促使西夏与宋和谈,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西夏与辽国的关系逐渐恶化了。
辽国在萧太时统治时,曾多次发动对党项人的战争,控制了党项人的一些地盘。李元昊称帝后,不仅不把大宋放在眼里,对契丹辽国也是心有不满。1043年,西夏出兵,讨伐归附契丹的党项人。辽兴宗十分不高兴,派出使者,严厉谴责西夏的侵略行径。但是李元昊不为所动,加紧策划党项人脱离辽国的统治。
庆历四年(1044),原本归附契丹的党项部落叛入西夏。辽兴宗岂能同意,他马上发动大军前往镇压党项人。李元昊率西夏军队前来支持党项人的叛乱,实际上也等于向契丹宣战。心高气傲的辽兴宗大怒,下令征全国诸道兵马,在西部集结,准备大举入侵西夏。西夏与辽国的战争已是一触即发。对李元昊来说,必须尽快与宋帝国达到和平,不然就陷入两线作战了。
为了与大宋和解,李元昊放下面子,取消皇帝称号,改用国主称号,并向大宋称臣。而后,西夏使者抵达开封,与宋朝商议和谈具体事项。
在宋夏谈判期间,辽夏战争爆发。辽兴宗亲率契丹大军,西征西夏,兵分数路,分进合进。李元昊重施故伎,一路撤退。辽兴宗岂肯放过,全力追击。哪知大风忽起,西夏原本是比较干旱之地,多荒漠,风一起沙土飞扬,辽军逆风而进,战士们的眼睛完全睁不开。老天爷真是帮了李元昊的大忙,他当机立断,率师反扑,大败辽军。看来李元昊不愧是一代枭雄,不论大宋还是辽国,都败在他手下。
这次大胜,加重了李元昊与大宋的谈判筹码。在辽军溃败后的第二个月,宋夏达成和议,这个和议有点好玩。首先,西夏向大宋称臣,但是注意哦,大宋每年要交给西夏13万匹绢、5万两银以及2万斤茶,说得好听点,是朝廷赐给的赏金,说得难听点,就是被西夏勒索。这些还不是全部,在乾元节(皇帝生日)、元旦等重要节日,西夏前来祝贺还可以得到2.2万两银、2万匹绢及1万斤茶。大国被小国勒索,这当然不是光彩的事,付出这么多,换得西夏的“臣服”,保住帝国的面子,这也是宋仁宗阿Q式的精神胜利法。
二一 庆历新政:夭折的改革
宋夏战争,把宋朝的各种弊政全都暴露出来了。
此时距大宋开国已经过去了八十年,当初那种积极进取的开拓精神已经荡然无存了。这也是中国封建王朝难以克服的一个问题,每个王朝的前几个皇帝都是比较有作为的,之后就一路向下,一代不如一代,偶尔可能冒出一两个中兴之君,但也不能改变这种每况愈下的趋势。为什么呢?其一,开国君主多是马上得天下,那种在乱世中培养出来的能力是后世君主所缺乏的;其二,不管最初的国策如何好,时代在变,如果只知道因循守旧,日久则生弊,这是必然的。
宋太祖、宋太宗都是从五代乱世中过来的人,枪杆子里出政权,有非凡的能力与见识。宋太祖雄才伟略,扫荡群雄,初定天下;宋太宗虽然本领不及哥哥,却也能平定北汉,与辽国对峙。但是到了宋真宗时,便可看出帝国失去进取心了,趋于保守,特别是澶渊之盟的签订,丧权辱国,开了一个坏头。
与契丹和解后,宋朝进入一个相对平静的时期。没有了战争,经济迅速发展起来,文化也繁荣了,政治上也相对清明。史家把这段时期吹嘘为“咸平之治”,不过这个充其量就是小治,与“文景之治”、“贞观之治”这样的大治相比,差距不小。宋真宗除了对外软弱之外,还有一点得批评,那就是他特迷信,沉迷于宗教中,曾经搞个轰轰烈烈的“天书”封祀运动,劳民伤财。在他执政后期,奸臣当道,有“五鬼用事”之说,这也造成了吏治上的败坏。
盛世的泡沫在西夏凌厉的攻势下被戳穿了。在这场战争中,大宋帝国可以说是一败涂地,最后与西夏议和,每年支付高昂的“赏金”。同时,契丹人也乘机落井下石,以战争作为威胁,迫使宋帝国提高岁币。这样,大宋帝国在岁币的支出,每年增加大约17万两白银、25万匹绢以及3万斤茶。这成为国家一笔沉重的财务负担,但最后,还是要分派到老百姓头上。
帝国的危机不仅仅是社会矛盾的激化,官僚阶层暮气沉沉,国家大权把持在一班守旧的老官僚手中。空前的危机降临帝国了。1043年,正当帝国被西夏打得溃不成军时,国内的动荡也开始了。该年六月,沂州虎翼卒王伦聚众起义,纵横数州,如入无人之境。朝廷紧急调派几路大军“围剿”,总算把起义给镇压下去了。然而仅仅两个月后,又爆发商州张海、郭邈山的起义,原因是饥荒,没得吃饭。这次起义坚持了四个多月,转战十余州,震动朝廷。
在这种情况下,改革派人士开始走向前台。
宋夏战争暴露了老官僚的腐朽无能,也使得一批有才干的改革派官员脱颖而出,其中便包括在边疆捍土有功的韩琦、范仲淹等人。
