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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醉罢君山 当前章节:15468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04:22

金国方面,金世宗无意与南宋陷于旷日持久的战争。史书称金世宗“性仁孝,沉静达理”,他是金国历史上难得一位贤君。鉴于之前金熙宗、金帝完颜亮都是残暴之君主,金世宗上台后,力求休养生息,急欲与南宋媾和。他发兵攻打楚州等地,乃是以武力迫和谈,并非像完颜亮那样想征服南宋。

南宋方面,主战派领袖张浚与主和派领袖汤思退于同一年都死了。主战派北伐固然出师不利,但主和派放弃边备,情况更糟。特别经汤思退这么一折腾,南宋朝廷不得不最后选择议和的方案。这种情况下,在外交上争取更多权益,便成为南宋对金的主流政策。

南宋方面提出的条件是:两国疆域仍然按照绍兴和议所划定的界线,即东为淮河,西为大散关;岁币银、绢各减五万;南宋归还金国战俘,但对于叛亡者则不予遣返;宋不再向金称臣,而称侄,在国书的格式方面,宋致金的格式为“侄宋皇帝眘谨再拜致书于大金圣明仁孝皇帝阙下”,而金致宋的格式为“叔大金皇帝致书于侄宋皇帝”。

可以说,南宋政府是做出让步的,特别是领土方面,放弃所收复的土地。金世宗同样做出一点让步,不再追回南逃之人,也同意岁币减五万。这样,双方在互派使者往来后,于乾道元年(1165),订立新的条约。

这就是所谓的“乾道和议”。

尽管在乾道和议中,南宋方面争取到若干权利,但对于有恢复之志的宋孝宗来说,这只是权宜之计。孝宗皇帝恢复中原之志始终未泯灭,仍希望有朝一日能回复到北宋时代的全盛水平。然而,军事力量的提升,却不是立竿就能见影的,特别是可堪大用的军事人才严重缺乏。

宋朝一直有重文轻武的传统,在南宋中兴之战中,由于特殊年代的特殊政策,才使得军事人才纷涌,岳飞、韩世忠、吴玠、吴璘、刘琦等人皆为一时之名将。自秦桧上台后,开始收武将之兵权,擅杀岳飞,遂使武将之地位又一落千丈。

绍兴和议后二十年,南宋更是荒废兵事,遂使金帝完颜亮南侵时,如入无人之地。南宋抵抗入侵的核心人物,仍然是老一代的军人如张浚、吴璘、李宝等,真正能独当一面的新人,也只有虞允文一人了。

乾道三年(1167),守卫川陕达二十年之久的吴璘去世。他与哥哥吴玠同为南宋最出色的将领,是川蜀的保护神。在临终前,吴璘虑及国家的军事现状,向皇帝留言,希望孝宗不要轻弃川蜀,也不要轻起战端。

吴璘去世后,能与皇帝共商恢复大计者,只有虞允文一人了。宋孝宗任命虞允文为四川宣抚使,接替病逝的吴璘,实际上是把四川打造为一块进取中原的基地。虞允文到任后,兢兢业业,精兵强政,淘汰弱兵,为国家节省四百万的军费开支。他亲历亲为,甚至还动手编写了一本推广先进武器制造及使用的工具书,士兵们人手一册。

两年后,虞允文回到京师,出任宰相。他心胸宽广,光明磊落。有一回,御史萧之敏上书弹劾虞允文。早已逊位的宋高宗跳出来为虞允文辩护,并说:“采石之功,之敏在何许?毋听其去。”就是说,当年虞允文在采石之战中立下奇功,你萧之敏人在哪呢?太上皇开了金口,宋孝宗想罢免萧之敏。此时虞允文却站出来为萧之敏说话,认为他品行端正,皇帝应该留用以广开言路。

宋孝宗把恢复中原的希望寄托于虞允文身上,他曾经对虞允文说:“靖康之耻,当与丞相共雪之。”可见他对虞允文之器重。为了实现收复中原的理想,虞允文于乾道九年(1173)又一次出任四川宣抚使,为出兵中原做准备。

虞允文回到四川后,立即着手战备,他订立七条民户养马的规定,从民间搜罗大量良马,并挑选青壮年进行训练。作为一名出色的战略家,虞允文深知欲速则不达的道理,不打无把握之战,兵者,国之大事,不可不慎重。然而虞允文的一片苦心,却受到皇帝的误解。宋孝宗一直盼望着虞允文早日确定出兵的日期,可是一年过去了,虞允文却没有明确的表示。皇帝终于等得不耐烦了,便下了一道密旨催促他。虞允文没有附和皇帝,他强调军需物质还未准备完毕,不可贸然出师。

可惜的是,造化弄人。不久后,虞允文因积劳成疾,病逝于任上。这对宋孝宗可谓是莫大的打击,进取中原的计划就此泡汤。

其实虞允文算是幸运的人,他以一介文人而为国家建不朽之功,甚至得以跻身历史名将之列,官至宰相,功显于当日,名扬于未来。毛泽东曾这样评价虞允文:“伟哉虞公,千古一人。”在宋孝宗时代,还有一人,他有不世之英雄气概,有为国家建功立业之理想,最终壮志难酬,但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他却在另一个领域取得至尊地位。

他就是南宋最伟大的词人辛弃疾。

辛弃疾是山东历城人,公元1140年(绍兴十年)出生。这一年正是宋金战争最为激烈的一年,刘锜与岳飞分别在顺昌、郾城大败金兵。北方沦陷区的人民都翘首以盼王师,可是最后梦想破灭。岳飞被召回,紧接着是宋金议和与岳飞被害,北方人民彻底被软弱的朝廷抛弃了。辛弃疾便是在金人的统治下度过他人生的前二十年,长大成人后的他知道了中原沦陷的故事,这令他义愤填膺,渴望有一天能报效国家,为恢复中原尽自己之力。

