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必须派一个强有力的人去恢复川蜀秩序。
淳祐二年(1242)朝廷以余玠为兵部侍郎、四川安抚制置使兼重庆知府。
余玠本是蕲州人,家世贫寒,为人落拓不羁。他曾在淮东制置使赵葵手下效力,赵葵非常欣赏其才华,后来蒙宋战争爆发后,余玠屡立战功,升迁为淮东制置副使。朝廷派余玠去收拾川蜀残局,总算用对人了。
朝廷给余玠很大的权限:“任责全蜀,一应军行调度,权许便宜从事。”余玠走马上任后,立即着手整饬军政,精选官员,重贤礼士,招揽豪杰。在招揽的人才中,以冉琎、冉璞兄弟俩人贡献最大。
冉氏兄弟乃蜀中卧龙,有文才武略,精通兵法,尤其深谙川蜀的山川地势。兄弟俩人总结了蒙军攻破川蜀的经验教训,提出新的防御观念,认为应当利用巴蜀地势险峻之优势,依山筑城,以抵御蒙古之骑兵。兄弟俩人殚精竭虑,遍察川蜀,挑选十余座适宜筑城之山,包括青居山(顺庆)、大获山(阆州)、云顶山(成都)、钓鱼山(合州)等。这些山之所以入选,有几个条件:其一,分布要均衡。不能十余座山城都集中的一个地域,而是要分布于川蜀战略要地与重要城市附近。其二,必须要依山傍水,山要险峻,水源不可缺少,否则无法坚守。其三,要适宜筑城。城要有一定规模,城堡要足够坚固,能储备大量粮食与军备物资。
余玠对冉氏兄弟的构想大加赞赏,并付诸实行,在川蜀建山城十余座。在这些城堡中,钓鱼城更是饮誉全球。钓鱼城三江环绕(嘉陵江、涪江、渠江),地势极险峻,峭壁悬崖,城墙雄伟而坚固。用冉氏兄弟的话说:“功可过十万师。”在后来的战争中,钓鱼城确实发挥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在余玠的主持下,川蜀渐渐恢复秩序,在此后十年没有遭遇大的战乱。
四八 钢铁堡垒:鏖战钓鱼城
蒙古大汗窝阔台去世后,围绕汗位的权力斗争整整持续了十年之久,直到公元1251年蒙哥继位方才告一段落。蒙古的汗位之争,使南宋帝国获得喘息之机。
在这十年里,蒙古虽然不时骚扰南宋,但规模都不大。南宋捍疆卫土的重任落在几个制置使身上,其中孟珙守卫京、湖,余玠守卫巴、蜀,吕文德守卫淮西,此三人皆一时之良将。可惜的是,南宋第一名将孟珙由于长年征战,积劳成疾,于1246年病逝,时年不过五十一岁。孟珙在宋金战争中粉碎金人入川的企图,降敌七万,毙敌统帅,后又参加灭金最后一战;在蒙宋战争中,孟珙挫敌于江陵,捍城于黄州,收复襄樊重镇,战绩之显赫,为南宋将领的第一人。
在孟珙死后七年(1253),南宋另一名将余玠暴死。
余玠治川蜀,前后十二年,功绩卓著。赴任之初,川蜀残破,他实行轻徭薄赋政策以宽民力,通商贾以富蜀地。经十余年治理,川蜀大有改观,非但经济得以改善,百姓得以安居,军事防御能力也大大增强。当时朝廷给予余玠“便宜从事”的特权,正是因为川蜀将领拥兵自重现象严重,“乱世用重典”,余玠以霹雳手段治军,处死飞扬跋扈的利州统制王夔。然而余玠权势太大,却引起朝廷的警惕,加上一些川将联合朝中重臣恶语中伤,最后皇帝也不得不生疑心,召余玠回朝。余玠接到诏令后不久暴卒,死亡原因不明,当时传闻他是服毒自尽。
不管余玠是怎么死的,对南宋来说,都是无可挽回的损失。
余玠与孟珙堪称南宋之长城、一时之名将。余玠入川时,蒙军主力虽然撤出川蜀,但仍留有一部分军队,他积极进取,仅在淳祐三年(1243),便与蒙军交战三十六次,收复不少失地。余玠死的时候,正是蒙古人大举南侵的前夕,而川蜀更是首当其冲。值此关键时刻,朝廷迫死余玠,等于自毁长城。
蒙哥上台后,积极着手准备对南宋发动更大规模的攻势。蒙古军横扫天下,战斗力之强,举世无双。其实蒙古军队不仅作战顽强,在战略上亦有高人一等之处。为了消灭南宋,蒙古制定了一个大战略,即先攻川蜀南部的大理国及西南夷,完成对南宋帝国的大包围。蒙哥把攻略云南的任务,交给弟弟忽必烈。
要绕过四川攻略云南,这可不是件简单的事。蒙古人以坚忍不拔的意志,从四川西部的崇山峻岭穿行,越过大渡河,行山谷两千余里,乘革囊、木筏渡过金沙江,历经艰辛,抵达云南。1253年底,忽必烈征服云南大理国后北返,留下大将兀良合台扫荡西南诸蛮族部落。到1257年,蒙古完全征服西南夷与安南。这样,蒙古人在北、西、西南三面包围南宋帝国,就只差没有海面封锁了。
征服南宋的时机已成熟!
