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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醉罢君山 当前章节:15490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04:22

前面说过,宋朝积贫积弱,主要原因有三冗:冗兵、冗官、冗禄。熙宁变法只解决了冗兵的问题,而在冗官、冗禄上,非但没有减少,反倒增加了。冗兵问题之所以得到较好的解决,乃是因为士兵是底层阶级,没有什么权力,裁撤起来比较简单。至于冗官、冗禄,都是有权力的官僚阶层,在这一块上,王安石并没有大刀阔斧的改革。说实话,他也没有能量改革吏治,作为熙宁变法的总设计师,王安石的权力是有限的,他从来没有商鞅独断专行的大权。正是因为官僚阶层的腐败现象得不到有效的遏制,新法在执行过程中往往变样了,好的政策也沦为恶的政策。

知道以上这一点后,我们就可以发现,王安石经济改革的重要性,在于开源,而不在于节流。也就是说,他努力增加国家的财政收入,而不是削减财政支出。他在金融领域、流通流域上做文章,但是效果是比较局限的。在古代,科技对生产力的影响并不像今天那么大,国家的生产能力达到一定水平后,就难以大幅度增长。如果国家总体财富维持稳定,那么国家财政这一部分增长了,相应的百姓的收入就要相应减少。因此,自从经济改革以来,新法被认为是“与民争利”,国家发放利息不低的贷款,实行专卖制,搞市场垄断等,都严重打击民间经济。

正是因为新法存在种种弊端,特别是执行不力,王安石遭到了来自各方的攻击。值得注意的是,反对新法的人,有许多都是当世名重一时的人物。比如反对青苗法的人有韩琦、富弼、欧阳修、程颢等;反对均输法的有苏轼、苏辙等;反对市易法的有文彦博等;著名史学家司马光几乎反对王安石的每一项政策。他们反对的理由也往往是有事实根据的,这也使得新法的推行遭到极大的阻力。

在这次轰轰烈烈的变法运动中,宋神宗的态度是比较明确的,他对王安石是支持的、信任的。然而这并未能减轻王安石身上巨大的压力,随着变法运动的推进,王安石面对种种责难,越发孤立无援。

王安石在熙宁二年参知政事,两年后跻身宰相。随着新法的推行,反对声一浪高过一浪,王安石为了表示自己并非栈恋权位,只是一心希望国家富强,遂于熙宁七年(1074)上书称病辞职。宋神宗一再慰留,但王安石去意已决,连上六表求辞。神宗皇帝最后没办法了,只得同意。不过新法并未因此中断,在韩绛、吕惠卿等人的努力下,新法仍然不屈不挠地得到推行。

一年后(1075),神宗皇帝再召王安石入相。然而,二次入相对王安石来说,徒留伤心回忆罢了。反对派的攻击依然如疾风暴雨般袭来,而新法集团却已不是铁板一块了。改革派的分裂是必然的,因为不是所有的改革派人物都像王安石那样高风亮节,有些人纯粹就是投机分子,投皇帝所好,把变法视为求取功名的途径。改革派分裂了,王安石与改革派的另一重要人物吕惠卿分道扬镳。更要命的是,宋神宗对王安石已经不再无条件地言听计从。在变法的一些重要问题上,皇帝与宰相的观点有了很大的分歧。不仅如此,王安石的新法还遭到后宫及皇亲国戚的压力,这位改革的总设计师已是心力交瘁。而在此时期,王安石的长子又去世,令他更加孤单与悲戚。熙宁九年(1075),复相后一年,王安石又一次递交辞呈。宋神宗虽仍极力挽留,但王安石还是毅然退出中枢。

王安石主持变法,总计六年。新法并没有因为王安石的离去而中止,应该说,宋神宗在变法这件事上,是坚定不移的,从这点看,他堪称是宋朝三百年历史中最有改革进取精神的皇帝。

尽管当时许多著名人士不同程度地反对王安石变法,但是他们也只是反对其政策,对于其道德操守、学问文章,仍然充满敬意。譬如变法的最大反对派司马光曾在私人书信中这样评价王安石:“介甫(王安石的字)文章节义,过人处甚多。”

后世学者梁启超对王安石有一段精彩的议论,试录于下:“荆国王文公安石,其德量汪然若千顷之波,其气节岳然若万仞之壁,其学术集九流之粹,其文章起八代之衰。其所设施之事功,适应于时代之要求,而救其弊,其良法美意,往往传诸今日,莫之能废。”

尽管变法在实施过程中差强人意,但还是取得一定成效。在王安石执政期间,大宋帝国在军事上取得的一个重大成就,这就是王韶开河熙之地。

在宋神宗即位前后,宋夏再度爆发战争,西北局势紧张。熙宁元年,当时还是无名之辈的王韶上了一道“平戎三策”的奏章,他写道:“国家欲平西贼,莫若先以威令制服河湟;欲服河湟,莫若先以恩信招抚沿边诸族。”这个战略主张就是先收复河湟,令西夏陷入腹背受敌之境,扭转与西夏战争的不利局面。这个战略,与西汉时张骞的“断匈奴右臂”战略有异曲同工之处。

王韶乃是宋代一位传奇人物,他早年曾经考科举不中,索性游历陕西,这不单纯是旅游,更是细心地了解西北边疆的形势。在若干年后,他的付出没有白费,他成了西北问题的第一流战略专家。这份奏章令宋神宗暗暗称奇,特地召王韶前来询问边事方略。

