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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醉罢君山 当前章节:15414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04:22

这次兀术又带来了他的看家武器:铁浮屠。铁浮屠又叫拐子马,在顺昌会战中,曾经被刘锜击破。然而顺昌会战时,由于金兵人马许多中毒,故而拐子马的威力未能尽情展现,而这一回,兀术的拐子马共有一万五千骑。拐子马的战术是这样的:以三骑为一组,三匹马贯以长索,人马都全副武装,有重型盔甲防护,在战斗时,三马同时并进,冲击力更大,协同作战,由于三骑捆绑,避免战斗时有逃兵出现。

岳飞采取的战法又与刘锜不同,他用步兵对付拐子马。以步兵对付重装骑兵,本来是相当吃亏的,若没有严格纪律约束,在骑兵的冲击下很容易溃败。“撼山易,撼岳家军难”,在岳飞严格治军下,这乃是一支铁军。岳飞命令步兵执麻札刀入阵,不许仰视,只顾砍拐子马中最薄弱之处:马足。为什么用这种战术呢?因为只要砍倒其中一匹马,另外两匹马便无法前进了。这种战术看似简单,却需要士兵以莫大的勇气与牺牲精神去完成。在报国热情的感召下,岳家军大破拐子马。

这一战,兀术的看家武器几乎被废了,他不禁大恸道:“自海上起兵,皆以此胜,今已矣。”岳飞直追十五里,兀术狼狈而逃。此役之胜利,震动中原,金兵中的汉将纷纷反正,光复中原的梦想,只差一步了。“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岳飞满腔豪情,他对诸将说:“直抵黄龙府,与诸公痛饮耳。”黄龙府乃是金国位于东北之重镇,曾囚禁徽、钦二帝。

郾城大捷后,岳飞进军至朱仙镇,距离东京开封只有四十五里,大宋旧都已在望。

谁都认为,克复旧都已是指日可待。

然而就在此时,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朝廷居然要求岳飞班师!

对于宋高宗来说,议和始终是头等大事。

这位南宋皇帝一心想过上安静的生活,没有战争的困扰,享享皇帝之清福。尽管南宋的军事力量已经有了长足进步,可是皇帝对金人的畏惧心理并没有消除。面对金人的进犯,为了自保他也不得不抵抗,可是当战局向有利于宋军发展时,皇帝却认为要适可而止。否则就算打赢了,金人也不肯善罢甘休,到时战争不知要打到猴年马月了。

遇到宋高宗这样一个皇帝,只能说是国家的悲哀,也是岳飞的悲哀。

宰相秦桧更是对岳飞恨之入骨。一个是主和,一个是主战,立场根本不同。岳飞的胜利,就是秦桧的失败,这不是明摆着吗?可以说,岳飞在战场上的胜利,已严重威胁到秦桧在朝中的地位。这个自私而阴险的权臣乘机在皇帝面前进言,为与金议和,须诏令岳飞班师。

岳飞还以为朝廷对局势了解不清晰,遂奏称道:“金人锐气已沮,将弃辎重渡河,豪杰向风,士卒用命,时不再来,机难轻失。”金国以举国之师南下,现在正是将他们彻底消灭的良机,怎么能白白错过呢?

秦桧再施手段,他先把杨沂中等将领的军队调回,然后对皇帝说:“岳飞已是孤军,不可久留,请令班师。”宋高宗急令岳飞班师,一日之内,发出十二道金牌。

十二道金牌!道道是皇命啊,皇命难违!

此时的岳飞,难以抑制心内的激愤,不禁潸然泣下。他望着故都的方向,跪倒在地,流着泪道:“十年之力,废于一旦!”他一生都为光复故土而战,回顾这十几年来的征战历程,是何等之艰难不易,而能坚持到现在,都是一种强大的信念支撑着。这种信念便是,终有一天,他要实现“还我河山”的梦想。当他以为梦想即将成真时,梦想的气球却被皇帝、秦桧戳破了。此时的他,第一次有了一种无力感,对政治现实的无力与无奈。

岳飞终于撤军了,郾城一带的百姓挽住岳飞的马,痛哭流涕,要求岳家军留下。见到此情此景,岳飞内心更加悲伤,只得出示诏书,对老百姓们说:“吾奉诏不得擅留。”百姓们知道,岳飞此去,很快这里又会被金人占领,与其当亡国奴,不如随岳飞南下。于是大家纷纷携儿带女,跟着南宋军队走了,岳飞将他们安顿在汉上六郡。

南宋军队离开后,颍昌、淮宁、蔡州等,又纷纷沦陷了。

三八 “莫须有”:岳飞之死

皇帝思考问题的方式是与众不同的。

后人读宋史,无不咬牙切齿于宋高宗对金的妥协。若站在国家的立场考虑,皇帝在岳飞连战连捷、有望收复中原失地时召回军队,实是错失良机。可是这不是皇帝的思路,皇帝考虑的事情要多得多。

我们且不说宋高宗有没有光复失地的雄心壮志,先从皇帝的角度来看看,他在担心什么呢?

其一,他担心打不赢金国,把金国给惹火了。当初宋钦宗不也自以为能挡得住金兵吗?结果怎么样?他与太上皇徽宗都当了金国的俘虏。且不说徽、钦二帝,就是高宗本人也差一点当了金人的俘虏。当初兀术南下,把他从内地追到海边,从海边追到海上,只差一点点他的下场就与二帝一样了。战争总是有风险的,只有议和,他在龙椅上才坐得舒服。

其二,打败金国,收复失地又怎样呢?南宋爱国志士们总念叨着要“光复中原,迎回二帝”,现在二帝中的宋徽宗、也就是宋高宗的父亲已经死了,他哥哥宋钦宗还在过着战俘生涯。打败了金国,势必要迎回宋钦宗,两个皇帝怎么并存?到时谁来当皇帝?你们这些臣子只会叫嚣着迎回先帝,可谁为朕考虑过呢?