机会最终来了。

在辛弃疾二十一岁那年,金帝完颜亮以六十万兵力南犯,中原掀起反金起义高潮。当时耿京是中原义军的领袖,山东、河北豪杰纷纷接受他的节制。辛弃疾毅然参加义军,并在耿京麾下当了掌书记。后来发生了一件意外,辛弃疾差点因此而丧命。

原来辛弃疾有一位朋友名叫义端,当时也聚众一千余人起义。在辛弃疾的劝说下,义端归顺耿京。岂知有一天,义端突然盗走耿京的大印叛逃,耿京大怒,遂归罪于辛弃疾并动了杀机。辛弃疾对耿京说:“给我三天时间,倘若我没抓到义端,再杀我不迟。”可是要上哪儿找义端呢?辛弃疾冷静地判断,义端盗走耿京大印,定是要叛逃金营,遂快马急追,终于追上义端。大家都知道辛弃疾是个大文豪,可是很多人不知,他其实武艺是相当高强的。义端知道辛弃疾厉害,便以朋友的身份乞求道:“我知道你力能杀人,希望你别杀我。”既是叛徒,还称什么朋友?辛弃疾手起刀落,砍掉义端的脑袋,返回耿京营中。耿京为辛弃疾的胆识所折服,更加器重他。

完颜亮败亡后,辛弃疾劝耿京率师归顺朝廷。耿京便遣辛弃疾奉表入奏,宋高宗亲自召见辛弃疾,并且对他在敌后的英勇表现大加赞赏。朝廷决定授予耿京天平军节度使之职,辛弃疾为天平节度掌书记。就在辛弃疾返回耿京大营途中,却传来一个噩耗,耿京被叛徒张安国所杀,义军溃败,张安国已叛逃到金营中。

怎么办?难道就让叛徒、凶手逍遥法外吗?

不!若不严惩叛徒,何以慰耿京在天之灵呢?

辛弃疾当机立断,与统制王世隆、马全福等五十人,勇闯金营。当时叛徒张安国正与金国将领在帐中饮酒,根本没料到辛弃疾竟以区区数十人马前来劫营。这次军事行动比起美军特种部队击毙本拉登还要难,还要危险。此时辛弃疾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竟然一击命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生擒张安国,而后安全离开,出入金营如入无人之境。谁曾想到,一个二十二岁的书生竟然有如此之胆略与勇气。辛弃疾将叛徒押到首都临安,张安国被朝廷下令斩首示众。

后来辛弃疾在词中追忆了这段激情燃烧的岁月:“壮岁旌旗拥万夫,锦襜突骑渡江初。”何等豪迈,何等英雄气概,正所谓“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以辛弃疾之才略,完全是虞允文一类的安邦定国之才。可是最终却事与愿违,英雄无用武之地,壮志难酬。原因有二:其一,南宋帝国与金国达成和议,辛弃疾没有机会在战场上大展身手;其二,辛弃疾性格耿直、孤傲,爱憎分明,嫉恶如仇,自然容易得罪人。

返回南宋后,辛弃疾写了一系列的文章,包括《九议》《应问》《美芹十论》等,呈献给朝廷。在这些文章中,他详细地阐述自己的战略主张,纵论宋金两国消长之势,技之长短,地之要害,处处可见其精辟之见解与深谋远虑。可惜的是,当时和议方定,不可能因为辛弃疾的几篇文章就改变政策,故而宋孝宗没采纳其意见。

虞允文当政时期,宋孝宗锐意进取,谋复中原。此时辛弃疾又上书论南北之势,持论劲直。作为沦陷区归来者,他对中原百姓“遗民泪尽胡尘里”有更多的感受,因而恢复之心,较他人为切,在抗战立场上,无妥协回旋之余地,故而难以迎合朝中多数大臣,自然被弃而不用。虞允文去世后,恢复中原之梦愈行愈远,辛弃疾的理想也越来越难实现。悲愤而不得志的他,只得寄情于诗词,他写下大量爱国主义词章。

辛弃疾的词作雄奇峻丽,充满豪迈之气,贯穿满腔爱国之情。“道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在文学作品中,他也表现出自己的无奈与悲愤:“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以辛弃疾之才华,本来应该做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他胆识无双,慷慨有大略,但最终被埋没了。这是辛弃疾的悲剧,也是时代的悲剧。

四二 庆元党禁:韩侂胄时代

在南宋诸皇帝中,宋孝宗算得上是贤明之君,他统治时期,也可以算是南宋一个小黄金时代。可是在当了二十七年的皇帝后,宋孝宗感到恢复中原的梦想无望实现,遂心灰意冷,索性依高宗旧例,把皇位传给太子赵惇,自己当太上皇。

孝宗本意是想抛开繁重的政事,安享晚年。可是他哪里知道,自己这一退位,居然惹起无尽的烦恼。

原因起自一个女人:皇后李凤娘。

太子赵惇登基,史称宋光宗,原先的太子妃李凤娘便成为皇后。宋光宗性格懦弱,而李皇后则是个刁蛮娇横、妒悍跋扈的母老虎。夫弱妻强,可以想象,宋光宗就是一个被李皇后随意摆弄的木偶人罢了。李皇后还是太子妃时,宋孝宗对这个儿媳就看不顺眼,多次批评她,并告诫她勿染指政事,否则将废了她。可是彼一时,此一时,光宗上台后,李皇后便开始展开报复行动,挑拨孝宗与光宗父子俩的关系。最后,宋光宗与父亲势同水火,竟然拒见宋孝宗。

