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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醉罢君山 当前章节:15428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04:22

四 统一之路(上):平定荆湖

中国向来有大一统的观念,对赵匡胤来说,摆在大宋帝国面前的一件艰巨任务,就是如何一统中国。

当时中国境内还分布许多地方割据政权,北方有北汉,南方有南唐、吴越、后蜀、楚、南汉、南平等。这些割据,有的称帝,有的称王,有的称节度使,各据一方,拥兵自重。在这些割据政权中,北汉威胁最大。北汉国家面积虽不大,但有契丹人撑腰,并不容易对付。宋太祖赵匡胤与赵普商量之后,决定先对南方用兵。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机会突然降临。

建隆三年(962)十月,割据湖南的武平节度使周行逢病逝,把湖南军政大权交给十一岁的儿子周保权。周行逢的部下衡州刺史张文表闻讯后勃然大怒,原来张文表与周行逢乃是老战友,曾经一起出生入死。他认为节度使之职,非自己莫属,岂能听一个小毛孩使唤呢?

张文表起兵反叛,挥师攻入潭州(湖南长沙)。周保权当即派遣大将杨师璠率兵讨伐叛军,并且向荆南节度使高保勖紧急求援。可是此时,割据荆南的高保勖却病逝了,他的侄儿高继冲继承其位。

湖南、荆南的节度使先后去世,对赵匡胤来说,这是扫平这两个地方势力的大好时机。

建隆四年(963),宋太祖任命山南东道节度使慕容延钊为湖南道行营都部署,枢密副使李处耘为都监,打着救援湖南的旗帜,出兵讨伐张文表。

醉翁之意不在酒。

赵匡胤的真正目的,在于乘机夺取荆南与湖南。他派卢怀忠出使荆南,表面上是外交,实际上则是刺探荆南的虚实。卢怀忠从荆南回来后,向宋太祖报告:“高继冲麾下控弦之士只有三万人,荆南谷物收成尚好,但官吏横征暴敛,百姓穷困,其势力已经一天不如一天了,取荆南易如反掌。”

这个情报相当重要,也促使赵匡胤下定收取荆南的决心。如何以最小的代价获得最大成果呢?赵匡胤不愧是名将出身,他想起了三十六计的“假道伐虢”,便召见宰相范质等人,提出自己的战略设想:“江陵(荆南首府)已是四分五裂,现在我们以平定张文表之乱为由,向他们借路出师,到时顺手牵羊便可攻下荆南,有十足的把握。”大家都觉得这条计谋可行,于是皇帝把密令传达给在前线督战的枢密副使李处耘。

李处耘马上派人前往荆南,向荆南节度使高继冲提出借道通行的要求。高继冲刚刚上台,年龄比较轻,政治经验不足,把军政大事都委托给孙光宪、梁廷嗣等人。对于宋朝军队借道通过的请求,荆南内部有不同看法。

把持大权的孙光宪说:“中原政权自周世宗时,已有一统天下的志向,如今赵宋兴起,其气魄规模较周世宗更为弘远。如今宋朝兴师讨伐张文表,这就如同以山压卵,湖南很快就会被平定了。依我的看法,不如早日以疆土归附朝廷,这样不仅荆楚可免于战祸,诸位也可保全荣华富贵。”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是投降派,荆南兵马副使李景威以尸谏的极端方式抗议孙光宪的主张,这让高继冲犹豫不决。然而,宋朝大军却马不停蹄地向荆南挺进,行至距江陵百里的荆门,高继冲只得先派遣心腹梁廷嗣以犒师为名,前去打探宋军的真实意图。李处耘热情接待梁廷嗣,款待有加,并信誓旦旦地保证宋军只是借道而已。梁廷嗣眉露喜色,派人快马通报高继冲。

岂料“兵者诡道也”,李处耘完全是放烟幕弹罢了。

他把梁廷嗣挽留在兵营,自己则率数千精锐骑兵,夤夜疾行,第二天已出其不意地出现在江陵城外。高继冲大惊失色,以为宋军主力已杀到,手足无措,只得惶恐不安地出城相迎。其实李处耘只是打心理战,否则以他区区数千人,怎么攻得下江陵城呢?高继冲自投罗网,李处耘留下一批部队看守,等待主力部队的到来,自己则率其他人马入江陵城。眼看自己的首领被绑架了,江陵守军岂敢轻举妄动,只得乖乖投降。等到慕容延钊率大军赶到时,江陵城已完全落入宋军之手了。

紧接着,无可奈何的高继冲宣布荆南三州十七县全部归顺大宋帝国。就这样,李处耘以自己的智慧与狡诈,兵不血刃地平定荆南,为宋朝一统中国立下殊功。

宋朝大举发兵,是打着平定湖南张文表叛乱的旗帜。就在李处耘智取荆南的同时,割据湖南的周保权政权已经成功地消灭了张文表。

但是宋军并没有止步的迹象,李处耘没有在荆南驻足,而是调兵遣将,直逼周保权所在的朗州(湖南常德)。周保权忧心忡忡,召判官李观象商讨对策。李观象直言道:“宋师以平乱为名出兵,如今张文表已诛,而宋师不还,必定是要尽取湖湘之地。荆南已灭,湖南也难以独存,不如趁早归顺朝廷,也不失荣华富贵。”但这种投降言论同样遭到军方强硬派的强烈反对,周保权最后决定武力抗拒宋师进入朗州。