公元1258年,蒙哥汗下诏,大举侵宋。
蒙哥的计划是这样的:兵分三路,先占领南宋的西部与中部,而后向东挺进,灭掉南宋。三路人马分别从北面、西面、西南面挺进。其中蒙哥大汗攻川蜀,得手后顺长江而下:忽必烈从北面进攻,夺取鄂州;兀良合台从安南出师,向北进攻,在鄂州与忽必烈会师。
蒙古人南北夹击,东西并举,声势浩大,南宋朝廷大为震惊。
在蒙军三路出击方向中,重点方向仍是川蜀。
自余玠死后,朝廷先后换了几名四川制置使,但才能都远不及余玠,故而在蒙古军大举进攻下,宋军很快溃败了。
蒙古军前锋在大将纽璘率领下,进逼成都。四川制置使蒲择之派军在遂宁江箭滩阻击,经过一天激战,宋军战败。蒙古人长驱直入,占领成都。而后彭、汉、怀、绵诸州及威、茂诸蕃,纷纷投降蒙古。
纽璘连连得手,蒙哥大汗闻前锋得胜的消息后,遂渡过嘉陵江,攻剑门关,破苦竹隘,围长宁山,鹅顶堡不战即降。隆州、雅州、利州、隆庆、阆州、蓬州、广安等地,要么被攻破,要么举旗投降。
这里有一个问题,当初余玠修筑的十几座山城,怎么没有发挥很大的作用呢?因为人才是战争的决定性因素。山势再险峻、城堡再坚固,若将士毫无斗志,甚至举旗投降,那还不是白搭?川蜀山城,多数并不是被攻陷的,而是不战自降的!那余玠的心血岂非白费?其实不然,在接下来的战斗中,钓鱼城创造了战争史上的奇迹。
根据蒙古预定计划,四川得手后,即顺长江东下,与忽必烈、兀良合台会师鄂州。蒙哥攻克阆州后,随即向南挺进,进攻合州(重庆合川)。
当初冉琎、冉璞兄弟建议余玠在合州建钓鱼城,并将合州旧城迁徙到此。在蒙古大举南侵时,蜀地南宋将领纷纷投降,以至于蒙哥认为只消一纸招降书,便可不战而夺取合州。蒙哥派汉奸晋国宝前去招降合州知州王坚,晋国宝进了钓鱼城后,被王坚大骂一通,赶出城外。晋国宝还未走远,王坚改变主意了,又派人把他抓回来,押至阅武场,数落他不忠不义之罪,当场枭首示众。
王坚此举,是为了表白与蒙古人抗战到底的决心。在巴蜀大半沦陷的情况下,钓鱼城仅是弹丸之地,能抵挡住蒙古雄兵吗?王坚召集人马,誓死守城,他以忠义激励部下,说到动情处,涕泪四流,将士无不动容。说起王坚,原本是名将孟珙手下的忠顺军一员,在作战中勇敢而有谋略,深得孟珙的器重。正所谓强将手下无弱兵,孟珙虽死,王坚却要将他的忠勇精神发扬光大。
派去劝降的汉奸被杀,蒙哥大汗很生气,遂亲自引兵进攻合州钓鱼城。当年冉氏兄弟与余玠精心设计的杰作,终于发挥出“功可过十万师”的巨大威力。
钓鱼城保卫战从开庆元年(1259)二月拉开序幕。蒙哥大汗亲自督战,蒙古人以一往无前的勇气发起冲锋,但仍然望城而兴叹。在王坚及其士兵的英勇抵抗下,钓鱼城始终岿然屹立。自入川以来,这也是蒙古人所遇到最顽强的抵抗。蒙古人陈兵于钓鱼城下,也遇到一些不利因素,军中疠疫流行,后来遭遇暴雨天气达二十天之久。
朝廷十分关注钓鱼城战事的发展。皇帝亲自下旨,奖谕王坚忠节,表彰他坚守钓鱼城的功绩,特命优加奖赏。当然,一道谕令只能起到鼓舞士气的作用,要解钓鱼城之围,还得有实际行动。朝廷调回四川制置使蒲择之,命吕文德代任。在宋军将领中,吕文德算是比较出色的一个。
吕文德临危受命,率艨艟巨舰千艘,攻破蒙军设在涪江的浮桥,转战至重庆,溯嘉陵江而上,救援钓鱼城。蒙哥令大将史天泽阻击,史天泽把舟师分为两翼,顺流迎战吕文德。吕文德逆流而上,相当被动,最终被蒙军击退,战船被夺走百余艘。
南宋这次解围救援无功而返,蒙哥乘机集合大军,猛烈攻城。蒙古大将汪德臣招募敢死队,发动夜袭,仍然被王坚击败。汪德臣恼怒之下,骑马到钓鱼城下呼道:“王坚,我来活汝一城,快早投降。”岂料王坚根本不予理会,反倒令人抛出巨石,击伤汪德臣,后伤重死亡。
这时的王坚已是孤城无援,虽说城中储备尚足,但伤亡也不断加大,情形十分危急。在关键时刻,天气又一次帮了宋军大忙。进入六月后,又下起大雨,蒙古人的攻城云梯已使用数个月,本来就损坏严重,被雨水一浸,纷纷折断。此时蒙军已攻城五个月仍未有进展,将士们情绪低落。
钓鱼城之战的转折点发生在七月。
蒙古大汗蒙哥意外身亡。蒙哥是怎么死的,有不同的说法。一种说法是,蒙哥被钓鱼城守军射伤,伤势发作不治而亡。另一种说法,蒙哥是染病而死的,当时蒙古军中传染病流行,士卒病倒甚多,蒙哥染疾是完全有可能的。不管死因是什么,蒙哥死于钓鱼城外是事实。
蒙哥一死,蒙古军放弃攻打钓鱼城,史天泽等将领护送蒙哥灵柩北归,合州由此而得以保全。钓鱼城之战,是蒙宋战争中的重要一战,倘若战败,蒙哥顺长江而下,与忽必烈、兀良合台会师,那么南宋恐怕大势去矣。
