毕竟很少,在吞并辽国后,又吞掉半个宋国。可以说,金人已经创造了历史,创造了奇迹,但是还吞不下整个南宋帝国。兀术没能活捉宋高宗,没能灭掉南宋,经历千里奔袭后,金兵的进攻力几近极限,已是强弩之末矣。在这种情况下,兀术决定引兵北还。

三四 以汉制汉:刘豫与伪大齐政权

金兵在撤退途中,纵火焚烧明州、杭州、平州等地,掳掠女子财帛,满载而归。所过之处,无不断壁残垣,留下无辜百姓的累累尸体。仅在平江府一地,被屠杀的百姓便有数十万之多。金兀术从平江府撤军后,打算在镇江一带渡过长江北去。然而在这里,金兵却遭遇到南侵以来最大的一次阻击战。

在南宋军队兵败如山倒的背景下,是谁以莫大的勇气阻击金兵呢?

此人正是南宋著名将领韩世忠。

韩世忠在得悉金兵北撤的消息后,决定从长江口移师镇江,利用长江天险,阻击金兵。当时南宋军队在陆战上,几乎不是金国精锐铁骑的对手,但是在水战上还是占有优势的。韩世忠纠集了海船一百多艘,八千名水师官兵,埋伏于镇江焦山寺一带的水面上,以阻止金兵过江。

金兀术起初并不把韩世忠放在眼里,在他看来,宋军都是不堪不击的,况且金兵拥众十万,在兵力上远远占优。双方在长江水面上展开激烈交战,金人不习水战,始终无法突破宋军的水上防线。为了鼓舞士气,韩世忠的妻子梁红玉亲自擂战鼓助阵,连女人都披甲上阵了,大宋男儿们岂能不拼死杀敌呢?在韩世忠顽强的阻击下,金兵无法渡过长江。

此时金兀术孤军深入的弱点暴露无遗,若是退路被截断,后果不堪设想。时值农历三月,若不及时北撤,长江的雨季就要到来,到时金兵的行动将更加困难。金兀术试图与韩世忠做个交易,他答应把所掳掠的财物全部送还,以换取韩世忠放行。但是这一要求遭到韩世忠的断然拒绝。

怎么办呢?兀术心想,长江这么大,这里不能渡江,我就溯流西上,惹不起你韩世忠,我总躲得起吧。但他没想到韩世忠竟是块硬骨头,偏偏不肯相让,金兵的船只溯江西上,韩世忠的水师也沿着长江北岸且战且行,紧咬不放。

韩世忠的兵力虽然不占优势,但是船只上却大占便宜。南宋的造船业发达,宋军的战船性能要远远优于金军。双方一路相持至距离建康东北约七十里地的黄天荡。金兀术并非水战专家,对水文条件了解不够,这黄天荡固然适于船只停泊,然而出港处却较狭窄,被南宋水师一封锁,便成了瓮中之鳖了。

宋、金两师在黄天荡相持了四十八天。

在水战中,宋军的大船牢牢控制主动权。韩世忠发明了一个战法,令战士们手持大铁钩,待敌船迫近时,在接舷战中,便用大铁钩钩住敌舰,将其曳沉。金兀术没了脾气,又一次派人前去与韩世忠商议放行条件。韩世忠义正词严地说道:“还我两宫,复我疆土,则可以放行。”

为了解兀术之困,金国大将挞懒从潍州派遗一支军队驰援,援军在江北,兀术军在江南,对韩世忠的水师形成南北夹击之势。更要命的是,这时有一个颇懂水战的汉奸向金兀术献策:应该在船上装土(增加稳定性),在船板上凿穴安置棹桨(增加机动性),在无风时进击宋舟师(宋船大,依赖风力),用火箭攻击。兀术听罢大喜,遂依计而行,果然大败韩世忠的水师。韩世忠被迫撤回镇江,阻击金兵北撤的计划最终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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