李皇后妒忌心很强,凡是被光宗皇帝看上的嫔妃、宫女,她势必要加予迫害。她害死了光宗宠幸的黄贵妃,又把一个宫女的双手砍下来送给皇帝,只是因为皇帝称赞宫女的手白晳好看。李皇后的残忍独断,把宋光宗折磨得精神失常了,堂堂一个皇帝,居然成了个“疯子”。以后皇帝的病时好时坏,朝中政事“多决于后”。

绍熙五年(1194)六月,太上皇宋孝宗在郁郁中去世。直到这时,光宗还不肯出面主持丧礼,令孝宗葬礼迟迟无法进行。朝廷大臣对光宗皇帝的表现相当失望,宰相留正向光宗提出速速册立太子,但遭到皇帝的拒绝。留正索性假装跌倒受伤,辞了相位。

此时朝中一帮大臣开始密谋逼光宗退位,赵汝愚、赵彦逾、郭杲、叶適等人商量后,决定向太皇太后(宋孝宗母亲)求助。那么要找谁去向太皇太后陈情呢?他们选定了一个人:韩侂胄。韩侂胄是北宋名臣韩琦的五世孙,也是太皇太后的姨侄。

鉴于光宗已经不适合当皇帝,太皇太后以国家大局为重,同意赵汝愚等人的意见,传谕由赵汝愚主持此事。在大臣们的逼宫下,宋光宗被迫退位。与其他朝代相比,宋朝皇帝逊位的特别多,前面的徽宗、高宗、孝宗都是主动退位,而光宗则是被逼退的。光宗之子赵扩继位,史称宋宁宗。

在这场不流血的政变中,赵汝愚立下首功,而韩侂胄也是起到关键作用。

韩侂胄心里有点飘飘然,自以为有定策之功,怎么样也可以进入权力中枢吧。他便去找赵汝愚,一同商量此事。岂知赵汝愚当面给他泼了一盆凉水,他这样对韩侂胄说:“我是宗臣,汝是外戚,都不应论功求赏。”

原来赵汝愚乃是宋朝宗室,而韩侂胄是宋宁宗皇后韩氏的叔叔,是外戚。赵汝愚的意思就是,咱们是宗室或外戚,应该要做出表率,不要争功求赏,不然别人认为咱们搞政变,乃是为了自己的私利。

不过后来赵汝愚还是被宋宁宗任命为相,韩侂胄却没能进入权力中枢,这下他气坏了。韩侂胄有自己的关系,他与太皇太后及皇后都是亲戚,凭着这两层关系,得以出入宫禁,再加上他拥立皇帝有功,也渐渐博得皇帝的信任。接下来,他要想方设法打击赵汝愚。

在当时南宋学术界里,理学正逐渐占据统治地位,而朱熹则是理学的代表人物。时任宰相的赵汝愚是理学的忠实信徒,他掌权后,便推荐朱熹为讲筵侍讲。除了朱熹之外,李祥、杨简、吕祖俭等理学名士,也纷纷被赵汝愚招罗到朝中。一时间,理学派成为朝廷中一支重要的政治力量。

朱熹对韩侂胄有很强的警惕心,认为此人善于弄权,又凭恃其外戚身份扩张实力。他便警告赵汝愚:“侂胄怨望已甚,应以厚赏酬劳,出就大藩,勿使在朝预政。”但赵汝愚不以为然。朱熹遂直接向皇帝进谏,直言韩侂胄奸邪。当韩侂胄得知后,勃然大怒,决定要给朱熹点颜色瞧瞧。

韩侂胄打听到一个消息,朱熹给宋宁宗讲课时,总讲些“正心诚意”、“存天理去人欲”的东西,听得皇帝直打瞌睡。皇帝根本不喜欢理学!对韩侂胄来说,这可是扳倒理学派的良机。于是他故意设计了一出闹剧。

有一回,皇帝召优伶入宫唱戏。韩侂胄暗地里吩咐这些戏子穿戴峨冠阔袖,打扮成大儒的模样,在唱戏时,把理学家说的“性理之说”拿来说笑解嘲。要知道理学家们讲正心诚意,个个严肃得不得了,却被韩侂胄找来的戏子丑化了一番。对理学不十分感冒的宋宁宗,看到这出抹黑大儒的戏,亦不禁感到解气。这时,韩侂胄趁机说:“朱熹迂阔,不可再用。”皇帝早就对朱熹的讲学厌烦了,听韩侂胄这么一说,遂下诏罢免朱熹。

对韩侂胄来说,朱熹只是一颗小棋子罢了。

醉翁之意不在酒。韩侂胄的真正目标,乃是扳倒宰相赵汝愚。

朱熹事件,成为朝廷中两派,即理学派与韩侂胄党交锋的导火线。

朱熹被罢后,赵汝愚、陈傅良、刘光祖等人纷纷上书皇帝,要求收回成命。然而皇帝非但不挽留朱熹,还把陈傅良、刘光祖两人贬职。赵汝愚一怒之下,请求辞职,皇帝不批准。与此同时,韩侘胄反倒兼职枢密院都承旨,势焰越发嚣张。曾经从学于朱熹的彭龟年弹劾攻击韩侂胄,结果被罢官。陈骙出面为彭龟年辩护,也坐罪免官。