其三,只要战争还在继续,那些手握兵权,镇守一方的大将,就是皇帝的心腹大患。大宋的传统,就是严防军人权柄过重以威胁到皇帝的统治。南宋中兴诸将不仅都有一支自己的军队,而且其军队几乎只听命于统帅,带有私家军的色彩。岳飞的部队不是被称为“岳家军”吗?试想想,这些手握兵权的大将,万一哪天不爽了,要把皇帝打倒在地,那岂不是举手之劳吗?

以上所述的三点,作为皇帝,宋高宗最担心的是最后一点,即武将权柄过重,威胁到自己的权力。因为金国的威胁虽大,但南宋也不再是当初那个任人欺负的熊样了;钦宗若生还怎么办,那也不是迫在眉睫的事。武将们的威胁却是近在咫尺,五代时军人政变的故事会否重演呢?这才是皇帝最关心的事。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何以历朝历代都出现屠戮功臣之事?这些在战场上出奇制胜的武将,就是皇帝手中一把锐利的刀,若不能控制自如,那么刀锋将伤到自己,甚至命丧刀下。这就是皇帝的逻辑。

此时南宋兵权,集中于几位中兴名将之手,分别是岳飞、张俊、韩世忠、吴璘(吴玠已去世)、刘锜等人,另一位中兴名将刘光世因病于绍兴七年卸去兵权。这几位中兴名将里,吴璘远在西北,自然对皇帝威胁不大,刘锜是后起之秀,根基尚不够深。故而在皇帝眼中,岳飞、张俊、韩世忠这三人,才是心腹之患。

事实上,武将权柄过重,很早就引起朝廷的注意了。

张浚为相时,他就认为这些武将久握重兵,故而想将兵权收归于督府,但还没来得及实行便罢相了。赵鼎继任宰相后,考虑以偏将、裨将分主将之权,以起到制约作用。可是张浚、赵鼎的手段,都远远不如秦桧高明。秦桧之所以得到皇帝的器重,是他太了解皇帝的心思了,于是献上妙计以罢诸将兵权。

绍兴十一年四月,宋高宗依秦桧之计,任命张俊、韩世忠为枢密使,岳飞为枢密副使。表面上是对三人的升迁,实际目的是把他们调离自己的军队,解除兵权。

说起打仗,岳飞固然在中兴名将中首屈一指,但若论玩政治,他绝对是菜鸟。同为中兴名将,张俊政治敏感性高,他马上意识到皇帝与秦桧的真正用意乃是要压制武将,武将的时代已经过去,他要未雨绸缪,为自己铺条后路。于是张俊率先向朝廷表示,愿把自己的部队归隶于御前军,而且力主议和。张俊的表态,乃是投秦桧之所好,自然得到其赏识并引为同党。

与此同时,张俊与岳飞的关系也在恶化。张俊曾是岳飞的顶头上司,在平乱战争中俩人一起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但是后来岳飞的声望渐隆,战功也在张俊之上,这引起他的嫉妒。两人入枢密院后,张俊主和而岳飞主战,立场截然不同,关系愈加恶化。两人在巡抚楚州时,张俊主张修城,而岳飞志在收复中原,不赞成修城这种单纯防御的策略。

在罢除中兴名将兵权的同时,秦桧乃谋求与兀术议和。

兀术本是金国强硬的主战派,但在顺昌之战、郾城之战中被刘锜、岳飞打得大败,也不得面对现实。南宋军力已是今非昔比,若自己一意孤行,恐怕是捞不到多少好处,不如通过议和,攫取实利。于是兀术向秦桧提出一个苛刻的条件:“汝朝夕以和请,而岳飞方为河北图,必杀飞,始可和。”

只有先杀岳飞,以表和谈诚意,金国才愿意与南宋谈判。

这岂非是要让南宋自毁长城?

但秦桧居然接受了,他要设计置岳飞于死地。

七月,秦桧指使右谏议大夫万俟卨诬告岳飞:“枢密副使岳飞,爵高禄厚,志满意得,平昔功名之念,日以颓废。”并称岳飞在金人进攻淮西时,逗留不前。高宗皇帝也因为岳飞反对在楚州筑城而不满,认为“飞意在附下以要誉,朕何赖焉?”志在收复中原,在皇帝看来,成为“沽名钓誉”了。

就这样,岳飞在被罢兵权后几个月后,又被罢掉枢密副使一职。

罢免枢密副使,只是秦桧陷害岳飞的第一步。

说实话,岳飞人品无懈可击,没有什么把柄落在秦桧手上。可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秦桧深知,要致岳飞于死地,就必须诬以谋反。但岳飞都没兵权了,怎么谋反呢?这难不倒秦桧这个奸贼。他开始精心策划一个陷阱。

为了陷害岳飞,张俊当了秦桧的帮凶。岳飞罢了兵权后,他的军队由部将张宪指挥,故而张宪便成了秦桧阴谋陷阱中的重要一人。秦桧与张俊的阴谋是这样的:诬告张宪与岳飞之子岳云密谋占据襄阳,恢复岳飞的兵权。说白了,就是想谋反。

