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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醉罢君山 当前章节:15495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04:22

如今他还没死呢,百姓就这样拥戴皇太子,把他这个老皇帝放哪儿呢?他对寇准抱怨说:“四海心归太子,欲置我于何地?”这不是想让我早点下台,想咒我早死吗?还好寇准这个人反应敏捷,忽悠说:“这不正说明陛下您有眼光吗?这可是国家之福,万世之福啊。”皇帝听了后,便也消了气了。

但是皇帝的反应,却被一个人记着了。

此人正是王继恩。

在“斧声烛影”的那一夜,王继恩奋力一赌,赢来了二十年的荣华富贵。一个太监,权倾朝野,手握兵权,甚至还到四川当了一回平乱英雄。若是当年他迟疑片刻,恐怕人生就得改写了,恐怕他只能默默地待在后宫院落,看庭前花开花落,一生为奴为仆了。而今皇帝立了太子,他有一种深深的危机感。为什么呢?因为皇太子根本就不喜欢这个老太监。

你皇太子不喜欢我,我便让你接不了班。王继恩开始四处活动,密谋把太子拉下马。那么他有人选吗?有,这个太子候选人就是宋太宗的长子赵元佐。赵元佐一度精神失常,被皇帝废为庶民,但时间长了,病自然慢慢好起来了。为什么王继恩看中赵元佐呢?其一,他是长子,长子继承皇位,天经地义的。其二,他被废时间长,没有任何势力,容易控制摆布。

有了人选后,王继恩就开始计划了。

首先他要得到一个人的支持,这个人就是明德皇后。如果皇帝死了,有权废掉太子的人,只有皇后。明德皇后曾生有一个儿子,但夭折了,因此无论谁当太子,都不是她的亲生子。王继恩毕竟是宦官,见皇后的机会多,时不时说说太子赵恒(赵元侃)的坏话,久而久之,皇后也对太子有所疑虑。除此之外,王继恩还拉拢参知政事李昌龄、知制诰胡旦等人,谋立大皇子赵元佐。

王继恩想离间皇帝与太子的关系,却没能成功,原因是太子的表现中规中矩。在担任开封尹时,太子赵恒表现十分出色,特别在断狱上,表现出过人的本领。史书上是这样记的:“载决轻重,靡不称惬,故京狱屡空,太宗屡诏褒美。”皇帝多次下诏表扬皇太子的表现,这就成了最好的防弹衣。

几年过去了,王继恩没能扳倒太子。

就此放弃吗?

还没结束呢!王继恩还有最后的绝招。决战的时刻到来了,这是没有硝烟的战场,却有无形的刀光剑影。太宗皇帝病倒了,一病不起了,生命之烛火已烧到最后。这时,王继恩与明德皇后已握有先手,传诏的权力在他们之手,只要不传皇太子,皇太子也不能随随便便就进宫。他们在等待着,只要皇帝死亡的消息确认,立即把皇长子、被废为庶民的赵元佐立为天子。

这是赤裸裸的政变。王继恩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他驾熟驭轻,胸有成竹。可是这次他要栽跟头了,因为吕端坏了他的大事。且说吕端差人火速赶往太子处,急唤太子入宫。皇太子赵恒一看到笏板上写着“大渐”二字,心里明白,此千钧一发之际,不得迟疑,便急急赶往宫中。

事实证明,吕端的警告太及时了。

太宗皇帝终于驾崩了。王继恩这只老狐狸开始行动了,他对悲伤的皇后说,现在得召宰相吕端前来,商议皇帝的人选。王继恩心里想,只要吕端一来,就被我捏在手心里,谅他也不敢反对。他打心眼里瞧不起吕端这个人,不仅是他,当时朝廷有许多人都不太看得起吕端,为什么呢?大家觉得这个人做什么都稀里糊涂的,好像没什么头脑。

当初宋太宗要把吕端提拔为宰相时,有人就反对说:“吕端为人糊涂。”颇有识人之明的皇帝笑道:“吕端小事糊涂,大事不糊涂。”王继恩忘了宋太宗的这个评价,他小看了吕端。吕端内心对王继恩的阴谋一清二楚,但却装得一无所知的样子。

王继恩到中书省找到了吕端,催他入宫。吕端对他说,书房中有一份太宗皇帝以前亲笔所写的诏书,咱们啊,得把这份诏书带上才行。王继恩一时蒙了,他压根儿不知道有这么个诏书,便与吕端一同到书房中去找。岂料他前脚一踏入书房,只听得背后“咣”的一声,大门关上了——吕端把王继恩给锁在房中了!

吕端把王继恩软禁起来后,直奔宫中。此时,皇太子赵恒也已经到了宫中,吕端先进宫向明德皇后禀报。皇后一见王继恩没来,知道事情有点不对头,便对吕端说:“皇上驾崩,依照惯例,应该立长子为接班人。现在到底要怎么办?”吕端一拱手,铿锵有力地答说:“先帝立太子,正是为了今天接班,岂能还有异议呢?”皇后自知理亏,况且王继恩也失踪了,不敢坚持己见,默不作声。

