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杨业之死:忠烈杨家将的真实故事
曹彬败退后,耶律休哥在东线战场上把宋军彻底赶出去了。在西线的蔚州、寰州、朔州、云州、应州仍在宋军手中,这也是北伐过程中路军(田重进兵团)与西路军(潘美、杨业兵团)所取得战果。不过,辽国人岂会将此五州之地拱手让出呢?萧太后已经指派契丹名将耶律斜轸统率十万大军,马不停蹄杀奔过来。
东线战事尘埃落定,西线大厮杀不可避免。
耶律斜轸曾担任辽国南院大王、北院大王、西南面招讨使等,有丰富的实战经验。在公元979年的白马岭战役、高梁河战役中,他均有出色的表现。萧太后上台后,他深受信任,继而在讨伐女真的战争中再立奇勋,成为辽军中堪与耶律休哥相媲美的名将。
在耶律休哥大败曹彬后一个月(雍熙三年六月),耶律斜轸挥师越过太行山,进攻宋军控制下的安定城。宋军将领贺令图在安定城西与辽军交战,岂料根本不是敌人对手,只得放弃安定,向南撤退。耶律斜轸追至五台,大破宋军,此役,贺令图损失数万人马,元气大伤。辽军挟胜利之威,于次日攻陷蔚州。
宋太宗接到快马送来的战报后,立即指示驻守在应州的潘美率领军队增援贺令图。潘美收到诏令后,即刻点兵启程,直奔飞狐。然而,耶律斜轸已抢先一步,占据有利地势,大败潘美,而后兵锋直取应州。此时应州几乎毫无防御力量,部队都追随潘美出征了,剩下的守城部队兵力单薄,如何抵御辽军,只得弃城而逃。耶律斜轸几乎不战而夺回应州,又把下一个目标对准寰州。寰州守军没有弃城而逃,他们选择了顽抗到底,但面对优势敌军,很快便沦陷了,守城的一千多名将士被杀。
潘美知道这四个州是守不住了,可是还有一件事要做,就是尽可能把四州的百姓迁往大宋境内。土地未能收复,但是总要把汉人同胞从契丹人的铁蹄下拯救出来吧。潘美收罗残兵败将,退到朔州狼牙村,此时听到契丹攻陷寰州的消息。
契丹气焰嚣张,向朔州挺进,距潘美大军已经不远了,怎么办呢?
副将杨业认为应避其锋芒,他说道:“如今敌人兵锋益盛,不可与之争锋。我们应该率兵出大石路,先派人通知云州、朔州守将,先把云州百姓撤出来,然后我军直逼应州(应州此时已沦陷),契丹必定要集中兵力与我抗衡,届时让朔州军民出城,向石碣谷转移。在石碣谷入口处,埋伏一千人的强弩兵,再派一支骑兵支援,那么云州、朔州、应州三地百姓可以保全了。”
杨业的这个提议,着力点在于尽可能多地把百姓保全转移到国内,并不想与契丹人打硬仗,消耗实力。可是我们前面说过,在宋军将领中,许多人对杨业是有敌意的,一则是他是北汉降将,再则他在边关名气很大,令人嫉妒。听到杨业的发言后,有一个人站出来斥责道:“将军手握数万精兵,却畏懦如此!应该要擂响战鼓前进,直奔马邑与敌人决战。”
说话者何人?却是监军、蔚州刺史王侁。从王侁的名头上,就是个挂名刺史,因为此时蔚州已经被辽军夺回了。王侁此言一出,顺州团练史刘文裕也随声附和,表示赞同。杨业断然否定道:“不行,那样做必败无疑。”
王侁脸上露出轻蔑神情,冷嘲热讽地说:“你平素绰号叫‘杨无敌’,如今遇到敌人就逗留不前,莫非将军心怀他志吗?”
这句话,让杨业涨红了脸,暴跳起来。为什么呢?因为王侁含沙射影,暗示杨业本来就是个降将,难不成又想向辽国投降吗?你想想,当年杨业还是北汉大将时,北汉其他人都投降了,就只有他一个人不投降,因为他看重的就是个人的名声、气节。如今王侁却讽刺他不过是个小人,这岂能不让他愤怒呢?
他悲愤地对王侁等人说:“我杨业并非贪生怕死之辈,只是时局不利,只会令士卒死伤却不能建立功业。如今各位责备我杨业怕死,我当为诸公做出表率。”
明知此去根本就是做无用功,为了自证忠心,为了悍卫名誉,杨业不得不去做。临行前,他来到主帅潘美帐中,流着泪道:“我这一去,凶多吉少。我杨业原是太原降将,按理早就该死了。承蒙皇上不杀之恩,还宠幸有加,授我兵权。我并非怯敌不击,而是想寻找更好的机会,能立尺寸之功,以报国恩。如今诸君责备我避敌不战,我只能先死以表心迹了。”
身为主帅的潘美一声不吭,我们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也许他与其他人一样,把杨业看成为是威胁自己地位的眼中钉。杨业也没有想得到潘美的安慰,他之所以前来,除了表白心迹外,主要是不忍心麾下将士跟着他去送死。于是他摊开一张地图,用手指向一处名为“陈家谷”的地方,对潘美说:“请诸位将军在此两侧埋伏步兵强弩,等我转战到此时,以步兵援救,从左右两翼夹击敌人。否则的话,恐怕没人能活下来了。”
对于杨业这个请求,潘美也不好拒绝了,只得同意。
于是杨业率部出发,向敌人重兵集结的方向挺进。潘美、王侁则按照杨业的要求,在陈家谷口埋设伏兵。
耶律斜轸早就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宋军往里钻呢。他得悉杨业率军前来,便亲自率军迎战。此时的杨业已绝生还的念头,他勇猛冲锋在前,锐不可当。老谋深算的耶律斜轸佯装不敌,向后便撤。其实辽军早就设下伏兵,以杨业丰富的军事经验,在一般情况下会十分谨慎小心,但此时他内心悲愤,就算知道敌人有伏兵,他能后撤吗?他选择了向前冲,此时伏兵四起,耶律斜轸也杀了个回马枪,杨业大败。
为了保全士卒性命,杨业还是率残兵败卒退回狼牙村。他希望埋伏在陈家谷口的步兵、弩兵能给予敌人重大杀伤。杨业一路战,一路走,边杀边退,到了傍晚时,抵达陈家谷口,可是他却惊愕地发现,谷口空无一人,根本没有一个宋朝官兵。这是怎么回事呢?