熙宁四年,在皇帝与王安石的支持下,王韶被任命为主洮河安抚司事,经营河湟。河湟谷地在汉、唐时就是一块战略要地。东汉时,汉与西羌多次争取河湟谷地;到了唐朝时,河湟谷地则是唐与吐蕃的一块主战场。宋朝与汉朝、唐朝相比,帝国土地面积小了许多,如北方燕云十六州落入契丹之手,河西走廊落入西夏之手,而战略要地河湟谷地则被控制在西蕃手里。

王韶抵达秦州后,先招抚了西蕃俞龙珂所部十二万人。有意思的是,俞龙珂之所以愿归附宋朝,乃是因为他是包公的粉丝,十分仰慕包青天的人品。归顺之后,他甚至向宋神宗提了一个请求,要求皇帝赐“包”姓,与偶像包青天拉近距离。

俞龙珂部归附后,王韶乘势西进,进攻西蕃诸羌部落。王韶有谋有勇,宋军的进攻遇到诸羌的顽强抵抗,几乎要放弃的时候,王韶亲自披甲上阵,力挽狂澜,竟然奇迹般地反败为胜,并且占领武胜,建镇洮军。宋神宗下诏,在新开拓的土地上设熙河路(相当于现在的省),王韶升任经略安抚使。王韶开疆拓地的意志不可阻挡,很快,他又进攻河州,河州酋豪瞎药投降,宋神宗同样给他赐“包”姓,看来包公的威名真是驰名中外、饮誉东西啊。

到了熙宁六年,王韶的军队接连收复河州、岷州、宕州、洮州、叠州,进军一千八百里,斩敌数千人,取得了辉煌的战果。可以说,在大宋历史上,王韶是最有进取精神的一位将领,他的伟大成就令宋神宗大喜过望,战后被提拔为左谏议大夫。

然而,王韶离开河熙奔赴朝廷之后,西蕃的势力又卷土重来。

西蕃首领木征乘王韶离去之机,反攻倒算,在熙宁七年的踏白城之战中大败宋军,河州知州景思立战死。之后,木征又进攻岷州,继而围攻河州。西部局势一时间恶化了,宋神宗不得不又一次把王韶派往前线。

王韶非但是一流的战略家,也是一流的将军。抵达熙州后,他并没有马上援救被围困的河州,而是采取围魏救赵的计谋,出动两万精兵,进攻定羌城,以切断木征的后援。此计果然大获成功,木征不得不放弃对河州的围困而退兵。然而王韶并不罢手,他对木征穷追猛打,斩首七千余级,打得木征走投无路,最后只得缴械投降。

先是开熙河六州之地,拓地两千里,收复中原政权沦陷二百年之地;后又解河州之围,擒木征以致阙下;王韶奇迹般的表演,非但是大宋历史上的传奇篇章,同时对改革派也是一次巨大的鼓舞。王韶之所以能立不世之功,与王安石的极力推荐提拔有直接的关系,而他也以伟大的胜利,让所有人看到“强国梦”的希望。

后人对王韶有这样的评论:“韶以书生知书,诚为不出之才,而谋必胜,攻必克,宋世文臣筹边,功未有过焉者也。”他为帝国收复了大约二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这无疑是令人瞠目结舌的勋绩。

王韶后来官至枢密副使,他从默默无闻的小官吏,一举为国家立下不朽之勋业,也实现自己的理想抱负,可谓是奇人也。有人戏称他为“三奇副使”,三奇,指是是奇计、奇捷、奇赏。奇计,说的是他的平戎奇策;奇捷,是他在战争中所取得的令人不可思议的胜利;奇赏,指的是他最后官至枢密副使,跟以前的包拯包大人一样大的官。

二五 新旧党争:从元祐更化到绍圣绍述

熙宁变法运动,从一开始便备受攻击,风雨飘摇,然而新法却能在一片反对声中顽强地推行,这全倚仗着一把强有力的保护伞。这把保护伞便是神宗皇帝,这位胸怀大志的皇帝以坚忍不拔的意志推行新法,即便是在王安石辞职后,变法运动仍然维系下来。

神宗是一位有理想有抱负的皇帝,史书称他“去华务实”,并不热衷于典礼、祭祀、封禅之类华而不实的东西,在生活上比较节俭,对民间疾苦比较关心,不务虚名。应该说,他是继仁宗皇帝后的又一个好皇帝。可惜的是,神宗皇帝寿命不长。公元1085年,他去世的时候不过三十八岁。神宗皇帝一死,变法运动戛然而止。

年仅十岁的赵煦被立为皇帝,是为宋哲宗。十岁的小孩子如何统治国家呢?他的祖母太皇太后高氏垂帘听政,成为大宋帝国的实际统治者。新法的保护伞倒了,帝国的政策将何去何从呢?高太后也有点不知所措了,是继续维持新法呢,还是推倒重来?