在这场交锋中,韩侂胄连连告捷,他的矛头很快对准了宰相赵汝愚。

要攻击赵汝愚什么呢?韩侂胄与一帮党徒研究半天,找了一个理由。自大宋开国以来,就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宰相一职,不由赵氏宗室担任。赵汝愚是赵元佐(宋太宗赵炅的长子)的七世孙,这下子韩侂胄有理由了。于是他便指使李沐上书弹劾赵汝愚,称他“以宗室同姓居相位,将不利于社稷”,并告他“植私党”“专功自恣”。这一击实在致命,赵汝愚被罢相。

韩侂胄的时代来了。

但是理学派也是不好惹的。自从理学兴起后,自称继往圣之绝学,就是把孔、孟当年的绝学接过来继续发扬光大。理学虽然不是宗教,但有着宗教般的信仰,他们强调正心诚意,要培养浩然之气。在理学派眼中,韩侂胄就是个奸佞之徒。

李祥、杨简、吕祖俭等理学名士,纷纷上书请留赵汝愚,并攻击韩侂胄。这些正人君子既然不屑使用小人手段,如何抵得过对手的阴招呢?遂纷纷败下阵来,要么被贬,要么被流放。但是理学自从北宋二程、张载倡导以来,到了南宋朱熹时已俨然成为学术之主流,信众基础坚实。老师被打倒了,轮到学生上场。

太学生杨宏中、周端朝、张道、林仲麟、蒋传、徐范六人,伏阙上书,为赵汝愚等鸣冤,言辞激烈。在皇帝看来,学生此举,无异于公然要挟朝廷,大怒之下,把六名太学生流放到五百里外。这六名学生虽遭流放,却赢得人心,时人称其为“六君子”。

赵汝愚罢相后,韩侂胄因为外戚身份,也不好就任宰相之职,于是便把他的同党京镗推到宰相宝座。韩侂胄虽不是宰相,实际上权力比宰相还要大。

在“六君子”上书后,韩侂胄也深感理学派根深叶茂,不容易一网打尽。要彻底清除理学在朝中的影响,就必须在理论上给予致命一击。韩侂胄与同党何澹等人研究后,出笼了一个伪学的名目。所谓的伪学,就是伪道学、伪儒学。

那么韩党攻击伪学的根据何在呢?

这里就要说一个故事了。

理学产生于北宋,特别是经程颢、程颐以及张载的倡导,成为时代显学。理学家对道统是这样认为的:孔子是得到尧、舜、文、武的真传,孟子得到孔子的真传,但是孟子之后,就没有人传承了,隔了千年后,程颐又继承了。程颐开创的伊川学派学说奠定了理学的基础,与后来朱熹之学合称为“程朱理学”。

宋高宗曾一度对程颐学说大加赞赏,后来陈公辅上书,斥责伊川之学为“狂言怪语,淫说鄙论”。当时南宋正值存亡关头,推崇伊川之学的人,多数只会高谈阔论,标榜道德,在国家存亡问题上实在起不到什么作用。因此宋高宗遂下诏:“天下士大夫之学,一以孔孟为师,庶几言行相称,可济时用。”也就是说儒学应该回归孔孟之说,应该师法于孔孟,而不是师法于伊川(程颐)。

宋高宗的这道诏书,后来便成了韩侂胄一党攻击理学为“伪学”的依据。何澹向宋宁宗提出:“臣愿陛下以高宗之言,风励天下,使天下人皆师孔孟。有志于学者,不必自相标榜,使众人得而指目。”虽说韩侂胄一党攻击理学为“伪学”,乃是出于政治目的,但也道出理学的一些弊病,比如“自相标榜”,“同门则相庇护”,门户之见颇深。

但是问题来了,什么才算真儒学,什么算伪儒学,标准为何?

切不要以为韩侂胄是要跟朱熹探讨学问,他可没那兴趣,也没那个水平,他巧立名目,乃是为了打击政敌,实施专政。但凡是攻击韩侂胄一党的,无论是不是真的理学家,统统打上“伪学”之名。于是乎,朝中同情理学者纷纷被罢,而严斥“伪学”者则加官进爵。太常少卿胡纮上书称:“宜严行杜绝,勿使伪学奸党,得以复萌。”这样,伪学与奸党挂钩了,党禁由是大兴。

既然是奸党,自然要揪出其党魁了。

当时朱熹是理学的领袖人物,自然被视为奸党党魁。朱熹被罢出朝廷后,皇帝还给了他一个秘阁修撰的闲职,其实他并未赴任,隐退在家。韩侂胄想打倒朱熹,胡纮、沈继祖等人本与朱熹有隙,便乘机大肆攻击,罗列了所谓十大罪状,并嘲讽朱熹毫无学术,不过是剽窃张载、程颐等人的思想。皇帝也不分青红皂白,便把朱熹秘阁修撰这个闲职也罢免了,朱熹弟子蔡元定被流放。

朱熹被打倒了,但党禁却未结束,反而愈演愈烈。

庆元三年(1197)底,所谓的伪学籍隆重出台,就是朝廷编制伪学名册,列入名册的伪学奸党共计五十九人。这五十九人中,有四人曾经担任宰辅,包括赵汝愚、留正等;有十三个曾担任待制以上官职,包括朱熹、彭龟年等;有三十一人担任过散官,包括刘光祖、吕祖俭、叶適等;还有八名士人,包括前面提到的“六君子”及朱熹弟子蔡元定等。