原来,杨业率部出发后,王侁就在陈家谷口等待其消息。可是等了半天,却没有任何消息。王侁便派人到高处瞭望,还是没发现动静。他估算了一下,觉得杨业要是打败仗,那应该早就退回来了,到现在还未回来,肯定是把辽军打败了。一想到这里,王侁心里琢磨:我可不能让杨业把功劳给抢了。于是他马上召集所部,不必在谷口埋伏了,咱们抄小路去追击敌人。
潘美一听,这怎么行,你王侁要是跑了,辽军打到这里,我怎么扛得住?他想制止王侁,可是王侁不理他,自个儿走了。有人会问,潘美不是总司令吗,怎么王侁不听他的呢?原来王侁这个监军,他就是代表天子监督前线将领的,有皇帝老儿撑腰,不把总司令放在眼里。潘美大惊,想想这里不安全了,也顾不得杨业的嘱咐,下令军队撤退。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宋军失利的一个原因,无论是曹彬或是潘美,作为前线统帅,他们并没有一言九鼎的真实权力,反倒处处受制于部将,这样一支军队,哪有凝聚力呢?
话说杨业望着空荡荡的陈家谷,他用力捶胸,脸上充满悲恸的神情。他不是为自己悲,而是为所剩无几的部下感到悲痛。此时老将军手下只剩下百余人,他对众人道:“你们各自都有父母子女,不要跟我一起死,你们都快走吧。”这些士兵长期追随杨业,乐为其用,如今大难临头,岂有丢下将军自己逃命的道理呢?大家都流着泪,表示要与将军一起血战到底。
这时契丹人已经追了上来,这是最后的战斗了。尽管所有人已筋疲力尽,但老将军一声令下,大家都投入到契丹的白刃战中。“无敌”杨业果然神勇惊人,只见他大刀挥舞,砍倒了百十名契丹人,同时身上受了数十处伤,血流不停。打着打着,杨业的士卒已经死伤殆尽,只剩下他的儿子杨延玉与岳州刺史王贵等几个人。王贵也是一员勇将,箭术极好,他连续射杀数十名辽军,最后箭矢用完了,便赤手空拳,又杀了不少敌人,最后力竭被杀。杨延玉也是战斗到最后一刻,死在父亲身旁。
杨业再也没有气力了,这时,他心爱的坐骑撒腿便跑,冲破辽军的包围圈,一头冲到深林之中。这匹马很通人性,可是它也伤得极重,跑不动了,只得找了个树丛,藏了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契丹将领耶律希达一眼望见马背上的战袍,引弓上箭,瞄准便射。杨业不幸中箭,翻身落马。契丹人一拥而上,把失去知觉的杨业生擒活捉了。
对于杨业,契丹人十分熟悉。他以前是北汉将领,而北汉是契丹的保护国。就说契丹统帅耶律斜轸吧,在七年前(公元979年)辽国援救北汉时,耶律斜轸与杨业(当是叫刘继业)是属于同一阵线,一起抵抗宋军的入侵。
然而有一个事实,即便在北汉时,杨业似乎也是属于反对与契丹结盟的。据《辽史》所记,耶律斜轸在俘获杨业时曾说过这样的话:“汝与我国角胜三十余年”,由此可见,杨业在民族立场上,始终是反对契丹人入主中原,占据中国故土的。
作为一代名将,杨业文化水平比较低,什么四书五经之类的东西,他不太懂,也没这兴趣。但是他忠诚、勇敢、会打仗、有谋略。他在军事上的本领,应该是长期作战中总结、学习来的。杨业有点类似于西汉名将、飞将军李广,既作战勇敢,同时也很会带兵,因为能与士兵打成一片,同甘苦、共患难。
杨业武艺相当高强,身体强健。他归顺大宋帝国时,已经五十多岁,驻守在雁门关一带,这里冬天十分寒冷,一般人都得穿毡裘御寒。他却不怕冷,经常夹一件棉衣,露天坐着讲习军事,旁边也没有火炉。站在一旁的侍者都快冻趴下了,他却一点寒意也没有。可以说,他天生就是打仗的料。他与李广一样,军中政令十分简单,但士兵乐于为其效命,这点从他最后的战斗中可以看出来。
契丹是游牧民族,崇尚英雄,而杨业是个令人敬重的英雄,故而契丹人对他好生照顾。可是杨业却已下了必死的决心,他叹息道:“皇上厚遇我,我本期待以捍卫边关杀敌立功以报答皇恩,只是为奸臣为嫉,逼我赴死。如今王师败绩,我有何颜面苟且偷生呢?”于是他绝食三日,吐血而亡。