张俊打算从岳飞的部将中,找到几个做伪证的人。其一人叫王贵,他有把柄落入张俊之手;另一人叫王俊,此人贪财,故而屡屡被张宪批评。张俊指使王俊向枢密院告发张宪的“阴谋”,诉状是张俊亲自帮他捏造的。于是,张俊在枢密院收入了王俊上递的“告发状”,并命令王贵逮捕张宪。

张宪被捕后,张俊亲自审讯。其实枢密院本是朝廷最高军事机构,并不是法院,哪来的审讯权呢?有人向张俊提醒这点,可是张俊根本不理睬,把枢密院当作审讯公堂,对张宪采取严刑逼供,要他承认与岳云谋据襄阳、还岳飞兵权的阴谋。这根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事,张宪哪肯承认?于是乎他被拷掠得体无完肤,死去活来,可是张宪是一条硬汉子,坚决不承认所诬告之事。

张俊又捏造了一份所谓口供送交秦桧,而后把张宪打入大理狱。秦桧入朝,向宋高宗要求召岳飞父子对质张宪之事。宋高宗无意将事情扩大化,他对秦桧说:“刑以止乱,勿妄追证,动摇人心。”可是秦桧不肯罢休,竟矫诏抓捕岳飞、岳云父子。岳飞没有反抗,只是说了一句:“皇天后土,可表此心。”

秦桧命中丞何铸、大理卿周三畏审讯岳飞。岳飞裂衣示背,只见他背上刻着“精忠报国”四字,何、周二人亦不禁肃然起敬。这本就是秦桧设计的冤案,审来审去,哪里有谋反的罪证。何铸不由得向秦桧求情:“强敌未灭,无故戮一大将,失士卒心,非社稷之长计。”秦桧哪里肯从,遂把此案交由曾诬陷岳飞的万俟卨审理。

万俟卨的诬告本领着实不小,又杜撰一些无中生有的事以陷害岳飞。秦桧一党要把谎言说到底,一口咬定岳云曾给张宪写信,筹划让岳飞重掌兵权。可是根本就没有这么封信,万俟卨却坚持说是岳云把信给烧掉了。总之,为了干掉岳飞,这帮人不惜颠倒窜改事实,附会成狱。

大理卿薛仁辅、寺丞李若朴、何彦猷等都为岳飞鸣屈。韩世忠也向秦桧讨要说法,秦桧答说:“岳飞子岳云与张宪书虽不明,其事莫须有。”什么叫“莫须有”呢?有不同的说法,有的认为是“或许有”,有的认为是“不须有”,有的认为“没必要有”。总之,意思就是说,不管有没有证据,都要治岳飞的罪。韩世忠愤然道:“‘莫须有’三字,何以服天下!”

韩世忠不仅对秦桧陷害岳飞深感不平,还极力反对与金议和。他上书皇帝,批评秦桧误国。秦桧恼羞成怒,指使言官弹劾韩世忠。对于秦桧的恶毒手段,韩世忠是知道的,而且此时枢密院已被张俊所操纵,自己若不急流勇退,只怕也要被陷害了。于是韩世忠上书请求辞去枢密使一职,从此杜门谢客,不问政事。

该年年底,秦桧、张俊、万俟卨等人炮制出一份罪状书,罗列的岳飞罪状让人莫名其妙。比如他们捏造说,岳飞被授予节度使时,曾说自己当节度使的年龄与当年宋太祖一样,暗示有当皇帝的野心。反正一句话,罪名不重要,秦桧就是要置岳飞于死地。最后,宋高宗下诏,赐死岳飞,张宪、岳云则斩首。

一代名将岳飞就这样死于奸臣之手。

在岳飞之死中,宋高宗扮演什么角色呢?

在秦桧陷害岳飞之初,宋高宗曾指示不要把事件扩大化。然而秦桧矫诏抓捕岳飞,皇帝却默认了。不要说别人,就是皇帝也不相信岳飞真的有什么谋反之事。那么宋高宗最后为什么决定要杀岳飞呢?这里就牵扯到另一个问题,即与金人的和谈。在岳飞被害前,宋与金的和谈基本完成,这是宋高宗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结果。那么,既然和谈即将大功告成,为什么还要杀岳飞呢?因为岳飞已经是抗金运动的一面旗帜,当时中原许多抗金义军,都打着“岳家军”的旗号,如果岳飞不死,即便他没有兵权,他的影响力还在,仍然是中原那些数不清的“岳家军”的精神领袖。这不仅会成为宋、金两国停兵休战的障碍,而且对皇帝的统治也是一大威胁。正因为如此,宋高宗最后与秦桧沆瀣一气,狼狈为奸,共同成为杀害忠良的凶手。

在岳飞被赐死的同时,南宋与金国达成不平等之和约。

根据和约,宋向金称臣,金主册封宋主为皇帝;宋每年贡金银二十五万两,绢二十五万匹;每年金主生辰,宋应遣使致贺;金归还徽宗皇帝的灵柩及高宗生母;宋金两国东以淮水,西以大散关为国界;宋割唐、邓两州以及陕西商秦之半给金国。

可以说,这份和约就是丧权辱国的条约。

近来,史学圈里颇有为秦桧翻案之风,认为他对实现宋金之和平有贡献。这着实是危险的论调。这不是真正的和平,而只是屈尊投降。我们必须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宋高宗一直以来想与金国议和却屡屡被拒绝呢?因为当时南宋毫无反抗之力,任人宰割,金人取宋土易如反掌。而兀术本是坚决主战者,在绍兴十一年不得不接受议和,实则金国的力量已经不足以打垮南宋了。南宋有机会收复失地,最终却以屈辱议和收场,试问秦桧何功之有?这根本不是和平,而是投降。试看看淮河以北的广大地区,“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他们根本没有盼头,因为他们早被宋高宗、秦桧之流抛弃了。这岂是真正的和平?