时任枢密副使的韩琦在写给皇帝的奏折中,提出七件事:清政本、念边事、擢才贤、备河北、固河东、收民心、营洛邑。韩琦所提的建议,还是停留在表层,可以说是温和的改革。七件事中,念边事、备河北、固河东这三件实为一件,就是武备之事;经营洛邑这种事也算不上当务之急。
相比之下,参知政事范仲淹的奏疏要全面得多、深刻得多,涉及许多国家根本的问题。在奏疏中,范仲淹写道:“历代之政,久皆有弊,弊而不救,祸乱必生。”此见解目光宏远,足其见政治家之远见卓识。那么,宋朝的政治,弊端在哪里呢?又要从哪里下手呢?范仲淹抛出了一揽子解决的改革方案,要点有十条:
第一,明黜陟。和平年代的吏治很容易沦为官僚主义,趋于平庸化,官场进阶讲的是排资论辈。管你做好做坏,时间到了,自然升迁一级。这是很大的弊病,造成统治阶级死气沉沉,缺乏生气。因此范仲淹飞出的第一刀,指向吏治。
第二,抑侥幸。古代当官有一种制度叫恩荫,就是老子有功于国家,朝廷便照顾其子孙,让他们得以享有特权。这就造成人才选取,不是靠真才实学,而是靠老子的庇护,没有公平可言。
第三,精贡举。宋朝文化相当发达,科举考试十分注重辞赋,写一手漂亮书法文章,就被认为是人才。但文章写得词藻华丽,不见得能经世致用。故而范仲淹认为要改革科举,义理比辞章重要,要吸收实用型人才。
第四,择长官。对地方长官的任免要严格审查。
第五,均公田。公田就是职田,这是宋朝官员的收入来源之一。建国时间长了后,职田分配上便出现不均的现象,会影响官员办事的积极性。
第六,厚农桑。农桑是国家经济之根本,必须重视。
第七,修武备。宋夏战争已经完全暴露出宋朝在武备上的种种弱点,范仲淹提出一些具体建议。
第八,减徭役。减轻百姓负担。
第九,覃恩信。就是朝廷的各种惠民措施有没有得到执行呢,是否存在“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欺上瞒下行为呢,皇恩再浩荡,若没有执行,百姓也不会感恩的。
第十,重命令。朝廷不能朝令夕改,否则就无法取信于民。颁布的法令,要得到有力的执行。
皇帝看了范仲淹的上书后,龙颜大悦。试想想,哪个皇帝想窝窝囊囊的呢,天下若太平,皇帝宝座坐起来才舒服。于是宋仁宗采纳其建议,开始改革,这个改革自庆历三年开始,故而被称为“庆历新政”。改革派的核心人物,除了范仲淹、韩琦之外,还有富弼、欧阳修、余靖等人。
在韩琦的改革版本中,根本没有整治吏治,而在范仲淹的版本中,改革吏治是重中之重,是成败的关键。改革吏治,说来简单,实则最难,你得去得罪一大批权贵。哪个官员没有自己的关系网呢,你罢免这个人,就得罪那个人了。在中国,自古以来,改革变法最难,改革家多半没有好下场。没有把生死置之度外的勇气,就没有变革的决心。从这点看,范仲淹无疑有着过人的勇气,他勇敢地向官僚主义宣战。
据说,范仲淹查阅官员名册时,看到有不称职的人,就会用笔做个记号。这一笔下去,意味着一个官员被削职了,意味着他改变了一家人的命运。改革派的主将富弼对范仲淹激进的做法也大为担忧,他说:“范公同是一笔,焉知一家哭矣。”范仲淹答道:“一家哭何如一路哭!”我撤了这些昏官的职,固然导致“一家哭”,可是这些昏官上台,老百姓岂非是要一路哭。
听到这里,吾不禁要为范仲淹鼓手叫好。
咱们老百姓都渴望有范仲淹这样为民请命的好官,可是在保守官僚权贵的眼中,范仲淹则成了不共戴天的敌人。保守派的代表人物就是范仲淹与韩琦的老上级夏竦,他不择手段地采取种种方式反对、攻击、诽谤、诬陷改革派,咒骂改革派人士结党营私,斥之为“朋党”。
面对反对派的疯狂造谣,时任谏官的欧阳修写了一篇著名的文章《朋党论》给予坚决还击,指出所谓“朋党”有君子与小人之分别,君子与小人不同,“所守者道义,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节。以之修身,则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国,则同心而共济;终始如一,此君子之朋也。故为人君者,但当退小人之伪朋,用君子之真朋,则天下治矣。”这也是欧阳修散文中的代表作,如匕首如标枪,刺向诅咒新政的反动派。
然而,君子不敌小人,其原因在于君子不做暗事,而小人尽耍阴险手段。为了打击革新派,夏竦甚至不惜伪造所谓废立皇帝的信件,欲置改革派领袖人物富弼于死地。范仲淹、富弼等人为了避开所谓谋反之嫌,不得不自动要求离开京师,前往陕西、河北主持地方军政。宋仁宗哪里想得到改革遭到如此多的反对,也不由得心灰意冷,再加上宋夏达成和解,战争的危机总算过去了,对改革的迫切心也大大降低。新政由是陷入低谷。