就在这个时候,一位老臣从洛阳来到京城,为神宗皇帝奔丧。

他的到来,彻底改变了朝廷的政策。

此人正是王安石的死对头、著名史学家司马光。

此时的司马光刚刚完成了一部史学巨著,这就是大家所熟知的《资治通鉴》。这是中国历史上一部大部头的编年史,早在宋英宗末年,司马光就开始着手编撰这部史书。从书名中可以看出,司马光写这本书的目的,是为了让统治者熟悉历朝历代史事,“知兴亡”,“明得失”,以史为鉴。

在王安石变法开始后,司马光便不遗余力地反对变法。以前我们教科书里总说司马光是守旧派分子,其实这种看法有失偏颇。与王安石的激进相比,司马光确实比较保守,但他对新法的攻击,并非完全感情用事,因为新法的确存在许多难以克服的弊端。在宋神宗时代,司马光的立场显然不吃香,故而被排斥出中央,到洛阳当了个西京留台,说白了就是个闲差,总计待十五年之久。在这段时间里,他埋头著史,不问政事,与史学家刘攽、刘恕、范祖禹等人共同完成了《资治通鉴》的编撰,为中国史学再增添一瑰宝。

对于司马光这样对历朝史事烂熟于胸的人,高太后当然十分倚重,谦虚地向他求教国家的大政方针。司马光的答复是:“朝廷应当下明诏、开言路,凡知朝政缺失与民间疾苦者,皆得尽情亟言。”就是说,先听听大家的意见。

高太后一听,也对,便下诏让百官写奏折,讨论朝政的缺失。我们前面曾说过,王安石的变法,理想高远,但在具体执行过程中却弊疾丛生。不仅守旧派分子反对新法,甚至民间对新法也不感冒。这言论一开,不得了,成百上千的奏章纷至沓来,大多数都是批评新法的不当。

看来宋神宗一死,新法就走到头了。

面对汹汹议论,高太后“从谏如流”,任命司马光为门下侍郎(相当于副宰相),议除新法。大家想想,这司马光老头原本就是最顽固的反新法者,现在让他来主持议除新法,这不等于宣布变法的终结吗?当然,有也人站出来反对,但不是站在新法是否合理的立场上,而是站在“三年无改于父之道”的古训上。宋神宗刚死,就要推翻他的政策,这合适吗?

对于这样的软弱的反对意见,司马光当然不放在眼里,他呵斥道:“若王安石、吕惠卿等所建,为天下害,非先帝本意者,当改之,犹恐不及。”把宋神宗说得仿佛是被王安石、吕惠卿一帮人胁迫似的,司马光揣测圣意也太大胆点了吧。

当然,有高太后的支持,废除新法堪称神速。在宋神宗去世当年,保甲法、方田法、市易法、保马法等就被废除了。

但是司马光对这个速度还相当不满意。第二年(元祐元年,1086年),司马光晋升为尚书左仆射,此时的他已经六十七岁,身体不太好,担心自己不能在去世前尽废新法。在他眼里,新法中残留的青苗法、免役法、置将法,与盘踞西北的西夏一样,乃是帝国的心腹之患,并称为“四患”。他曾经这样说:“四患未除,吾死不瞑目矣。”当然,在这四患中,西夏之患,司马光是除不了的,也没这能耐。对于其他三患,也就是王安石变法中的三项,他还是有能力除掉的。在之后短短的几个月里,新法基本都废除了。

这一年四月,王安石死了,他是目睹着自己的理想灰飞烟灭而死的。

这一年九月,司马光死了,他在有生之年打败了王安石。

在宋哲宗即位后几年,新法人物纷纷失势,而拥护旧法的人物纷纷卷土重来,这就是所谓的“元祐更化”。

旧党复辟了,新党落荒而逃。

在大宋王朝历史上,党争是一大问题,正所谓党同伐异,一吵起来便喋喋不休。那么新党倒台后,旧党执政,朝政应该和气融融了吧?其实不然。党争的顽疾并不因为新党被逐出中央而停止,反倒愈演愈烈。

原来旧党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而是分裂为三大阵营。

这三大阵营分别是洛党、蜀党、朔党。洛党以大儒程颐(洛阳人)为首,干将有朱光庭、贾易等人;蜀党以大文豪苏轼(蜀人)为首,干将有吕陶等;朔党刘挚(河北人)为首,干将有梁焘、王岩叟、刘安世等人,其精神领袖是已经去世的司马光,此党的势力最大。

此三大党的政见上是有所不同的。朔党是司马光的门生信徒,对于王安石的新法,他们一概否定。以程颐为首的洛党,受到传统儒学观念的影响,以实现尧舜传说中的王道为己任,他们总体上反对新法,但对王安石变法中的复古部分并不排斥。蜀党的政治立场,则是属于调和折中派。

三党中不乏士人领袖。譬如程颐乃是宋明理学的奠基人之一,赫赫有名的哲学家;苏轼乃是文坛领袖,著名诗人与散文家。然而两人在政治上却是对手,争论不断。程颐对新法中科举改革的复古部分很赞成,如考试内容改诗赋为经义,经义是他的拿手好戏,可是作为诗人的苏轼却反对。苏轼对新法中的免役法举双手认同,但尊司马光为领袖的朔党却反对。今天我攻击你的政策不近人情,明天你攻击我诽谤,纷争扰扰,不可终日。

党争从朝廷内到朝廷外,大臣们在口水战的战场上英勇奋战。可是有一个人不高兴了,这个人就是皇帝宋哲宗。

你们整天吐口水,你们把我这个皇帝置于何地?宋哲宗十岁当皇帝,高太后临朝,大权旁落,整天像个木偶一样坐在皇帝的宝座上,事事不能做主。这算什么皇帝!随着年龄一天天增长,皇帝心里的怨气也越发深重,愤恨难平。对于一个年轻人来说,这种心理反应实属正常。久而久之,这种不满的情绪悄悄滋长,从对高太后把权的不满,延伸到了对旧党的不满。