合州钓鱼城保卫战的最终胜利,虽说有侥幸的成分,但若没有守将王坚的坚忍不拔与将士的浴血奋战,也是不可能取得的。在余玠所筑的十余座山城中,唯有钓鱼城发挥应有的战略作用,仅此一点,就物超所值了。
在蒙哥攻略川蜀的同时,另外两路蒙军也按计划展开行动。
兀良合台率南路兵团从西南挥师入广西,攻取宾、象两州后,入静安府(广西桂林)。然后向北进军入湖南,攻辰州、沅州,进抵潭州(湖南长沙)。
蒙古军北路兵团兵分两路,一路由忽必烈率军出大胜关,一路由张柔率军出虎头关,分道并进,势如破竹,进逼鄂州。此时忽必烈接到蒙哥大汗的死讯,究竟是战还是退呢?忽必烈认为大军南下,岂可无功而返,遂不肯退兵,强行渡江,包围鄂州。
鄂州为湖北重镇,不容有失,朝廷急遣枢密使贾似道发兵救援鄂州。贾似道到了汉阳后,竟畏惧不前。鄂州在蒙古军的猛攻下,坚守两个多月,守将张胜战死,伤亡万余人。此时又传来潭州被兀良合台包围的消息,贾似道更是惊恐万分,狗急跳墙,竟然派人前往蒙军大营,向忽必烈求和。
忽必烈本不想接受谈和,但此时从北地传来消息,蒙古诸王侯谋立阿里不哥为大汗。忽必烈担心后院起火,遂同意议和,并商定江北之地归蒙古,南宋岁奉银绢各二十万。其实议和这件事,怎么是贾似道一人可以决定的呢?贾似道别的本领没有,玩弄权术倒是很精通,反正只要先忽悠蒙古人退兵,他自然有办法把私下议和这件事给压下来。
鄂州解围了,忽必烈拔寨北去,同时也命令正在潭州作战的兀良合台渡江北归。兀良合台接到命令后,遂引兵北上,以浮桥渡江。岂料议和在先的贾似道突然派出水师,以大船撞断浮桥,把来不及渡江的蒙军殿后部队数百人杀个精光。
蒙古所发动的这次大规模进攻,因为蒙哥大汗之死而宣告结束,南宋又一次逃过一劫。若要说抗战第一功,那当然要数钓鱼城的将士,因为蒙哥大汗便是命丧于此。
可是干苦力活的,不如会吹嘘的。
在战场上畏畏缩缩,甚至私自与蒙古议和的贾似道,居然成了保家卫国的英雄。
因为他会吹。
明明是蒙古人自行撤鄂、潭之围而去,贾似道却吹嘘为宋军大捷,江汉肃清,宗社危而复安,实万世无疆之福。看来会打仗还不如会耍嘴皮子,粉饰词藻。皇帝宋理宗览表后大喜,还当贾似道有再造宋室之功呢,又是进封少师,又是封卫国公。贾似道还朝时,皇帝还令文武百官在京城郊外迎接,俨然英雄凯旋。
可笑又可悲,可叹又可恨。
宋理宗未即位时,其老师郑清之用两个字来形容他:不凡。
现在我们可以送他两个字:平庸。
在宋朝三百年历史里,权臣用事最严重的,便是在宋理宗一朝。前有史弥远,后有贾似道,搞得朝廷一片乌烟瘴气,这也预示着南宋国祚已经不长了。
四九 权臣误国:千古罪人贾似道
南宋亡国,与贾似道有直接关系。
说起来,贾似道也是将门之后。他的父亲贾涉曾经担任淮东制置使,是忠义军将领李全的直接上司。父亲死时,贾似道只有十一岁,没有老爹的约束,他整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喜欢游乐赌博,俨然就是个纨绔子弟的形象。宋朝有个制度叫“恩荫”,就是老子有功,朝廷会照顾其后人。靠着老子积下的德,贾似道长大后当了个嘉兴司仓,也就是屁大的官。
后来,贾似道的姐姐入宫,深得宋理宗宠幸,被封为贵妃。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贾似道靠着贵妃姐姐,开始平步青云,被升迁为太宰丞、军器监。升了官后,他照旧过着浪荡的生活,白天泡妓,晚上常常与一帮人在西湖边饮酒作乐。
有一晚,宋理宗登高楼远望西湖边上灯火通明,就对左右说:“这肯定是贾似道。”第二天派人去一查,果不其然就是他。皇帝觉得这个小舅子也太折腾了,就令京尹史岩之去教训教训贾似道。史岩之估计也是想巴结贾贵妃,便扯淡道:“贾似道虽有少年习气,然其才可大用也。”皇帝被他这一忽悠,还真以为小舅子有经天纬地之才。从此,贾似道官运亨通。
贾似道先当了澧州知州,后任湖广统领,三十岁那年当上户部侍郎。令人奇怪的是,没听说过贾似道干过什么事,但升迁的速度却一点也没减缓。在名将孟珙死后,贾似道这个从来没上过战场的人,竟接替了孟珙京湖制置使的位置。皇帝老觉得他是奇才,你有什么办法。不久后,贾似道又兼任淮西安抚使。宝祐四年,他成为参知政事,一年后加知枢密院事,后来又任两淮宣抚使。
十几年之内,贾似道一跃成为南宋军政界的巨头。除有皇帝姐夫、贵妃姐姐的力挺之外,他还赶上了一个好时光。这十几年里,蒙古内部争权夺利,没有大规模南侵,这让贾似道这个军事外行得以浑水摸鱼、滥竽充数。