这次惨败的消息与杨业自杀殉国的噩耗传到开封城后,宋太宗大为痛心。监军王侁被除官,发配金州;潘美被降三级留用;追授杨业为太尉兼大同军节度使。皇帝这么做,一方面是表彰杨业的功勋,另一方面也是树立一个忠勇的榜样。杨家将的故事,后来广为流传,成为中国人家喻户晓的经典传奇。这既是百姓对杨门忠烈的景仰与传颂,也有官方宣传的痕迹。
在著名历史小说《杨家将》中,塑造了杨氏家族四代忠烈的人物形象,小说里面当然有虚构,那么历史上除了杨业外,还真的存在其他杨家将吗?答案是肯定的。杨业死后,他的五个儿子均被朝廷录用,其中比较著名的是杨延昭,也就是小说人物中的杨六郎。
在杨业的数个儿子中,杨延昭的性格与父亲最像。杨业曾说:“此儿类我。”确实如此。杨延昭尝追随父亲参加雍熙三年的北伐,后来镇守大宋北疆,颇多战功。宋真宗也称赞他“治兵护塞有父风”,堪称杨家将第二代的出色人物。
杨家将第三代的代表人物是杨文广,他是杨延昭的儿子。他的才华曾得到北宋名臣范仲淹的赏识,后来追随狄青南征。考虑到杨文广是名将之后,宋英宗多次提拔他,官至定州路副总管、步兵都虞侯。与祖父、父亲一样,杨文广也是精忠报国,因公忘私。
可以说,杨氏家族为大宋帝国的边防做出过巨大的贡献,也正因为如此,他们几代人抗击外敌的英勇事迹,得以在民间广为流传,后来逐渐演变为小说《杨家将》,其高尚的爱国主义情操,遂成为国人宝贵的精神财富。
十五 诸神之战:耶律休哥与李继隆
在许多人的印象里,宋朝是一个比较弱的王朝,总是挨人家的打。其实在北宋初期,大宋帝国还是挺强大的,宋太祖、宋太宗两任皇帝在对外战争上都积极进取。雍熙北伐失利后,大宋帝国的国策才由进攻转为防守。
曹彬被打败了。杨业死了。可战争还没完。
宋太宗显然打错了算盘,孤儿寡母不可欺也,萧太后是可怕的对手。辽国的复仇,很快如疾风暴雨般袭来。
时间仍然是雍熙三年,这一年的年底,攻守格局发生逆转。萧太后英姿飒爽,检阅南征部队,并任命耶律休哥为先锋都统,挥师南下。
耶律休哥诡计多端,《孙子兵法》里的那些军事原则,他是烂熟于胸,而且运用自如。他知道镇守雄州的贺令图,乃是宋军中最坚决的主战派,积极鼓吹收复燕云十六州。可是贺令图有勇无谋,头脑简单,又贪功好事,耶律休哥便想了一个计策:诈降。他派间谍潜入雄州,对贺令图说:“我获罪于契丹,愿归附大宋。”怎么归附呢?耶律休哥说,贺令图得率一支军队前来接应才行。贺令图心想,要是耶律休哥投降,那可是大功一件啊,他都没有细想,便率一支骑兵去接应。岂料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骑兵被杀得片甲不留,而贺令图自己成为耶律休哥的阶下之囚。
搞定贺令图后,耶律休哥又在望都打败宋军。时任瀛州都部署的刘廷让大怒,率数万人马出战,扬言要踏平幽州。可是战争不是靠吹牛打得赢的,耶律休哥是实干家,他抢在刘廷让之前,占领了各个重要的战略据点,进逼瀛州。刘廷让自恃兵精马壮,与耶律休哥在君子馆(河北河间北)一带相持。可是两大因素导致宋军大败:其一,辽国萧太后率领主力赶到,投入战斗,形成绝对优势,包围刘廷让兵团;其二,寒潮骤至,天寒地冻,宋军的弓弩无法使用,武器优势发挥不出来。
朝廷急令沧州都部署李继隆救援刘廷让,可是李继隆发现解围并不现实,遂退守乐寿。在这种情况下,刘廷让只得全力突围,除了极少数人得以生还之外,他麾下的数万人马全军覆没。战后,宋太宗把战败责任归于李继隆,没有追究刘廷让。可是在追究李继隆时,又发现他的做法并无不妥,最后也取消调查。就这样,这场大败仗,最后居然无人负责。
在一年之内,宋军连续遭遇惨败,将领受责却很轻,由是可见宋朝的军事制度有着巨大的缺陷。这几次惨败后,“边将莫敢有议取燕云者矣”。
此时,大宋帝国北疆已是岌岌可危了。由于精锐丧失殆尽,整个边界线上的戍卒加起来不满万人,地方政府紧急之下,把根本没训练过的百姓编入队伍。可是这些民兵确实没有战斗力,契丹骑兵一路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辽军接连攻下邢州、深州,而后攻破束城、文安,尽杀其丁壮,俘其老幼。
这下子可把太宗皇帝给气疯了,他咆哮了——朕要大发兵攻契丹!
可是兵在哪里?