紧接着,吕端马上令参知政事温仲舒宣读遗诏,皇太子在太宗皇帝灵柩前宣布即位,成为大宋帝国的第三任皇帝,史称宋真宗。

吕端果然大事不糊涂,凭借自己的机智果敢,消除了一次可能毁灭大宋根基的政变,可谓是帝国柱石,居功至伟。

宋真宗即位后,对试图政变的王继恩等人采取了宽大的处理办法,只对为首几个人削官放逐,其他的人不做追究。这种宽大的处理方式,在中国历史上还是比较罕见的,以王继恩的所作所为,就算处于极刑也不过分,但是宋真宗做法显然是仁慈的。这可能跟皇帝的性格有关,他性格比较温和,不像父亲那么厚黑。当了皇帝后,他还恢复了哥哥赵元佐的爵位,显然是比较注重亲情的。对一度想废掉自己的明德皇太后,他也极尽孝心。

这么一个皇帝,在封建社会里,算是一个难得的好皇帝了。

可是宋真宗也有缺点,就是缺乏开拓精神,宋朝的政策逐渐转为“守内虚外”,在外交、军事上显得软弱。

在宋真宗即位后一年(998),辽国军事天才耶律休哥去世。

这位曾多次重创宋军的契丹名将死了,不少人要拍手称快,以为大宋帝国少了一个强劲的对手。其实不然。耶律休哥之死,对大宋帝国绝对不是好消息。为什么呢?因为他是力主辽、宋和平的。燕云十六州的归属问题,是辽与宋两国的领土纠纷所在,这是五代遗留下来的历史问题。经历数年交锋后,宋、辽两国互有胜负,然而战争却令人民生活水平一落千丈。

耶律休哥主持南京(幽州)军政,政绩卓著,史称他“省赋税、恤孤寡”,更重要的,他严令部下不得侵犯大宋边境,若大宋边关的牛马走失到辽国境内的,一律送还。因此,在宋太宗统治的最后几年,宋、辽保持相对和平的局面,这是来之不易的。因此,耶律休哥晚年实际上是辽国军界中力主与大宋和平的人物,他的去世,对大宋帝国来说,意味着新的战争临近了。

十八 澶渊之盟:走向绥靖的策略

耶律休哥死后十个月,即咸平二年(999)十月,辽师大举南侵,宋辽战争再度爆发。

对于辽人的进攻,宋真宗是有所准备的。在三个月前,他便任命马步军都虞侯傅潜为镇州、定州、高阳关三处行营总指挥,辖八万人马,密切监视辽人动向。这个傅潜只是平庸之辈,为什么派他防御契丹,而不是战功卓著的李继隆呢?皇帝当然有自己的考虑。李继隆乃是明德皇太后的哥哥,这位皇太后差点与王继恩联手夺走宋真宗的皇位,因此皇帝上台后,就削去了李继隆的兵权。

按理说,傅潜手握八万重兵,实力也不弱了。可是辽师南下,他却下令闭营自守,不敢与敌人交锋。有些部将看不下去,便纷纷请缨出战,结果遭到傅潜大人的一顿痛骂。辽师在没有遇到强有力抵抗的情况下,进攻宋军守备薄弱的遂城。几乎没有人相信小小的遂城能抵挡辽军的进攻。可是,有一个人挺身而出,拯救了遂城,此人正是杨家将的二代传人、杨业之子杨延昭(又称杨延朗)。

那么杨延昭是怎么创造奇迹的呢?

当时正是冬季,天气寒冷,气温零度以下,杨延昭召集城内壮丁,连夜在城墙上注水,到了次日凌晨,水全结成冰块了,整个遂城在一夜之间,加上了一层冰甲,变得坚不可摧。辽人一看,要攻破该城不容易,遂引兵而去,大掠祁、赵、邢等地。

为了鼓舞士气,宋真宗御驾亲征,从开封北上大名府。

皇帝都亲自出马了,可是前敌总司令傅潜仍然按兵不动,这可把一些部将给气坏了。定州都部署范廷召当着傅潜的面破口大骂:“你小子胆小得连个老太婆都不如。”傅潜被他骂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不得已拨一万人马给范廷召,包括八千骑兵与两千步兵。看到这里,诸位可能以为这范廷召真是一条好汉,其实不然,不要看他会吆喝,真上了战场,比傅潜强不到哪儿去。

范廷召率一万人马向瀛州挺进,与辽国梁王隆庆的部队遭遇了。程延召一看,对方人强马壮,我得向高阳关守将康保裔求援。康保裔这个人很有义气,兄弟部队有难,我得相助,便亲率精锐抵达瀛州西南的裴村。此时范廷召派人来,约定明天早晨,同时向辽军发起进攻。岂料范廷召还未进攻,辽军先攻上来了,把他的一万人马打得七零八落。他一路狂逃,却忘了通知友军取消次日的行动。第二天,到了约定的时间,康保裔还在想着联合军事行动,哪里想得到范廷召早就逃之夭夭了,结果他的部队陷入辽师的包围,几乎全军覆没。

辽军大胜之后,渡过黄河,大掠淄、齐,而后心满意足了凯旋回师。

然而,大宋皇帝却很乐观。

宋真宗有点得意,朕一出马,敌人望风而逃,这怎么行?没干上一仗,不过瘾啊。他马上命令,贝州、冀州行营副都署王荣,率领五千骑兵,追击敌人。王荣的水平,比傅潜、范廷召等人强不了多少,虚张声势,根本不敢与契丹交手,只是听说契丹人已经渡过黄河去了,没敌人了他才出来“追击”。

契丹人一退,宋朝大将个个亮相了。在瀛州之战中逃之夭夭的范廷召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跟在契丹人屁股后面,捡了一些他们遗弃在路上的物资,然后往上一报,号称“大破契丹于莫州”。皇帝太高兴了,当场赋诗一首,此诗名为“喜捷诗”,群臣纷纷道贺。