这就是所谓的“庆元党禁”。

宋朝政治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

往好的说,总体上是比较清明的,也比较人道,以韩侂胄之专权,大兴党禁,仍然只是采用免官、流放、造奸党名册这些手段,绝少采用杀戮手段,固而宋朝党争频繁,但没有酿成东汉党锢血流成河之惨剧。往坏处说,党争频频,大大消耗国家力量,各党都把精力放在对付对手上,却没有放在富国强兵之上。南宋没有好好利用这段和平年代来扩军备战,为北伐中原作准备,等到战争来临时,又要一败涂地了。

表面上看,在这场党争中,韩侂胄大获全胜。

事实上,情况比他所想象的复杂得多。较量还在继续。

庆元六年(1200),朱熹去世。

在奸党名册中,除了四位宰辅之外,在其余五十五人中,朱熹排名第一。可是这位“奸党”党魁之死,居然引起朝廷的恐慌,因为当时朱熹四方门生信徒,齐聚于信州,欲为老师送葬。朝廷认为,这一群儒生聚在一起,准要妄谈时人短长,议时政得失,便下令地方官员严加防范,以约束其众。对朱熹的葬礼,尚且如临大敌,看来这场党争的胜败还未有定论呢。

朱熹死后不久,吕祖俭(列入奸党名册)的从弟吕祖泰向韩侂胄发难,他击登闻鼓上书,攻击“侂胄妄自尊大,卑陵朝廷”,请朝廷诛杀韩侂胄以防祸乱。此书一出,震动朝廷内外。此时韩侂胄的势力如日中天,而吕祖泰不过一区区进士,竟然单枪匹马向他发难,这胆子也忒大了。朝廷以吕祖泰“挟私上书,语言狂妄”为罪名,杖责一百,发配钦州。

看来党人的力量不可低估。

这时也有人劝韩侂胄:“不弛党禁,恐后不免报复之祸。”得饶人处且饶人吧,不然哪天党人上台,你韩侂胄也不免要遭殃。此时的韩侂胄已加太师,又封平原郡王,可谓权倾天下。他思忖着“伪学党”已动摇不了他的地位,遂稍弛党禁。被列为奸党的徐谊、刘光祖等人也先后复官。

韩侂胄攻击朱熹等人之学为“伪学”,其中有一点是得到皇帝认同的,那就是理学家们高谈阔论,谈义理,谈心性,谈道德,但说到经世致用,就显得相形见绌了。对于南宋朝廷来说,中兴复仇,恢复中原那才是大事业,这岂是坐而论道可得来的呢?但道学家们没能做到,执掌国家大权的韩侂胄呢?掌权这么久,也没干出什么大事业嘛。

这次,韩侂胄想证明自己,他要干一番大事业。

什么事业呢?北伐!

四三 开禧北伐:丧权辱国之战

韩侂胄怎么突然想北伐呢?

原来金国出了乱子。自从金世宗去世后,金章宗继位,金国开始由盛而衰,政局混乱,兵刑废弛。北方鞑靼等部,又屡屡扰边,搞得金人连年兴师,士卒疲敝,府库空虚。韩侂胄听闻这些消息后,认为金国气数已尽,正是收复中原千载难逢的机会。由是他开始大议北伐,并招募士卒,从国库中取黄金万两,待赏有功之臣。

对于主战派人士来说,一直期待着出兵北伐的这一天,自然举双手赞成。此时,使臣邓友龙从金国归来,报说金国困弱,取之易如反掌。韩侂胄听罢大喜,以为这是建立盖世功业的良机,遂决意北伐。为了鼓励将士,他还在镇江修了一个韩世忠庙,并请奏皇帝追封岳飞为鄂王。

金国固然已衰弱,韩侂胄的算盘也打得不错,但有一点不得不提:南宋军队做好了北伐的准备吗?根本没有!

在韩侂胄专权的这些年里,把精力都放在讨伐伪党上,放在争权夺利上,偏偏就没有放在军政上。北伐固然好,可是有没有这个实力呢?北伐以光复中原,这本是国家大事,起码要有个长时间的准备,有足够的把握才开战。可是韩侂胄却完全颠倒次序,他是头脑发热,先决定要北伐,再来做准备。

倘若南宋军队能做到攻其不备,出其不意,那么还是有胜算的。可是从韩侂胄决意北伐到出兵,整整用了两年又四个月的时间,而且军队在边界线上屡屡调动,早就被金国方面察觉了。金章宗判断南宋将有大动作,遂于开禧元年(1205)十一月下诏,命令陕西、山东诸将训练士兵以备不虞,并派出间谍收集南宋方面的情报,在边界上加强部队巡逻,以备宋军突击。

可以说,在北伐之前,金国已经做好抵御的准备,南宋先机尽失。

开禧二年(1206)四月,宋军发动试探性进攻。

山东京洛招抚使郭倪下令攻占泗州。南宋军队尚未进攻,消息便已走漏,所幸的是宋将毕再遇当机立断,提早一天发动进攻,总算顺利攻下泗州,旗开得胜。紧接着,宋军又收复几座县城。

由于宋军的进攻是试探性的,规模并不大,金章宗紧急召集群臣商议研判战局,究竟宋军只是在边界线上挑衅呢,还是打算大举进攻呢?金国左丞相布萨端认为,宋军既然发动攻击,宜早为备。金章宗乃下令布萨端坐镇汴京(开封),总领一方,同时尽征诸道兵,分守要害。

韩侂胄果然不是将帅之才,小规模的进攻,既不能重创敌军主力,又让敌军有充足的时间进行战前准备,可谓是一错再错。在泗州等地得手后,他才向宋宁宗提出下达伐金的诏书。这个北伐诏令来得太晚了,此时的金兵已经严阵以待了。

北伐战争的发起,已全然失去突击性。

韩侂胄接到的前线战报,几乎都是坏消息。宋将郭倬以五万人攻宿州,为金兵所败;李爽攻寿州失利;皇甫斌败绩于唐州;王大杰兵败于蔡州。可以说,宋军是全线溃败。然而,更令韩侂胄没有想到的是,开战之初,陕西河东招抚使吴曦便与金人暗地里往来,密谋反叛。

吴曦是什么人呢?他又为什么企图反叛呢?