郁积的不满,总有一天会爆发的。

公元1093年(元祐八年),老太婆高太后终于死了。这一年宋哲宗也已经年满十八岁,到了亲政的年龄了。

在哲宗当皇帝的前八年,朝臣们只知有高太后,几乎要把泥菩萨皇帝忘了。可是现在,泥菩萨变成了活菩萨。对于这尊活菩萨,大臣们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他的模样,陌生的是他的思想。

总有人具备超级敏感的政治嗅觉。

礼部侍郎杨畏就是这么一个人。

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对宋哲宗来说,前八年只是高太后的时代,如今才是自己真正的时代。既然如此,岂能重用这群从来没把自己放在眼里的朝臣呢?杨畏看清了皇帝的心思,抢先一步上疏道:“神宗更法之制,以垂万世,乞赐讲求以成继述之道。”就是说,高太后与司马光这伙人破坏了宋神宗的变法,现在应该要改过来,继续完成神宗皇帝未竟的事业。

此言大投宋哲宗所好。

说实话,宋哲宗对新法了解多少尚是疑问,但他对这帮投靠高太后的朝臣不满是实实在在的,只有换一批人,自己才是货真价实的皇帝。皇帝问杨畏:“先朝旧臣谁可召用?”时间才仅仅过去八年,当年新法健将多数尚在人世。杨畏一口气罗列了章惇、吕惠卿、邓润甫、王安中、李清臣等人,他还大大赞扬了神宗皇帝变法的伟大精神与王安石的道德情操。宋哲宗大受鼓舞,遂下诏重新起用章惇、吕惠卿等人。

政策变了,宋哲宗把年号也改了。公元1094年,年号由“元祐”改为“绍圣”,绍就是“绍述”,即继承的意思,“圣”就是指神宗皇帝。从年号的更改可以看出宋哲宗的决心,他就是要推翻旧法,把神宗变法发扬光大。

于是一大批新党人物迎来了政治的第二春,而旧党如刘世安、苏轼、范祖禹等纷纷被踢出中央。正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新党不必等上三十年,只用了八年时间,便卷土重来了。大宋的政治又为之一变,从“元祐更化”变成为“绍圣绍述”,新党全面把持朝政。

问题是,争议不休的朝政是否因此变得祥和?在新法与旧法之间折腾日久的国家是否从此长治久安呢?

答案是否定的。

问题出在哪儿呢?

大海航行靠舵手。在熙宁变法中,帝国航母的总舵手便是宋神宗,他胸怀大志,锐意进取,对旧法弊端有深刻的认识。而在绍圣绍述中,总舵手宋哲宗并没有父亲的魄力与才干,他起用新党人物,只不过是对旧党人物不满而已。熙宁变法的总设计师王安石大公无私,立法尽管有问题,但基本出发点乃是富国强兵,为国为民。元祐更化中的复辟分子,尽管在政治上是保守主义,但在道德品行上并无亏缺,甚至被誉为“元祐诸君子”。而绍圣绍述中的新党领袖章惇、吕惠卿、曾布等人,在自身修养、道德人品上都不是无可指责的,他们意气用事,假公济私,迫害政敌,反攻倒算。

从宋神宗时代开始,新旧两党便势不两立,但是王安石与司马光这两个死对头,也仅仅只是政见不同,对事不对人,私底下都佩服对方的学问、人品。即便是司马光复辟,旧党掌权,也没有对新党进行人身迫害。可是在绍圣年间,新党的胸襟却远不及旧党中的士人君子。

已经去世的旧党领袖司马光、吕公著都遭到反攻倒算,章惇甚至要求把这两个“罪大恶极”的人开棺暴尸。宋哲宗虽没有同意,仍然下诏夺去两人的赠谥。对死去的人如此,对活着的政敌,新党更是磨刀霍霍,四处出击,甚至屡兴大狱。在元祐诸君子遭到流放命运后,章惇等人甚至主张将其斩尽杀绝,从肉体上消灭政敌。

在大宋开国之初,宋太祖曾经留有一条遗训——“不以言罪人”。在一百多年的时间里,宋朝并未发生历朝历代中难以避免的诛戮功臣的恶性事件,这个文明国度虽然武力并不算强大,但在仁慈方面超越以往任何一个朝代。元祐旧党之所以大难不死,得益于皇帝张开保护伞挡住了射来的冷箭,宋哲宗虽不算是英明过人的皇帝,仍然坚守太祖皇帝的遗训:“朕遵祖宗遗志,未尝杀戮大臣,其释勿治。”正是这个指示,才把迫害旧党的行动约束在一个合理的范围。

装着变法的瓶子表面上是旧的,可是里面的酒却已变质。新法的目的与其说是发愤图强,不如说是耍政治阴谋、争权夺利的工具。帝国滑向深渊的命运,已然是不可改变了。

二六 宋徽宗:皇帝与艺术家

宋哲宗是短命的皇帝,他十岁当皇帝,在位十五年,二十五岁就死了。哲宗去世后,他的弟弟赵佶被推上皇帝宝座,他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宋徽宗。宋徽宗之所以著名,有两个原因:其一,他是中国皇帝史上首屈一指的艺术家;其二,他是大宋王朝历史上有名的昏君。