三九 风云再起:书生亦能建奇功

怯懦的朝廷以牺牲岳飞与国家尊严及利益的双重代价,换来了二十年的所谓“和平”。宋高宗终于可以高枕无忧,过足皇帝瘾;而秦桧仍然干他陷害忠良的勾当,足足当权十五年。屈辱来换取安定,本是短视的行为,自然无法消弭野心家的勃勃雄心。二十年后,金国单方面撕毁和约,卷土重来,晚年的宋高宗终于还是蒙羞了。

与南宋议和后不久,金国权臣兀术去世,金熙宗变得荒淫嗜杀,最终被完颜亮发动政变杀死。完颜亮当上金国皇帝后,对内残酷镇压异己,对外则奉行扩张政策。

绍兴三十一年(1161),在经过多年的准备后,金帝完颜亮大举南侵,动用的兵力多达六十万人,几乎是举国之兵。金兵在漫长的边界线上,东起淮东,西至陕西,千里战线上同时发起进攻,声势之浩大,为宋金战争以来所未有。

南宋帝国偏安一隅,秦桧当权了十五年,把国防都荒废了,对金国入侵又备战不足,一开战便连连失利。金兵分四路出击,其中三路从陆上出击,一路则由海道进击。宋军的部署如下:西部防区由吴璘负责,中部防区由成闵负责,东部战区由刘锜负责,海防则交给了李宝。自宋金议和、岳飞被杀,已经过去了二十年,这二十年里,南宋许多名将陆续谢世,朝廷又荒于战备,军队的战斗力已大不如从前。

对宋军来说,东线防区承受的压力最大。

名将刘锜被任命为东线防区长官,虽然他雄心壮志,欲重写二十年前顺昌大捷的奇迹,老病缠身的他喊出了“取重阳日到京师(开封)”的豪言壮语,然而奇迹却不再重演。刘锜试图自江阴北渡淮河,出击失利,继而其左翼的王权不战而弃庐州。金帝完颜亮兵分两路,自己率主力南下,进抵长江沿线的采石;另一路十万大军破滁州、占真州,直逼扬州。被宋高宗寄于厚望的刘锜被迫弃扬州,退守瓜洲,不久瓜洲又告失陷,刘锜只得再退镇江,与金军隔江对峙。

在这个时候,传来了南宋海军名将李宝在唐岛大破金国水师的好消息。

为了一战消灭南宋,金帝完颜亮打造了一支庞大的舰队,总计有六百艘战船与七万人,打算沿着海道南下,直接进攻南宋帝国的首都临安。南宋帝国不仅要在陆地上阻击金兵,同时还要在海上作战。这时南宋能用于海上作战的兵力是多少呢?仅有一百二十艘海船与三千能胜任水战的弓弩手。

海军名将李宝原本是岳飞的部将,早年随岳飞抗金,被派遣到北方敌陷区开展游击战并联络抗金义兵,在极其艰难的环境下坚持抗战。他擅长水战,曾经在岳飞的授意下,从海路发起一次长距离的奔袭战,突袭金人控制下的登州。如今,他又要在海上大放光芒了。

海战与陆战不同,陆战可以凭险而守,而海战则无险可守。李宝临危受命后,他即刻面向宋高宗请求率舟师北上,寻觅有利战机,在离首都临安越远的海域与金海军决战,则越有利。他的战略意图非常清晰,应将战场设定在敌人一方,牢牢把握战争的主动权,决不能被动坐等敌人上门。

李宝率一百余艘船北上,沿途招抚了不少抗军义兵,扩充自己的实力。他得到情报,金帝完颜亮命令舟师于十月十八日发兵入钱塘江,直接进攻临安。金国庞大的船队已经出动,时间急迫,李宝立即命舟师北上,泊于石臼山,金船队泊于唐岛(又名陈家岛),双军相距仅三十余里,一场海上大战已是不可避免。

金水师虽然拥有六百艘船与七万人,远远超过李宝的兵力,但水战经验却严重不足。李宝还获悉一个极其重要的情报:金船为了防水,竟然使用极易燃烧的油布为帆。针对敌船的弱点,李宝设计火攻方案,在风向、洋流的配合下,以火箭密集攻击。

战斗开始后,金船很快着火,在风力的作用下愈烧愈旺。貌似强大的金国海军几乎遭到全军覆没的下场,六百艘战船损失了五百余艘,除了总统领苏保衡侥幸逃脱外,金国海军其余高级将领不是被杀就是被俘,士卒死亡数万人。

这是规模空前的大海战,李宝在水师力量居于绝对劣势的情况下,果断出击,凭借着自己的勇气与才能,赢得伟大的胜利,确保了南宋海疆的安全。

然而,在陆路上,南宋的长江防线已危在旦夕。

高宗皇帝得悉完颜亮即将率大军渡江的消息后,面如土色,他的第一个念头,还是逃跑。皇帝急着召开群臣会议,商议避难于海上的事宜。时任左相的陈康伯认为在此危机关头,圣驾绝不可逃避,否则大势去矣,并力劝高宗亲征,以鼓舞士气。过惯幸福日子的高宗也实在不想在年老时还颠簸于风浪中,遂下诏由叶义问巡视江淮兵马,虞允文为参谋军事。