该来的终究会来。
蒙哥大举入蜀,忽必烈南下鄂州,被皇帝视为奇才的贾似道总该表现表现吧。贾似道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到了鄂州时畏首畏尾,甚至连边将对他都不无冷嘲热讽。可是就在这时,皇帝为了鼓舞贾似道,竟然把右丞相一职塞给他。也算贾丞相运气不错,赶上蒙哥去世,忽必烈北返,竟然撒了个弥天大谎,谎报大捷,对私下与忽必烈议和却掩而不谈。皇帝深信不疑,还暗自得意自己慧眼识才哩,下诏褒奖,封赏甚厚。
却说忽必烈北返后,被拥立为蒙古大汗。不久便派使臣郝经抵宋,打算履行与贾似道达成的和议。这时贾似道正雇用一帮门客文人,撰写一部《福华编》,为贾似道救援鄂州、再造宋室歌功颂德。当他听说蒙古使者前来,惶恐不安,担心私下谈和之事败露,遂命令两淮制置使李庭芝在半途拦截郝经,把他扣押在兵营。
郝经莫名其妙失踪,令忽必烈十分生气。可是蒙古陷入内战,忽必烈无暇南顾。原来忽必烈被推为大汗后,阿里不哥自立门户,自立为帝,蒙古内战遂不可避免。这场战争前后五年,最后以忽必烈的胜利而告终。
在蒙古内战期间,还发生南宋将领刘整投降蒙古的事件。
刘整的投降,完全是被贾似道所逼。原来贾似道自鄂州之战后,靠着他忽悠吹牛的本领,已成为朝廷第一权臣。可说实话,他那三脚猫的功夫,皇帝不知道,边将们岂能不知呢?有些将领当然懂得见风使舵,比如吕文德,甘心沦为贾似道的鹰犬。有些将领则对贾丞相嗤之以鼻。
贾似道决心对军队进行大清洗以巩固自己权势,便发明了一个“打算法”,追究将领在战争期间擅自支取官物、侵用官款的罪行,大将赵葵等人被清扫出门。另外高达、曹世雄等人曾经对贾丞相的军事水平冷嘲热讽,这下遭到报复,高达被罢官,曹世雄被逼死。
大清洗蔓延到了四川,驻守泸州的将领刘整恐惧难安,他与四川制置使俞业不和,俞业打算用“打算法”整他。刘整被逼无奈之下,遂以泸州十五郡、共三十万居民向蒙古投降,蒙古授予他夔路行省兼安抚使。
刘整是颇有才华的一位将领,他投降蒙古后,积极出谋划策,在后来蒙古攻略南宋时,起到非常大的作用。
忽必烈乃是蒙古雄才伟略的一位君主,他没有急着发动对南宋的全面进攻,而是先致力于国家建设。一直以来,蒙古政治制度比较粗放,长于破坏而短于建设。特别每有大汗去世,势必要争斗一番。有鉴于此,忽必烈积极吸收中原文化,引入汉地制度,定官制,设百官,立中书省、枢密院、御史台等。劝农桑、建学校、修水利、通河渠、立平准库以抑物价等,国力益强。
公元1264年,宋理宗去世,宋度宗登基。
宋理宗无子,宋度宗并非其亲生子,而且有点弱智,他之所以能当皇帝,当然与贾似道分不开。故而度宗上台后,贾似道更加威风八面,加太师衔,又封魏国公。宋度宗每上朝时,必答拜贾似道,称呼他“师臣”而不呼其名。此时朝中大臣也纷纷拍贾似道的马屁,把他称为“周公”。
由于忽必烈暂缓南进,贾似道又过上了几年神仙般的日子。
此时的贾似道已是呼风唤雨,位极人臣,可是皇帝还是搞些新名堂加封他为“平章军事重事”,也就是把军政大权都拱手交给他了。皇帝赐给他一座座落于葛岭的豪华宅第,以后这里俨然成为一个小朝廷,官吏们都抱着文书前来批示。贾似道哪里会去看这些,把这些交给馆客廖莹中、堂吏翁应龙,这两个管家的权力居然要比朝中宰辅还大。
贾似道躲进葛岭豪宅,貌似隐居,其实不然。凡是有什么台谏弹劾的事,有什么举荐迁升的事,那都统统得通过他才行。一时间,贿赂成风,那些想升官晋爵的人,挤破头皮,争献黄金宝玉,求个将帅、监司、郡守之类的官。
南宋朝政败坏到这个程度,忽必烈自然看在眼里。时已担任蒙古南京宣慰使的南宋降将刘整乘机献上伐宋攻略,他对忽必烈建议说:“攻宋方略,宜先攻襄阳。若得襄阳,则浮汉入江,宋国可平。”忽必烈遂诏征诸路人马,命南都元帅阿术与刘整经略襄阳。
为了进攻襄阳,刘整又向阿术献策,造战船五千艘,训练水兵七万人。阿术接受建议,招募水军,日夜训练,风雨不懈。刘整在南宋时得不到重视,还被整,到了蒙古后却如鱼得水,忽必烈又提拔他为都元帅,与阿术平起平坐。刘整再出奇谋,在白河口修筑堡垒,以切断襄阳城的运粮通道。
准备就绪后,蒙古开始发动围攻襄阳之战。
自从孟珙在1239年收复襄阳、樊城后,便指出这两座城池的重要性:“襄、樊为朝廷根本,今百战得之,当加护理,非甲兵十万不足守。”此后,襄阳、樊城在孟珙的精心经营下,防御工事几乎无懈可击。据吕文德的说法:“襄、樊城池坚深,储粟可支十年。”孟珙所经营的襄阳、樊城与余玠经营的钓鱼城一样,都是经典之作,在两位名将去世后,都发挥了巨大的作用。虽然襄阳城与钓鱼城未能拯救南宋,但至少大大推迟了南宋的灭亡。