他乃是抗金名将吴璘的孙子。在南宋史上,据守川蜀的吴氏家族富有传奇色彩。吴玠、吴璘兄弟都是难得的名将,为保卫南宋西北、西南安全立下殊功。吴璘去世后,其子吴挺任利州安抚使,仍然手握兵权。由于吴氏执掌兵权太久,在川陕一带声望极高,其麾下军队有“吴家军”之称,朝廷认为难以驾驭。故而吴挺去世后,朝廷便将其子吴曦调入朝中,担任殿前指挥使。你想想,吴氏几代人在川陕奋斗,如今朝廷居然如此不信任,吴曦内心当然强烈不满,渐有反叛之心。

后来,吴曦用金钱赂贿朝中权贵,终于又得以回到川陕,任兴州(陕西略阳)都统制,把吴家军旧部招揽过来,再起炉灶。正好韩侂胄欲发动北伐,便委任吴曦为四川宣抚副使,吴曦得以总揽川蜀军政大权。既然朝廷如此寡恩,他也不想为朝廷卖命了。故而北伐战争刚刚开始,他便与金人秘密接触,表示愿意献上阶、成、和、凤四州之地,换取金人支持他当蜀王。金章宗当然求之不得,遂一口答应。

此中细节,韩侂胄当然一无所知。他一再催促吴曦在西北发动攻势,但吴曦却找借口按兵不动,以待叛变的时机。

南宋北伐军全线受挫,金章宗酝酿着全面反击。

十月,金兵集结十五万兵力,全面反攻,分兵九道大举南下伐宋。如今战局颠倒过来了。原来是宋军北伐,现在成了金兵南侵。南宋军队再度暴露出战斗力差的弱点,在金兵的猛烈攻击下,几乎毫无抵抗能力。宋军将领中,唯一值得一提的是毕再遇,他接二连三地打败金兵的进攻。可是毕再遇的出色表现,挽救不了宋军的败局,在其他战线上,宋军一溃千里。

韩侂胄寝食难安,他寄希望于吴曦在西北发动攻势,以牵制金兵,减轻东南的军事压力。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早已同金人秘密勾结的吴曦趁着南宋兵败东南之机,宣布投降金国,奉上降表,同时献上蜀地图志以及吴氏牒谱予金人。一时间,朝野震惊,吴家军的抗金旗帜在飘扬数十年后,竟然改弦易帜了。金章宗遣使持诏书、金印,立吴曦为蜀王。

倘若吴曦的阴谋得逞,那么西部将不复是南宋的土地。

吴曦开始做起蜀王的美梦,他在兴州设行宫,置百宫,俨然已是一独立王国之主。可是吴家世代为南宋守疆捍土,深得陕川人民的拥护与爱戴,吴曦叛宋降金,无异于给家族抹黑。对吴曦的倒行逆施,伯母赵氏、叔母刘氏站在民族大义的立场,痛斥他的叛国行为,可是吴曦哪里听得进去。

吴氏家族治川陕多年,以致于外人皆道,吴家军只知有统领,不知有朝廷。但是不要忘了,吴家军自吴玠、吴璘始,便是南宋抗金的中坚力量,将士们无不为这支军队的光荣传统而深感骄傲。吴曦公然叛变降金,大失众望,一股反吴曦的力量也悄然兴起。

吴曦部将杨巨源联络一批将领、义士,决意推翻吴曦。被吴曦任命为丞相长史的安丙也有平乱之志,遂召杨巨源至卧所,对他说:“必得豪杰,乃灭此贼。”杨巨源慨然道:“非先生不足以举此事,非巨源不足以了此事。”与此同时,任兴州中军正将的李好义也密谋诛杀吴曦,在民族大义面前,他毫不含糊地表示:“此事誓死报国。”

安丙、杨巨源、李好义等人结成反吴曦联盟。

吴曦还在做着蜀王的美梦,只是春梦了无痕,很快就要梦醒了。

开禧三年二月某天,李好义、杨巨源等七十四人闯入吴曦行宫。当时行宫里有卫兵一千多人,若交起手来,李好义当然不是对手。但是李好义知道这些卫兵谁也不想为吴曦卖命,便喝道:“奉朝廷密旨,以长史安丙为宣抚使,令我诛反贼,若有敢反抗者夷其族。”听到这里,卫兵们纷纷放下武器。于是杨巨源等闯入行宫,踢开宫门,把吴曦一刀两断,砍下头颅。从吴曦称蜀王到被杀身亡,仅仅只有四十一天。

吴曦败亡后,众人推安丙为四川宣抚使,并趁机出兵,收复和、成、阶、凤四州,西北之局势转危为安。

川陕是保住了,但东南的危机并未解除。

韩侂胄本来就不是岳飞、韩世忠之类的忠臣义士,他倡议北伐的动机与岳飞、张浚等人是不同。当年岳飞、张浚北伐,乃是出于拳拳爱国之心,志在光复社稷。而韩侂胄的动机则是政治投机,想趁金国内乱大捞一把,进一步巩固自己的权势。故而张浚北伐虽然失利,但仍坚持抗战原则,反对议和。可是韩侂胄则不然,投机不成,便丧失立场了。在金兵的九路南侵的巨大压力面前,韩侂胄方寸大乱,赶紧又回到议和的立场。