当然也有一个人倒霉了,他就是总司令傅潜,被革职流放了。

对辽国萧太后来说,这只是一次试探性的进攻,摸摸宋朝新皇帝的底细。很显然,与前些年相比,宋军的战斗力更差了,而且将领的军事素质也不怎么样。当然,辽国也有一些问题,耶律休哥、耶律斜轸先后去世,高级将领层也有点青黄不接。

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契丹不断地主动进攻,挑起事端。在踢了几脚后,萧太后认定,大宋帝国就是只纸老虎,契丹应大举进攻,捞取更多的好处。于是,在公元1004年,契丹对大宋帝国发动了规模空前的进攻。

闰九月,天气已寒。

契丹二十万大军越过边界,对大宋帝国发起猛烈的攻击。女强人萧太后与辽圣宗御驾亲征,志在必得。萧太后虽是女流之辈,实为出色的军事家,她派萧挞凛、萧观音奴为先锋,兵分两路,攻打威虏军、顺安军。萧挞凛是继耶律休哥后一名出色的战将,他横冲直撞,攻陷遂城,生擒宋守将王先知,而后与萧太后、辽圣宗会师,进攻定州。

宋真宗派北面都部署王超驻军于唐河,王超水平也不怎么样,按兵不动。如此一来,辽师气焰更为嚣张,长驱直入,一时间,前线告急书如雪片般飞往开封,一晚上居然就有五份加急文书。这些边报送到宰相寇准手里,按道理说,既然如此紧急,宰相应该马上呈给皇上才对,可是寇准神色自若,不慌不忙,把五份告急文书全部压下。加急战报寇准都敢压下不上报,这位帝国宰相莫非吃了豹子胆么?他要干什么呢?

第二天,早朝。皇帝一看到那么多急件,顿时傻了眼,连忙质问寇准。寇准之所以压下急件,是要一起亮出来,让皇帝意识到局势的严重性。他对皇帝说:“陛下要搞定这件事,只需要五天的时间。”什么意思呢?寇准明白地说,请陛下御驾亲征,前往澶州。御驾亲征这件事,宋真宗是做过的,但只不过是作作秀。这次可不同往日,契丹入侵规模之大,兵锋之猛,都是史无前例的。前线宋军节节败退,这时让皇帝到前线去,寇准有没有搞错!

与宋太祖、宋太宗不同,宋真宗是温室里长大的皇家子弟,没有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过。让他躲在安全的地方指挥作战,那是件乐事,可是要到前线,敌人的矢石可是不长眼睛啊,要是被砸死可怎么办?皇帝面有难色,又不好意思说不敢去,干脆先退朝好了,于是他起身就要离开。就在这时,只听得寇准喊道:“陛下这么一走,大事去矣。”

这一喊,把皇帝给喊住了。

也许在那一刻,宋真宗脑袋里飘过父亲太宗皇帝的身影,当年他父皇亲征,不也在战场上挨了一箭吗?看来皇帝位置要坐得稳,必要时还得拿出点勇气来才行。皇帝停住了脚步,回头看到了寇准那双带着感激与欣赏的眼睛。

宋真宗鼓足勇气,御驾北上。

可是说实话,他确实不是一个勇敢的人,一路上他内心都在挣扎。特别是有些人,时不时危言耸听,有的说皇上应该往南走才对,到金陵去;有的说应该往西去,到成都。说这些话的人,显然认为没有打胜仗的把握,开封位于黄河边上,契丹铁骑一到,想逃都逃不掉。

这些消极言论确实影响皇帝的信心,他嗫嗫地对寇准说:“南巡如何?”寇准一听,有没有搞错,敌人在北面,皇帝却想南逃了。为什么寇准强调皇帝亲征呢?显然这位宰相对帝国的军事防御体系是不满意的,从前几年的交锋可以看出,宋帝国没有能胜任的大将,前线将领打仗消极。在这种情况下,只有皇帝亲自压阵,才能扭转局面。寇准警告说:“那些大臣的话,怯懦无知,跟乡下老太婆一般见识。如今敌人骑兵迫近,人心惶惶,陛下只可前进,不可后退。只要銮驾一到,河北军民势必士气百倍;若陛下后退几步,军心立刻瓦解,敌骑乘机从背后急追,就是想逃到金陵也不可能。”

皇帝一听,没办法,只得硬着头皮向前了。

此时,有一个人给宋真宗吃了一粒定心丸。

谁呢?

大宋名将中硕果仅存的一人,曾经打败耶律休哥的李继隆。

在宋真宗上台后,李继隆被解了兵权。后来宋、辽战争爆发,宋军屡屡被击败。看到这种情形,李继隆很是心痛,便多次上书,请求到朝廷之上面见皇上分析敌情,并表示自己愿率军保疆卫土。由于帝国军事人才紧缺,宋真宗任命李继隆为山南东道节度使。但是这个方向,并不是直接抵御契丹的。在宋真宗做出御驾亲征决定后,李继隆又一次自告奋勇,上书请求为皇帝保驾护航。有李继隆在身边,至少比较有安全感吧。宋真宗委任李继隆为驾前东西排阵使,随军出发。

皇帝还未抵达澶州,澶州的情况已是大大不妙了。

古黄河把澶州城一分为二,其北为北城,其南为南城。当时契丹大军一路攻城略地,打到澶州北城,这里距离大宋帝国心脏开封已经很近了。宋真宗不敢贸然前往,派李继隆先去布置防卫。