襄阳之战,是蒙宋战争中最为旷日持久的一战。从咸淳三年(1267)蒙军围城,至咸淳九年(1273)襄阳陷落,前后总计六年。这是一次蒙宋大会战,双方都投入庞大军队,在战争过程中也不断增兵。这次会战不并局限于襄阳一城,而是以襄阳为中心的大区域战争。
襄阳南宋守将是吕文焕,他的顶头上司是其兄京湖制置使吕文德,兄弟俩皆一时之良将。咸淳三年(1267)阿术与刘整发动襄阳之战后,警报传至临安,竟然被贾似道扣下不发,皇帝还蒙在鼓里,南宋也错失救援襄阳的最好时机。次年(1268)阿术又统兵包围樊城。
尽管襄阳与樊城均固若金汤,一时间蒙古军难以攻下,吕文焕也组织士兵主动出击,攻打蒙古人的沿山诸寨,然而损失惨重,以失利而告终。
咸淳五年(1269),蒙古再发民兵两万赴襄阳前线。阿术在樊城外鹿门山再筑城堡,显然意在长期围困。京湖制置使吕文德派都统制张世杰前往阻击阿术,但在赤滩浦被蒙军击败。而后阿术又派遣一万五千人,扼守住万山、射垛冈等几处通道,试图完全切断襄、樊与外界的联系。
此时,南宋朝廷的援军终于姗姗来迟,但没有发挥什么作用。沿江制置副使夏贵,率三千兵船进援襄阳。夏贵水师行至鹿门山,遭到蒙军水师的阻击,损失两千多人。接紧着,另一支由范文虎指挥的水师也败走。
更糟糕的是,在大战关键时候,京湖制置使吕文德病逝于鄂州。
在襄、樊陷于苦战之时,贾似道还在过着他的逍遥日子。他以休闲的心情在葛岭修起亭阁楼榭,美女当然也是少不了的。贾似道挑选美女倒挺另类,特爱挑宫女、娼妓与尼姑为妾,日夜淫乐。他还有一个僻好,就是斗蟋蟀,而且是专家级的水平。至于什么军国大事,他哪里真的放在心上呢?
一天入朝时,皇帝突然冒出一句:“襄阳被围三年,如何是好?”贾似道马上装腔作势道:“哪有这回事,北军早已退了。”当他得知皇帝是从一个宫女那儿得悉的,竟然诬告宫女与人暧昧,逼她自尽。
贾似道果然一手遮天!
襄、樊被围三年,已是十分危急,可是贾似道还要弄权。他这边忽悠皇帝,那边还是得想想办法解襄、樊之围,遂命京湖制置使赵庭芝往援。但是贾似道弄权日久,偏偏又要派范文虎去制衡赵庭芝,致使救援行动一拖再拖,毫无进展。
与南宋援军的拖拖拉拉相反,蒙古不断增兵襄樊,忽必烈把宿将史天泽调往前线。史天泽添筑长围,襄阳与外交通断绝。到了咸淳七年(1271),蒙古又从川蜀大举出击,以牵制京湖宋军。范文虎率两淮舟师共计十万人救援襄樊,又以失败而告终,损失惨重。这一年,忽必烈改国号为“元”,元朝的历史开始,而宋朝却已走向尾声了。
在外无援军的情况下,襄阳守将吕文焕,樊城守将范天顺、牛富苦苦支撑。此时两座城池情况越来越困难,所赖两城积粮颇丰,尚得以维持,只是生活日用品奇缺,军民生活极其艰苦,伤亡也越来越大,军队与物资都得不到补给。
无论再坚固的城池,也经受不住旷日持久的消耗。咸淳八年(1272)三月,元军取得重大进展,攻破樊城外防线。在此危难时刻,民兵的表现倒比朝廷正规军要强,张贵、张顺率三千民兵竟然突破元军的重重封锁,进入襄阳城。张贵入城后,复派两人冒险赴郢州,向范文虎求援,意在夹击元军。岂料张贵冒险出击,范文虎的援军并没出现,加上叛徒泄露情报,遂陷入元军重围,力战而死。
对襄、樊守军来说,更糟的事情出现了。回人亦思马向元朝献上新研制的巨石炮,俗称回回炮,可以抛出巨大的石块,用力省而射程远,威力巨大。忽必烈如获至宝,马上将回回炮送抵前线。
咸淳九年(1273)正月,在回回炮的猛轰下,樊城在坚守四年多之后,终于被元军攻陷,范天顺、牛富以死殉国。樊城沦陷后,襄阳更是势孤力单,元军将回回炮送到襄阳城下,全力攻城。吕文焕已是心力交瘁,对朝廷的无所作为更是痛恨。他没有像樊城守将那样殉国,而是选择了投降。
历时近六年之久的襄、樊保卫战,终以悲壮的方式而告结束。
在襄阳战役中,朝廷救援不力是致使两城失守的主要原因。吕文焕虽然投降,但他已经倾尽全力守城了。而贾似道这个奸臣,在国家存亡关头,仍只图自己利益,仍然在玩弄权术。他就是襄阳战败的罪魁祸首。但这个奸臣又一次逃过惩罚,弱智皇帝宋度宗被他玩得团团转。
在襄阳之战后一年(1274),弱智皇帝死了。贾似道乘机洗清了自己的战争责任,他又一次施展巧言令色的本领,这样说:“始屡请行边,先帝皆不之许,向使早听臣出,当不至此尔。”就是说,我屡屡自告奋勇申请上前线,先帝都不允许,如果早听我的,结果就不会是这样了。
自欺欺人罢了,谁会相信他的鬼话呢?