帝国人这么多,还怕没兵吗?太宗皇帝派使者到河南、河北征兵,抓壮丁充数,八个男丁征一人。此令一出,可急坏了宰相李昉,他急忙写了一折奏章道:“河南百姓不同于边关百姓,只知农桑,不知战斗。如此大规模征兵,人心动摇,不少人逃到山林落草为寇。不仅如此,农作之事也大受影响。”
说真的,能征善战的士兵多葬身于北疆,还能指望这些乌合之众吗?皇帝不得不收回成命,继续对辽国保持守势。
雍熙北伐的惨败,让太宗皇帝对“雍熙”这个年号不满意了,公元988年,他改元为“端拱元年”。
与大宋帝国相比,辽国积极进取。辽圣宗又一次御驾亲征,当然,大家要注意一点,这里打着辽圣宗的旗号,其实真实指挥全局的人,都是铁娘子萧太后。
辽军南下,势如破竹,宋军屡战屡败,契丹兵锋直指长城口(河北徐水北)。萧太后亲自压阵,契丹人发起潮水般的进攻,宋军抵挡不住。辽将耶律斜轸向守城官兵招降,但遭到拒绝。宋军突围南窜,萧太后派韩德让追击,全歼宋军。之后,契丹人拔满城、下祁州、破新乐,一直杀到唐河北。
遥控战局的太宗皇帝从帝都发来指示:坚持清野,勿要出战。此时大宋皇帝也没有作战到底的底气了。
皇帝的诏令,按理说是违抗不得的。但定州监军袁继忠却慷慨陈辞道:“敌寇已近在眼前,我城中驻屯重兵却不迎战,眼睁睁看着敌人长驱直入,那么要军队干什么!我当身先士卒,与敌人决一死战。”此话一出,可把几个前来传旨的太监给吓坏了,忙举着诏书,叫众人不要违诏。
这时只听得一人声如洪钟道:“阃外之事,将帅得专。”什么意思呢?中国自春秋战国始,就有“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传统,阃外就是门外,皇城之外,战场上形势变化多端,将领要审时度势,就算皇帝的命令,也不一定要服从。说这话的人是谁呢?正是都部署李继隆。李继隆继续说:“前年我在河间之战时撤军,之所以苟且偷生,就是想要有机会报效国家。”
李继隆说的河间之战,就是两年前的君子馆之战。当时宋军刘廷让兵团被耶律休哥包围,李继隆担任救援任务,可是他认为毫无胜算,遂撤军而去,导致刘廷让兵团全军覆没。这件事令皇帝震怒,下令调查李继隆,但后来不了了之。李继隆坚持认为自己没错,为国家保留下一支精锐部队。可是,很多人却认为,他之所以没受追究,是因为一个特殊的关系:皇帝是他的妹夫!
我们且来说说李继隆这个人。
他出生于将门之家,父亲李处耘是宋初名将,平定湖荆的主要将领。他的妹妹嫁给赵光义,后来成为明德皇后。李继隆从军后,剿过匪,从征过南唐,后来又参加灭北汉的战争。在与辽国的漫长战争中,他有不错的表现。雍熙北伐后,曹彬、潘美等将领作战不力,退居二线,李继隆逐渐成为边关最重要的将领之一。
李继隆被认为是宋代最杰出的将领之一,可是他在君子馆之役中不战而撤,这成为其军事生涯的一个难以洗刷的污点。如今契丹再度兵临城下,皇帝下诏坚壁清野,李继隆若再度成为缩头乌龟,恐怕永远被人耻笑了。因此,他坚决支持袁继忠的主张,迎击契丹。在李继隆军中,有一支相当精锐的骑兵,称为静塞骑兵。这支骑兵的家属原先都居易州,然而在契丹的进攻下,易州失陷,他们的妻儿子女都被俘虏。现在终于有了复仇的机会,静塞骑兵们个个义愤填膺,摩拳擦掌。
正所谓众志成城,李继隆率领这支英勇的军队,抵抗辽师进攻。在战斗中,李继隆、袁继忠身先士卒,静塞骑兵一马当先,勇不可当。辽军遭遇到南侵以来的第一场败仗,全线溃败,被宋军一路追击到曹河。
李继隆的反击,令辽军伤亡不轻,遂撤回南京,宋军乘势收复易州、满城等失地。最寒冷的冬天过去了,转眼间迎来了新的一年。
端拱二年(989),契丹大军再度来袭,辽圣宗依然御驾亲征。易州再次被围,驻守满城的宋军急急来援,然而被辽军铁林军(重甲骑兵)击退,损失惨重,仅指挥使便有五人被生擒。易州城孤立无援,刺史刘墀只得举白旗投降。然而守城将士不肯投降,向南突围。这次突围没有成功,被追上来的契丹骑兵一网打尽。
可以说,在宋辽交锋中,大宋帝国已是渐落下风了。
当时大宋帝国在北疆设有一兵营,称为“威虏军”,该兵营在选址上是非常不理想的,置于平原上,周围无险可守,驻军数千人。辽国不断派兵袭扰交通线,令威虏军的粮食运输出现大麻烦了。
对耶律休哥来说,要击破威虏军并不是问题,但他并不发动进攻。为什么呢?他是要放长线钓大鱼,把威虏军当作诱饵,宋帝国不可能置之不顾。
果不其然,宋太宗很快下达诏令,由定州都都署李继隆统率镇、定两州兵力,押送数千车军粮,前往威虏军处。耶律休哥闻讯大喜,亲率精锐骑兵数万人,准备半途袭击李继隆的押粮部队。只要吃掉李继隆这支部队,威虏军没粮食只能举手投降,那么大宋北疆的防御势必全线崩溃。耶律休哥心思缜密,计划部署井井有条,就等着李继隆掉到陷阱里了。
可是,这位契丹名将百密一疏,而正是这一疏忽,毁了他“战神”的不败金身。