赵匡胤仍想不战而屈人之兵,他派出一位特使抵达朗州,告诉周保权:“我派遣大军拯救你等于危难之中,为何反而要抗拒王师?这岂非自取灭亡吗?”这话说得实在够厚黑,张文表从叛乱到灭亡,一个宋朝士兵都还未在前线露过脸呢。但是没关系,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明摆着俺横竖是要夺你地盘。

周保权当然不肯答应,宋太祖指示慕容延钊、李处耘,即刻发兵攻打朗州。湖南军陈兵于三江口,与宋师大战一场。慕容延钊挟平定荆南之威,兵多将广,士气如虹,一举大破敌军,攻占岳州。

岳州失守后,周保权调派主战派领袖、指挥使张崇富驻守澧州南。李处耘率军摆开作战的架式,战还未开打,湖南兵先乱了阵脚,望风而逃。李处耘挥师北逐,追到一个山寨,名为敖山寨,这里有一伙山贼,见宋军人多,撒腿便跑,被俘甚众。精于心理战术的李处耘又想出一个颇为恶毒的招数,把数十名膘肥体壮的山贼杀了,让士兵活生生地吃人肉。这可把其他山贼给吓死了,其余少壮山贼脸上被刺青后,李处耘下令放他们逃生。这伙年轻人个个吓破胆,逃到武陵城,逢人便说宋朝士兵吃人肉的事情,武陵军民也吓坏了,个个弃城而逃。

此时湖南境内,已是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慕容延钊乘机发动攻势,攻入朗州。周保权麾下大将张崇富在战斗中被宋军俘虏后枭首示众,周保权则躲到一处僧舍中。李处耘的部将田守奇展开拉网式搜捕,终于发现周保权的藏身之所,将他押回大营。周保权被俘,意味着湖南战事的结束。湖南十四州、六十六县悉数并入大宋帝国。

以前有光武帝刘秀“得陇望蜀”的故事,对宋太祖赵匡胤来说,则是得荆湖而望蜀。后蜀是盘踞西南的一大地方政权,公元934年由孟知祥所建立,孟知祥去世后,其子孟昶继位。蜀地天府之国,宋太祖自然垂涎欲滴,早有夺取之心。荆南、湖南平定后,宋太祖把精明能干的张晖调任为凤州(陕西凤县东北)团练使,目的是收集后蜀的军事情报。

张晖不负所望,通过种种手段,把后蜀的山川地势险易摸得一清二楚,他把情报上交朝廷,并写了一纸密奏,细述攻取后蜀的战略方针。

对于大宋帝国的野心,后蜀当然也是心知肚明。

身为后蜀宰相,李昊预感大宋统一中国的日子不远了,他对皇帝孟昶说:“依我的观察,宋与前代汉(指后汉)、周(指后周)不同,天下乱了这么久,所有人都厌倦战争了,能够一统海内的,也只有宋了。我们不如及早向大宋进贡,这也不失为保全蜀地的长久之计。”也就是说,后蜀成为宋的藩国,仍可保持国家完整与独立。

孟昶一想,反正只要能保这块天府之国就行,就听从李昊的建议,打算派使者向大宋进贡。然而,枢密院知事王昭远力谏皇帝,说蜀地易守难攻,资源丰富,粮食充足,何必屈居人下呢?孟昶说到底当了三十年皇帝,面子还是要的,给王昭远这么一说,又把使者给撤回来了。不当宋的藩国,后蜀便积极备战,预防宋师入侵。

一年过去了,转眼间已是公元964年(宋乾德二年)。宋太祖赵匡胤并不是把后蜀给忘了,之所以迟迟未用兵,主要原因是北面遭到北汉与辽的牵制。这一年,宋在进攻北汉时,辽师救援,在石州打败了宋军。宋军的失利,对后蜀来说,无疑是一大喜讯,向来自视甚高的后蜀枢密院知事王昭远乘机游说皇帝孟昶,联合北汉,共同对付大宋帝国。

王昭远经常把自己比作三国时的诸葛亮,他也想与这位前代名臣一样建立伟大的勋业,其实两人只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所效力的国家都是蜀国。大家都知道,诸葛亮经常手持一把羽扇,王昭远别出心裁地执一把铁如意,自以为这样更风流倜傥,更为潇洒。其实王昭远并没有什么实战经验,只会纸上谈兵,说起来话来滔滔不绝。在他的怂恿下,蜀帝孟昶怦然心动,仿佛中原之地,已入自己的版图。

孟昶派孙遇、赵彦涛等人乔装打扮,打算穿过大宋地盘,进入北汉,把一封绝密信件交给北汉皇帝刘钧。这封密信的大致内容是说,蜀国已经在宋边界处增兵,约北汉共同出兵,夹击宋国。出于保密,该信用帛书写成后封装在蜡丸之中。

可谁曾想到,这封蜡书竟成为后蜀灭亡的导火索。

问题出在使者赵彦涛身上。他与孙遇等人潜入大宋国境后,心里盘计着以后蜀的实力,还幻想进攻大宋,岂非天方夜谭!于是他想,我何不以此蜡书,去博取些功名呢?这是可一不可再的机会呢。想到这里,赵彦涛把蜡丸剖开,取得密信溜了,直奔开封城去。

当赵匡胤得到此密信后,欣然笑道:“现在我西取巴蜀,可谓师出有名了。”他派人把其他几名蜀国密使抓起来,详细询问了蜀国的军情及戍守要地,与之前张晖的报告相结合,绘制一张详尽的军事地图。