但是不要紧,皇帝死了,我再立一个不就成了。贾似道立了个小皇帝,四岁的赵㬎,史称宋恭帝。立了皇帝,不又是朝廷功臣了吗?贾似道面带微笑,管他皇帝是谁,我都是政坛不倒翁。
然而正当此时,忽必烈已下诏大举南征。
这一战,将是南宋王朝的谢幕之战。
五〇 曲终人散:南宋帝国的灭亡
公元1274年,即宋咸淳十年,元至元十一年,农历九月,元世祖忽必烈命伯颜出任南征军统帅,指挥二十万大军伐宋,目标直指南宋都城:临安。
南宋的防御力量,主要集中在三大军区,分别是四川、京湖、两淮。四川自遭到蒙哥入侵后,又加之刘整叛降,已无实力可言。京湖的精兵在襄、樊战役中损失殆尽,业已无力阻止元军进攻。唯一还稍有实力的,只有两淮兵马。
伯颜的战略十分高明,他兵分两路,东路由博罗懽、刘整统率,出淮南以牵制两淮宋军,并严令不得疾进,只要拖住宋军不得西援就行。西路则由伯颜亲自出马,率阿术、吕文焕等,沿汉水而下,进趋长江。
元军的进攻势如破竹。十月,攻破新郢(湖北钟祥西南);十一月,复州(湖北沔阳)投降;十二月,鄂州(湖北武昌)投降。次年(1275)正月,黄州(湖北黄冈)投降。当时长江沿江诸州很多将领都是吕文焕的部下,对贾似道控制的朝廷完全失去信心,纷纷投降元军。
此时南宋朝廷还寄希望于贾似道,诏令贾似道都督诸路兵马,这简直是帮元军的大忙。很快,范文虎就给了贾似道一个大巴掌,这位贾似道颇为器重的将领,竟然一枪不放投降了。范文虎驻守安庆府,他的军队是宋军中的精锐,且安庆府粮草充足,伯颜深以为患。岂料战还未打,范文虎就自动投降了,送给伯颜一个天大的礼物。
这下子贾似道慌了,赶紧派人去与伯颜议和。贾似道就是个无耻小人,以前跟忽必烈议和非但食言,还扣押其议和使臣,伯颜岂会信他?伯颜对宋使说:“欲和,则当来面议也。”要议和,你贾似道亲自来吧。
贾似道哪里敢去!
更让贾似道狼狈的是,朝中大臣纷纷上书,你贾似道不是老吹嘘自己多厉害吗?那现在还不出马,更待何时?
谈和不成,朝臣又纷纷施压,贾似道只得打肿脸充胖子了。他亲率十三万人马上前线了,拨七万人马给部将孙虎臣,驻扎于丁家洲,布兵船于长江南北两岸,同时命淮西制置使夏贵列战船二千五百艘于江中,摆开与元军一决死战的架式。可是徒有架式有什么用?
伯颜以步、骑兵攻击两岸宋军,阿术率舟师顺流而下。元军的巨炮再发神威,孙虎臣很快就抵挡不住。此时夏贵居然不战而走,他乘船逃跑时,正好经过贾似道的座船,高喊道:“彼众我寡,势不支矣。”贾似道吓得仓皇而逃。这次决战,宋军仅有的精锐部队在奇才贾似道的指挥下,损失殆尽。元军追杀一百五十里,缴获宋军战船两千多艘,军资器械无数。
贾似道这下子完蛋了。
这位奸臣当权日久,自以为权势固若金汤。岂知这“权力”二字,又不是他的专利,他觊觎权力,难道别人就不觊觎吗?别看朝廷那帮人,平日对贾似道俯首贴耳,唯唯诺诺,现在贾似道既不在朝中,又成了落水狗,正是痛打良机。于是朝臣们纷纷慷慨激昂,上疏请诛贾似道以谢天下。至于民众更不用说了,公道自在人心,对于贾似道的弄权误国,无人不咬牙切齿,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呢。
太皇太后谢道清念在贾似道“勤劳三朝”的分儿上,没把他杀掉,先是押往越州,越州军民竟然闭门不纳。鉴于民怨沸腾,谢太后最后下旨,将贾似道流放到南方循州。尽管太后法外开恩,贾似道仍然难逃一死。
也算是报应,贾似道遇到冤家对头了。押送贾似道的郑虎臣与贾似道有深仇大恨,当年其父亲曾遭此奸臣陷害,流放而死。如今郑虎臣要为父报仇,为民除害。行至漳州木棉庵时,郑虎臣拔刀杀死贾似道,此举可谓大快人心。
奸臣已诛,可是南宋王朝也回天无力了。
却说贾似道兵败后,临安已是风声鹤唳。
虽说时值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可是谁也没闲去欣赏西湖美景了。各路兵马,死的死,降的降,何以保卫临安呢?朝廷只得下诏勤王。响应者虽寥寥,毕竟有几位忠肝义胆之士。一个是郢州守将张世杰,率兵入卫都城;一个是江西提刑文天祥,他散尽家资,动员郡县豪杰,拼凑了一支万余人的部队,北上抗元。
但是败局难挽。越来越多的城池不战而降,建康、海州、涟州、镇江、江阴、滁州等城都放弃抵抗。只是在岳州稍遇抵抗,安抚使高世杰集三州数万人马及战船数千艘,与元军决战于洞庭湖口,但很快被元军击败,高世杰被杀。