李继隆的部队还未到,先来了一支巡逻队。这支巡逻队有一千多人,有步兵也有骑兵,头头名叫尹继伦,他的官衔是北面缘边都巡检,就是负责在边界巡逻的。尹继伦巡逻时,突然望见远处有大量敌军,人数众多。当时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敌人要是猛地扑过来,那么区区一千人的部队,恐怕要全军覆没了。可是令尹继伦感到奇怪的是,契丹骑兵却没有动,似乎根本没发现他们。巡逻队的士兵们都喘了一大口气,好险啊。尹继伦越想越不对劲,按理说,我这一千号人马也不少,怎么契丹人个个像瞎子一样,视而不见呢?其中必然有诈。
尹继伦的判断是对的。耶律休哥确实发现了这支巡逻队,可是他并不攻击。消灭这一千人的小部队,耶律休哥一点兴趣也没有,他的目标是宋军中战斗力最强的李继隆部。现在发起攻击,打草惊蛇,因小失大。他本来想,这支宋军小分队一定暗自侥幸死里逃生,辽军数万人马向前开进,他们也不敢折回去汇报敌情。
可是,我们不能不说,这次耶律休哥真的要栽跟头了。
因为他猜错了。
尹继伦把部下召来开会,商量要怎么办。他分析说:“契丹人故意放过我们,一定是要袭击运粮队。我们现在就是案板上的鱼肉,契丹人若偷袭成功,回过头来就会把我们都生擒;若他们偷袭失败,也会拿我们开刀出气解恨。不管怎么样,到时我等都必死无疑。”
听到尹大人这么一说,大家都觉得有道理,可是要怎么办呢?尹继伦继续说道:“于今之计,我们只能走一步险棋了。敌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前方的李继隆军,后防肯定很薄弱。我们跟在他们后面,出其不意袭击其后。若是力战而胜,大家都立大功;若是打败了,我等也不失为忠义之辈。这总比任人宰割,稀里糊涂成为刀下之鬼要好吧。”
看来尹继伦的口才着实不错,把大家说得热血沸腾,激愤从命。要跟踪辽军并不难,这支巡逻队本来就是搞侦察的,况且敌人数万人马行动,不可能没动静。入夜时分,尹继伦率这一千名兄弟,手操短兵刃,一路跟踪了数十里,来到了唐州徐河。耶律休哥为了抢夺先机,契丹人一晚上行军,没有睡觉。他们根本没有意识到屁股后面还跟有一小股宋军,同时一夜不睡。
天色未亮,此时契丹大军距离李继隆只有四五里的距离。耶律休哥吩咐下来,先吃饭,吃完饭后天也差不多要亮了,到时便可对李继隆发起总攻。就在辽军吃饭之际,尹继伦把手下一千人排成行阵,出其不意地猛攻辽军的后方,并斩杀一员大将。辽人一下子被打蒙了,不晓得宋军来了多少人,阵脚大乱。
正所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这支敢死队冲进敌营后,就直找耶律休哥的身影。当时耶律休哥也正在吃饭,一见宋军杀来,把小刀、筷子一扔便走。可就在此时,几名敢死队员已经冲上来,在短兵交战中,耶律休哥手臂受伤,而且还伤得不轻,但他毕竟功夫过人,跳上一匹战马,跑了。
尹继伦的这次进攻,把辽军计划全盘打乱了,不仅未能先发制人,偷袭李继隆军,反倒被李继隆发现了。这时辽兵营兵戈交错,喊杀声震天,李继隆能不发现吗?此时不冲锋,更待何时?李继隆果断下令,全体士兵集合,杀向辽军。耶律休哥真是阴沟里翻船,被尹继伦这一折腾,整个军队乱了套,此时李继隆的精兵又杀过来,辽军大骇,不战自溃,翻身跃马夺路便逃。这一逃没关系,马踩人,人也踩人,被踩踏而死者不计其数。这时真是恐慌到了极点,以耶律休哥的声望与统御力,在这里也用不上派场了。
一场精心准备的偷袭战,就这样泡汤了,耶律休哥不由得仰天长叹,天佑大宋,有什么办法呢?只得全线撤退。想全身而退那么容易吗?要知道李继隆可不是平庸之辈,岂能放过打击契丹的良机呢?他纵马大追,直追到徐河,过了河后又追十来里,俘敌无数。这一战,宋军大败耶律休哥,让辽军付出沉重的代价。
这场战役的胜利,首先归功于尹继伦,战后他被皇帝提拔为长州刺史,同样照样负责边关巡检任务。尹继伦长期巡逻,风吹日晒的,长得比较黑,契丹人送给他一个绰号,叫“黑面大王”,他们还相互告诫说:“可千万别遇到黑面大王啊。”在尚武的契丹人眼中,尹继伦以一千人的微弱兵力,偷袭数万辽军,那真是勇士中的勇士,英雄中的英雄啊。当然,我们也得肯定李继隆的表现,他能当机立断,把握战机的能力是相当强的,若是他优柔寡断,晚片刻发起进攻,尹继伦这支小分队说不定就被消灭了,那到时鹿死谁手,就难以预料了。
被视为战神的耶律休哥生平第一次败得这么惨,这对契丹也是一大心理打击。萧太后心里也明白,此时契丹并没有打败大宋的实力。连年的战争,对于宋、辽两国都吃不消,虽然谁也没有主动提出议和,但战争实际上告一段落了。从这一年(公元989年)一直到宋太宗去世(公元997年),宋辽之间没有再出现大规模的战事。
北方战争的压力减轻了,可是在帝国西南,一场规模浩大的农民起义,却悄悄酝酿着。
十六 盛世危机:王小波、李顺起义
淳化四年(993),太宗皇帝的统治已进入第十七个年头,帝国看上去风平浪静,谁也没有预见到,一场大风浪就要到来了。
之所以没人预料得到,是因为风浪来临之前,仅仅只是微波荡漾罢了。这一年二月的某天,西南的一座名为青城的小县城,气氛与往日不同。一大群人聚在一起,手上挥舞着菜刀锄头棍棒,聚精会神地听着台上一个人的演说,当那人说到“吾疾贫富不均,今与汝均之”时,台下这些人热情之火焰被点燃了,个个热血沸腾。
他们是要干什么呢?造反!