即便范、富两人已经离开京师,流言之攻击始终未停歇。1045年范仲淹、富弼等人被贬黜,朝中支持新政的官员也遭清洗。甚至连温和派韩琦因为对富弼被罢表示同情,也丢了枢密副使的乌纱帽。
“庆历新政”还没全面铺开,就被扼杀在摇篮之中了。
范仲淹被贬官后,写了一篇流传千古的佳文《岳阳楼记》以表志向,文章写道:
“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噫!微斯人,吾谁与归?”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句不朽名句,千年后读来,亦是掷地有声,其忧国忧民的爱国情操以及为公忘私的伟大人格,实为后人留下无价的精神财富。
二二 文武之道:包拯与狄青
新政夭折后,大宋朝廷又回到以前那种平淡无奇的状态中,得过且过。之所以还能够得过且过,是因为辽国与西夏都没来进攻,边境宁静。
由于西夏的崛起,对辽国是一大威胁,宋夏战争结束了,而辽夏战争刚刚开始。辽国三次对西夏发动大规模进攻,然而这个西北小国果然厉害,居然三次都把辽国给打败了。辽夏两国矛盾激化,对大宋来说无疑是有利的,因此大宋帝国国运长久,并不是真正强大,而是运气不错。
当然,我们也不能说宋仁宗时代一无是处。宋朝皇帝有一个特点,暴君是比较少的,多数皇帝都有文艺范,温文儒雅,这也导致宋代文化高度繁荣。总体上说,宋朝是比较文明的一个朝代,对大臣的杀戮是很少的,这也是宋太祖遗留下来的传统,不杀功臣,而且“不以言罪人”,就是不因为你的政见不同,就抓起来杀头。
这种文明的政治气氛下,也涌现了不少清廉的官吏,虽然不能从根本来杜绝官僚主义,但毕竟给百姓带来一点希望。其中最著名的清官,那便是大名鼎鼎的包青天包拯。
黑脸包公大名在中国是无人不知,小说、戏曲、电影、电视不断地演绎包公的形象,当然,这些都是经过艺术加工后的包公形象,那么,历史上真正的包公是个怎么样的人呢?俗话说,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包公故事千年流传,经久不衰,这是出于民间对这位清官的爱戴。他是一位清官、铁面无私,这点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包拯出生于公元999年,他的政治生涯主要是在宋仁宗当朝时期,二十八岁考中进士,在大理寺(略相当于今天最高法院)任职,包公断案的本领,大概就是在这里学来的。后来到地方当过知县、知州,善于断案,政绩突出,加之为官清廉,在1043年时调回京师任监察御史,负责弹劾贪官污吏。时值庆历新政,包公属于无党派人士,既不站在范仲淹的改革派一方,也不站在夏竦的保守派一方,只是埋头做好自己的本分事。
《宋史》是这样写包拯的:“公性峻直,恶吏苛刻,务敦厚。”他是那种嫉恶如仇的人,对恶吏深恶痛绝。他出自大理寺,长期与刑狱打交道,但并不推崇严刑峻法,务求敦厚,显然这是受到儒家思想“忠恕”之道的深刻影响。与其他官吏不同,他几乎没有关系网,从不加入哪方阵营,史书称他“与人不苟合,不为辞色悦人,平居无私书,故人、亲党皆绝之”。堪称为公忠体国之表率。也正因为如此,包拯在官场上升迁是比较慢的,他靠的是自己的实力与绝佳的口碑。
包拯最为人称道的,一是清廉;二是不畏强权;三是为民申冤,这也是包青天的形象。包拯为官数十年,可谓是两袖清风。在地方任职时,比如知端州时,端州盛产砚,以前官员总是巧取豪夺名砚以贿赂权贵,而包拯“岁满不持一砚归”。史传称他“虽贵,衣服、器用、饮食如布衣时”。在吃、穿、住、用方面,当官时与没当官时并无两样。他甚至还立了家训:“后世子孙仕宦,有犯赃者,不得放归本家,死不得葬大茔中。不从吾志,非吾子若孙也。”与包拯同时代的欧阳修称赞他“清节美行,著于贫贱”,可见其清廉的美名,在生前便是朝野尽知了。
自己坐得正,才有攻击贪官污吏的底气。
说到不畏强权,包拯也是出了名的。包拯当过监察御史、谏议大夫等,职责之一就是弹劾不法官员,可以说,这就是他的职业。古代的监察制度虽然发达,具体实施时未必有多少作用,说到底,监察官也是人,也害怕得罪人后遭到打击报复。但包拯很猛,攻击火力很强,天不怕地不怕,官修《宋史》中的《包拯传》中这样说:“拯立朝刚毅,贵戚宦官为之敛手,闻者皆惮之。”为此,他甚至得了一个“阎罗”的称号。
