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萨-琼已经成了塔卡塔-吉姆上尉固定的同伴。他们总和梅茨待在一起,这三个人是反对汤姆·奥莱计划的中坚力量。更令人担心的是,塔卡塔-吉姆比以往更加沉默寡言了。
副船长已经成了船上的大问题。克莱代奇对他抱着同情。这次测试性的任务最后演变成了一场严酷的考验,而这并不是他的错。但就算有着同情的想法,等希卡茜完成任务归队以后,克莱代奇还是不得不将她提升到塔卡塔-吉姆之上。
塔卡塔-吉姆似乎已经意识到了将要发生什么,也知道船长将会把每名军官的表现写进给提升中心的报告里。这样一来,恐怕塔卡塔-吉姆很难有机会获得留下更多后代的权力。
克莱代奇可以想象副船长的感受。有时就连他自己也会感到提升带来的逼人的压力,让他几乎想用原始海豚语大喊“是谁给了你们这样的权力?”,想听从鲸梦那美妙的催眠作用的召唤,回到上古之神的怀抱中去。
然而这样的时刻终究会过去,他仍会意识到,宇宙中他最希望做的事就是指挥星际飞船,收集太空中歌曲的录音,探索群星之间浪潮的涌动。
一群基斯拉普本地的鱼群游过他的身边。它们看上去有点像胭脂鱼,或者杂交的鲻鱼,身上长着艳丽夺目的金属般的鳞片。
他突然有一种追上去的冲动。他想呼唤那些正在辛勤工作的船员和他一起——去狩猎!
在想象中,他看到那些工程师和技师纷纷扔下工作服,加入到吱吱尖叫的队伍中,灵活地追逐着这些可怜的生物,看着它们在恐惧的驱使下跃出水面,然后在半空中把它们抓个正着。
虽然会有几只海豚被冲昏头脑,还会让大家吞下一定量的金属元素,但这对士气应该会有帮助。
他心里浮现出一首哀伤的俳句:
※春夜秘无声
雨水纷落无人听
月华逐浪涌※
没时间玩狩猎游戏了。他们自己现在还是别人的猎物。
他的工作服发出蜂鸣,告诉他只有三十分钟的空气了。他抖了抖身子。如果再这样冥想下去,努卡佩就会到来。如梦似幻的女神总是在撩弄他。她那轻柔的声音总是在提醒他,希卡茜已经远去了。
探测浮标漂了过来,一条细长的绳子把它拴在下面的海床上。他朝克萨-琼刚刚修理过的这个红白相间的卵形浮标游了过去,到跟前才发现,入口的面板被打开了一半。
克莱代奇上下摇晃着头部,发出窄窄的一束声波。游标和下面的导索组成了奇怪的几何形状,让他感到些许不安。
他的声呐扬声器发出一阵嗞嗞声。放大了的声音从神经接口传了出来。
“船长,这里是塔卡塔-吉姆。我们刚刚测试了助推器和静力场发生器。它们都能够满足您的要求。另外,苏西打过电话来,说……说特洛伊海马马上就准备好了。希卡茜已经到达了目的地,向我们送回了问候。”
“很好。”克莱代奇将这句话直接从神经接口发了回去,“奥莱有消息吗?”
“没有,长官。时间已经不早了。你确定你要执行这计划吗?如果他没法给我们发回心灵炸弹里的消息怎么办?”
“我们已经讨论过了发生意外的可能性。”
“而我们还是准备发动飞船?我真的觉得我们应该好好再谈一次。”
克莱代奇感到一阵恼怒,“我们不应该在公开频道讨论策略问题,副船长。而且,这些都已经是决定了的事。我很快就回来。在这期间,你要做的就是做好查漏补缺的工作。汤姆一旦发出召唤,我们就马上出发!”
“是,长官。”塔卡塔-吉姆听上去没有一点歉意,直接切断了通信。
克莱代奇已经数不清这是他第几次质疑这计划了。如果他们因为他“只不过是”一只海豚而缺乏信心,那他们应该知道,这计划最早是汤姆·奥莱提出的!除此之外,他,克莱代奇,才是飞船的船长。挽救大家的生命与荣誉,本就是他的工作!
当年,他在“詹姆斯·库克”号探险船上服役的时候,可从没有见过他的人类导师阿尔瓦雷斯船长受到过这种质疑。
他在水里甩着尾巴,直到情绪逐渐平静下来。他努力数着数字,直到智慧学中冷静的思维方式重新回到自己脑中。
就这样算了吧,他下定了决心。大多数船员并没质疑他的决定,剩下的人也都听从了他的指示。作为实验性的船员,在巨大的压力下能有这样的表现,已经算不错的了。
“哪里有思想,哪里就有方案。”这是智慧学的教导。每一个问题本身都包含着答案的元素。
他操纵着机械臂伸出去,盖上了浮标上的隔板。
如果浮标工作正常的话,他会想办法奖励塔卡塔-吉姆的。一定有什么方法能够打开他的心结,把他重新带回船员的团体中去,打破他严重的自我封闭情绪。“哪里有思想……”
只需要花几分钟时间就可以弄清它是不是在正常工作。克莱代奇从神经接口中拔出一根延长线,插到浮标自带的电脑上,命令机器报告它的状态。
一道明亮的电弧在他面前闪过。电流击穿了克莱代奇工作服上的发动机,灼伤了神经接口附近的皮肤,他发出一阵惊叫。
穿透弹!克莱代奇僵在原地,脑子中闪过这样的念头。
这是怎么回事……?
他感到身边的一切都像是慢镜头一般。电流冲击着他神经放大器上的防护二极管。主回路上的断路器自动切断了,但绝缘装置已经在回波的冲击下变形了。
克莱代奇的身体已经不能动了。他似乎听到从战场上传来的脉冲跳动的声音。那声音正在嘲弄着他:
#哪里有思想——思想——
哪里也就有欺骗——
#就有——欺骗——#
克莱代奇发出愤怒的尖叫声,令人毛骨悚然。自长大成年后,他第一次高声喊出毫无规律的原始海豚语。然后他翻过身来,腹部朝上,漂进了比长夜更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