在台上喊出“均贫富”口的这个人,叫王小波,是青城县人,他为什么要造反,其他人为什么要跟着他造反呢?这就说来话长了。
青城县位于四川,在大宋帝国统治之前,属于后蜀。我们前面说过,当年宋军平定后蜀时,在这里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蜀地人民奋起反抗,在全师雄的领导下,与宋军浴血奋战,但最后失败了(请参阅前文)。武装反抗失败后,不屈不挠的蜀地人民又上访,到京城告御状,宋太祖不得不处分了一些宋军将领,以平民愤。但是,处分太轻,这也导致一种现象,被朝廷派到四川当官的人,总想方设法捞点好处。在王小波起义前,朝廷曾派秘书丞张枢到四川巡视,他一口气就挖出官员贪赃枉法者一百多人,可见这里腐败到什么程度。
大家都知道,四川号称“天府之国”,物产丰富,按理说,百姓生活水平不低,干吗要造反呢?其实不然。其一,宋朝平定后蜀,把大量的金银财宝搜刮一空,要么运往京城,要么中饱私囊;其二,赋税太重;其三,政府在四川设置“博买务”,就是垄断布帛买卖,商旅不得私下交易,后来又垄断茶叶。
话说这个王小波,原本是个贩夫走卒,做茶叶生意为生。打从政府实施茶叶、布帛专卖后,大量以此为生的蜀民陷入生存危机中,没活路啊,怎么办呢?蜀民有闹革命的传统,你大宋朝廷不是好东西,派来的地方官不是好东西,我反了!就这样,王小波纠集一批失意落魄的贫民,操起棍棒菜刀锄头,打出“均贫富”的口号,造反了。
起初,造反军规模很小,一百人罢了。可是王小波点燃了蜀民的愤恨之火,许多穷苦百姓一听说有人闹革命,还均贫富,这诱惑力太大了,纷纷前来投奔,造反军的规模迅速膨胀。王小波颇有眼光,他心里盘计着,若想更多人参加造反军,就得杀掉几个百姓深恶痛绝的官。杀谁呢?他想到一个人:彭山县令齐元振。
这齐元振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人神共愤呢?他是贪官、恶吏,但这并不是他区别于别人之处,他的厉害之处,在于阴险狡诈。我前面说过,朝廷曾派张枢到四川,张枢一下子抓了百来个贪官,但是,贪官名单上并没有齐元振。齐元振不仅没上贪官名单,反而被张枢列在清官名单的第一位,上面还标注他“清白强干”。这就是齐元振,贪婪、残暴,却没让朝廷抓住任何把柄,还博得好名声。可是百姓的眼睛比皇帝特使的眼睛明亮,朝廷不能惩罚恶人,就让人民群众来惩罚吧。
王小波带着造反队伍,杀向彭山县,很快攻破县城,把齐元振给逮住了。这位造反派头头把县城百姓都叫过来,做了两件事:第一件事,当众处决贪官齐元振,杀死后还不够,把他肚子给剖开来,干什么呢?这个贪官就是满脑袋想钱吗,我就用钱填饱你。于是把钱币倒进他的肚子里,看你还得享用不?第二件事,把齐元振这些年搜刮到的财物,全部分给百姓。“均贫富”不是口号,王小波说到做到。
这么一来,王小波的威名在蜀地传开了,越来越多的人前来投奔起义军,起义规模越来越大。
不过很可惜,这位出色的起义军领袖,在不久后的一场战役中重伤而死。当时王小波率领起义军,与西川都巡检使张玘所率的政府军在江源县激战。此战起义军大胜,斩杀张玘。可是在战斗过程中,王小波也被张玘射中一箭,射入额头,这是致命伤,不久后就死了。大家便推举王小波的妻弟李顺为大首领,继续领导起义军。
李顺继承王小波“均贫富”的思想,颇有早期共产主义色彩,他每攻克一地,总是召集乡里富人大姓,把家里财物、粮食统统拿出来,除了保留一部分生活必需品之外,其余全部没收,用于赈济贫苦百姓。这支起义军纪律严明,对寻常百姓秋毫无犯,因此得受民众支持,影响力也越来越大。
起义军的队伍扩大到了数万人,接连攻陷蜀、邛诸州,杀死官吏无数。后来又攻破永康军、双流等县,目标直指成都。李顺第一次攻打成都并不顺利,尽管打到了西郭门,攻势还是被守军遏制了。李顺便转而进攻汉州、彭州,连连得手。此时起义军如日中天,发起第二次成都攻坚战。这次大宋守军终于没有顶住,守卫成都的郭载、樊知古等人落荒而逃,逃往梓州。
一个割据的势力又出现了。
李顺,这位一年前还默默无闻的人,如今成为却自立为王,建国号为大蜀,改元为应运。为了巩固起义成果,李顺又派军队四处出击,北抵剑关,南达巫峡。此时四川全境多数地方都为起义军所控制,大宋朝廷震惊了!