有些人天生不是当皇帝的料。南唐后主李煜如此,宋徽宗赵佶也是如此。这两人的共同点实在太多了。李煜是大词人,一曲《虞美人》传诵至今,仍旧是诗词史上最动人的篇章;而宋徽宗则是大书法家与大画家,他的瘦金体书法与花鸟画,在艺术史上占据一席重要地位,他对艺术的贡献,要远远多于对国家的贡献。可以说,他们的专业都在于艺术,而不在政治。身为一国之君,沉溺于艺术领域,必顾此而失彼。有一句话说得好:“天才也怕入错行”,李煜与宋徽宗都是天才级的人物,可惜的是,两人都入错行了。他们的生活空间,应该是在书房画室,与琴棋书画为伴,而不是坐在皇帝的宝座上,呆若木鸡。

历史有时真的会开玩笑。

宋徽宗赵佶可能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成为皇帝。他与宋哲宗一样,都是宋神宗的儿子,但排名相当靠后,仅仅是第十一个儿子。依照古代立长不立幼的传统,皇位要轮到他,机会可以说小而又小。在宋哲宗即位后,皇帝传给弟弟的可能性就更小了。然而造化弄人,偏偏宋哲宗英年早逝,赵佶居然鬼使神差地被推到前台,当了皇帝。

其实,很多人对宋徽宗继承大统持反对意见,理由很简单:他不是一个老成持重的人,有着艺术家常有的轻佻与随性。然而群臣的反对敌不过向太后的坚持,向太后的理由也很简单:先帝神宗对这个儿子有良好的评价,认为他有福相,而且仁孝。

为了使政权平稳交接,向太后采取了一种折中方法,仿元祐年间高太后之例,临朝听政。向太后与高太后一样,在政治上是倾向于保守的,对新法并不太热衷。不过她的做法比较温和,知道倘若尽弃新党,那么无疑“朋党之争”还要无休止地闹下去,因而采取了较为稳妥的处理,起用一部分旧党,留用一部分新党。

这十几年来,大宋朝廷真是乱得像一锅粥。一会儿新党得势,一会儿旧党复辟,一会儿新党又卷土重来,政策变来变去。在宋哲宗时代被列为罪人的司马光、吕公著等人又恢复名誉了,范纯仁、程颐、苏轼等元祐君子复官或结束流放。曾经迫害旧党的章惇、蔡京、蔡卞等人被罢黜了,但是相对温和的曾布则得以留用。

经过一番精心的人事调整,向太后以为万无一失了,便放心地把政权移交给宋徽宗,她听政的时间不过才七个月。太后之所以急急归政于皇帝,乃是因为宋徽宗的情况与宋哲宗有所不同,他即位时已经十八岁,若迟迟不放权,难免受到朝臣的议论。徽宗亲政后,出于对太后的尊敬,尚不敢对政策有所更张,然而五个月后,倾向于保守的向太后便去世了。对新党来说,这正是重新崛起的良机。

新党人士当然不会放弃此良机,于是曾布遂一而再地向皇帝提出,应该重新回到新法的路线。宋徽宗对政治的兴趣显然远远不及对书画艺术的兴趣,但既然父亲与哥哥都是新法的拥护者与执行者,他下意识里也是倾向于新法。于是稍稍受阻后的新法运动又一次占据上风,这一点从年号的更变就可以明显地看出来。公元1101年,即宋徽宗即位后的第二年,改年号为“崇宁”,推崇熙宁变法的思想相当明确。

在此背景下,被罢官的蔡京又一次被起用。

蔡京就是一个披着新党外衣的阴谋家。

他是精明的政客,有独到的政治嗅觉与深藏不露的野心,善于伪装自己,只在乎利益而不在乎原则。步入官场之时,蔡京正好赶上轰轰烈烈的王安石变法。皇帝要变法,宰相要变法,聪明的蔡京当然不会愚蠢到加入守旧党的行列。他的弟弟蔡卞娶了王安石女儿为妻,蔡家与王家成了亲家,蔡京更加理所当然地成为新党中的一员大将。在神宗一朝,他官运亨通,爬到龙图阁侍制、知开封府的地位,当年包公就坐过这个位置,还被称为“包龙图”。

可世事偏偏难料。宋神宗死后,新党失势,保守派领袖司马光杀回来了。司马光一上台,便大力铲除新法,他下了一道命令,要求各地在五日之内废除“免役法”,全面恢复“差役法”。五天的时间要变更实行已久的法令,这岂非难于上青天。可是令所有人大跌眼镜的是,第一个在限定时间内完成艰巨任务的人,竟然是被当作新党的蔡京。对他来说,什么新法、旧法,保住乌纱帽的才是办法。此举给他带上小人的帽子,毫无抵抗便向旧党投降,算得上正人君子吗?可是蔡京从来就没想过当正人君子。

尽管蔡京以自己的高效响应司马光的号召,可是他还是栽了跟头。因为不久后司马光死了,掌权的旧党并不认可他的“叛变”,仍然当作新党处理,贬出中央。

此时的蔡京有理由为自己的“新党”身份而懊恼,重返权力之路似乎变得渺茫而遥不可及了。但是命运又鬼使神差地变化,几年后,亲政后的宋哲宗又一次把国家政策推倒重来。一时间,新党又夺取政权,大获全胜。

有趣的是,当年在废除“免役法”时,蔡京一马当先;如今在恢复“免役法”时,他又身先士卒。这种反反复复的态度未免有小人之嫌,但蔡京毫不在意,能讨得皇帝的欢心、新党的认可,这才是最重要的。新法对蔡京来说,只是打击异己以求高升的工具罢了,他绍述新法的坚决态度使他俨然成为新党的灵魂人物,除了章惇之外,蔡氏兄弟几乎称得上是最有权势的人了。