该年十一月,朝廷任命忠武节度使王全斌为西川行营凤州路都部署,与刘光义、曹彬等共率步骑六万分路进讨后蜀。临行前,赵匡胤特别嘱咐说:“所至勿得焚荡庐舍,驱略吏民,开发丘坟,剪伐桑柘,违者以军法从事。”

当后蜀皇帝得悉赵彦涛叛变的消息后,知道联汉制宋的密谋已泄,不由得懊悔派错了人选。事已至此,只得硬着头皮抵抗宋师的进攻。自比诸葛亮的王昭远并不把宋师入侵当回事,在他看来,凭自己的才华,打败宋军那只是小菜一碟。蜀帝孟昶再次犯下大错,他把只会纸上谈兵的王昭远任命为西南行营都统,全权指挥前线作战。在饯别宴上,王昭远几杯热酒下肚,劲头上来了,攘臂喊道:“此行何止是抵抗宋师,我只要率二三万的健儿,夺取中原也是易如反掌罢了。”

吹牛也吹过了,那么王昭远本事究竟如何呢?

很不幸,蜀军根本不是精锐宋师的对手。

五 统一之路(中):后蜀的灭亡

伐蜀之战的大幕已经拉开。

宋军兵分两路,一路从凤州(陕西凤县)出发,由王全斌统率,以陆路行进;另一路则从归州(湖北秭归)出发,由刘光义统率,以水路行进。宋朝军队战前准备充分,对敌人的军事部署了如指掌,进攻目标十分明确。

先来看看北线战事。

王全斌挥师攻后蜀,夺取兴州,歼敌七千,并缴获军粮四十万斛,旗开得胜。紧接着又攻破鱼关、白水阁等二十几寨。连吃败仗后,后蜀大将韩保正退守西县。宋马军都指挥使史延德率前锋兵临城下,韩保正见宋师来势汹汹,不敢迎战,只是固守。正所谓两军相逢勇者胜,蜀师心有怯意,岂能顽抗?史延德果断发起进攻,大败蜀军,生擒韩保正,并夺得军粮三十多万斛。

面对战场上的一系列失败,后蜀军队不得不改变战略,烧毁栈道,以阻止宋军深入。唐朝大诗人李白曾经说过“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这也是后蜀自恃的资本,但是历史证明,地形上的优势,也难以抵挡外来的进攻。在历史上,秦取巴蜀、东汉初期西南公孙述政权的败亡、晋灭蜀等经验都表明,蜀道虽难,人类可凭意志超越之。

栈道毁后,宋军确定被迟滞了。但入蜀之路并非只有一条,还有一条通道称为罗川路,只是这条路极为险要难行,这么多部队要穿越,难度更大。王全斌决定兵分两路,一路走罗川路,另一路留下来修栈道。到了宋朝的时候,工程技术已非秦汉时可比,加上宋军齐心协力,这条栈道很快便建成,两路大军在深渡顺利会师。

后蜀军队显然过于掉以轻心,他们不相信宋军能这么快克服障碍,故而疏于防备,居然连江上的桥也没有拆毁。宋军在夜晚发起突然攻击,夺取桥梁,大部队连夜过河,蜀军大骇,退守大漫天寨。无论是崇山峻岭或大河,都无法阻止宋军的步伐。王全斌兵分三路,夹击大漫天寨,大破蜀军,生擒蜀军义州刺史王审超。

在前线坐镇指挥的后蜀西南行营都统王昭远屁股再也坐不住了,他仍然那么潇洒,手执铁如意,亲自指挥对宋作战。可惜的是,他毕竟只是个会吹牛的家伙,一亮相水平就看出来了,三战皆败。王全斌的大军所向披靡,直挺进利州(四川广元)。垂头丧气的王昭远一路撤退,沿途拆毁江面浮桥,退保剑门。王全斌夺取利州,缴获军粮八十万斛。

再看看看东路军的情况。

东路军在刘光义、曹彬的指挥下,从归州出师,以水路进击,水师溯长江而上,连破蜀军设在两岸的松木、巫山等要塞,歼敌五千余人,生擒蜀军战棹都指挥使(水军司令)袁德宏,掳获敌舰二百余艘。

对后蜀皇帝孟昶来说,他对东部防线很有信心,因为蜀军在夔州设有坚强的防御阵地。为了预防宋师通过长江溯流攻击,后蜀很早就开始营造夔州防线,在江面上拉起几条巨大的铁索,把巨大的浮木串起来,横跨两岸。试想想,宋朝水师的战船行进至此,如何突得过去呢?不仅如此,蜀军在两岸还配置大量的大型投石机,一旦宋水师迟滞于此地,巨大的石头将从两岸飞出,把江面上的战船砸得稀巴烂。

可惜的是,夔州防御的情况,早就被宋朝间谍打探得清清楚楚。早在出兵之前,宋太祖赵匡胤就密嘱刘光义,当水师行进到夔州时,切莫在江面上争战,应当先暗地里派出步兵、骑兵,从陆地发起攻击,在陆上而不是在水上破坏其防御线。赵匡胤不愧是名将出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刘光义谨记皇帝的嘱咐,在舟师行进到了离蜀军防线三十里时,停止前进,秘密登陆,派出步兵及骑兵突袭蜀军阵地,摧毁投石机,并破坏了铁索浮木。这次突袭十分成功,蜀军精心构筑的防线瞬间被突破了。此时刘光义、曹彬指挥舟师进攻夔州。蜀军大败,放弃州城,退守白帝城。宋师乘胜追击,前锋抵达白帝城西。