听说皇帝即将抵达的消息,澶州守军固然士气大振。但是光靠士气大振,也不一定能打败敌人。李继隆的到来,所起的作用,比皇帝作秀要重要得多。当时辽军企图先攻下澶州北城,而后再渡河进攻南城,故而把北城三面团团围住。李继隆渡过黄河入城,巡视城防,做出一个重大决定:在各个险要处,设伏强弩。强弩一直是中原步兵对付游牧骑兵的看家法宝,在宋代,强弩技术发展到极致,床子弩便是其中代表,属于巨弩,威力巨大,射程远。

李继隆的这手妙棋,对后来战事发展产生了决定性的影响。

辽军前敌总指挥萧挞凛自恃骁勇,亲自赴阵前观察澶州地形,可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已经成为宋军的狙杀目标。完成狙杀任务的乃是澶州城内威虎军头张瓌,要当军头没点本事也不行,他是一名神射手。其实张瓌也不知自己狙杀的对象竟然是辽军前敌总指挥,只是知道此人当是高级将领,便用床子弩瞄准,一箭正中萧挞凛的额头。

萧挞凛死了。他是契丹军队中最出色的将领,文武双全,通晓天文地理,屡立战功。他与耶律休哥不同,是坚定的南侵派,力主大举进攻宋帝国。萧挞凛之死,震动辽军,萧太后抚其柩车痛哭,伤心不已。契丹南侵之谋,萧挞凛是始作俑者,他一死,辽军中与大宋议和的想法开始滋生。

此时辽军大将方死,士气低落,李继隆快马将捷报告予宋真宗,并建议皇帝先不过河,暂时驻于南城。但是寇准却不这样认为,他向皇帝说:“陛下不过河,则人心益危,敌气未慑,非所以取威决胜也。”说实话,这个寇准胆子也够大的,硬逼着宋真宗往火坑里跳。李继隆建议不过河,那是顾及皇帝的面子,可是寇准却不给皇帝一点面子,让他下不了台。那一刻,宋真宗真有一种被绑架的感觉,无可奈何之下,只得勉强同意过河,前往北城。

寇准是对的。

皇帝的到来,确实大大鼓舞了人心士气。宋真宗入北城后,登上门楼,张黄龙旗,旗正飘飘,诸军皆呼万岁,声音之响亮,数十里外也听得到。

此时,无论是宋帝国还是辽帝国,都想体面结束这场战争了。

对于宋帝国来说,皇帝御驾亲征,可是澶州仍然还在辽军的包围之中,危局未解。这个所谓的亲征,其实十分勉强。以前太祖皇帝、太宗皇帝亲征,都是在别人的地盘上作战,是主动性的征伐。而真宗的亲征,只是被动的防御罢了,底气严重不足。况且自亲征以来,宋真帝多次打起退堂鼓,若不是寇准的坚持,他恐怕一路逃到金陵去了。因此,皇帝夜长梦多,巴不得早点结束战争。

那么辽国又如何呢?

萧太后首先得考虑一件事,辽军能不能继续深入,直捣开封呢?若是没有胜算,那么这战争打下去有什么意思呢?显然,萧太后没有胜算。萧挞凛一死,军心已是动摇,士气已是受挫。反观大宋军队,却因为皇帝的到来而备受鼓舞。此消彼长,辽军的军事优势已经无存了。更重要的是李继隆的复出,他一出马便出手不凡,伏击萧挞凛得手。可以料想得到,如果战争拖延,这位可怕的对手还会创造出奇迹的。

既然双方都想结束了,议和就顺理成章了。

宋真宗派了个和谈代表前往辽营,此人名叫曹利用,他拜见萧太后,就具体和谈事项进行磋商。当然,曹利用权力有限,有些条款他不能做主,于是萧太后便派韩杞与他一起入澶州,直接向宋真宗提出条件。

韩杞拜见宋真宗后,提出了一个条件:辽国要索取关南之地。所谓关南之地,就是瓦桥关以南的地区。为什么辽国提出这个要求呢?自从五代时石敬瑭割燕云十六州给辽国后,历代中原政权都想收复这十六州,但是只有周世宗柴荣取得部分成功,收复了关南之地。如今宋辽和谈,这个历史遗留问题又摆到台面上了。辽国人的看法是,他们得到燕云十六州是完全合法的,既不是偷也是抢,因此大宋必须把关南之地归还。

这个条件,宋真宗无法答应。

要知道大宋帝国继承后周的政治遗产,从开国始,关南之地就属于大宋,怎么可能割让呢?谈判陷入困局了。怎么办呢?最后,宋真宗做了妥协。首先,皇帝明确一点,土地问题,决不可割让,否则只能血战到底了;其次,大宋帝国每年可以提供一定数额的金帛给辽国,以换取和平。

宗真宗早早亮出底牌,这无疑是谈判之大忌,明摆着示软,急于签约的心态一目了然。萧太后也利用此机会,开出一个不低的价码:大宋帝国每年向辽国交纳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萧太后果然是个绝世女政治家,她捞足好处,不忘给宋真帝保留面子,让自己的儿子辽圣宗同宋真宗称兄道弟,宋真宗是阿哥,辽圣宗是阿弟,这无疑让大宋皇帝虚荣心得到点满足。

澶渊之盟终止了宋辽两国战争,赢得了长期和平的局面。但这种和平的代价就是帝国雄心的丧失。宋朝在中国历史上属于长期王朝,可是在政治军事上只是一个二流王朝,根本无法与汉唐的伟大成就相提并论。从第三任皇帝开始,帝国就没有进取的雄心,后世帝王中,也没出现汉武帝那样雄才伟略的君主。宋朝给人的印象是比较弱的,追溯其积弱的起点,正是始自澶渊之盟。