在韩侂胄北伐前,金国原本就政局动荡,故而也没有能力继续向南宋进攻,同样倾向谈和。只是南宋乘人之危、落井下石、毁约背盟,这些令金人十分恼恨,在谈判中便狮子大开口,提出五大条件:其一,南宋割两淮之地予金;其二,添岁币银、帛各五万;其三,归还南逃之人;其四,南宋支付金国犒师银一千万两,也就是战争赔偿;其五,诛杀发动北伐的主谋。

对于这些条件,南宋使臣方信孺当然不敢答应。

方信孺回朝后,韩侂胄赶紧召他前来,询问和谈情况。方信孺说了金人提出五项要求中的前四项,当说及第五项时,他吞吞吐吐地说:“第五事不敢言。”韩侂胄一听心中大为不快,割地赔款你都说了,还有什么不敢说的呢?便催着他答。方信孺只得硬着头皮答道:“欲得太师头。”时为太师的韩侂胄听罢不禁跳了起来,勃然大怒,拂袖而去。

韩侂胄已是恼羞成怒,老子的头是你金人要得的吗?大不了再决一战。不久后,方信孺以谈判不利,被贬官三级。韩侂胄撤换两淮制置使,打算继续与金人开战。

可是韩侂胄实在太不得人心了。他掌权这么久,屡兴党禁,打击异己,得罪的人太多了。若只是得罪朱熹这些理学家,尚不至于被拉下马,可是他竟然得罪了皇后。

宋宁宗的皇后韩氏本是韩侂胄的侄女,但韩皇后死得早,皇帝后来又立杨氏为皇后,韩侂胄本是外戚出身,担心杨氏为皇后对自己不利,遂多次反对,这下子便与杨皇后结下梁子了。

如今韩侂胄北伐大败,声名狼藉,金人又指名道姓要他的脑袋,早已是风光不再。杨皇后乘机指使皇子赵入禀皇帝:“侂胄再启兵端,将危及社稷。”宋宁宗对韩侂胄还是比较信任,起初并不理会。但杨皇后在一旁煽风点火,并指陈韩侂胄只是奸邪之徒罢了。皇帝耳根软,最后决定除掉韩侂胄。

由于韩侂胄势力庞大且手握兵权,要除掉他得谨慎行事,不然把他逼急了造反那就糟糕了。杨皇后请哥哥杨次山帮忙,在群臣中物色可以铲除韩侂胄的人选。这个人很好找,在此之前,就有一个人密禀皇帝诛杀韩侂胄以安邦定国。此人是礼部侍郎史弥远,他是野心勃勃的政客。史弥远得到密诏后,决定采取刺杀手段除掉韩侂胄。

十一月三日,史弥远派中军统制夏震埋伏于六部桥旁,韩侂胄上朝路经此桥时,被逮个正着。夏震将韩侂胄拖至玉津园,以锤击杀。

一代权臣韩侂胄,就这样命丧黄泉了。

韩侂胄死后,朝廷把他的人头砍下,携往金营向金人议和。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后,最后达成以下协定:其一,金国归还所占领的淮、陕之地;其二,改“叔侄之国”为“伯侄之国”;其三,币岁银帛各由20万增加到30万;其四,南宋支付战争赔偿银300万两。

开禧北伐,是南宋朝廷在准备不充分的情况下发动的战争。韩侂胄严重低估对手的实力,再加上吴曦叛变的影响,遂造成全面溃败之局。韩侂胄因为发动这场战争而丧了性命,而南宋帝国也再度蒙羞,被迫接受丧权辱国的条约。

四四 北方变局:宋、蒙古、金三国演义

在韩侂胄北伐的这一年(1206),在北方斡难河源(蒙古乌兰巴托以东),蒙古诸部尊铁木真为大汗,称为成吉思汗。谁也没想到,在数十年后,蒙古将建立起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帝国。很快,蒙古铁骑将横扫北方。

三年后(1209),蒙古攻入灵州,西夏向蒙古投降。此时金国皇帝金章帝去世,他的叔叔卫绍王继任皇帝。金国还以上国自居,卫绍王派使者前往蒙古宣读诏书,要成吉思汗跪拜接诏。成吉思汗问道:“金国新皇帝是何人?”金使回答:“乃是卫绍王。”成吉思汗不禁吐了一口唾沫,挖苦道:“此等庸懦之辈,也能当皇帝?何以要拜!”说罢骑着马,头也不回走了。从此之后,蒙古断绝与金国的关系。成吉思汗抓紧时间训练军队,准备发动对金国之战争。

自金世宗去世,金国便由盛而衰。虽说在与南宋的战争中,金国仍然占据上风,但那并非金国强,而是南宋太弱了。如今,金国遇到了真正的对手。

1211年(宋嘉定四年),蒙古大举伐金。金主卫绍王果然不是英雄之辈,他赶紧派人向成吉思汗求和,成吉思汗一口拒绝了。在蒙古铁骑的打击下,金兵溃不成军。蒙古人攻陷金国西京,金国西部诸州也纷纷落入蒙古人之手。成吉思汗的军队还一度攻到居庸关,大掠而去。

自金国开国以来,金国还从未如此狼狈过。

此后数年,蒙古人几乎年年对金国发动进攻,攻取大片土地。金国不仅在与蒙古人的作战中完全落入下风,还政局跌宕。1123年,卫绍王被右副元帅胡沙虎所杀,胡沙虎立完颜珣为皇帝,史称金宣宗。在蒙古人的步步紧逼之下,金宣宗于1214年迁都到汴京,即开封城。