后蜀宁江节度使高彦俦认为:“宋师涉险而来,利在速战速决,我们应该坚壁清野,持久抗战。”可是监军武守谦反对道:“敌人已经兵临城下,必须坚决反击。”武守谦不顾高彦俦的反对,自己私自带了一千多人马,出城与宋军交锋。刘光义抓住机会,纵兵迎击,武守谦大败,退回城内,宋师乘机登城,并很快杀入城内。此时高彦俦也回天乏力,他在与宋军的巷战中身受重伤,奔回自己的府第,纵火自焚而死。

这样,宋军在北线与东线均取得重大胜利,蜀国的局势已是岌岌可危了。

又是新的一年。

这一年是宋乾德三年,后蜀广政二十八年,公元965年。新春的到来,并没有让后蜀皇帝孟昶感到喜悦,相反,他的脸色阴沉沉的,比天上的乌云还沉。他曾经相信王昭远有诸葛亮那样的盖世才华,能力挽狂澜,但没想竟然损兵折将,有负皇恩。想来想去,还是自家人可靠,于是孟昶把太子元喆派往剑门,又招兵买马,补充前线兵力的损失。

此时宋军北线统帅王全斌在经过休整后,从利州直奔剑门。剑门乃是天险之地,一夫当关,万夫莫敌,易守而难攻,何况蜀军在此布下上万名重兵。要如何攻克剑门呢?这是摆在王全斌面前的一道难题。此时,投降的蜀国士兵提供了一条非常重要的情报:有一条秘密小道可以通往剑门以南。

这个情报太有价值了。王全斌马上派部将史延德率领一支军队,从小道直抄剑门后方。当宋军出其不料地绕道出现在剑门以南时,在前线指挥作战的王昭远大吃一惊。此时太子元喆虽然被任命为元帅,但他尚未到达剑门,因而负责指挥的仍是王昭远。王昭远被迫分兵,自己率部退守汉原坡,把剑门的防务扔给了手下的将军。

剑门虽是天险,但此刻兵力不足,王全斌严令宋军猛攻,终于攻破剑门。紧接着,王全斌与史延德合力进攻汉原坡,王昭远弃甲而逃。宋师经过一番扫荡,完全占据剑州。那位目空一切的蜀国大将王昭远逃跑之后,藏身于民宅,但最终仍然被宋军所俘,成为阶下之囚。剑门之役,后蜀共损失了一万多人马,更要命的是,国都的大门已然洞开。

被任命为元帅的后蜀太子元喆也就是个声色犬马之人,剑门失守,他也负有很大责任。他从蜀都出发后,一路上不忘美女美酒,日夜嬉戏,全然不理会军务。在他看来,能享受赶紧享受,好日子说不定马上结束呢。当他行至绵州时,便传来剑门失守的消息,马上掉转马头,逃回成都。一路逃,还一路放火,把老百姓的房舍、粮仓统统烧毁,想用这种三光政策来阻滞宋军推进。

政府军对自己的老百姓搞三光政策,岂能不激起民愤呢?太子狼狈逃回成都后,向皇帝孟昶报告,孟昶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是嗫嗫地道:“计将安出?”

此时有一名老将站出来道:“宋军远道而来,肯定无法长久作战,请陛下迅速集合各地部队,坚守都城,等到宋师疲弊,自然会退兵。”六神无主的孟昶叹气说:“父亲与我据蜀四十年,老百姓丰衣足食,养了一大批士人,如今遭遇敌人,却没有人挺身而出,为我讨伐东来之敌。就算我闭关面壁,又有几人愿意为我效死呢?”

皇帝都心灰意冷了,何谈别人?

大宋北路军攻克剑门后,所向无敌。与此同时,东路军也捷报频传。夺取夔州后,刘光义、曹彬继续溯江挺进。所过之处,蜀军全无斗志,万州、施州、开州、忠州、遂州等刺史纷纷打开城门,举白旗投降。当时宋朝军队还袭承五代风气,每过一地,动不动就会发生屠戮事件。但是这种屠杀事件在东路军中却没有发生,这归功于曹彬,他不惜得罪诸将,力禁官兵屠杀无辜。

后蜀司空李昊早就预言,大宋将一统中国,如今敌人兵临城下,硬拼肯定死路一条。一年前,他就劝孟昶向大宋进贡称藩,只是受到王昭远的阻挠未果。如今王昭远已成宋军的俘虏,朝中主战派也没有人敢挺身而出了。李昊便又劝孟昶,把国库封存起来,向大宋投降。如今两路宋军节节逼近,孟昶也别无选择了,遂写了降表,差人递交给了宋军统帅王全斌。

从宋军发兵到后蜀投降,总计只用了六十六天,大约两个月的时间,伐蜀之役可谓是势如破竹。至此,后蜀灭亡,全国共计四十六个州、二百四十座县城以及五十三万户人口,全部归于大宋。赵匡胤一统全国之路,又迈出重要一步。

然而,在孟昶投降后不久,蜀地爆发了大规模的叛乱。

叛乱发生的原因,与宋军高级将领的恶行有直接的关系。

作为伐蜀总司令,王全斌仅仅用了两个月便平定蜀国,可谓是一时之良将。然而,入成都后,王全斌及其他一些将领,“日夜宴饮,不恤军务,纵部下掳掠子女货财,蜀人苦之”。正直的东路军副将曹彬屡屡建议班师回朝,但王全斌置之不理。