被包拯弹劾落马的人无数,普通官员就不说了,就是朝廷重臣也得挨“奏”。
我们来说一个包拯弹劾三司使的故事。
三司就是盐铁、户部、度支三个机构,三司使即此三大机构的长官,总管国家财政,相当于财政部长。一听这名字,就知道是肥缺,谁坐上这位置,中饱私囊的机会多的是。三司使张方平购买了一富豪的地产,估计是低价买来,肥水不少。岂料被包拯抓住尾巴,一把揪下马来了,丢了这个肥差。继任三司使的宋祁是一位史学家、文学家,可是有个毛病,生活奢侈,出手阔绰。让这种人管国家财政怎行,包大人又上书皇帝,把他给拉下马了。顺便说一下,宋祁有个哥哥,名叫宋庠,当过枢密使、兵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简单地说,就是宰相级的人物,也被包拯给弹劾下台了。
当然,必须承认,包拯能弹劾这么多人,与皇帝的开明是分不开的。若是遇上个暴君,你不畏强暴,只能意味着死得比别人早。
说实话,包拯给人的印象并不友善。他并不是那种和颜悦色的人,而是整天板着脸,一点笑容也没有。当时有人这样说:“包拯笑,黄河清。”什么意思呢?包拯要是能笑,那么黄河水也得变清了,因为这是不可能的事。他有许多称呼,如“黑包公”、“包黑子”、“包侍制”、“包龙图”,前面是说相貌黑,后面是说他的官职。但最贴切的一个外号,应该是“阎罗王”,大家可曾听过有会笑的阎王吗?包拯就是那个不会笑,大笔一挥可夺人魂魄的阎罗王。
我们不要被他酷酷的外表欺骗了,他是一个外冷内热的人。他不会冲着百姓微笑,但绝对会为民伸冤。我们看惯了包公破案的故事,他在大理寺待过,在地方为官多年,后来又出任开封知府,确实破案无数,但具体是什么案件,史书仅仅记了一件。不过小说流传的包公案,也未必都是虚构,民间能流传,自有其蓝本。
1057年,包拯任开封知府,他修改了一些规章制度。比如说,以前开封府讲排场,小民是不能直接进去告状的,而要先转呈给胥吏。这样子,府中官吏贪败滋生,于是乎“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包拯把府衙大门打开,百姓可直接进门找包大人,既杜绝腐败,又提高办事效率。开封百姓,莫不拍手叫好。
由于性情耿直,包拯一生仕图起起落落,但总来说,他是幸运的,他治下的百姓也是幸运的。1061年,包拯成为枢密副使,跻身于最高决策层,只是不久后便病逝。斯人虽已逝,但他作为“清官”的形象却在民间广为流传,在老百姓心里树起了一块千年不朽的丰碑。
如果说包拯是宋仁宗时代最负名望的文官,那么狄青则堪称是最有才华的武将。
作为一代名将,狄青的军旅生涯是从一名普通士兵开始的,他一步一个脚印,以自己的才华以及坚忍不拔的精神,实现从士兵到统帅的人生飞跃。
1038年,李元昊称帝,宣布西夏独立,次年,宋夏战争爆发。在这场历时四年多的战争中,大宋军队整体表现不佳,多次在决战中被西夏军重挫。开战之初,宋军屡战屡败,全军上下士气低落,从将军到士兵对西夏军队都深持恐惧之心。
当时狄青是三班差使,仅仅是军队中的一个小头目,大家都不敢出战,他就自告奋勇,充当先锋。在四年多的战争中,狄青声名鹊起,每次战斗,他都冲锋在前,而且脸戴了一个铜面具,令人看了毛骨悚然,这也成了他的招牌标志。在四年多的战争中,他总共参加了二十五次战斗,身负八处箭伤,但都大难不死。他以无所畏惧的英勇表现以及拼命三郎的顽强作风,为自己赢得了未来。
由于战功卓著,狄青被提拔为延州指使。有一回,经略判官尹洙巡视前线时,与狄青交谈一些军事上的事,认为此人非常有才华,便把他推荐给了经略使韩琦、范仲淹,推荐词是:“此良将材也”。
正苦于手下无干将的韩琦、范仲淹马上召见狄青,经过一番交流后,发现这个小伙子武艺高强、精明强干,在行军作战上也极有天赋。韩琦、范仲淹一致认为,狄青乃是不可多得的将材,须好好培养才行。可是范仲淹也发现,狄青虽有军事天赋,却有一个很大的缺点:他的知识水平比较低。倘若要成为统率千军万马的将领,没有知识是不行的。范仲淹扮演了伯乐的角色,他送了狄青一本《春秋左传》,并语重心长地说:“一位将军若不知道古今中外的事,那也不过只有匹夫之勇罢了。”从此之后,狄青发愤读书,不仅读了《左传》,还把秦、汉以来的兵法书全都研究了,其军事理论水平也得到极大提高。
奠定狄青一代名将地位的一战,是平定侬智高之役。
侬智高是何许人呢?