十九 西夏开国:从李继迁到李元昊

澶渊之盟定下了大宋帝国在国防问题上的基调,用四个字概括便是“苟且偷安”。当然,宋真宗会以保护人民免受战争之苦的借口来为自己的怯懦辩护,花钱消灾,虽然钱不少,总比战争的开支少吧。可惜的是,那个时代的历史,就是优胜劣汰的竞争史,强大了要维持和平容易,弱小了战争是避不开的。

与契丹停战,并不意味着天下太平。

一股在西北崛起的势力,已渐渐成为大宋帝国的心腹之患。若要推溯这股势力的来龙去脉,那就说来话长了,我们还是长话短说吧。

且说唐朝后期,安史之乱后藩镇割据,西北党项(羌人的一支)部落也乘机兴起,其首领拓跋思恭被唐朝廷封为夏州节度使(又称定难军节度使),后因平黄巢起义有功,被封夏国公,并赐李姓,成为雄踞一方的地方武装集团,其势力范围以夏州为中心。

唐灭亡后,历史进入五代十国,中原政权频频易手。夏州李氏采取的原则是,中原政权不论谁上台,咱都归附。在赵匡胤陈桥兵变取代后周建立大宋王朝后,夏州李氏依然一马当先归附。名义上是归附,实际上只是挂名,李氏世代经营夏州,世袭“定难军节度使”的头衔,这块地方早就是针插不入、水泼不进的割据政权了。

岂料到了公元982年时,定难军节度使李继捧突然宣布,率族人入朝觐见皇帝,同时放弃世袭割据,献上银、夏、绥、宥四州八县。此举大出世人意料,其实李继捧有难言的苦衷,此时夏州内部争权夺利,李继捧遭到叔伯、兄弟的反目,无奈之下,才把四州之地交付朝廷。宋太宗自然大喜过望,他早就想削夺这个藩镇的权力,如今机会从天而降了。但是他高兴得太早了,这绝对是个烫手的山芋。

有一个人不向朝廷妥协,此人是李继捧的族弟李继迁。

李继迁联合党项豪强,起兵反宋。可是出师不利,被宋军偷袭得手,损失五百人,被俘一千四百帐落,连妻子老母也成俘虏了。这时,归附朝廷的李继捧出来帮他说话,称他有悔过之心。宋太宗不能不给李继捧点面子,便授予李继迁银州刺史。可是李继迁根本没有投降的想法,拒绝接受。

说实话,李继迁属于那种性格极为坚忍的英雄人物,在落魄时,他没有放弃,因此许多党项人前来投奔他,他的力量也悄悄增长着,渐渐变得强大。公元985年,他佯装投降,伏击诱杀宋都巡检使曹光实,袭据银州。考虑到自己与大宋实力悬殊,李继迁向契丹称臣,萧太后大喜,封他为“定难军节度使”。

由于宋、辽对峙,李继迁得以在两个帝国间游走,见机行事,一会儿倒向契丹,一会儿倒向宋国,反反复复。

公元990年,契丹封李继迁为夏国王,承认西夏为割据政权。可是一年后,李继迁却上书大宋皇帝,表示愿意归顺。朝廷授予李继迁银州观察使,但这只狡猾的狐狸只是耍耍手段,并非真心投降,他仍然不断地攻击宋军在灵州等地的兵寨。宋太宗终于忍无可忍,派名将李继隆率军讨伐李继迁。在李继隆的穷追猛打下,李继迁落荒而逃,宋太宗下令摧毁夏州城。

李继迁的脸皮不是一般的厚,为了自保,他写了一封谢罪书,并声称不再干劫盗掳掠的勾当。朝廷也被这家伙搞得很头疼,能招抚就招抚吧,又授予他鄜州节度使一职,但李继迁又不奉诏,他才不肯放弃自己的地盘到鄜州上任呢。

很快,李继迁又让朝廷大丢面子。

公元996年,他突袭大宋的押粮部队,抢走朝廷送往灵州的四十万石粮食。而后,又率一万人马围攻灵州城二百多天,但未能攻下。既然与大宋撕破了脸皮,李继迁又重新归附于契丹,契丹封他为西平王。

自从李继迁起兵以来,朝廷虽屡屡用兵,却始终无法剿灭。宋太宗去世后,宋真宗接手这个烫手的山芋,询问群臣意见。参知政事李政说,灵州肯定是坚持不住,还是要以招抚李继迁为上策。于是宋真宗又积极拉拢李继迁,授予他定难军节度使之衔。可是事实证明,这一招根本没用。朝廷给予李继迁的,他照单全收,可是并不听话,照样攻打周边州府,侵扰麟州、府州,抢劫粮饷。

可以说,大宋朝廷为自己的绥靖政策而咽下苦果。公元1001年,李继迁攻克清远军(宁夏灵武东南),灵州城形势孤危。宋真宗召集群臣商议对策,最后决定由王超率六万人马驰援灵州。然而灵州还是在公元1002年被李继迁攻陷,并改名为西平府。

李继迁可以称得上是一代枭雄,但他最后还是马失前蹄。在公元1003年,他挥师进攻西蕃控制的西凉府,大败而回。更要命的是,他在此役中为流矢所伤,后因伤势过重而去世,时年四十二岁。他是西夏帝国的实际奠基者,在十分艰难的环境下,杀出一条血路,屡仆屡起,由弱转强。大宋帝国恩威并施,可是最终对他仍然无计可施。后来,他孙子李元昊称帝后,尊祖父为西夏的太祖皇帝。