对于后蜀留下的庞大军队如何处置呢?宋太祖下诏,令蜀兵开赴京师,一方面是增加禁军的力量;另一方面也预防发生蜀兵叛乱。这批蜀兵要从成都开到开封,当然得发给军饷兵粮,宋太祖为了笼络蜀人,下令多发钱粮。可是这一诏令的执行结果令人失望,王全斌等将领擅自克扣军饷,还纵容自己的部队阻挠、骚扰蜀兵。这些做法令蜀兵大为不满,当不满累积到一定程度时便爆发了。蜀兵行至绵州时,军队哗变,士兵们推举蜀国旧将全师雄为统帅,占据县城,扯起复国的旗帜,号为“兴国军”。

由于王全斌所部军队军纪极坏,蜀地军民怨恨已久,兴国军兴起后,人数迅速增长到了十万人之多。闹出这么大的事,王全斌心里也很不安,遂派马军都监朱光绪前往招抚叛军。岂料朱光绪非但不是以招抚为手段,反而将叛军首领全师雄的全家灭族,还把他的女儿强行纳为小妾。悲剧传来,全师雄咬牙切齿,悲愤万分,发誓血战到底,绝不投降宋朝。

全师雄率军攻克彭州,作为根据地,自称“兴蜀大王”。与此同时,成都附近十座县城同时起兵,积极响应兴国军。招抚已经是不可能了,只能以武力平定叛乱。王全斌立即遣部将崔彦进、高彦晖率兵镇压,分道讨伐。在攻蜀一战中战无不胜的宋军居然出师不利,不仅吃了败仗,连高彦晖也被叛军击毙。此役大胜后,全师雄的声势愈发壮大,他出兵占领剑阁,切断成都与外界的联系,并沿江设立兵营,做好进攻成都的准备。在蜀地的四十六个州中,有十七个州追随全师雄叛乱,蜀地的形势愈发严峻。

此时的王全斌对战局的恶化忧心忡忡。后蜀毕竟立国三十余年,尽管蜀帝孟昶投降了,但军民的国家观念尚存,特别是一部分宋军官兵的暴行很快激起民愤,越来越多的人拥护“兴蜀大王”全师雄。由于参与叛乱的蜀军官兵太多,为了预防类似事件的发生,王全斌下令把成都一带的蜀兵迁到夹城内,解除武装。

当时宋军诸将(北路军)力主杀掉蜀国士兵,以绝后患。这个建议实在太恶毒了,以至于副帅康延泽提出一个折中意见:释放老弱残兵七千人,其余降兵则派一部分军队押送,沿水路押回大宋,若是遇到敌人进攻,再杀不迟。可是连这一提议,也遭到诸将的一致反对,本来要对付叛军就兵力吃紧,哪能再分出一部分兵力押送战俘呢?最后王全斌一咬牙,把蜀国降兵全部处死,共杀了两万七千人,犯下滔天战争罪行。

东路军的军纪略好于北路军,这主要是曹彬的功劳。刘光义、曹彬率领水师与叛军交战,屡败对手,全师雄的士气稍稍受挫。然而当后蜀降兵遭到集体屠杀的消息传出后,蜀国旧将吕翰在嘉州发动起义,与全师雄的部将刘泽会师后,攻破州城,杀死刺史、通判,部众达到五万人之多。曹彬赶紧回师,进攻嘉州。蜀叛军人数虽众,奈何战斗力不强,在宋军的猛攻下,嘉州失守,吕翰退走雅州。曹彬紧咬不放,一路跟踪追击,大破叛军,斩首数万人。

另一位表现卓越的宋军将领是康延泽,他被皇帝任命为普州刺史,募集一支四千人的部队,经过一番苦战后,击破叛军刘泽部三万余人。刘泽率部向康延泽投降,这对全师雄是一大打击。

全师雄的起义持续了一年多。乾德四年(966),宋太祖委任丁德裕为西川都检巡使,领兵数千奔赴蜀地。王全斌也加大了对全师雄的清剿力度,在战场上连战连捷。到了该年十二月,全师雄病死,叛军遂群龙无首。丁德裕、王全斌等分兵招抚叛军,这场大规模的叛乱方才得以平定。

但是后蜀臣民仍然为坚持自己的权利而不屈不挠地斗争,他们改变斗争方式。第二年(967),蜀人到皇城开封告御状,控告王全斌等将领在蜀地豪取强夺的种种罪行。宋太祖下令把征蜀将领全部召回,深究王全斌等人贪污、逼反全师雄、杀蜀降兵二万余人之罪行。有关部门调查后,奏请皇帝,要求将王全斌等三名主要将领依法处死。宋太祖考虑到三人在讨平后蜀时的功绩,赦免其死刑,降级留用。惩罚虽然轻了点,但好歹给蜀人一个交代,也算安抚民心了。

六 统一之路(下):春花秋月何时了

南唐是盘踞在东南的一个地方割据政权。南唐建国于公元937年,开国皇帝是雄才大略的李昪。李昪去世后,其子李璟继位,此时正好遇上如日中天的后周政权。周世宗柴荣对南唐发动大规模战争,此战令南唐元气大伤,尽失江北之地,同时被迫取消帝号,向后周称臣。赵匡胤发动陈桥兵变建立大宋政权后不久,南唐国主李璟去世,继位的便是在中国文学史上大名鼎鼎的南唐后主李煜。

李煜是很有才华的一个人,但他当国主却是悲剧,非但是个人的悲剧,也是国家的悲剧。原因很简单,他的才华乃是在文学上,而非政治军事上。如果仅仅只是没有政治才能,但兢兢业业、日理万机也不失为一个好君主。可是李煜完全就是昏君一个,史书上说他“性骄侈,好声色,又喜浮图,为高谈,不恤政事”,一眼望去,便是个亡国之君的样子。

大家想想,当时大宋帝国连灭荆、湖、蜀等割据政权,南唐偏安一隅,难道后主李煜就没有一点危机感吗?