这里我们先简单说些背景资料。
宋朝在疆域面积上,与全盛时期的汉、唐是不能相比的。此时西南的交趾(今越南北部)已经脱离中原政权的统治,在交趾与大宋邕州(广西南宁)之间,有一个广源州,其首领就是侬智高。广源州这个地方,崇山峻岭,有大山大河,盛产黄金、丹沙,民风强悍,善于战斗。侬氏家族历来是广源州的酋豪,臣服于交趾。侬智高这个人颇有野心与抱负,他曾经与交趾打仗,但战败被俘。考虑到侬氏的势力,交趾把他释放回广源州,可是这改变不了侬智高独立的决心。
仁宗皇祐元年(1049),侬智高出兵占据安德州,宣布脱离交趾统治,建立“南天国”。侬智高上表大宋朝廷,请求归顺,但是大宋朝廷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拒绝其要求。这位南天一霸索性广招亡命之徒,于1053年率五千精兵,攻破邕州,改国号为“大南国”,自称“仁惠皇帝”,之后连续占领横州、贵州、藤州、梧州、封州等,一路向东,直逼广州城。侬智高围困广州五十七日不克,遂解围攻破昭州。一时间,南方局势恶化,大宋帝国又一次面临严重的外患。
在这个时候,已经升任枢密副使的狄青自告奋勇,他上书皇帝说:“臣起自行伍,非战伐无以报国,愿得蕃落骑数百,益以禁军,羁贼首致阙下。”仁宗皇帝任命狄青为荆湖南北路宣抚使,讨伐侬智高。
狄青抵达前线后,发现情况非常糟糕。
起初驻扎在南方的宋军对侬智高多抱有轻视之心,正因为轻敌,故而损兵折将。狄青下令,所有将领不得轻举妄动,等待他统一部署。可是有人急于立功,对统帅的命令置若罔闻。陈曙擅自发兵八千出战,大败而还。狄青毫不客气地将陈曙斩首示众,所有人无不大惊失色。
侬智高发现新来的宋军统帅按兵不动,不由得讥笑大宋帝国的将军都是些贪生怕死之辈罢了,等了十来日没发现动静,稍有松懈。岂料狄青正是故意迷惑敌人,在敌人松懈之时,正是他进击之日。静如处子,动如脱兔,这正是狄青的作兵风格。宋军急行军一昼夜,一举越过天险昆仑关,出其不意地出现在邕州东北的归仁铺(广西南宁东北)。侬智高紧忙出动大军应战,狄青正面以步兵接敌,将蕃落骑兵作为奇兵,在战斗关键时刻投入作战,从左、右两翼包抄,侬智高大败,是役损失数千人。
吃了败仗后,侬智高退回邕州城内。狄青紧追不舍,推进五十余里,侬智高精锐尽失,自知不是狄青对手,遂纵火烧了邕州城,在夜色的掩护下,仓惶出逃。收复邕州城后,宋军缴获了侬智高留下的金帛巨万,并且发现了一具尸体,身着金龙袍。当时有些将领认为这是侬智高的尸体,打算向朝廷邀功。狄青答道:“安知这不是侬智高的诡计呢?我不敢在没确认的情况下,向朝廷假报邀功。”
狄青的判断是对的。据史料所记,侬智高的确没有死,他逃到了大理(今云南),不过其政治生涯从此画上句号。
狄青平定侬智高之役,其规模是比不上宋辽战争或宋夏战争。然而侬智高凭借广源州区区一块地盘与数千蛮兵,居然能蹂躏两广,从邕州一路杀到广州,可见宋朝国防力量之孱弱。这次胜利对兵事不振的大宋帝国来说,仍然算是注了一针强心剂。自太宗皇帝后的两百多年,大宋帝国在对外战争上胜少败多,弱势明显,狄青的胜利,对朝廷乃是莫大的慰藉。也正因为如此,狄青成为帝国的英雄,他一路高升,直至升任枢密使,成为帝国的顶梁柱。
狄青的人生就是一部奋斗的励志书。他出身低微,早年因为当兵,在额头上有刺字(宋募兵时多有刺字),后来成为国家重臣,刺的字还在。皇帝看不过去,亲赐药水让他把刺字除掉。狄青用手指着刺字对皇帝说:“陛下乃是以战功提拔微臣,而不是问臣的出身门第。臣之所以有今日,正是从此刺字当兵开始。臣想保留此刺字,以劝勉诸兵士能留在军队中,请恕臣不奉诏之罪。”也就是说,狄青留着额头上的刺字,就是要给普通士兵树立榜样,只要肯奋斗,就有出人头地的机会。
在仁宗时代,狄青是最负盛名的将领,他的故事后来也同样被改编为小说,广为流传。狄青与汉代名将卫青颇有类似之处,两人均出身低微,后来均成为军界的一号人物。只是卫青崛起还沾了外戚的光,而狄青则完全是靠自己的奋斗。俩人的性格也有共同点,缜密而寡言,沉勇而有大略,居于高位时不忘卑微,始终怀着戒慎之心。在行军作战上,狄青与卫青一样,用兵上深谋远虑,审时度势,耐心等待最佳战机,不战则已,战则必胜。所不同的,卫青生于汉朝最强盛的时代,狄青所处的宋朝则相对孱弱,故而他虽有不世之才,终究未能取得卫青那么伟大的业绩。
二三 熙宁变法(上)
在宋朝三百多年的历史里,宋仁宗在位时间长达四十一年。他算得上是一位好皇帝,正是由于他的宽厚仁政,才涌现出像包拯这样刚正不阿的文臣,以及像狄青这样从士兵到统帅的武将。可是仁宗皇帝缺乏开拓进取的雄心,整个大宋政坛暮气沉沉,特别是“庆历新政”失败后,党争纷起,朝廷弊政日益显现。