李继迁死后,其子李德明继承其志。

此时,宋、辽两国签订了澶渊盟约,结束战争,实现和平。李德明十分聪明,他在宋、辽两国之间走钢丝,对两国同时称臣。宋真宗本来就没有荡平西夏的雄心壮志,寄希望于李德明能恪守承诺,不惜送上“定难军节度使”与“西平王”两顶帽子,实际上是承认了李氏割据地位。李德明比较识相,没有进攻大宋控制区,而是把矛头指向西蕃、回鹘部落占据的河西走廊。事实上,这时候一个新的帝国已经呼之欲出了,只是仍受制于宋、辽两国,因为李德明的实力还不够,他还要继续发力。

公元1022年,宋真宗去世。他当了二十五年的皇帝,靠着绥靖策略,与契丹妥协,与西夏李氏妥协,换来短暂的和平假象。可是,这种妥协政策最终还是要付出代价的。宋仁宗继位后,对外政策并没有多大改变,同样缺乏进取之心。

正当大宋帝国开始暮色沉沉之时,西夏李氏政权却如乳虎啸谷。李德明的儿子李元昊更是少年英雄,他性格与祖父李继迁相仿,坚忍不拔,自幼便熟读兵书,精于骑射,精通佛学,通晓汉、蕃文字。更重要的是,他志向远大,深谋远虑。

他对父亲向大宋称臣一事很不满,李德明回应道:“吾久用兵疲矣,吾族三十年衣锦绮,此宋恩也,不可负。”由于西夏这个地方土地贫瘠,大宋朝廷为了羁縻李氏,每年赠予不少金帛,李德明心满意足。

可是,李元昊对此却嗤之以鼻,他对父亲说了这么一句话:“英雄之生,当王霸耳,何锦绮为!”一个伟大的人物,是为了王霸事业而生,岂只是为了穿绫罗绸缎、华丽衣裳呢?这一番话,可谓掷地有声,作为父亲的李德明也不免对儿子刮目相看。

公元1028年,二十五岁的李元昊率军打败甘州回鹘(甘肃张掖)。在之后几年,西夏势力不断向河西走廊扩张,举兵攻拔西凉府(甘肃武威)。

李元昊的时代到来了。公元1032年,李德明去世,李元昊成为西夏领袖。依照世袭惯例,大宋朝廷遣使封李元昊为定难军节度使兼西平王;同样,契丹辽国也封他为夏国王。然而,此时的李元昊已经不甘心当宋、辽两国的小弟弟,他要与两国皇帝平起平坐。大宋朝廷很快就意识到不对劲了,李元昊统治下的西夏,开始一改李德明的政策,出兵入寇大宋府州(陕西府谷)。

这仅仅是开始。

从公元1034年开始,李元昊反宋的迹象愈加明显。首先他加强了集权统治,严刑峻法,以铁腕手段约束诸羌部落;其次,他恢复党项人的旧俗,制定秃发令,下令全国所有男人全部剃发,估计也不是光头,应该是像清朝那样,留了个小辫子之类的。命令下达后,三天不秃头者,杀无赦。后来清朝政府推行的“雉发令”,就是向李元昊学习的。秃发令的实施,敌我的界限就分明了,没秃头的,你就是敌人了,此举实际上是表明他脱离大宋的决心。

不过,在与大宋彻底决裂之前,李元昊还必须先做一件事:摆平西部诸武装势力。

西夏所处的地理位置并不好,属于典型的四战之地,周围强敌环伺,有大宋帝国、契丹、西蕃、回鹘等。当然,西蕃与回鹘实力较弱,为了反宋,李元昊必须先解除后顾之忧。1035年,西夏进攻西蕃人控制下的河湟谷地,结果大败而回。李元昊不得不调整战略,转而进攻回鹘控制下的沙州、瓜州、肃州等地,把整个河西走廊收入囊中。

李元昊并不是个鲁莽之徒,而是深谋远虑。他考虑到一旦同大宋宣战,大宋必定会与西蕃联手,到时西夏可能会陷入双线作战的窘境。因此,他必须切断宋与西蕃的联系。1036年,李元昊发动兰州之战,此时兰州控制在几个羌部落手中,说起来与西夏的党项羌也算是同种。他一路进攻,直至马衔山,在这里筑了一座城堡,留军队驻守,切断西蕃与宋的交通线。至此,西夏的疆域已经比宋初时要大上几倍了,从原先的四个州扩张到了十几个州。更可怕的是,西夏的军事力量空前发展,李元昊设十八监军司,委派酋豪分统其众,兵力总计达到五十万人。

如今,李元昊已是羽翼丰满,他要振翅高飞了。

大宋帝国虽然在武力上并不很强大,可是毕竟是个大家伙,就像两个人打架时,身材高大的力不亏,因此李元昊虽有窥边之志,还是得小心谨慎。李元昊十分聪明,他打着供佛的旗帜,派出一大帮人前往五台山,其实是搞间谍活动,侦察河东道的守备情况。

在西夏,并非所有人都愿意与大宋断交甚至开战。李元昊便想尽一切办法,把这些反对派一一清除。他召集各部落酋豪喝酒议事,与诸酋豪歃血为盟,约定共同出兵,分三道进攻大宋帝国。此论一出,便遭到部分酋豪的反对,李元昊二话没说,下令推出斩首,其他人无不骇然,不敢再吭声。