虞允文乃是进士出身,一介书生,不想此去后,竟然不可思议地为南宋帝国立下卓著的战功,令所有人跌破眼镜。

当时完颜亮已准备从采石(安徽当涂西北)南渡长江。倘若金人渡江成功,后果不堪设想。驻守采石的南宋将领王权在之前的一系统战斗中,屡战屡败,被朝廷解除兵权。朝廷打算以李显忠接管王权的部队,在李显忠抵达之前,先由虞允文前往采石犒师。

当虞允文到了采石时,发现情况大大不妙。金人在对岸已集结四十万大军,随时可能渡江。而此时采石的南宋守军群龙无首,前任长官王权被调走,续任长官李显忠还未到。更可怕的是,此时的守军全无斗志,毫无军纪章法,如同一盘散沙,三三五五一群,解鞍束甲于路旁。这样的军队岂能阻挡敌人渡江呢?

事不宜迟,必须马上行动起来!

虞允文把所有将士召集起来,总共还有一万八千人,马数百匹。虞允文在诸将士面前慷慨陈词,勉以忠义,并指着所带来的犒军物品道:“金帛、诰命皆在此,以待有功。”这些将士多是爱国志士,只是因为前任统领王权无能,遂导致军心涣散,如今见这位参谋军事挑起重担,纷纷表示道:“今既有主,请死战。”

这时有人对虞允文说:“公受命犒师,不受命督战,倘有人背后说公的坏话,公难辞其咎。”这是告诫他,您别越权了,指挥作战不是您的事。虞允文听罢大怒,斥责道:“危及社稷,吾将安避?”正是有像虞允文这样的忠义之士,南宋虽有宋高宗这个投降皇帝,还能坚持下来。

虞允文亲自到江滨督战,见江北已筑起一座高台,上面坐着一人,正是金帝完颜亮。此时宋军谍报人员带来准确的情报:金兵将于第二天渡江,先渡江者赏黄金一两。虞允文马上布阵,他令骑兵、步兵列阵于江岸,把水师分为五队,一队驻守中流,两队分驻左、右两侧,另两队船则埋伏于小港内,作为机动部队。

不久后,只见对岸高台之上,金帝完颜亮挥动小红旗,金兵的渡江开始了。数百艘船浩浩荡荡驶过来,尽管宋军水师在江面阻击,但江面宽阔,仍有七十余艘敌船冲过江登陆。在敌人的猛攻下,宋军防线稍稍后退。虞允文见势不妙,驰入阵中,勉励宋军统制时俊说:“汝胆略闻四方,立阵后则儿女子耳。”时俊听罢,当即挥舞双刀,身先士卒,奋勇前驱,遏制住金兵的攻势。

与此同时,江中激战正酣。宋军水师在船只性能上要优越于敌军,所用的船称为海鳅船,采取冲撞战术,犁沉敌船无数。采石矶水战一直打到天黑,此时金船损失过半,仍然不肯退却。在战斗关键时刻,正好有一支从江州溃败的宋军逃到采石,虞允文乘机将其招来,授予旗鼓,命他们从后山出,摇旗擂鼓。金人大恐,还当是宋军援兵已到,遂无心恋战,掉转船头逃去。虞允文又命水师以强弓劲弩尾追射击,大败金兵。

这就是宋金战争的转折一战:采石大捷。

金帝完颜亮在采石大败后,知道在这里无法渡江,遂移师瓜洲。不久后,李显忠赴任,虞允文判断金兵将从瓜洲强渡长江,而与瓜洲相望的京口守备薄弱,他自告奋勇前往京口(镇江),并向李显忠借兵一万六千人,加强京口守备。到了镇江后,虞允文去看望正在休病中的老将刘锜。刘锜对这位胆识俱优的书生大加赞赏,称赞道:“疾何必问!朝廷养兵三十年,大功乃出书生手。”

恰好在这个时候,金帝完颜亮接到了一个令人沮丧的消息。

在完颜亮以六十万众对南宋发动雷霆万钧的攻势时,突然后院起火。自完颜亮政变夺权后,在国内倒行逆施,残害宗室,进行高压统治,金国内部反对完颜亮的势力早已是暗流涌动。金帝南征,正好给了反对派发动政变的机会。时为金国东京(辽宁辽阳)留守的完颜褒是金太祖完颜阿古打的孙子,他与完颜亮不同,性情仁孝,沉静达理,深为众人所拥戴。由于完颜亮大肆屠杀宗亲,完颜褒有大难临头之惧,遂乘国内空虚之机,发动政变,杀死东京副留守,自立为金国皇帝(金世宗),并宣布完颜亮的数十条罪状。

得悉东京政变后,完颜亮大惊失色道:“本欲平来江南,不想发生此变,事之不成,岂非天乎!”