当然不是了,他也有危机感。

但他并不是励精图治、富国强兵,而是沉溺于佛学中,幻想着佛法无边,帮他度过危机。他信到什么地步呢?他甚至把国库里的钱掏出来,招募人削发为僧,一时间满大街都是和尚,国都的僧人就超过一万人,而这些人的供给都由官府承担,无疑令国家财政不堪重负。宋太祖赵匡胤知道李煜非常信佛,便耍了一个阴谋,挑选了一些精通佛法、口才又好的人,南渡到了南唐,忽悠李后主说他原本乃是一个佛的转世。李后主居然信以为真,既然自己是佛,还犯得着担心宋国入侵吗?于是他的心思完全不放在治国守边之上,遂令国家一天比一天糟糕。

正所谓上行下效,后主李煜崇佛,自然有一大堆人跟着吆喝。中书舍人张洎投其所好,每见后主,不谈政事,只论佛法,结果很快便得到恩宠。其他大臣为了讨国主欢心,也不吃肉食了,只吃蔬菜,持戒修佛。当然,也有一些人不信佛的,比如说中书舍人徐铉,但这不等于他是务实派,他只是更偏好鬼神之说。

对李煜来说,他并没有什么大野心,只要能保住东南地盘不失即可。为此,他仍一如既往地向宋朝纳贡。不过,既然是小弟弟,自然要为老大哥帮点忙。

宋太祖要求李煜这个小弟弟帮个小忙,让他出面,说服南汉政权(盘踞两广)归附宋朝。这个忙,小弟弟自然得帮,于是李煜写信给了南汉皇帝刘,劝他也向宋朝纳贡称臣。不想刘大怒,给李煜写了一封回信,骂了个狗血喷头。灰头土脸的李煜只得把这封信转交到宋太祖手中,宋太祖决心对南汉用兵。

开宝三年(公元970年),宋太祖遣大将潘美率领大军南征。

宋军势如破竹,连克贺州、昭州、韶州等地。次年,潘美再克英州、雄州,进逼广州。刘大为惊慌,他准备了十艘大船,满载金银财宝以及宫中妃嫔,打算逃往海外。岂料他还没上船,这十艘船便离岸远去了。怎么回事呢?原来你皇帝要逃命,其他人就不逃命吗?这时大家也顾不得你是皇帝了,把船给盗了,开走了。刘走投无路,只得向潘美投降。

继荆、湖、蜀后,南汉全境六十州、二百一十四县并入大宋版图。

南汉灭亡,李煜有兔死狐悲之叹,毕竟唇亡则齿冷。

大宋军队已经横扫中南、西南、南方,地位东南的南唐已是风雨飘摇。虽然李煜仍然相信自己乃是一佛出世,可是现实却不能不让他有几分胆战。他思来想去,为了表示对大宋的效忠,决定把国号改了,不再使用“唐”的国号,而称为“江南”。同时,他还自己降低了政府部门的规格,比如说,中书门下省改称为左、右内史府,尚书省改为司会府,御史台改为司宪府。这一切,说白了,是讨宋太祖的欢心。

在与大宋帝国的外交上,李煜小心谨慎,以藩臣之礼巴结宋太祖,可是他还是有一个底线的,这个底线,就是保持南唐的独立。当了那么多年的国主,他对奢侈的宫廷生活已经习惯了,要他放弃这些怎么可能呢?

有一件事让李煜感到惶惶不安:宋太祖要求他入朝。

一旦离开自己的老巢,去了大宋国都开封,那岂非羊入虎口?只要几个壮汉就可以把他收拾了。他不敢去,找借口推辞。到了这个时候,李煜开始想到有必要缮甲募兵,预防宋师入侵。

南唐虽然国力不如大宋,但几代人的经营,使得这个国家文化颇为繁荣,人才也不少。宋太祖意欲一统全国,当然有觊觎南唐之野心,但他顾忌一个人——江南南都留守林仁肇。此人有本事,素有威名。在发兵攻打南唐之前,必须先除掉此人。宋太祖设计了一出反间计,放出风声,诈称林仁肇欲投降大宋。李煜本是昏君一个,轻易上当,不分青红皂白,处死林仁肇,为宋太祖除一心腹之患。

公元973年,宋太祖赵匡胤派遣翰林学士卢多逊出使南唐(江南)。

卢多逊此来别有深意,他对后主李煜说:“朝廷重修天下图经,史馆仅缺江东各州图,愿各求一本。”此言一出,李煜不得由怔住了。别看李煜是昏君,他文化修养极高,十分聪明,岂听不出卢多逊言外之意吗?地图乃是重要的军事情报,山川形势,皆在其中。很显然,卢多逊就是来收集情报的。大宋帝国之所以能在统一中国之战中连战连捷,一个重要原因就是非常注意军事情报的搜罗。

卢多逊非常狡诈,李煜明知他的意图,可是面对上国大使,不给也不行。李后主让人绘了一幅复本,交给卢多逊,至于图上有没有做手脚,史书上没写。此时李后主已经可以确认一件事,大宋对南唐动武,那只是时间早晚的事。卢多逊回国后,立即向宋太祖报告说:“江东衰弱,可以削平。”