官场仕途的赌局,正如股市中的五浪上升一样,同样很少单边上行,非得再起再落后,才进入波澜壮阔的主升浪。眼看蔡京只差一脚就可跃上巅峰之时,第二次调整开始了。宋哲宗死后,朝政又为之一变,蔡京又一次从云端跌落,被贬去当了一个杭州洞霄宫提举的闲职。

此番调整虽深,时间却不长。宋徽宗亲政让蔡京看到了机会,而且是前所未有的机会。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他发现了皇帝致命的弱点——皇帝乃是彻头彻尾的艺术家,有了弱点,就可以充分利用,甚至操纵。

原来这个蔡京非但是政坛的投机分子,也是一个颇有天分的书法家,他的书法在当时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人物。这岂非与皇帝志趣相投吗?可是皇帝在开封,他在杭州,如何才能把这种志趣相投变成一种资源呢?

机会总是不期而至。

徽宗皇帝不仅酷爱艺术,也喜欢收藏艺术品,即位不久后,他就在杭州搞了一个“金明局”,专门搜罗各种书画古玩,为皇帝跑腿的是太监童贯。说起这个童贯,也是个会耍花招的人,不仅长于拍皇帝的马屁,也长于察言观色,处处投皇帝所爱,自然得到徽宗的宠幸。童贯到杭州待了一两个月,蔡京自然不肯放过这个机会,极力巴结。说起来蔡京是有两下子,他自己操笔,画屏风,画纸扇,把自己的作品源源不断地通过童贯之手转交到皇帝手上。不仅如此,他还四处搜罗艺术品,凭借自己高超的艺术鉴赏力,挖掘珍品送入宫中。对此,皇帝岂能不心花怒放呢?不仅仅是因为艺术品,在他眼里,蔡京堪称是懂艺术的同志、知音,真乃难得的人才哩。

皇帝龙颜大悦,蔡京的好日子还会远吗?

很快,蔡京东山再起了。

崇宁元年三月,他被任命为翰林学士承旨;五月,升为尚书左丞;七月,升为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正式登堂入相。

诏令下达的那天,徽宗皇帝特赐蔡京坐延和殿。皇帝问道:“神宗创法立制,先帝继之,两遭变更,国是未定,朕欲上述父兄之志,卿何以教之?”蔡京当即顿首,慷慨激昂地说了一句话:“敢不尽死?”这一句话,拳拳忠心,掷地有声,皇帝听了岂不感动呢?

被中断的新法又一次铺开了。对于蔡京来说,权力远比新法来得重要,他重拳出击,把矛头对准曾令他大吃苦头的元祐党人。折腾死人乃是中国古代的政治艺术之一,我们以前常说“盖棺定论”,但对于元祐党人来说,盖了棺,却不能定论。像司马光、吕公著这样的旧党分子,活着时是复辟英雄,死了后成了朝廷罪人,在“绍圣绍述”时被夺去赠谥,在向太后临朝时,又恢复名誉。蔡京当政后,还要把这些死人再折腾几下,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入相两个月后,蔡京把旧党党魁司马光、吕公著、文彦博、吕大防、苏轼等人一概列为奸党。为了达到“盖棺定论”的目的,又请御书把奸党的姓名刻石于端礼门,称为“元祐党人碑”。这个党人碑,就是耻辱柱,是让大家吐口水的地方。奸党的子孙被剥夺政治权利,世代不得为官,这也是宋代规模最大的党锢之祸。

当然,在打击奸党的同时,蔡京也得表彰新法功臣。崇宁三年,熙宁、元丰年间的新法功臣们被一一画成像,悬于显谟阁,以鼓舞正气。当然,作为变法运动的灵魂与总设计师的王安石得到最尊贵的待遇,得以配享孔子。

蔡京的打击面如此广,免不了得罪人,反对他的也大有人在。

崇宁五年(1106),彗星忽然出现。这本是寻常的天文现象,不过在古代,天象被认为是上天的某种启示,宋徽宗居然被上天异象搞得心神不宁,赶紧自我批评,并且下诏让官员直言。中书侍郎刘远把矛头对准蔡京,认为这都是因为打击元祐党人引起的。这种说法当然也是无稽之谈,不过宋徽宗认了。在皇权与宠臣之间,他还是选择了皇权,连夜令人把党人碑给捣毁了,并下令解除党禁,并且废除新法。

看来宋徽宗对新法旧法也根本不在意,说毁就毁了。彗星的出现,让蔡京丢了官。可是如今的蔡京羽翼丰满,哪里这么容易就认输呢?他不动声色地躲在幕后,指使爪牙向宋徽宗诉冤。说的内容,无非是蔡京搞新法,完完全全是遵承皇上的意旨,并没有任何私心,现在把新法推翻了,有违初衷。宋徽宗原本对蔡京就十分信任,听到这样的辩白后,也稍稍觉得有愧。一年后(1107年),神气活现的蔡京又回来了,又一次登阁拜相,而且他的儿子蔡攸也被任命为龙图阁学士,权力非但没减少,反而更大了。

在宋徽宗一朝,蔡京先后四次入相,掌大权达二十年之久。这位在皇帝眼中忠心不二的宰相,实际上不过是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弄权者罢了。在此之前,大宋朝政虽然混乱,仍然有像范仲淹、包拯、王安石、司马光这样的正直大权,邪恶的风气并不浓厚。可是到了蔡京把权的时代,朝廷乌烟瘴气,奸佞横行。