公元1063年,宋仁宗去世后,宋英宗继位。英宗在位时间仅仅四年,属于典型的过渡型政权。此时大宋帝国表面上风平浪静,实际上已是危机重重。帝国的危机可以简要地归结为两个方面:其一是财政危机;其二是军事力量薄弱。
有些人会感到奇怪,既然天下太平,为什么帝国会出现严重的财政危机呢?这里面原因很多,最重要的是制度上的种种缺陷所致。“冗兵”“冗官”“冗禄”是造成财政亏空的三大原因。
在宋太祖时,帝国军队(包括中央禁军及地方厢军)数量是37万人;到了宋英宗时,军队猛增到了116万人,每年光军费的支出,就占财政总收入的一半以上。不仅兵员多,官吏也多。在宋真宗时,帝国官吏人数是1万多人,到了宋英宗时,已经达到2.4万人,几乎翻了一倍。宋朝以高薪养廉,每年官俸都是一笔沉重的负担。
除此之外,朝廷还会发放许多额外的“冗禄”,比如高官在退休后还有发放“祠禄”,对于其后代还有“荫俸”等,以示皇恩浩荡。只是随着官吏数量以及“恩荫”人数的不断增多,这笔开销几乎成了无底洞。我们不要忘了,帝国为了维持与辽、西夏的和平,每年还提供大量的“岁币”,这也是极大的开销。以上种种原因,造成帝国表面风光,实际上财政已是捉襟见肘。
再来说说大宋的军事力量。
光从数量上看,英宗时代116万的常备军,放在今天也算是庞大的武装。可是大宋军事上的孱弱,在仁宗时代就尽现无遗了。且不说与西夏交锋时完全处于下风,就连西南算不上强大的侬智高,凭着数千兵力就可蹂躏两广,一路向东打到广州城下。这么多的军队干什么用呢?
宋朝在军事上积弱,是有历史原因的。
当年宋太祖陈桥兵变篡取政权后,吸取唐末以来藩镇势力强大、中央政权脆弱的经验,采取“强干弱枝”的政策,把兵权收集于中央,大大削弱地方兵权,建立起“内重外轻”的军事制度。在宋初统一中国的战争中,这种军事制度的弊端尚未明显体现,当时用于扫平诸雄的主要力量,都是中央的禁军。
自“澶渊之盟”后,帝国进入长期和平时期,这种军事制度的弊端显露无遗。全国主要军事力量都集中于中央,那么边防怎么办呢?于是朝廷采取了一种轮戍的办法,中央禁军轮流到边疆戍兵。边疆将领没有一支固定的军队,军队没有固定的指挥官,“兵无常帅,帅无常师”,将领与士兵长期严重脱节,士兵的训练水平很低。遇到边疆有战事时,匆匆派中央军前往,结果士兵既不熟悉敌情,也不熟悉地形,也不熟悉将领,战斗力自然十分低下。
朝廷积贫,国家积弱。
帝国已经到了非改革不可的地步。
时势造英雄。在这个时候,一位伟大的人物横空出世,他便是以变法光耀史册的王安石。
公元1067年,过渡皇帝宋英宗病死,他的儿子赵顼继位,史称宋神宗。
是年宋神宗年仅二十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在宋朝诸帝中,除了开国的宋太祖、宋太宗之外,就属这位宋神宗比较有雄心壮志。面对暮气沉沉的政坛,年轻的皇帝自然心有不甘,偌大一个帝国,却要受制于契丹、西夏,这皇帝脸上也没有光彩。他渴望着能像秦皇汉武那样,把帝国建成为一个超级强国,可是要怎么做呢?这时他想起了一个人,此人便是王安石。
为什么是王安石呢?
我们且来简单说说王安石的经历。他出生于1021年,二十一岁考中进士,任淮南判官,开始其仕途生涯。二十七岁时,王安石任鄞县知县,在任四年,政绩卓著,后调任舒州通判。大家都知道,王安石是“唐宋八大家”之一,他的文章、学问著称于当世,得到大文学家曾巩、欧阳修以及宰相文彦博等人的一致交赞,声名显于当世。1060年(仁宗嘉祐五年),王安石入京,出任三司度支判官,相当于财政部预算署署长。当时他便向仁宗皇帝上了一道万言书,提出变法主张,但是未被采纳。英宗皇帝即位后,王安石因母亲去世,依旧例守丧数年,暂时离开政坛。
王安石不仅是一位出色的文学家,还是一位出色的政治思想家,他对时局有清醒的认识,有非凡的见解,故而即便在野,仍有相当影响力。宋神宗之所以对王安石印象深刻,主要是从韩维那里得知其政治见解的。
韩维乃是王安石的好友,宋神宗还是太子的时候,韩维是太子府的书记官,经常给太子讲学论道,说到精彩之处时,他总是停下来谦逊地说:“这不是我的见解,这是王安石的见解。”正因为如此,宋神宗即位后,试图振衰起弊,重整国家雄风时,自然想到了王安石。
很快,王安石复出了。神宗皇帝先是任命他为江宁知府,几个月后召为翰林学士兼侍讲。
熙宁元年(1068),王安石进京,皇帝亲自召他入对。
神宗皇帝开门见山便问:“治理国家,以何为先?”
