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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海兽

作者:美-大卫·布林 当前章节:14922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7:08

咱爹就住在涡石礁的灯塔上

把海里的美人鱼抱回家睡觉

结了婚生下了三个孩子

一只海豚,一条鲷鱼,一个娃娃

噢,都是在海浪上讨日子的人啊

——古老的船歌

35.吉莉安

和大多数纯肉食动物进化来的种族一样,坦度人是非常难以驾驭的扈从。他们有着严重的同类相食倾向,而且在早期的提升过程中,攻击庇护主种族(即 Nght6 人)个体的现象屡有发生。

坦度人与其他智能生命形式之间的融合度之低是非常罕见的。他们皈依于某种伪宗教,其主要教义是所有被裁定为“不值得存续”的物种最终都将被毁灭。虽然他们也遵守格莱蒂克管理局的诸条规章,但他们希望在不那么拥挤的宇宙中生存,这已经不是秘密了。他们渴望着有一天,某种“更高级的力量”可以将现行的法律一扫而空。

根据他们所在的“继承者”阵营的成员透露,当始祖种族重返五大银河系之时,就是这种力量降临之日。坦度人认为他们是被选中的种族,到了那一天,剿灭那些不配生存的种族的任务将由他们来承担。

在等待千禧年降临的同时,坦度人也在从事其他活动。为了荣誉,他们挑起了数不胜数的小冲突甚至战争。在格莱蒂克管理局宣布发动的战争中,无论什么理由,他们全部参加,并多次被指控滥用武力。在至少三个具有宇航能力的种族意外灭绝的过程中,他们都被认为负有主要责任。

虽然与其他作为庇护者的种族少有共通性,但坦度人在提升技术方面却有着宗师级别的水准。在他们还处于前智能生命时期、居住在被荒弃的行星上时,就已经驯服了许多当地的生物用于狩猎,这些生物类似于地球上的猎犬。自从他们作为扈从的契约期结束之后,坦度人已经获得并改造了两个具有强大心灵感应能力的种族。长期以来,坦度人一直在接受对这两个种族滥用基因改造的调查(见参考资料《埃匹西亚奇-扈-82f49》《接受者-扈-82J50》,他们涉嫌为这两个种族添加了狂热成瘾的狩猎欲望……

还真是帮厉害家伙,这些坦度人。吉莉安想。

她把阅读板平放在靠着的树下。今天早上她安排了一个小时时间阅读,现在时间已经快到了。这期间她大约读了二十万字的材料。

这条关于坦度人的词条是昨天夜里通过电缆从“奔驰”号传过来的。显然尼斯电脑已经在汤姆从泰纳尼沉船中找到的那台迷你大数据库中挖出了东西。这些记录清晰明确,直击重点,绝不是“奔驰”号上那台可怜的翻译软件的手笔。

当然,坦度人的事情吉莉安早有耳闻。所有地球特工在训练过程中都了解过人类这些神秘而野蛮的敌人。

这份报告只是让她更加确信自己的预感:宇宙中一定是出了什么大错,才有了这种怪物的存身之处。吉莉安曾经花了整整一个夏天,阅读大接触之前时代的古代太空故事。古代小说中的宇宙显得多么开放、多么友善啊!当时虽然也有少数悲观主义者,但他们的想象也与现在这戒备森严、危机四伏的现实相去甚远。

想到坦度人,她不禁有了戏剧化的念头:自己应该随身携带一把短匕首,如果有一天那些杀戮成性的生物抓住了她,她还可以行使作为女人自古以来最后的权力。

浓厚的有机物腐殖味道盖过了之前弥漫在水边的金属气息。昨天晚上风暴刚刚过去的时候,这味道还算清新可人。绿色的叶子在基斯拉普从不间断的信风吹拂下缓缓翻动着。

汤姆现在应该已经找到了那个关键的小岛,开始准备实验了。她想道。

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今天早上,她第一次对汤姆的生存有了不确定的感觉。她之前一直确信,不论何时何地,如果汤姆死去,她一定会知道的。但现在,她却感到一丝迷惑。她的脑子有些混浊,唯一能够确认的是昨晚发生了非常可怕的事情。

首先,大约在日落的时候,她有了一种模糊的预感,汤姆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没有沿着这感觉继续想下去,但此后一直惴惴不安。

然后,昨天夜里,她做了一连串的梦。

梦中她看到了许多面孔。格莱蒂克人的面孔,有的是厚厚的皮革,有的长着羽毛,有的披着鳞片;每一张面孔都做了龇牙咧嘴的表情。他们或号哭,或嗥叫,而她自己,虽然经过了代价不菲的训练,却没办法从他们的语言或意念符号中读出任何一个字来。有几张扭曲的面孔就算在睡梦中她也能清楚地认出来——两个萨比什宇航员缓缓死去,他们的飞船被撕成碎块;一个约弗尔人,断臂上血流如注,正在烟雾中号叫;一个辛希安人,在寒冷的真空中躲在一块石头后面,耐心地倾听着巨鲸的歌声……