皇帝再也不能等闲视之了,立即召见昭宣使、河州团练使王继恩,给他挂了一个“西川招安使”头衔,率军入川,全权负责军事。
王继恩这个人,大家当不陌生。在宋太祖赵匡胤暴死的那一夜,他违抗皇后的密诏,拥宋太宗夺权,可谓是立了头功。他乃是一名太监,太监不都待在皇宫里吗,为何宋太宗居然会派他去镇压起义军呢?王继恩是太监没错,但他长年不在宫里,而是担任排阵都监,长期在河北领兵,手握兵权。
宋太宗从禁卫军中拔出部分精兵,追随王继恩入川。此时,守卫剑门关的宋军正与李顺的起义军展开激战。剑门关乃是天险之地,占据剑门,就控制了栈道。当时朝廷对剑门的局势非常悲观,因为这里仅有几百名守军,而前来进攻的起义军则多达数千人。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都监上官正表现神勇,接连打败起义军的进攻。当时有一支从成都溃败后逃出来的宋军部队,前来剑门投奔上官正。这支部队的到来,扭转了剑门战局,宋军转入反攻,大破起义军。起义军数千人马,死伤殆尽,只剩三百人逃回成都,但这三百人被愤怒的“大蜀王”李顺下令全部处决。
剑门之战,对于宋军来说乃是一次决定性的胜利,否则栈道一旦被李顺所控制,入川的路就被堵死了,想镇压起义军就没那么容易了。由于这支通道的畅通,王继恩的部队得以顺利入川,并展开攻势,在研口寨大破义军,平定剑州。
显然,李顺也低估了宋军的实力。
自王小波起事后,义军所对付的官兵,不过只是地方武装,战斗力不强,故而屡战屡胜。而这次李顺要对付的,却是来自京师的精锐禁军,战斗力之强,远非义军这群乌合之众可以相比。在这种情况下,若李顺主动放弃成都,与宋军展开游击战,避实击虚,或许可以坚持下去。可是当了几天的大蜀王后,人性的弱点出来了,在放弃这种富贵舒服的生活,重新回到艰苦的环境中去,这确实很难了。因此,李顺选择与宋军硬拼,抱着侥幸心态去赌,这正是王继恩求之不得呢。
此时已是淳化五年(994)四月,李顺接连发起的两次进攻,无异于自杀。他派五千人在柳池驿与宋军交锋,同时又派三千人进攻广安军。这两次攻击非常不明智,不仅均告失败,士气更是一落千丈。自此之后,宋军一路推进,势如破竹。
五月,捷报如雪片,不断地飞入皇城。王继恩先是献上战报,政府军攻克绵州;紧接着,部将曹习率领一支军队,从葭萌直奔老溪,击破义军一万多人,收复阆州;不久后,巡检使胡正远率部收复巴州。就这样,各路宋军齐头并进,逼近成都。
直到这个时候,李顺还心存幻想。他把起义军全部集中在成都,企图固守,此时成都的义军多达十万人。怎么会有这么多呢?我想这十万人里,多数只是临时拼凑的人数,比较有战斗经验的那些战士,多数已经在前面的战斗中牺牲了。表面上看,十万大军,怎么说也能撑个一年半载吧。可实际上,成都在短短几天内就沦陷了。史书上甚至这样说:“王继恩至成都,引师攻其城,即拔之。”
“即拔之”三个字,可见义军的抵抗力是多么弱。因为这是乌合之众与训练有素、久经沙场的禁军的不对等交锋。尽管悬殊很大,义军表现出来的勇气还是令人钦佩的。有三万人战死沙场,他们宁可带着“均贫富”的梦想死去,也不愿成为被奴役的人,这种追求平等的伟大精神,将永远不会灭亡。
关于起义军领袖李顺,有的说他被俘,有的则说下落不明。下落不明,定然是战死,因为成都失陷后,起义军残余力量仍在坚持作战。
成都被攻破,十万义军死了三万人,剩下的七万人,有的投降了,有的则杀出重围,继续与官兵周旋。李顺旧部张余退出成都后,收罗旧部,转战并攻陷嘉州、戎州、泸州、渝州、涪州、忠州、万州、开州八个州。起义军之所以还能转战各地,主要原因,乃是宋军主帅王继恩治军无方。
说到底,王继恩就是有功于皇帝的太监,说到行军打仗,那是外行。他攻下成都后,天天大吃大喝,手握重兵,又待在成都不出,甚至还纵容部队掠夺百姓子女钱帛。由于王继恩无所作为,起义军有死灰复燃之势,张余的起义军已经发展到数万人,向东挺进,进攻夔州。
夔州靠近巫峡,乃是从长江进出四川的战略要地。义军在西津口处大举进攻,矢石如雨。太宗皇帝紧急派白继赟统领数千精锐士卒,昼夜兼行,奔援夔州。白继赟的援军抵达夔州后,趁义军无备,与夔州守军前后夹击,大破义军。这一战,起义军共死了两万多人。据说当时整个长江江面漂着尸体,“水为之赤”。