蔡京以新法之名义,打击政敌,结党营私,与太监童贯狼狈为奸,把皇帝玩弄于掌股之间。徽宗一朝,奸臣当道,如王黼、朱勔,以及《水浒传》中所写的高俅,都是这一时期的奸臣。更糟糕的是,为了拍皇帝的马屁,蔡京大兴土木,他有个理论叫“丰亨豫大”,就是说,咱天朝不能小家子气,吝惜财费,应该要大手大脚,极尽繁华才行,这才显得帝国的气派。于是搞了一大堆名堂,置立应奉司、御前生活所、营缮所、苏杭造作局等,名目杂多,主要就是搞一些奇巧的东西,以满足艺术家皇帝对美的追求。

在这些劳民伤财的事中,以“花石纲”为害最大。艺术家皇帝如果只是写写书法,画画花鸟倒好,但宋徽宗还有一大爱好,喜欢奇木异石。蔡京只怕皇帝没喜欢的东西,有喜欢的东西就容易搞定了。他便指示手下一帮人,搜求奇木异石押送进京,这称为“花石纲”。花石纲折腾到什么地步呢?比如有一回,朱勔在太湖采一巨石,有数丈高,乃是奇石珍品,可是怎么运到开封呢?动用一千人拉大船,水路不通的地方凿河,桥挡住则拆桥,花了好几个月才运到京师。花石纲导致无数百姓家破人亡。

在宋徽宗眼里,世界很美好,放眼望去,看到的都是层台耸翠,飞阁翔丹,优雅而艺术。可是底层百姓却没活路了,当愤怒的火焰熊熊燃起,大规模的民变已是不可避免了。

二七 方腊起义与水浒英雄

当一个王朝走向没落时,其象征性的标志便是大规模的农民起义。当宋徽宗在蔡京、童贯等人的忽悠下,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时,底层百姓却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说实话,在儒家教化一千多年的影响下,中国百姓性情温和,对于各种压迫,一忍再忍。然而,人的忍耐力终究有个极限,超过这个限度了,势必忍无可忍,一旦反抗的烈焰点燃,将会演变成一场燎原大火。

江浙向来是富饶之地,鱼米之乡。自从蔡京一干人倒行逆施,设应奉、造作局收刮民脂民膏后,寻常百姓已被剥削得一贫如洗。再加上花石纲无尽的掠夺,平民破产,无家可归,挣扎在死亡线上。现世几乎看不到盼头,一种宗教的兴起给无数的人看到了未来的希望。这种宗教便是传自波斯的摩尼教。

摩尼教是波斯人摩尼在公元3世纪时所创建,在唐朝时传入中国,曾经兴盛一时,又称为明教。在唐武宗时,摩尼教被政府取缔,然而在民间仍然有许多人信仰。摩尼教认为存在着两个对立的世界,即光明与黑暗,光明是善,黑暗是恶。我们从“明教”这个词中,便可以看出,信奉此教者,是站在光明的一方,其使命便是与黑暗战斗,直到光明世界最终到来。到了宋朝时,明教已成为重要的秘密宗教,在浙江一带有广泛的影响。方腊,便是这个秘密宗教的领袖之一。

方腊原是歙州人,后来到了睦州(浙江建德)青溪万年乡,他出身寒微,靠给当地地主打工维持生计。在这里,他接触到了明教(摩尼教),对其教义产生浓厚的兴趣并笃信不疑。很快,他便全身心地投入到传法活动中,宣扬“二宗三际”说,二宗即明与暗,三际指过去、现在、未来三世。在他看来,此时的大宋王朝天数已尽,正是属于黑暗的现世,必须将其推翻,以迎来光明。史书上称他“托左道以惑众”,许多人对大宋朝廷已失去信心,在方腊的鼓动下入教,这个秘密宗教有严格的教规,入教者男女平等,不吃荤酒,分财互助,夜聚晓散,因而长期存在而地方政府却毫无察觉。

当时朱勔在江浙一带督花石纲,致使民怨沸腾,即便是深山穷谷之民也不得安居。方腊认为机会已经成熟,遂纠集教众,聚于帮源洞。在这里他导演了一出戏,假装受到上天的启示而得到天符牒,这也是古代农民起义惯用的伎俩,本来不算高明,但虔诚的教众对此深信不疑,遂跟随他揭竿而起,轰轰烈烈的大起义开始了。

起义时间是在徽宗宣和二年(1120)的十一月。

从一开始,起义的目的就十分明确,不仅是打倒土豪劣绅,而且要推翻宋朝黑暗的统治。因此,方腊马上制定了“永乐”的年号,并自称为“圣公”,把这个月改为“正月”,对广大教众来说,光明元年开始了。不过这支农民起义军几乎没有任何装备,“无弓矢介胄”,但是没有关系,因为他们有坚定的信仰。可以说,方腊是有备而来的,他迅速建立政权,置官吏将帅,把教众分为六部,每一部以不同颜色的巾饰作为区别,其中第一部是红巾。

起义军揭竿为旗,斩木为兵,以这种最原始落后的武器向政府军发动进攻。天下苦于暴政久矣,起义军所到之处,许多人前来投奔,不到十天的时间,队伍已经扩大至数万人,并攻陷青溪县城。起义的爆发十分隐秘而突然,地方政府事先根本毫无察觉,只得仓猝应战。两浙都监蔡遵、颜坦率一支军队去镇压起义军,结果大败而回,蔡遵等人被击毙。