完颜亮的第一反应,便是回师镇压叛乱者。其部下李通认为,皇帝亲征却无功而返,军队士气就会涣散,到时南宋军队乘机追击,那就大势不妙了。不如先渡江,得胜之后再北返,宋军就不敢轻举妄动了。完颜亮接受这一建议,并要求部下三天之内渡江,后渡者斩。可是完颜亮哪里想得到,这一命令,竟然使他死于非命。

原来完颜亮生性残暴,在采石之战失利后,他竟然下令将生还者全部敲杀,到了瓜洲后,又血腥杀戮逃兵,致使金兵上下,人人自危。如今要求三日渡江,而对岸宋军已做好防备,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这时,金兵浙西路都统耶律元宜等将领密谋道:“今进退皆死,新天子已立于辽阳,不若共行大事,然后举兵北还。”次日黎明时分,耶律元宜发动兵变,率众军士杀入金帝完颜亮所在御营。完颜亮听得一片喊杀声,还以为宋军前来偷袭,正要取弓时,突的一箭飞来,他仆倒在地。此时乱兵杀了进来,冲着他又捅了几刀,然后将其缢杀。可怜这位一心想征服世界的金国皇帝,就这样死于非命矣。

金兵撤退后,南宋军队纷纷收复失地。

这场战争,表面上看南宋最终获得胜利,实际上暴露出南宋国防的弱点,胜利的赢得实有运气的成分。在绍兴议和后整整二十年时间里,南宋政府荒于兵事,以致于大战来临时,在战场上一溃千里,备战严重不足。两场关键的战役,即李宝指挥的唐岛海战与虞允文指挥的采石之战,只是险中求胜,更多的是依赖两位英雄的沉勇与智慧,而并非南宋军队的强大。倘若不是金国突然政变,而完颜亮又意外死于兵变,那么战争之结局难以预料。

四〇 孝宗北伐:心有余而力不足

完颜亮败亡后,南宋内部主战呼声四起。

此时的形势对南宋是很有利的。

首先,金国政局不稳。金世宗政变夺权与完颜亮之死,震动金国政坛。契丹人耶律窝罕乘机起事,拥众五万,自立为帝,与金世宗分庭抗礼。金人花了一年的时间,付出重大伤亡才把耶律窝罕的叛乱镇压下去。其次,在完颜亮南侵后,中原爆发大规模的汉人起义,有力地支援江淮一带的抗战。在这些起义队伍中,规模最大的当属耿京起义。在李宝所取得的唐岛大捷一战中,若没有义军强有力的支持,则不可能有那么大的战果。

此时不进军中原,更待何时呢?

在采石之战中立下奇功的虞允文被任命为川陕宣谕使,他趁机向高宗皇帝进言:“金亮既诛,新主初立,彼国方乱,天相我恢复也。和则海内气沮,战则海内气伸。”宋高宗居然对虞允文所说的表示赞同。抵达川陕后,虞允文便与吴璘联手,共谋恢复。

在金国方面,金世宗急于收拾国内残局,无意推行完颜亮的南侵政策,也派使者前往南宋议和,重申二十年前的条约。但此时南宋国内对当年条约中的不平等内容已是无法接受,特别是其规定宋必须对金称臣。宰相陈康伯是主战派人物,他坚持宋与金两国对等的原则。宋高宗派洪迈出使金国,在国书中采取敌国之礼。所谓“敌国之礼”,就是对等国家的礼节。

洪迈到了金国后,金人见宋朝国书用的是“敌国礼”,勒令他改为臣子礼,在朝见金世宗时,也须用旧礼。洪迈坚决不从,被金人反锁在使馆里,不提供水与食物,饿了三天三夜。然而洪迈表现出毫不屈服的民族气节,最后金人没有办法,只好把他给放回国了。

对于南宋朝廷,在和战之间真正的转折点,乃是宋高宗的退位。

绍兴三十二年(1162)六月,当了三十六年皇帝的宋高宗出人意料地宣布退位,由太子赵眘继位,史称宋孝宗。

宋高宗为什么会突然退位呢?

恐怕跟完颜亮南侵有很大关系。

自从登基以来,宋高宗在对外政策上始终一贯软弱,一味求和。为了偏安一隅,苟且偷生,他甚至不惜杀了名将岳飞以迎合金人,换取所谓的二十年“和平”。然而,这种“和平”是建立在屈辱的基础上,而且把和战的主动权拱手让给金人。完颜亮撕毁和约,悍然入侵,无异于给宋高宗一记响亮的巴掌。我们从心理学分析,此时的宋高宗应是内心处于极度的矛盾之中,一方面他内心仍然想屈尊求和;另一方面他对金人能否信守和约又开始怀疑,同时主战派收复中原的呼声高涨,他面临两难选择。与其如此,不如退位,把朝政交给新皇帝去解决吧,他不想再为此劳思费神了。

宋孝宗上台后,便做了一件振奋人心的事情:为岳飞平反昭雪。他登基后不到一个月,便下诏追复岳飞原官职,隆重改葬,并寻觅岳飞后人,加以录用。

但是孝宗上任伊始,并没有表现出积极的主战倾向,仍然谋求与金国的和局。此时担任参知政事的史浩(他也是孝宗的老师)极力认为应该放弃陕西,避免对金人的挑衅。宋孝宗于是下诏,放弃宋军在西北收复的秦凤、熙河、永兴三路。此议一出,虞允文大惊失色,上书皇帝:“恢复莫先于陕西……一旦弃之,则窥蜀之路愈多,利害至重,不可不虑。”朝廷非但不听,反而把虞允文贬为夔州知州。

不得已之下,吴璘被迫与当年的岳飞一样,奉诏班师。

当时有僚臣抗议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奈何退师?”吴璘无奈地答道:“璘握重兵在远,有诏,璘安敢违。”宋孝宗一面为岳飞平反昭雪,另一面又做出与当年宋高宗同样的事,可谓矛盾矣。于是乎吴璘在西北收复的三路十三州之地,一夜之间全部放弃,这可是所有将士拿命拼来了,这种结局谁也没法接受,整个兵营都充斥着悲伤的哭泣声。