投降的城池太多,数都数不过来,只得说说坚守抗战的城池。抗战最卖力的当属扬州的李庭芝与姜才,德祐元年(1275)四月,阿术率元军进围扬州。姜才多次出城迎战,但均被元军击败,伤亡惨重。七月,朝廷遣张世杰、孙虎臣救援扬州,在焦山与元军交锋,大败,损失数百艘船。此后宋、元军队在扬州相持,一直到朝廷降元后,扬州的抗战也仍在继续。
扬州城没攻下,并不影响伯颜向临安进军的步伐。伯颜兵分三路,进攻临安。一路阿剌罕率骑兵从建康、广德出独松岭;一路由董文炳率舟师趋浙江;一路由伯颜亲自率领。伯颜在常州遇到宋军强有力的抵抗,但最终仍攻克常州。
前线在苦战,朝廷已经想着投降了。宋廷派夏士林、陆秀夫前往元军大营,以称侄纳币乞和,伯颜要求大宋皇帝亲自前来投降,并且不同意伯侄之称。陆秀夫回到临安后,谢太后同意南宋向元称臣。
转眼间,已经是德祐二年(1276年,元至元十三年)。
新年钟声刚敲响,便从前线传来坏消息。重镇潭州在坚守三个月后,不幸被元军攻破,湖南安抚使李芾自焚殉国。
朝廷抵抗的信心完全崩溃。谢太后赶紧派人奉表称臣,并同意岁贡银二十五万两,绢二十五万匹,乞求保全南宋之境土,并与伯颜约定在长安镇(杭州东北)会晤。朝廷派右宰相兼枢密使陈宜中前往,但陈宜中却违约不去。伯颜大怒,继续向临安推进。谢太后为表诚意,先派杨应奎把传国玉玺交给伯颜,伯颜这才停止进军。宰相陈宜中不想前去投降,索性连夜逃走了。
谢太后没办法,只得让文天祥当宰相兼枢密使,作为宋廷代表与伯颜会晤于明因寺。文天祥要求元军先退至平江或嘉兴,然后议岁币。伯颜根本不理会,他见文天祥言语不凡,流露出一种不屈服的气节,索性将他扣押遣送往北方。
其实伯颜哪里想议和,南宋朝廷气数已尽。执政的谢太后当然也是心知肚明,要保全境土,谈何容易,能保住性命就不错了。议和是说得好听,其实就是投降罢了。
二月五日,小皇帝宋恭帝出临安城投降。这意味着南宋朝廷的灭亡。
三月二日,伯颜入临安城。南宋皇帝、后宫、宗室、百官等数千人以及宫里的奇珍异宝、各种器物,统统押送到元大都,这不禁令人想起当年宗徽宗与宋钦宗的命运。
南宋朝廷已亡,但抗元战争还在继续。
当元军押送宋恭帝及后宫行抵瓜洲时,扬州守将李庭芝、姜才誓师欲夺回皇帝、太后,他们散尽金帛以犒劳士兵,以四万之众夜袭瓜洲。在苦斗三小时后,元军不敢恋战,挟持宋恭帝逃去,姜才追击到了蒲子市,但未能夺回皇帝。元军逼太后、恭帝下诏要求李庭芝投降,李庭芝登上城楼回答道:“奉诏守城,未闻有诏谕降也。”坚决不降。
在朝廷投降之前,一些坚定的抗战派将领愤然率部入海,其中包括张世杰。在宋恭帝投降后,张世杰、陈宜中与陆秀夫等人拥恭宗的哥哥赵昰为天下兵马都元帅,恭帝的弟弟赵昺为副元帅,召诸路忠义军,继续抗战。由于宋恭帝已被元军押至北方,赵昰遂在福州被推立为皇帝,史称宋端宗,其实此时他还不到十岁呢。
不管怎么说,南宋流亡政府成立了。
被伯颜扣押北遣的文天祥,半路侥幸逃跑,被朝廷任命为枢密使,都督诸路兵马。文天祥在江淮及温州一带招兵买马,积极做好抗战准备,并在南剑州(福建南平)设立督府,打算经略江西。
但是很不幸,在这个时候,却传来李庭芝败亡的消息。
李庭芝与姜才镇守扬州一年多,元军始终无法攻破。此时的李庭芝,是南宋残存抵抗力量中最具实力的将领。他铮铮铁骨,忠肝义胆,当时元世祖忽必烈特地亲自下诏,欲招降李庭芝,李庭芝当场把忽必烈的诏书焚毁,斩杀来使。
流亡小朝廷成立后,便把右丞相之职空出来,留给李庭芝,同时派人召他回朝。说实话,当时长江沿岸基本上都落入元军之手,李庭芝要从扬州回到福州,谈何容易!但李庭芝只考虑国家利益,不顾及个人安危,遂把扬州城交给部将朱焕,自己与姜才率领七千兵马出城,打算经泰州抵达海边,而后乘船南下。可是元将阿术率兵紧追不舍,将李庭芝逼入泰州,并包围该城。由于叛徒打开城门投降,元军破城,李庭芝与姜才被俘,不屈而死。
李庭芝之死,对小朝廷无疑是一大打击。
文天祥还没来得及经略广西,元军已经杀向福建了。元军兵分两路,一路走海道由浙江攻入福建,一路走陆路由江西进攻。
元军入闽后,连下建宁、邵武,由北、西两路进逼福州。小朝廷不得不再度流亡,张世杰、陈宜中以海船运送十七万军队及小皇帝,南逃到了广东潮州。广东也是岌岌可危了。元军占领福州后,继续向南推进,攻下兴化,泉州不战而降;在另一个战场,元将阿里海牙已攻陷广西诸州郡。与此同时,江西的元军也进入广东,攻下循州(广东龙川)、梅州,离流亡的南宋小朝廷已是近在咫尺。