王安石答道:“择术为先。”
神宗又问:“唐太宗如何?”
王安石回答说:“陛下当效法尧舜,何以效法太宗皇帝呢?尧舜之道,至简而不烦,至要而不迂,至易而不难。只是末世学者不能通达,以为高不可及罢了。”
我们都知道,尧舜在古代被认为是最为圣明的君主,王安石强调,为政就必须向最高的尧舜之道看齐。在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变法有两次,一次是先秦的商鞅变法,另一次便是王安石变法。但是俩人的路是截然不同的,商鞅变法走的是法家路线,而王安石变法走的则是儒家路线。
神宗又问了一个问题:“祖宗守天下,能百年无大变,粗致太平,以何道也?”
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王安石并没有当场回答,而是写了一篇文章作答,在这篇文章中,王安石变法的思想已经十分明确了。他指出,“本朝累世因循末俗之弊”,并且矛头直指“积弱”、“积贫”两大问题:“兵士杂于疲老,而未尝申敕训练,又不为之择将而久其疆场之权。其于理财,大抵无法,故虽俭约而民不富,虽勤忧而国不强。”
可以说,君臣二人通过问答的形式,谈得相当融洽。宋神宗在王安石身上看到了帝国的希望,而王安石感于宋神宗的知遇,也竭忠尽智辅佐皇帝,推行改革。
熙宁二年(1069),王安石被任命为参知政事,轰轰烈烈的大变法开始了。
变法的目的,可用四个字概括:富国强兵。
王安石变法,便是围绕着“富国强兵”这条主轴而展开。主持变法的总机构是“制置三司条例司”,由陈升之、王安石负责,王安石为其灵魂人物。自秦汉后,中国政治的创新精神不足,守旧思想浓厚。只要改变祖宗之法,总会遇到一大堆人的反对。因此,从一开始,王安石就处于四面受敌的尴尬处境。为了确保变法的推行,他向皇帝推荐吕惠卿、章惇、曾布等具有革新精神的人物进入条例司,协助变法。
我们先来说说变法的第一项重要内容:富国。
富国并不单纯只是增加国家的财政收入,同时也要提高百姓的生活水平。百姓殷实了,国家才能真正富裕。因此,王安石在解决“积贫”这个问题上,是采取多管齐下的政策,略述于下:
其一,青苗法。
青苗法实际上就是给农民提供贷款。农业耕作有季节性,农作物生长周期较长,从耕作到收成期间,需较大投入。许多农民一时拿不出这么多钱,只得向富人高利贷款,一旦还不了款,土地便被兼并。因此,到了宋神宗时,土地兼并现象十分严重,许多人流离失所,无以为生。青苗法就是政府以二分的年息贷款给农民,谷物成熟时还钱,若遇到灾荒年,可延期还款。此法乃是以金融手段助民增产,同时防止富人兼并穷人的土地。
其二,免役法。
宋代徭役众多,也就是平常百姓家,每年都要给政府干活,只出力而没有任何报酬,甚至还要倒贴钱,而官吏将校僧道等,则可以不服役。免役法就是废除役法,改由百姓出钱充役,称为免役钱。免役钱得交多少,则具体按照各家富贫情况而有所不同,极为贫困的家庭可免交。以前不必服役的官吏僧道等,则按半数缴交。据当时的实现情况来看,这项改革是惠民之政,大大减轻百姓的负担,但是却损害到了官吏阶层的利益。
其三,方田均税法。
这项改革是针对田赋不均的情况而定的,重新丈量全国土地,按肥瘠不同而分五等定税。
其四,农田水利法。
政府大力建设水力工程,保护农田正常生产,这是最惠民的一项政策。
其五,市易法。
市易法目的是为了防止富商垄断市场,控制物价。具体做法是在若干重要城市设市易务,由政府拨给本钱,在市场上货物滞销时,由市易务收购。商贩们可以向市易务抵押借款或赊贷货物,每年以二分计息。
其六,均输法。
为了确保首都的消费需要,宋初设立六路发运司,每年地方都要按规定向京城输送定量的物资。但是这种规定非常死板,既没有考虑需求与储备的变化,也没有考虑地方生产的实际情况,没有按照实际供需情况来求得平衡,是久弊端重重。均输法就是改地方上供为中央直接采购,根据采购价就低不就高、采购地就近不就远的原则,节约采购成本与运输费用。
以上六大变革,重在理财与惠民。
再来看看变法的第二项内容:强兵。略述于下:
其一,保甲法。
保甲法有两大目的,一个是训练民兵,另一个是防止百姓造反。具体措施是这样的:十家为一保,五十家为一大保,十大保为一都保。每家若有两个男丁以上的,抽一人为保丁。实际上就是组建民兵或地方治安队,是维系地方治安的重要力量。
其二,保马法。
马匹在古代是重要的战略资源。宋代马匹主要是由官府牧监饲养,不仅成本高,而且不能满足需求。保马法就是由百姓代官家养马,每户可养一到两匹。养马者可免交一部分租税,但如果马死了,则须赔偿。