后来宋孝宗召虞允文进京入对,并问及弃地之事。虞允文慷慨陈词,由于没有纸笔,他索性用手中的笏板为笔,在地板上画起地图来,向皇帝说明放弃土地的危害。宋孝宗这时才顿足道:“史浩误朕!”只是为时晚矣,吴璘所放弃的十三州之地,早已落入金人之手了。

随着老将张浚入主枢密院,主战派的力量越来越强大。

在刘锜去世后,南宋中兴名将硕果仅存的,只有张浚与吴璘。张浚在高宗皇帝时就当过宰相,在朝野都享有极高的威望,他也是坚定的主战派。秦桧当权后,张浚失势,直到完颜亮南侵时,朝中无大将,宋高宗才重新起用张浚。宋孝宗向来敬重张浚为人,隆兴元年(1163)正月,他升迁张浚为枢密使,同时都督江淮军马。

宋孝宗由议和走向主战,也是大势所驱。

在张浚出任枢密使后,金国遣使前来索取被南宋收复的海州、泗州、唐州、邓州、商州之地,并致信张浚称,要按照旧约(即绍兴十一年之条约)来划定边界以及岁币,否则将兵戎相见。此时金国已经平定耶律窝罕之乱,南宋政府坐失良机,错过了最佳的北伐时机。张浚坚决拒绝金人之要求,他回信答复说:“疆场之一此一彼,兵家之或胜或败,何常之有?”言下之意,彼一时,此一时,你金国也不一定能在战场打赢我南宋。

张浚的强硬立场,令金世宗勃然大怒,遂派遣蒲察徒穆、萧琦等将领分别屯兵于虹县、灵璧,积粮修城,做好南侵的准备。

看来宋金之战,势必还要在战场上一决雌雄。

张浚入见皇帝,力劝宋孝宗移驾建康府,鼓舞士气。他分析说:“金人秋必为边患,当乘其未发攻之。”不能被动挨打,应该先发制人。与宋高宗相比,宋孝宗恢复中原的决心是比较大的,他对张浚说:“公既锐意恢复,朕难道独甘偷安吗?”于是决定出师渡淮,北伐收复中原。

由于当时金兵重兵屯于虹县与灵璧,进攻这两处据点便成为北伐的首要目标。时任淮西招抚使的李显忠自告奋勇,表示愿意充当先锋;建康都统邵宏渊献上攻取虹县、灵璧二城之策。张浚便派遣李显忠出濠州攻灵璧,而邵宏渊出泗州攻虹县。

隆兴元年五月,众人翘首以盼的北伐开始了。

由于张浚战前工作做到位,北伐伊始,进展十分顺利。

李显忠渡过淮河后,金将萧琦率领精锐骑兵拐子马来战。北伐军士气如虹,大破金兵,进而收复灵璧。李显忠率军入城时,秋毫无犯,中原百姓风闻王师北伐,纷纷前来投奔。不久后,金将萧琦向李显忠投降。

邵宏渊在进攻虹县时,则遇到金兵顽强抵抗,久攻不克。李显忠便令在灵璧投降的金兵前往向虹县守军劝降,告以利害祸福。在李显忠的心理攻势下,金守兵军心瓦解,守将蒲察徒穆也放下武器投降。

尽管首战告捷,但宋军内部却出现不和谐因素。邵宏渊本是主攻虹县,但功劳却被李显忠抢走了,他心里不是滋味。再者,当时邵宏渊军中有一名士兵违纪,被李显忠处决,这更令他感觉没面子。于是邵宏渊与李显忠两员北伐主将之间出现了裂痕。

拔取金兵两城后,北伐军再接再厉,挥师进攻宿州。李显忠再度发威,大败金兵,追击二十里,克复宿州。当宋孝宗得悉此捷报后,大为鼓舞,他写信给张浚,称赞说:“近日边报,中外鼓舞,十年来无此克捷。”

不过,宋孝宗高兴得太早了。

宿州失守后,金国很快组织大军反扑,出动十万步骑兵欲夺回失地。李显忠邀邵宏渊夹击金兵,但邵宏渊却按兵不动。不仅如此,在李显忠与金兵血战时,邵宏渊居然还和部下说风凉话:“当此盛夏,摇扇于清凉且犹不堪,况烈日被甲苦战乎?”试想想,主将都袖手旁观,将士哪有死战之心。李显忠孤军难敌金重兵集团之围攻,便连夜撤军到符离。金兵追至此,宋兵大败,军资军械损失殆尽。幸亏金人没有乘机南下,否则的话,宋军的损失将更加惨重。

张浚主持的北伐就这样草草而终。

南宋发动的这次北伐战争,失败的原因是多方面的。

其一,时机选择不对。宋孝宗在对金态度上,较宋高宗为强硬,但上台之初尚且在和战之间犹豫,错失利用金国内乱的良机。当张浚北伐时,金世宗的统治已经稳固。

其二,北伐的规模有限。在此之前,朝廷刚刚命令吴璘放弃西北三路十三州。吴璘是南宋将领中屈指可数的令金人畏惧的名将,没有他在西北牵制金兵,北伐的威力大打折扣。与完颜亮集六十万兵力从海陆大举南征相比,南宋的北伐只是小打小闹,进攻方向单一,故而符离一败,北伐便宣告失败。

其三,南宋荒于兵事已久,军队战斗力低下,特别是中兴名将陆续谢世后,高级将领青黄不接。更有甚者,像邵宏渊这样的将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综合以上三点,南宋北伐,无天时(错失金国内乱之机),无地利(放弃西北十三州),无人和(李显忠、邵宏渊不和),安得不败!