关键时刻,文天祥从福建漳州转移到广东,力挽狂澜。
景炎二年(1277)三月,文天祥收复梅州,紧接着便攻入江西,收复会昌。六月,文天祥在江西雩都打败元军,派遣部将收复吉州、赣州属县,继而包围赣州。但是文天祥毕竟是文人出身,行军打仗并非其所长,我们也不能期望他成为虞允文那样文武双全的人。元江西宣慰使李恒出其不意地发动反攻,文天祥猝不及防,被打得大败,只好撤回广东循州。这一战,代价惨重,不仅文天祥的几个得力部将都战死,而且连他的妻儿、家属都被元军俘虏,押往燕京,其中两个儿子死于半途。
李恒打败文天祥后,与吕师夔率步兵穿越庾岭(梅岭),进入广东。宋帝赵昰转移到潮州浅湾,以便随时渡海而逃。元军又出动一支舟师,由唆都、刘深率领,从泉州沿海路而下,志在摧毁流亡朝廷。唆都攻占潮州后,刘深奔袭宋端宗所在的浅湾,张世杰遂带着小皇帝逃往海上。继而惠州、广州也陆续被元军占领。
想想小皇帝也怪可怜的,生不逢时,他还只是一个小孩子,被戴上皇冠,可是却没有皇帝的命。这个皇冠除了让他的人头比较值钱之外,并没带给他荣华与富贵,反倒是流亡、漂泊、终日惶惶不安。在海上颠簸六个月后,小皇帝再也经受不住各种恐惧的折腾,他解脱了,死了,年仅十岁。
对抗元志士们来说,皇帝已经只是一个象征,象征大宋王朝仍然顽强存在着。大宋旗帜不倒,才能激励更多的志士抗击元军。张世杰、陆秀夫把赵昰的弟弟赵昺又推上皇位,又是一个小皇帝,而且更小,才七岁。看来出生于皇家,也不见得都是好,你想当平民百姓都当不了,就你这么个龙种了,你不当皇帝谁当?
这几个月来,张世杰、陆秀夫率残余水师,漂荡于海中,在各个海岛中流亡。最后,张世杰找了一个海岛:厓山。
厓山是广东新会南八十里处的一座海岛,呈狭长状,南北长而东西短。张世杰考察后,认为此地有天险可守,便驻足于此,造行宫二十间,军屋三千间。尽管建筑简陋,总算有个落脚点。
张世杰、陆秀夫心里肯定明白,以厓山这个弹丸之地,要想对抗元军,无异于天方夜谭。南宋偌大的土地,都挡不住元军的进攻,何况是小小厓山。他们只是为民族气节而战,为信念而战,为荣誉而战。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为信念而死,不失为大丈夫。肉身可灭,精神不死。
还有一个人在苦苦支撑。
他就是文天祥。
坚持意味着艰难。死亡并不可怕,生存更加困难。文天祥自己这样说:“死生昼夜事也。死则死矣,而境界危恶,层见错出,非人世所堪。痛定思痛,痛何如哉。”活着这么艰辛,为什么还要苦苦支撑?因为他有精神信仰,他心中有一股不可摧毁的正气:“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茫。”这种精神也,“清操厉冰雪”,“鬼神泣壮烈”,“是气所磅礡,凛烈万古存,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
我们现在都说文天祥是伟大的爱国英雄,论事功,其实他比不上宗泽、岳飞,吴玠、孟珙、余玠,甚至比不上李庭芝,但是他体现出另一种力量,精神的力量,信仰的力量。事功只是一时之事,当历史翻过那一页时,总是烟消云散。而精神却是永存的,跨越时间,跨越地域,即便千年后也仍熠熠发光。
张世杰率军流亡海上后,文天祥在陆上更是独木难支了。元朝任命张弘范为都元帅,李恒为副帅,全力清剿闽广残余宋军。在元军的打击下,文天祥退至潮阳。元军进攻潮阳,文天祥败走海丰,行到五坡岭山麓时,被元军追上。一场鏖战后,宋军大败,文天祥力战被俘。
元军活捉这位前任南宋宰相后,自然满心欢喜,押文天祥至元帅张弘范处。左右命文天祥向张弘范跪拜,文天祥虽是战俘,却仍傲骨铮铮,决不下跪。倒是张弘范有点风度,给文天祥松绑,以宾客之礼待之。文天祥只求速死,但张弘范却不杀他,把他押囚于船上。
当船行至零丁洋时,文天祥感怀于故土沉沦,山河破碎,自己身陷囹圄,壮志难酬,遂写下一诗,以明心志,这便是著名的《过零丁洋》: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被俘四年后,文天祥在大都英勇就义,践行了他“留取丹心照汗青”的人生信条。
春风化雨,又是新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