在梦中吉莉安想把它们驱走,却感到如此无助。

她突然醒了过来,夜晚才过去一半。她的脊柱如同被拨动的弓弦般颤抖着,在黑暗中喘着粗气。在意识的边缘,她感到了一缕熟悉的思想,正在痛苦中扭动着。虽然距离甚远,但她还是在那漂浮的意念符号中感受到了熟悉的味道。那意识充满着人性,绝不是一只海豚,但又混杂着太多的鲸类成分,不像是一个普通的人类。

然后一切都终止了。这场心灵意志的屠杀已经结束。

她不知道到底应该做些什么。就算有心灵感应的能力,又如何能够传递如此晦涩的信息?她通过基因强化了的直觉现在看起来反倒是个残忍的骗局,甚至比完全没有这种能力还要糟糕。

一个小时的私人时间只剩下片刻。她闭上眼睛,聆听浪涛的起伏声,听海浪永不间断地与西边的海岸线进行鏖战。树枝在风中摇摆着。

在树木的枝干碰撞发出的声音中,吉莉安可以听到那些处于半开化状态的原住民发出的高昂的叽喳声。他们管那些原住民叫做基库伊人。她还可以听到丹妮·苏德曼的声音,女孩子正在向机器讲话,让机器把她的话翻译成基库伊人使用频率最高的词语。

虽然她每天都要工作十二个小时,帮助丹妮研究基库伊人,但吉莉安还是觉得有种负罪感,好像自己在休假一样。她不断地提醒自己,这些小个子原住民是非常重要的,而她正是为此马不停蹄地从飞船上跑过来。

但她整个早上都在回想着梦中的一张面孔。直到半小时前,她才意识到那是赫比,那具给他们带来了无数麻烦的古代僵尸。那张面孔就是她在下意识中构建的赫比生前的形象。

在她的梦中,在梦到灾难之前不久,这张与人类酷似的古代生物的脸还在向她微笑着,缓慢地眨着眼睛。

“吉莉安!巴斯金博士?时间到了!”

她睁开眼睛,抬手看了看手表。也许这表就是以俊雄的声音为标准设定的时间吧。“要相信见习船员,”她想起这样一句话,“如果你告诉他在一小时后叫你,他会把时间精确到秒。”在航行开始时,她必须用动用军规才能让俊雄记住,每三句话中只准在一句后面加上“长官”,或者更过时的称呼“女士”,不准每说一个词都称呼一次。

“马上就来,俊雄。再等一分钟。”她抬起脚来,伸了伸腿。这段休息时间很有用,她的脑子已经乱成一团,只有平静下来才能缓解抽筋的感觉。

她真希望赶快完成这里的任务,在三天之内回到“奔驰”号上,这也是克莱代奇打算发动飞船的时间。到那时,她和丹妮应该已经把基库伊人所需要的生活环境研究明白了,可以把一小组基库伊人当做样本带回地球的提升中心。如果“奔驰”号能够逃出生天,人类就能首先宣称基库伊人是自己的扈从,也就可以让他们少受许多无妄之灾。

吉莉安穿过树木,从绿荫间的缝隙里看了一眼东北方向的海洋。

如果汤姆发出呼唤,我在这里能不能感受到?尼斯说整个行星任何地方都可以接收到他发出的信号。

每个外星人肯定也都能听到。

她小心地把所有心灵感应能量控制在最低限度,这是汤姆要求她做的。但她还是用最古老的方式,在口中念着祷词,望向北方海浪翻滚的地方。

“我希望这些能让达特教授满意。”俊雄说,“当然了,传感器可能不是他需要的型号,不过机器人还是可以工作的。”

吉莉安检查了一下小型机器人的连接屏幕。她不是机器人技术或者地质学的专家,不过至少了解一些基础知识。

“没错,俊雄。X 射线分光仪可以正常工作,激光遥控器和磁场检测器也没问题。机器人还能动吗?”

“就像一只大螯虾一样!唯一的问题就是浮不起来了。它的浮力罐被一块珊瑚石砸破了。”

“机器人现在在哪儿呢?”