古代打仗讲究一个师出有名,虽然宋太祖想吞并南唐,可是人家已经低声下气、纳贡称臣了,要如何出兵呢?其实找一个借口并不难。第二年(974),宋太祖两度派人出使南唐,召后主李煜入朝。其实他早就料定李煜肯定不敢来的,事实也是如此,而这正好给了他出兵的理由。

在伐蜀之战中表现卓越的曹彬被任命为伐南唐军总指挥,临行走,宋太祖特别交代说:“南方之事,一以委卿,切勿暴掠生民。务广威信,使自归顺,不须急击。”当年王全斌在蜀地杀降的暴行,令宋军形象大为受损,宋太祖希望仁厚的曹彬能挽回宋师的声誉。

曹彬是宋初一位优秀的将领,他从蕲阳发兵,攻入南唐,首战击破峡口寨,杀敌八百余人。南唐池州守将望风而逃,宋军兵不血刃,占领池州。战争爆发后,擅于写诗的后主李煜把胜利的希望寄托在水师上,然而在紧接的铜陵之战中,南唐水师大败,战舰被曹彬缴获二百余艘,士兵被俘八百余人。

宋军乘胜而下,连下芜湖、当涂,屯兵于采石矶。采石矶是金陵的西南门户,后主李煜当然知道其战略价值,遂派两万兵马阻敌。然而南唐军队的战斗力实在不能让人恭维,曹彬在采石矶大败南唐军,俘虏南唐马步军副都署杨收、兵马都监孙震等。

对于南唐来说,长江天险是其固守的根本。

为此,李煜派郑彦华率水师一万人,杜真率陆师一万人,共同抵御宋朝军队渡江。然而,李煜却万万没有想到,宋朝军队并非用战船强行渡江,而是采用了一种十分冒险的方法:架设浮桥。在宽广的江面上架设浮桥,这有可能吗?

当时李煜听到曹彬架浮桥的消息时,笑道:“此儿戏耳。”

然而他错了。

宋太祖为了征伐南唐,早就派人秘密研究在宽广江面搭设浮桥的方法,并且已经试验成功。曹彬用了三天的时间,用巨缆把大船与竹排系在一起,建起一座巨大的浮桥,飞跨长江,整个浮桥设计尺寸计算完美,不差分毫。大军从浮桥过江,如履平地。

南唐军队的反应能力低下,待宋军过了河后,方才如梦初醒。郑彦华的水师与杜真的陆师与宋军交上手,但这两名南唐将领在临战关头,却不能协同作战。郑彦华率水师官兵与宋军鏖战,杜真却按兵不动,致使南唐水师大败。

此时的李煜有大祸临头之恐,下令金陵全城戒严,以图固守。然而曹彬的军队仍节节进逼,先后在白鹭洲、新林港口,已兵临金陵城下。

金陵约有水陆军计十万人,要夺下金陵,显然不是容易的事。为了给李煜施加压力,宋军除陈兵于金陵城外,还在多个方向打击南唐军队。在宋朝的授意下,吴越国进攻常州,牵制南唐的兵力。同时,黄州刺史王明在西线发动攻势,渡江进攻武昌,并打败南唐守军。这些军事行动有力地配合了曹彬对金陵的围攻。

宋开宝八年(975),金陵之役拉开战幕。

对宋军来说,南唐水军的威胁是很大的,南方人善舟楫,在水战中比中原人要强。为了削弱南唐水师的力量,曹彬派部将李汉琼率部渡淮南,进攻设在这里的南唐水寨。李汉琼用大船装满苇草,顺着风向纵火,驶向水寨,在风的作用下,火势迅猛,迅速把淮南水寨变成一片火海,大量的战船被摧毁。这一偷袭,令南唐水师遭到重创。

此时曹彬大军已进抵秦淮,远眺南唐军队的阵地。南唐十余万军队驻守于城外,背靠金陵城,显然李煜并不想让隆隆战鼓声影响自己的花天酒地。南唐军这种布阵,没有坚固城墙的保护,给了宋军击破的机会。副帅潘美自告奋勇,率自己的部队渡过,果断地发动进攻,曹彬大军随后开进,大破南唐军。

为了化被动为主动,南唐军队策划了一个作战方案,打算动用一支水师,溯江而上,进攻宋军搭设在采石矶的浮桥,只要破坏了浮桥,宋军战船不足,大军的退路就会被切断,到时粮草不足,不战则自乱。可以说,这个战略颇为高明,只是被曹彬所识破。曹彬马上派潘美截击南唐水师,又一次大获全胜,粉碎了南唐的计划。

金陵围城战持续了十个月之久。

南唐之所以能坚持这么久,一是因为实力不弱,二则是曹彬有意控制攻城节奏,意图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大的战果。这场战争令南唐国力疲敝,后主李煜把希望寄托在外地援兵上。

南唐将领朱全赟在湖口集结了一支大军,号称十五万,其实没那么多人。为了增援金陵,朱全赟修建了巨大的战舰,长百余丈,大者可容纳千人。这支水师从湖口顺流而下,打算攻击宋师在采石矶的浮桥。

可是朱全赟运气着实很差,时值长江枯水期,在一些河段,水面干涸,而战船太大反倒成了麻烦,没法开动。南唐水师在江面迟滞,令宋师有机会从容布阵应战。当朱全赟的舰队开到皖口时,宋军行营步兵指挥使刘遇在江面阻击。水战本是南唐军队的强项,当时宋军在北,南唐军在南,擅长水战的朱全赟采用火攻战术,纵火焚烧宋船。眼看着胜利在望时,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风向突然大变,刮起强烈的北风,南唐舰队反而在下风向,火焰倒扑,烧向南唐战船。为了避开火势,南唐舰队大乱,纷纷后撤,主将也控制不了。宋军乘机反扑,反败为胜,南唐舰队指挥官朱全赟眼看前功尽弃,索性与座船同归于尽,被烈焰吞噬了。