北伐失败后,朝中主和派乘机大肆攻击主战派,把北伐收复中原的主张诬为“邀功钓誉”,身为皇帝的宋孝宗处境尴尬,进退两难,只得下罪己之诏称:“朕明不足以见万里之情,智不足以择三军之帅,号令既乖,进退失律。”为了平衡主和、主战两派,宋孝宗把主和派领袖汤思退与主战派领袖张浚同列为相兼枢密使,可是这么一来,朝廷完全陷入两派混争之中,乱得不可开交。

在中国历朝中,宋代政治较为清明,但有一个很大的弊病,就是向来有党争的传统。本来朝中大臣意见不同有争议这是正常的事,若以事论事,把争议限制在问题本身,在国家利益上能以大局为重,那么两派尚有妥协合作之机会。

我们必须看到这样的事实,主战派多是拳拳爱国,以收复中原为己任,满腔热情,但此时已非岳飞的年代,南宋军队积弱难返,要提升战斗力绝非旦夕之功,欲收复中原,尚须深谋远划。同样,我们也不能把主和派单纯认为是投降派,像秦桧这样的卖国贼毕竟不多,他们的一些观点还是针对时弊的。

那么问题在哪里呢?

在于政治立场上的争论,往往变成意气之争,变成对人而不对事,党同伐异。主战派攻击主和派是卖国求荣,这不完全是事实;同样,主和派攻击主战派是贪功邀誉,更是胡说八道。就这样,双方争议不休,即便宋孝宗有恢复之志,也陷入进退两难之境。

四一 乾道和议:长使英雄泪满襟

不管怎么说,事实摆在那里:北伐失败了。

就在这时,金人抛出和谈条件,共四条:其一,故疆,就是宋金两国边境如旧约所规定;其二,岁币如旧,每年金银二十五万两及绢二十五万匹;其三,称臣,宋仍然向金称臣;其四,还中原归正人,就是把中原逃往南宋的人遣返。

对于这四个条件,除了岁币之外,其余三点南宋都表示不可接受。与旧条约划定的边界相比,南宋政府还控制了海、泗、唐、邓等州,朝廷认为,这四州之地,乃是金帝完颜亮撕毁和约后被南宋所收复的,既然金人背约在前,南宋当然不承认旧条约的规定,新条约应该以实际控制区重新划定边界。至于宋向金称臣,那更是不干了,你想打就打,想撕毁条约就撕毁,我还向你称个屁臣。归还中原人,更是不可能,这里既有抗金志士,又有金国叛将,归还岂非把这些人送上死刑台?

金人知道南宋君臣比较要面子,便修改了一条:把金宋之礼,由君臣变成叔侄,宋主向金主称侄而不称臣。

和议一起,朝中主战派与主和派更是水火不容。张浚、虞允文、胡诠等是坚定的主战派,反对任何议和立场。张浚为备战做了大量工作,在江淮一带增置大量战舰,招揽淮北、山东豪杰,各军的弓矢器械都十分充足。同时,张浚重用金国降将契丹萧琦,萧琦本是契丹望族,沉勇有谋,张浚意在约契丹为援,牵制金国。可以说,张浚公忠体国,俨然是南宋的长城。

倘若主和派与主战派能和衷共济,有军事为后盾,可进可退,可攻可守,就算议和也能争取到最大的利益。然而这种想法只是奢望,主和派只是把张浚视为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于是他们抓住张浚北伐失败这个把柄,大肆攻击,还向皇帝说“愿以符离之溃为戒”,并指责张浚跋扈,浪费国资等。倾向主战的宋孝宗没了主意,张浚悲愤之下,连续八次上书乞致仕,最后宋孝宗诏罢张浚。

几个月后,张浚在忧愤中病死。

临死前,他给儿子张栻(南宋著名理学家)写了一封家书,也是他的遗言:“吾尝相国不能恢复中原,雪祖宗之耻。即死,不当葬我先人墓左,葬我衡山下足矣。”张浚是宋代名臣,为南宋朝廷立下汗马功劳,早年他起兵勤王,平苗、傅之乱,后宣抚川陕,重用吴玠,确保川蜀之安全。秦桧当权时,他未能得到重用,及至晚年,当国家再遭入侵时,不顾年迈,毅然挑起重担,可谓精忠报国也。

张浚死后,朝中主和派更加得势。

汤思退是人如其名,一心“思退”,不求进取。为了和议速成,他竟然尽废边备,罢筑寿春城,解散万弩营,停修海船,撤海、泗、唐、邓四州之兵。张浚为抗击金兵所做的努力,竟然在短短的时间内毁于一旦。南宋自毁长城,金兵却毫不客气。为了迫使南宋接受和议,金兵乘机南下,连续攻克楚州、濠州、滁州。东南为之震动。

这一次,汤思退罪无可恕了。

宋孝宗下旨,将汤思退流放永州。但是这样轻的惩罚怎么能平息众人的愤怒呢?太学生张观等七十二人伏阙上书,痛陈汤思退等人怀奸误国,以致金兵长驱直入,乞斩汤思退以谢天下,并请求皇帝起用陈康伯、胡铨、虞允文等主战派人士主持国事。当汤思退听说一大群人上书欲置其于死地时,刀还没上架,自己就被惊吓而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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