其三,裁兵法。
前面说过,宋朝到了英宗时,军队多达一百一十六万,光军费的开销就占财政收入的一半以上。帝国军队虽然多,却没战斗力,并不精锐。王安石执政后,大刀阔斧裁军。在熙宁年间,军队由一百多万削减到了六十万左右,差不多砍掉一半人。
其四,置将法。
针对军队中存在的“将不知兵,兵不知将”的情况,在全国设置九十二个集中训练的军分区,每个军分区由一位主将负责。全国共设九十二将,其中京幾、河北有三十七将,西北有四十二将,主要用于保卫首都及防御契丹、西夏,其余地区有十三将。
其五,军器监法。
宋代军器制造原本归三司胄案管辖,不过三司作为国家财政机构,对兵器制造顾及甚少,导致武器质量低劣。新法设置独立的军器监,统一管理全国武器制造。此项改革大大改进了宋军的装备水平,宋代在武器发明上也多有创新,火药的使用是最典型的例子。
除了理财、强兵之外,变法还涉及吏治与教育等诸多方面。
可以说,王安石变法是大宋帝国一次史无前例的大变革,规模宏伟,涉及面之广,要远远超过范仲淹的庆历新政,这也是继商鞅变法之后,中国历史上最大的一次改革。可是这次改革并没能改变大宋帝国的根本面貌,改革中出现的问题之多,争议之大,都远远超出王安石的预料。那么问题究竟出在哪儿呢?
二四 熙宁变法(下)
从王安石推行变法的那一天起,失败的影子便隐约可见了。
为什么会这样?难道说富国强兵的出发点也是错的吗?
富国强兵固然没错,可是这次变法有其致命的弱点。我们可以把王安石的熙宁变法与范仲淹的庆历新政做个对比。无论在变法的广度上或具体措施,王安石的变法都要超过庆历新政,但是两者重心却是不同的。庆历新政,重心在吏治上。范仲淹的十大改革措施中,前四项是明黜陟、抑侥幸、精贡举、择长官,都是针对吏治。而王安石变法重心则在理财技术上,加大国家宏观调的力度,金融成为重要的手段,政府对经济的干涉明显增加。
固然,王安石变法主要内容包括经济改革与军事改革两个方面,但经济改革是根本。而经济改革所遭遇到的问题与困难也最多,几乎从一开始便受到朝野的广泛攻击。从王安石的本意来说,经济改革的目的是促生产、均赋税、抑兼并,出发点是很好的,但在实际实施过程中,却遇到了难以克服的问题。
问题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其一,政策自身的问题;其二,在具体执行过程中的问题。
比如说青苗法。王安石的本意是要救济百姓于青黄不接之时,出发点是很好的。可是政府发放的贷款并非免息,而是年息二分,虽然比民间借贷要低,但对于普通百姓家,也是一笔沉重的负担。欧阳修曾批评说“直是放债取利耳”,国家这是变相收刮民财,与民争利。更严重的是,在具体执行过程中,贷款利息要远远超过所规定的二分。有的地方执行三分的利息,更有些地方官吏在规定的利息外,还有种种勒索,导致实际利息达到80%甚至100%。这与变法的初衷已全然是南辕北辙了。
再比如免役法。变法的初衷,百姓交了免役钱后,可免除义务劳役。但是一旦政策到了地方,完全变了样。免役钱交了,地方政府又巧立名目强迫百姓服役,活照干,钱还得交,两头受罪。就连神宗皇帝都说:“已令出钱免役,又却令保丁催税,失信于民。”
再说说市易法。王安石的目的是“通有无、权贵贱、以平物价、所以抑兼并”,目的是抑制商人对商品价格的垄断。可是在具体操作中,市易务作为资本雄厚的“央企”,却取代富商垄断了市场。
大学者梁启超对熙宁变法曾经有这么一段议论:“盖其初意本欲裁抑兼并者,而其结果势必至以国家而自为兼并者也。”起初朝廷的意思是要抑制兼并,最后国家却成了最大的兼并者、垄断者。
那么我们不禁要问,好的政策为什么成为坏的政策呢?
问题出在执行上。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我们来对比一下王安石变法与历史上一些其他著名变法的不同之处。在中国历史上,变法的黄金时代是战国时代,著名的变法有秦国的商鞅变法,楚国的吴起变法,赵国的胡服骑射等。战国时代的变法,都是由上而下的变法,即从权贵阶层开刀。为什么要自上而下呢?手握权力的权贵阶层若不接受新法,试问新法如何推行?变法的内容固然重要,倘若得不到执行,那也只是画饼充饥,只是作秀罢了。故而整顿吏治,是变法能否顺利推行的先决条件,政策的贯彻执行,必须要一以贯之。商鞅变法之所以是最成功的改革,就在于其入手处,就是从打击权贵阶层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