在之后的一个月里,起义军几乎所向无敌。

方腊首先攻陷睦州,杀死官兵一千多人。此役令官兵丧胆,附近的寿昌、分水、桐庐、遂安等县也纷纷被义军所攻克。参加起义军的都是下层民众,对鱼肉百姓的官吏十分痛恨,每当抓到政府官员时,必以酷刑处死,或将其肢解,或挖肠掏肺,或乱箭射死,让这些官员受尽苦楚而死,以此来发泄心中的怨气。但是对于某些清官,起义军还是另眼相看的。比如说休宁知县麹嗣复被俘后,来自休宁县的义军将领对他说:“公身为县令,有善政,前后官员中,没有一人比得上你的,我岂忍心杀害你呢?”遂将其释放。可见官员是好是坏,人心自有公论。

我们说过,宋朝军事制度是“强干弱枝”,精兵集中于中央禁军,地方部队战斗力并不高。面对来势汹汹的方腊义军,地方政府军完全溃败。继睦州沦陷后,歙州也被义军攻占,宋将郭师中战死。婺源、绩溪、祁门、黟县等官吏一箭未发,弃城而逃。起义军一鼓作气又进攻富阳、新城,提出“杀朱勔”的口号,民众纷纷响应。朱勔是徽宗时代的奸臣之一,因花石纲而臭名昭著。起义军进军神速,如入无人之境,轻而易举攻下杭州,东南为之震动。杭州是后来南宋的首都,重要性可见一斑,可是居然连像样的抵抗也没有。

宋徽宗开始坐卧不安了,倘若不及时出动精锐部队镇压起义军,后果不堪设想。为了对付方腊,大宋帝国把血本都押上去了。皇帝任命谭稹为两浙制置使,童贯为宣抚使,率领中央禁军及秦晋蕃汉兵共计十五万人,杀向浙江。帝国最精锐的部队,除了中央禁军外,就是陕西、山西一带防备西夏、契丹的驻军,主力都调去讨伐方腊军了。

冬去春来,时间已是宣和三年(1121)。

童贯兵分两路,一路向杭州,一路向歙州,打算得手后会师于起义的发源地睦州,彻底铲除农民军。

在童贯领兵出征时,宋徽宗给了他很大的权限:“如有急,即以御笔行之。”就是说,倘若有必要,童贯可以直接发布皇帝旨令,而不必事先征得皇帝同意。话说这个童贯虽然是个小人,但脑袋瓜还是比较灵的。他到了吴地,就发现问题出在哪儿了——百姓造反,都是造作局、花石纲这些苛政惹的祸。如果不从根子上铲除苛政,根本无法平息民众的不满情绪。

我们不要小看这个太监,他颇有当机立断的本领,立即下令其下属代皇帝写了一份“罪己诏”,代表皇帝向大家说声对不起,寡人有过错。然后,他又以最快的速度罢除苏杭造作局与花石纲。与此同时,宋徽宗为了自保,也不得不采取某些平民怨的措施,罢免了朱勔父子以及其家族其他当官的成员。在伟大的农民起义运动面前,大宋朝廷做出了必要的让步,这个做法是相当明智的。

在朝廷调兵遣将之际,方腊军又攻占婺州、衢州、处州,总共占据六州五十二县之地。但是方腊毕竟没有经过专门的军事训练,作战太分散了,未能集中力量对付官兵。很快,官兵乘方腊攻陷处州之际,收复杭州。这时方腊回师再攻杭州,可是敌人的力量已是今非昔比,方腊在杭州城外被击败了。

大宋军队在对外战争中表现不佳,但在对付方腊手下这些散兵游勇则绰绰有余。十几万大军节节进逼,连续收复衢州、婺州。对方腊来说,此时的局势已经完全逆转了。起义军不得不退守睦州,宋朝官兵从杭州发兵,在桐庐之战中挫败义军的反扑,占领睦州,并攻陷青溪县。当初起义是从帮源洞开始的,现在还要在这里终结。

方腊的部队在短短的三个月时间里,被打得溃不成军,只得回到老巢帮源洞。这时义军还有二十万之众,被围困在山区之中。帮源洞一带山高林密,地形复杂,义军据险而守,与官兵打游击。来自中央及边疆的官兵对地形不熟悉,找不到一条大军可以开进的路,故而久攻不下。在这个时候,有一个宋军将领打开局面。这名将领此时还是个小人物,只是一名裨将,但日后却成为一代名将,他就是韩世忠。

韩世忠是怎么找到路的呢?他率领一支小分队,沿着溪谷潜行,在半路上时,遇到了一个山村匹妇,向她打听山路。在得知秘密通道后,他立即悄悄潜入,突袭方腊的指挥部,竟然侥幸得手,杀数十人,擒方腊。在方腊被擒后,义军群龙无首,终无法突围,遭到官军的血洗,共有七万人死难。

方腊从起义到失败,只有短短的半年时间。时间不长,地域也不算广阔,死于战乱的人口却高达两百万以上,可谓是一场残酷的战争。与方腊起义几乎同时发生的,还有以宋江为首的梁山泊英雄好汉的武装起义,这场起义尽管规模远不如前者,却因为《水浒传》一书而名扬天下,成为中国妇孺皆知的一段英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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