此役,南唐水师损失数万人,更要命的是,援救金陵的计划破产了。

李煜最后的希望破灭了。

但他毕竟是一国之主,性格又清高,不愿意投降。曹彬多次派人告诫李煜说:“城必破矣,宜早为之所。”但李后主不听。事已至此,曹彬决定发动最后的总攻。

可是就在宋军即将发动总攻之前,主帅曹彬却忽然称病了。

诸将赶紧前来探望,岂料曹大帅身体根本无恙,只是有一块心病。曹彬对诸将说:“我这病,不是开药方能治好的。只要诸位在这里立个誓言,攻破金陵后,不得妄杀一人,那我的病就痊愈了。”原来曹大帅担心出现征蜀时残杀无辜的惨剧,故而特地演了这么一出戏给大家看。诸将纷纷表示,决不妄杀一人,并与主帅焚香立誓。这么一来,曹彬的“病”好了,可以发动总攻了。

此时金陵城内已是物资匮乏,士气低落,加上援军被消灭的消息传来,将士全无斗志。金陵城终于被攻破了,李后主神情木讷,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怎样的命运。他让人在宫殿里堆满了木柴,若是曹彬不接受他投降,就举火自焚。

作为一位君主,作为一名艺术家,李煜还是要活得有尊严。

曹彬并没有为难李后主。他进城后,约束军纪,不杀无辜,很快金陵城内就恢复了秩序。宋军以往常见的打家劫舍的现象并没有出现,包括李后主以及南唐诸臣的家都没有遭到洗劫。对于亡国之君,曹彬也表现出大将风度,并无不敬之处。曹大帅亲自领着军队,整整齐齐地抵达宫城,李煜与众臣在宫门处迎拜,奉表纳降。曹彬对李后主道:“介胄在身,拜不敢答。”算是十分客气了。受降结束后,曹彬留下一千人守住宫门,严禁外人擅入。

伐南唐之役前后历时一年,南唐的历史被终结,十九州一百零八县划入大宋领土。

作为亡国之君,李煜在政治上是蹩脚的,但在文学艺术上,他则是才华横溢。他能书善画,精通音律,在诗词上的成就特别高,成为中国历史上最杰出的词人之一。南唐灭亡后,李煜虽然没被处死,但是从君主到俘虏,心理上的落差之大,可想而知。宋太祖拜他为左千牛卫将军,封违命侯。这个封侯,明显带有贬意。

在半囚徒的最后日子里,他写了不少词章,其中最著名的当属《虞美人》。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正是亡国之痛,才能写下如此传诵千古的词篇。

回首自己身为帝王时的春花秋月,回想王宫中的雕栏玉砌,再看看如今的自己,被囚禁于小楼,仿若隔世。想到这里,怎么能不满腹忧伤哀愁呢,那愁啊,就像一江春水,绵绵不绝。

在李煜写下这首词时,宋太祖赵匡胤已经去世,宋太宗赵炅在气量上显然不如哥哥,他见了这篇词后,非常不高兴。一个亡国之君,能保全性命,这已是朝廷莫大的恩赐了,还牢骚这么多,莫不成想造反吗?宋太宗不能容忍有这样的臣子,他送了一杯毒酒给李煜,这位南唐后主终于解脱了。

在临行前的那刻,他是否在恍恍惚惚中,又回到了繁华的金陵,与爱妾们在富丽堂皇的宫殿里举头望月,饮酒作诗呢?

七 铩羽而归:啃不下的硬骨头

新兴的大宋政权在南方作战如秋风扫落叶,无往而不利,可是在北线却屡遭挫折,每每铩羽而归。

北汉开国皇帝刘崇乃是后汉高祖刘知远的弟弟。公元951年,郭威发动兵变,颠覆后汉政权,建立后周政权。时任后汉河东节度使的刘崇据河东十二州称帝,建立北汉,这也是“十国”中唯一位于北方的地方政权。北汉自开国始,与后周就势不两立,形同水火。但北汉地狭民贫,如何与后周相抗衡呢?刘崇不得不结交辽国,以为后援,并奉辽国皇帝为叔皇帝。刘崇去世后,刘钧继位,他更夸张,尊辽帝为父皇帝,自己当个儿皇帝。

陈桥兵变发生后,北汉皇帝刘钧乘宋政权根基未固,率部入侵河西。对刘钧来说,这是浑水摸鱼的良机,他毫不迟疑地出兵支持李筠的反宋。可是大宋帝国没有给刘钧机会,李筠的叛乱很快被镇压了,刘钧只得悻悻退兵。

在接下去的几年里,北汉军队频频扰边,成为大宋帝国北部之患。

宋太祖赵匡胤巴不得早日摆平北汉,以宋的实力,北汉当然不是对手,可问题是刘钧有契丹人在后面撑腰。若是与北汉开战,就意味着与强大的辽国开战,这就不能不慎重了。

大家想想,北汉原本是个地瘠民贫的国家,又穷兵黩武,财力上怎么支撑得住呢?结交契丹人是有代价的,每年都要向辽国输送大量的金银财宝,因而国家一天比一天贫穷,连朝廷的花销都捉襟见肘了。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大宋帝国开始对北汉发动有限攻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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