在接下来的几次战役中,义军又遭重创。在嘉陵江口之战中,义军损失了两万人;在陵州之战中,损失了五千人。如此一来,起义军大势已去,张余已是回天乏力。
历时两年的王小波、李顺起义,震动西南,其原因就是官逼民反。朝廷当然也知道这一点,宋太宗决定要派个正直的官员前去治理,挑来选去后,选中了枢密直学士张咏。不仅如此,皇帝还下了个罪己诏,做自我检讨。我们来看看皇帝是怎么认错的:“朕委任非当,烛理不明,致彼亲民之官,不以惠和为政,筦榷之吏,惟用克削为功,挠我烝民,起为狂寇。”这份检讨书,应该说写得还是比较深刻的,至少表明皇帝意识到四川之乱,主要原因在于官吏上。
这次,皇帝没用错人,张咏赴川后,大力整饬军政,问疾民间,安抚民众。宋太宗这样称赞他:“此人何事不能了,朕无虑矣。”
张咏赴任后次年(995),起义军余党首领张余在嘉州战死,意味着这场轰轰烈烈的大起义,最终以失败而告终。尽管“均贫富”的理想未能实现,但是蜀人以自己的反抗精神,争取到了一定的权利,迫使朝廷着手解决吏治腐败的问题,从某种程度上说,这也算是一种胜利。
十七 千钧一发:吕端大事不糊涂
至道三年(997)三月某日,开封。
这一天,帝国宰相吕端又像往常那样进宫问疾。问谁的疾呢?皇帝宋太宗。五十九岁的皇帝快不行了,尽管在宫中没人敢私下这么说,但大家都心里有数。当吕端跨进皇帝寝宫时,一眼看到了两个熟悉的面孔,一个是明德皇后,另一个是大太监王继恩。他的眼光还在搜索另一个人,可是没看到,他的内心不由得一沉。皇帝病入膏肓,随时可能驾崩,但太子居然不在身旁!
父皇病危,作为接班人的太子居然没在身边,可见这其中有文章。熟悉历史、洞悉人性的吕端马上意识到:有人想阻止太子登基。谁呢?只要看看谁待在皇帝身边就知道了,正是明德皇后与王继恩。吕端探望了皇帝,已经不省人事了,皇帝若是死了,这皇宫之内,会不会掀起惊涛骇浪呢?
不行,一定要通知太子。吕端没有带纸,他在笏板上写了两个字“大渐”,然后交给亲信,要他火速送往东宫。“大渐”什么意思呢,就是“病危”,告诉太子皇上已经病危了,赶紧入宫,迟则生变。
吕端这么着急,是因为他知道王继恩的阴谋:这个翻云覆雨的大太监想废掉太子!
为什么王继恩想废掉太子呢?
这事,我们还得从宋太宗立太子说起。
当年宋太宗以皇弟的身份窃取大权,因为名不正言不顺,他迟迟不敢立自己的儿子为太子,因为宋太祖的两个儿子以及弟弟赵廷美都有继位权。几年后,太祖皇帝的两个儿子,一个自杀,一个暴死;皇弟赵廷美同样遭迫害而死。这么一来,宋太宗可以名正言顺地把皇位传给自己的儿子了。可是谁又想得到,立储一事,竟然非常不顺利。
有人会问,古代不都长子继承吗?立长子为储君不就完事了吗?确实,宋太宗是想让长子赵元佐接班。可是赵元佐这个人比较有同情心,也比较脆弱。叔父赵廷美被迫害致死,对赵元佐刺激太大了,他居然精神失常,甚至有一回自己放火烧了寝宫。太宗皇帝大怒,把长子赵元佐废为平民,让次子赵元僖担任开封府尹,这是宋太宗当皇帝之前的官职,被外界解读为“准太子”。
然而,准太子赵元僖尚未转正,却在公元992年时意外病死,年仅二十七岁。赵元僖之死,对宋太宗是一次沉重的打击,他一夜之间,变得苍老了。
太宗皇帝还有六个儿子,那么要立谁呢?大儿子不行,二儿子死了,三儿子赵元侃当然成了首选。出于谨慎,宋太宗迟迟未下定决心。立储这件事,关系到国家的未来,小心是必要的。这时,皇帝想到了一个人,此人正是以正直敢言著称的寇准。他想听听寇准的意见,可是这时寇准在哪里呢?被贬到青州去了,原因是顶撞皇帝。敢顶撞皇帝的人,就是敢说实话的人,宋太宗把寇准召回,征求他的看法。寇准的回答是:“知子莫若父,陛下觉得可以,那定是可以。”对立赵元侃为太子表示认可。
就这样,赵元侃被立为皇太子,改名叫赵恒。册立皇太子,意味着大宋政权将会平稳过渡,因为京师百姓对此非常支持,大家对皇太子的评价不错,称他“真社稷之主也”。换作其他人,听到儿子被人吹捧,那肯定是开心的。但是这句话传到宋太宗耳中,他却觉得刺耳无比。为什么呢?宋太宗这个人是比较厚黑的,他有没有对哥哥下手这个尚有疑问,但对侄儿、弟弟都是铁石心肠的,甚至对长子也不客气,贬其为庶人了。从五代过来的人,对子弑父的情况已是见怪不怪,权力超越亲情,这是政治生存的基本法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