“在九十米深处的一个岩架上。”俊雄在小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的上方显示出一幅全息图像,“它传回了深海处的声呐地图。不过,在和达特博士通话之前,我是不会让它再往下潜的。现在它只能往下走,每次移动一个岩架的高度。一旦机器人离开某个高度,就再也回不去了。”

从全息图上可以看到一个越来越细的圆柱形孔洞,穿过基斯拉普星富金属硅酸岩的地壳向下延伸。洞壁上凸出犬牙交错的石块,探测器现在就停在其中一个石块上。

一根结实的杆状物穿过了巨大的洞穴,和洞穴的走向之间有一个小小的夹角。这就是俊雄和丹妮几天前炸掉的钻孔树的根部了。根部的上端停靠在钻孔树自己挖出的水下洞穴边上,下面则一直向下伸去,一直延伸到声呐地图上无法看到的地方。

“我想你是对的,俊雄。”吉莉安笑着搂了搂男孩的肩膀,“知道这个查理会很高兴的。这样你也帮了克莱代奇的忙,省得查理老去烦他了。你想要自己去打电话报告这个消息吗?”

受到夸奖俊雄显然非常高兴,但马上就被吉莉安的建议打消了兴致,“噢,不,谢谢您,长官。我是说,您不能在今天向飞船报告的时候顺便提一下这件事吗?我觉得达特博士一定会提一些我答不上来的问题的……”

吉莉安没法责怪俊雄。给查尔斯·达特带去好消息的下场,并不比带去坏消息好到哪里去。但俊雄迟早是要和那位黑猩猩行星学家共事的,还是让他自己从头开始学习处理这问题吧。

“抱歉,俊雄。只能让你去陪达特博士。别忘了我再过几天就要走了,你的任务就是让他……满意,哪怕他要你连轴干三十个小时的活,你也得听他的。”

俊雄严肃地点了点头,努力将她的建议记在心里。吉莉安看着他的眼睛笑着,最后弄得俊雄满脸通红,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36.阿齐

阿齐急着赶到舰桥换班,便从闸舱抄了条近路。由于匆忙,他在船舱里游过了一半,才发现有些事情不大对头。

他原地来了个前滚翻,猛地停了下来,腮肺感到一阵发沉。我真傻,他咒骂道,竟然在加速冲刺的时候做这种猛烈动作,这只能在氧气充足的地方才行啊!

阿齐四处看了看。闸舱和平日一样空空荡荡的。

船长的小艇在浅滩星群已经丢掉了。重工艇和许多其他设备都被开去了泰纳尼人的沉船那里,希卡茜上尉昨天刚刚乘着小型救生艇离开。

“奔驰”号上只剩下最后的,也是最大的一艘救生艇。那里有些人在做着什么。有几名海豚船员正操作着机械蜘蛛,往这艘小型太空艇上搬箱子。阿齐把尽早过去值班这件事抛到脑后,尾巴卷出一串螺旋形的水波,朝他们游了过去。

他游到一台开着蜘蛛机的海豚身后,他的蜘蛛机正用两只机械臂搬着一个大大的箱子。

“嘿,苏佩,你们干什么呢?”阿奇尽量把句子说得简单扼要。要是在富氧水里,他的通用语能说得更好一些,不过,如果一个卡拉非亚人连通用语都说不好,别人又会怎么想?

那一只海豚抬头看了他一眼,“噢,日安,阿齐先生。指令改动了。我等被命令检测此长船,令其可航行于太空。我等还受令将此箱子置于船上乎。”

“为什么……呃,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梅茨博士之记录,以吾观之。”蜘蛛机的第三条操作臂朝一堆防水的箱子指了指,“噫乎,吾父吾祖,吾子吾孙,其命运尽皆在此芯片之中。观之人乃感叹世间万物轮回不已,然?”

苏佩是来自南大西洋的海豚种族,他们总是把这种充满古韵的腔调当成值得自豪的事。阿奇不知道这到底是他们的文化风格,还是只是一种怪癖,“你不是负责给泰纳尼飞船送补给吗?”他问道。一般情况下,安排给苏佩的都不是什么需要动脑筋的任务。

“彼一时此一时矣,阿齐先生。然而补给已不再运输矣。飞船已将封闭,尔等未曾闻乎?船长情况未曾确定前,我等只能绕船而游。”

“什么?”阿奇险些呛了口水,“船……船长?”

“在此船外巡视时受伤了哉,言语不能,如是我闻。他呼吸器里空气用尽之前,方有人找到他焉,至今未醒矣。目前当值的乃是塔卡塔-吉姆。”

阿齐惊讶地呆在原地。他根本没注意到,一个硕大的阴影往这边游来,而苏佩突然转过身,急匆匆回去工作了。

“我能帮你什么忙吗,阿齐先生?”那个大个子海豚的声音里带着讽刺。

“克萨-琼,”阿齐身子一抖,“船长怎么了?”