然而蒙古人的攻势依然不减。1125年,蒙古人攻克金国北京大定府(内蒙古宁城西),之后再攻破中都燕京(今北京),甚至还有一支蒙古骑兵攻到距离汴京只有二十里的地方。此时的金国皇帝金宣宗,大概可以感受一下当年宋高宗失魂落魄的滋味了吧。

金国在北方的溃败,也严重影响其与南宋帝国的关系。

我们还是回过头来,说说南宋帝国的故事。

自从蒙古大举入侵金国后,南宋朝廷当然是怀着幸灾乐祸的心态看热闹。看到金人被蒙古人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南宋朝廷索性把每年三十万两白银与三十万匹帛的岁币扣下,连续两年不交给金国。此时金国连年战争,损失惨重,需要用钱的时候,宋人却要赖账了,怎么办?

嘉定七年(1214),金章宗派使者到南宋,催促朝廷赶紧补交两年的岁币欠款。那么这笔款项,究竟要不要给金人呢?

理学名臣真德秀表示反对,理由如下:金人遭蒙古攻击,已迁都汴京。蒙古人意在消灭金国,既然蒙古骑兵可以越三关攻打燕京,自然也可以越过黄河攻打汴京。蒙古的兴起,乃是南宋帝国面临的最大忧患。真德秀总结道:“今当乘敌之将亡,亟图自立之策,当事变方兴之日,示人以可侮,是堂上召兵,户外延敌。”

可以说,真德秀此论颇有远见卓识,他早已看出蒙古人比金人更富侵略性,金国灭亡不可避免,宋朝应当做好自立自强的准备。以当时金国面临之窘境,绝难发动对南宋的大规模进攻,因而宋宁宗决定采纳真德秀的意见,停止对金国输纳岁币。

南宋的强硬态度,固然令金宣宗大为恼火,只是金国已是今非昔比,也只能干瞪眼了。到1215年秋,蒙古攻占的金国城邑已达八百六十二座。

对于金国来说,除了要面对蒙古人无休止的进攻外,还得面对另一个对手:红袄军。

中原沦陷后,汉人为反抗金人统治,起义此起彼伏,一直未断绝。在成吉思汗发动全面入侵金国的那年(1211),山东杨安儿乘机起事,杀掠金国官吏,开仓济贫,很快发展到了数十万人。

在杨安儿起义的鼓舞下,1214年潍州爆发李全抗金起义,起义军全部身着红衣,故而称为“红袄军”。在金兵的围剿下,杨安儿战败入海,坠水而死。杨安儿死后,他的妹妹杨妙真嫁给了李全,两支起义军合并。由于金国首先要对付蒙古的进攻,故而没法集中全力讨伐红袄军,始终无法消灭这支抗金武装。

这一时期的北方战局非常微妙,内中情况极其复杂,这里笔者只能长话短说。

1217年(嘉定十年),北方战局突然出现大变化。

在重创金国后,成吉思汗决定大举西征,把继续进攻金国的任务交给了木华黎。尽管金国仍然受到蒙古的攻击,但成吉思汗把主力悉数西调后,金国所承受的军事压力已是大大减轻了。

金人打不赢蒙古人,如今稍有喘息之机,对南宋政府落井下石的背约行为十分恼怒,决定发兵侵宋,给宋人一个教训。这年四月,金兵越过淮河,攻光州、樊城、枣阳等地,同时在西北方向越过大散关,进攻和、阶、成诸州。淮河与大散关一直是宋金边界线,金兵企图先发制人,克敌制胜。

南宋政府不甘示弱。六月,宋宁宗下诏伐金,并在诏书中表示:“若能立非常之功,则亦有不次之赏。”

那么谁能立非常之功呢?

楚州知州应纯之想到了一支可资利用的力量,便是活跃在山东的红袄军。他密报朝廷,请求招纳红袄军,并建议朝廷利用蒙古打击金国之机,收复中原。

朝中宰相史弥远却不敢大举北伐。他心里最清楚,当年韩侂胄怎么死的,不就是贪功北伐,结果打不赢,敌人非要他的脑袋才肯议和。史弥远是策划杀韩侂胄的人,他可不想自己也落得个北伐不成反被杀的下场。因此在招纳红袄军一事上,他比较谨慎,密令应纯之对外不说招纳,以免金人找麻烦,但暗地里接收这支军队,拨给军粮,改称为“忠义军”。

不久后,红袄军领袖李全归附宋朝,被朝廷任命为京东路主管。

在往后几年里,金与南宋之间你一拳我一脚地在边界上交锋,各有胜负。

金国发动的一次比较大的进攻是嘉定十二年(1219)的入侵淮南之役。当时金国骑兵甚至打到了采石杨林渡,南宋建康府(南京)为之震动。忠义军在此刻发挥巨大作用,李全率领忠义军(即红袄军)抄截金兵后路,在涡口(安徽怀远)与金兵展开激战。在忠义军的顽强阻击下,金兵不得不退师,李全乘势追击,大获全胜。鉴于忠义军之骁勇,金兵不敢再窥淮东。

淮南没能得手,金兵转而攻打枣阳。南宋守将孟宗政是一位出色的将领,他在极为不利的情况下坚守城池,金兵动用云梯、天桥、挖掘地道等手段攻城,始终未能得手。双方血战十五阵,在枣阳城下相持八十余日,金兵死亡三万余人,最终还是被孟宗政击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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