李元昊大开杀戒,有一个人害怕了。此人乃是他的从父,名为山遇。在此之前,山遇以长辈的身份,多次劝谏李元昊,应该与宋帝国和平相处,勿启战端。李元昊虽然觉得他十分啰唆,但毕竟是自己的堂叔伯,也算给他一点薄面,没有下毒手。可是,当反对派被逐一清洗后,山遇惶恐不安,害怕有一天会被杀,便带着妻儿逃出西夏,逃到宋帝国的延州。可是延州政府官员却认为山遇私下叛逃,若是收留势必要引起外交纠纷,于是把他遣送回西夏。这次,李元昊没有心慈手软,他把这位叔父当作骑兵的活靶子,万箭穿身而死。

这些无能的宋朝官吏对李元昊的野心一无所知,又漠视山遇带来的情报。我们不得不说,大宋帝国在国防上真的很糟糕,非但一味绥靖,连必要的军事情报也没有,以至于李元昊突然宣布称帝的消息传来,帝国朝廷手忙脚乱,无以应对。

在处死从父山遇后的第二个月,即1038年的农历十月,李元昊正式宣布称帝,国号为“大夏”,史称西夏。

二〇 奇耻大辱:大国打不赢小国

皇帝很生气。

这里说的皇帝是大宋皇帝宋仁宗,李元昊这个狂妄之徒,他也配称皇帝吗?只是朝廷和平主义思潮兴起,谁也不想开战,也没那个底气开战,只能象征性地做出两个制裁:其一,立即中止宋、夏的边关贸易;其二,以十万钱的高额赏金缉捕西夏间谍。

就在这时,西夏使者抵宋,带来了李元昊的亲笔信,要求大宋帝国承认西夏的独立,并且建立友好外交。宋仁宗看完后“呸——”的一声,把李元昊的信扔在一旁,断然拒绝其要求。要知道西夏所处的河西地区,在汉、唐时都是中原政权的地盘,岂是想独立就独立的呢?朝廷再出赏悬令,凡能擒杀李元昊者,即授予定难军节度使之衔。

自从澶渊之盟后,大宋帝国战事少了,国家比较安定,经济发展了,相对富庶了。因此,朝廷以为只要花点钱,就可以把李元昊摆平了。可事情并不那么简单。李元昊反宋,并非一时头脑发热,而是从一开始就有明确而宏远的规划。假如宋帝国能早点发现苗头,运用经济手段还可能有成效,可是机会错过了,如今的李元昊已是下山猛虎,不可抵挡了。

正当朝廷还在想着怎么对付西夏时,李元昊却率先发难了。

1039年末,西夏大举出兵,进攻保安军(陕西志丹),拉开宋夏战争的大幕。

说实话,这几十年来,大宋的国防事业可谓是一落千丈。朝廷对外没有进取雄心,对周边的诸多势力,只是不断送予财物,以此维持边疆稳定。在这种消极思想的影响下,国家武备严重失修,将官对军事多缺乏专业知识,怯懦寡谋,军队的训练不足,更缺少实战经验。可想而知,战争一开打,大宋军队便一败涂地了。

在战争开始后几个月,西夏军队屡战屡胜,攻陷保安军,进逼金明寨,一直打到延州城下。时任延州知州兼沿边经略安抚使的范雍大惊失色,快马加鞭檄召副都部署刘平前来援助。刘平接到命令后,不敢拖延,带着一万多人马向延州开进。行至三川口时,遭到西夏军队的伏击,几乎全军覆没,刘平也被西夏兵生擒。

三川口一战,大宋帝国颜面尽失。偌大的国家,居然被小小的西夏打得丢盔弃甲,国家之尊严何存?朝廷把最能干的大臣派往边关,曾经提出御敌十策的夏竦出任陕西经略安抚使,韩琦与范仲淹两人为副使。这个组合看上去不错,都是名重一时的人物,可是一个问题产生了:意见不合!

韩琦力主与西夏决战,他认为李元昊入侵的兵力只有四五万人,宋军若采取守势,分兵把守各要塞,就无法形成一个铁拳捣碎敌人。范仲淹的看法则不同,他反对贸然进攻,认为应该婴城固守,持久作战,耐心等待机会出现时,再乘机出讨。两位副使,一个力主进攻,一个力主防守,把安抚使夏竦搞得左右为难,索性提交给皇帝裁决。皇帝一看,韩琦的方案好,速战速决,省得天天操心,于是大笔一挥,批准其计划。

康定二年(1041)二月,李元昊率领十万大军入寇,进攻渭州,直逼怀远城。敌人这个数量,远远高出了韩琦的估计。韩琦派任福领兵数万前往迎击,临行前嘱咐说,大军应直插敌后,见机行事,能战则战,不能战则据险设伏,截敌归路。韩琦虽是力主决战,但并非鲁莽行事,而是颇为小心谨慎。

任福领命而去,在张家堡遭遇到西夏军队,他率数千轻骑兵发起进攻,杀敌数百,赢得了一次小战斗的胜利。西夏士兵打了败仗后,把牛羊骆驼一扔,调转马头就逃。任福见状,你们这些小贼还想逃吗,追!于是一路追击,追到了好水川(宁夏隆德东)。此时,这位宋军总指挥早把韩琦的吩咐忘得一干二净了,他哪里晓得,从一开始自己就被李元昊牵着鼻子走,西夏军队佯装不敌,把这支大宋军队引诱到了预定的战场:好水川。当宋军行进到六盘山前时,夏军突然杀出,队列齐整,显然是有备而来。这时任福也意识到中计了,只能硬着头皮迎战了。

西夏铁骑率先出击,猛冲向宋军阵地。李元昊原本在兵力上就有优势,现在又占据天时地利,以逸击劳,很快宋军便支撑不住。战局本就十分吃力,此时夏军伏兵又从两旁杀出,宋军防线立马崩溃。此役宋军伤亡惨重,死亡人数超过一万人,主将任福战死,其下副将、偏将也死亡殆尽。在临死前,任福叹道:“吾为大将,兵败,以死报国耳。”倒是还有一点血性与勇气,只是由于他指挥失当,即便一死也难以弥补其过失。

好水川之战是继三川口之战后宋军的又一次惨败。在李元昊看来,大宋帝国不过就是纸老虎罢了,他甚至让人写了一首打油诗,在宋朝边关广为张贴。这首打油诗是这样写的:“夏竦何曾耸?韩琦未足奇。满川龙虎辈,犹自说兵机。”讽刺大宋边关重将夏竦、韩琦不过浪得虚名罢了,还配得上谈论兵事吗?

不久后,夏竦被撤职了,韩琦、范仲淹的权力也被削弱了。除了韩、范两人之外,朝廷又增派两人,共分四路守备陕西。

一连串的军事失利,令大宋帝国威风扫地,国家疆域虽然辽阔,但军事力量着实与之不相匹配。这个时候,在一旁冷眼观战的契丹人觉得有机会了。

自澶渊之盟后,宋辽两国大体上还是能和平相处的。辽国人收了钱帛,也确实恪守承诺,并没有违约大举南侵。在宋、夏战争爆发时,辽国的萧太后、辽圣宗都已去世,在位的皇帝是圣宗的儿子辽兴宗。

当宋军在好水川大败的消息传到辽国时,辽兴宗不由得怦然心动,没想到大宋帝国的军事力量如此不济,连小小的西夏都打不赢。他心里盘计,若是在这个时候发动南侵,势必可以渔翁得利。可是宋辽两国毕竟和平近四十年,这期间辽国也得到许多金帛,贸然开战,说不过去啊,得找个理由才行。什么理由呢?当年澶渊之盟谈判时,两国曾经在一块土地问题上陷入僵局,这块土块就是所谓的关南之地,瓦桥关以南十县之地。这块土地争端当年并没有完全解决,如今辽兴宗便以此为借口,派使臣出使大宋,要求索取关南之地。

这不明摆是趁火打劫吗?

宋仁宗也摆开架式,在真定、定州、天雄、澶州四地各备兵马十万,总共集结四十万人,同时招募一批义勇军,还打造五万副器甲。这是在告诫契丹人,我是有备的,不怕你的军事威胁。备战是备战,朝廷还是打算和谈。其实我们大可怀疑宋仁宗的抵抗决心,一个西夏就让帝国吃尽苦头了,何况契丹的力量,较西夏更为强大。这位温室中长大的皇帝在心里已经做出让步,不惜牺牲部分利益,以维持同契丹的和平。

大宋朝廷派遣富弼为特使前往契丹谈判。对于割关南之地的要求,朝廷坚决给予拒绝,但是并非无条件地拒绝。宋仁宗的底线是,要么与契丹和亲通婚,要么增加岁币,二选一。富弼把宋朝的意见提了出来,但是辽国谈判代表却不同意,坚持要割关南之地。富弼强硬地回击道:“你们若坚持割地,便是毁坏以前的盟约,要是这样,我朝只有横戈相待了。”同时他还以史为鉴:“当年澶州被围困,险象环生,真宗皇帝尚且不肯割让关南之地,如今两国修好,岂有肯割地之理?”

其实大宋外交底气真的很虚弱,明明是契丹人无理取闹,还得做出重大让步,忍耐的功夫真是到家了。富弼提出来,大宋方面可以把输给契丹的岁币提高,增加白银十万两,绢十万匹。你辽国不必动一兵一卒,唾手而得大量财物,还有什么话可说呢?确实,辽兴宗没得说了,他同意了。

这样,大宋又一次以屈辱的外交赢得了和平。

又是花钱消灾,窝囊,但没办法。谁让偌大的帝国边防如此孱弱呢?

与契丹新订立的盟约墨迹未干,西夏大军又一次大举入侵。

庆历二年(1042)闰九月,李元昊入寇镇戍军,宋将葛怀敏率军迎敌。在宋夏战争中,宋军作战虽然积极,在兵略机谋上却远不及李元昊,这位西夏皇帝善于用兵,精于伪装,总能设下圈套,引诱对手上钩。葛怀敏的军队在定川寨又遭到西夏军队的围攻,阵亡九千余人,其中包括主将在内的十六名将官。李元昊挟胜利之威,长驱直入,攻入渭州,烧杀抢掠,并扬言要“亲临渭水,直据长安”,一时间,陕西为之震动。

宋夏战争开战三年,三次会战(三川口之战、好水川之战、定川寨之战)宋军无不败北,而李元昊则创造三战三捷的辉煌胜利。

然而,李元昊并非真正的胜者。几年战争下来,他有点吃不消了。大宋帝国虽然损兵折将,但财力还在,人员可以得到及时补充。西夏本来就不富裕,战争更加深了经济的恶化。在经历几次挫折后,大宋边防在范仲淹、韩琦的主持下,也有很大的起色,防御能力大大提高了。这些都迫使李元昊不得不考虑与大宋和谈的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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