从水手长的态度中他感到有些不对,绝不只是因为他对自己的军衔不屑。克萨-琼吐出一段三音海豚语:

※我只接受命令

※如何能知道更多※

※去问你的领导

※他就在舰桥等着※

克萨挥了一下工作臂,态度简直无礼到了极点。他直接从阿齐身边游过,向那群正在工作的船员游去。他那强壮的尾鳍留下的余波把阿齐往回推了将近两米。阿齐很明智地没有把他叫回来。他那三音海豚语中的三重逻辑告诉阿齐,再怎么叫也不会有作用的。阿齐决定把这当做是一种警告,便加快速度向通往舰桥的电梯游去。

这时他突然意识到,有多少优秀的海豚已经不在飞船上了。席奥特,希卡茜,卡卡特,萨塔特,还有好运鬼阿卡,他们都去泰纳尼沉船上了。结果克萨-琼竟然成了高级军官!

基皮鲁也离开了。阿奇从未相信过关于这位飞行员的流言。他一直认为基皮鲁是船员中最勇敢的,他游泳的能力也无人能及。他希望基皮鲁和俊雄能在这里。他们一定能帮他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电梯跟前,阿齐遇到了四只宽吻海豚,他们聚在一个角落里,看上去不像在做什么工作。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闷闷不乐的表情,姿势也无精打采的。

“苏萨塔,发生什么事了?”他问道,“你们没有工作要做吗?”

炊事兵朝上看来,扭了扭尾巴——在海豚中这个动作的意义类似于耸肩膀,“工作又有什么用呢,阿齐先生?”

“有什么用……每个人都该尽到自己的责任啊!来吧,说说看,到底你们在害怕些什么?”

“船……船长……”其中一只说道。

阿齐打断了他的话:“如果船长在这儿,他肯定是第一个告诉你应当坚守岗位的人!”接着用三音海豚语说道:

※注意力集中在远处

地平线上!

※那才是真正需要

我们的地方!※

苏萨塔眨了眨眼,努力想甩掉这副垂头丧气的表情。其他海豚也照做了。

“是,阿齐先生。我们会努力的。”

阿齐点了点头,“很好。记住智慧学的教导吧。”

他钻进电梯,发出了通往舰桥的暗码。电梯门滑上之前,他看到那些海豚游走了,从方向上看是向他们的工作站游去。

依芙妮啊!摆出一副成竹在胸的姿态可真是艰难,他自己还想找人问个明白呢。但为了做出可靠的样子,他必须表现得比其他人知道得多一些。

海龟咬的!他们居然停下了发动机!船长伤得有多重?如果克莱代奇也离开了我们,那么我们还有多少活下去的机会?

他决定给自己一点时间,做个无关紧要、不惹人注意的人……然后就要去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知道军校生一直处于最惹眼的位置,他需要尽军官的责任,却得不到军官应有的保护。

而一旦有什么事情发生,军校生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37.苏西

改装基本已经完成了。他们在泰纳尼人的飞船中间挖了孔洞,加装了支架。很快,他们就可以把之前预备的货物装进飞船,然后点火升空。

哈尼斯·苏西已经不想再等下去了。在水下工作得这么久,他已经快受够了。说实话,他也快受不了和海豚们在一起了。

天哪,回到家之后,他有那么多的故事可以讲了!之前他在土卫六那烟雾缭绕的海洋下指挥过人干活,也曾经在浓汤星云里追逐包含腺嘌呤的彗星,甚至还和那些疯狂的美国印第安人与以色列人一起参加过改造金星的工程,但从没有哪项工作像这次这样让他领教到什么叫做诡异!

在这次工作中需要处理的几乎所有材料都是外星人制造的,具有异乎寻常的延展性,甚至连量子传导率都和普通材料不同。他不得不亲自测量几乎每一处联结的心灵感应阻抗,不过即便如此,在他们升空而起的时候,他们那掩饰不住的惊讶还是会将心灵磁场泄露到整个太空中去!

这帮海豚实在是让人无可奈何。他们可以毫无瑕疵地完成最复杂的操作,但如果舱门打开时发出了某种声波,他们就会游来游去,用原始海豚语发出毫无意义的叫声。

而且每次一完成工作,他们就会呼叫老苏西。“检查一下吧,哈尼斯,”他们总是这么要求,“看看我们做得对不对。”

他们工作得真够努力。他们一定感觉自己就像一群在狼崽庇护下的半成品扈从,来到了充满敌意的银河系中——更别说事实就是如此了。

苏西不得不承认,除了海豚们让他的头骨里充满种种回声之外,他没有太多可以抱怨的事情。“奔驰”号的船员们已经完成了工作,这比什么都重要。他为每一个船员感到自豪。

不管怎么说,自从希卡茜到来之后,情况已经大大好转了。她给其他人做出了榜样,用智慧学中的隐喻抚慰海豚们,帮助他们集中了注意力。

苏西翻了个身。他那小小的床铺离舱顶只有一米左右,供他休息的舱室只有丁点儿大小,水平的舱门就在离他肩膀几英寸的地方。

我已经休息够了,他想,虽然眼睛还是干涩,胳膊仍然酸痛,不过再回去睡觉也没有意义了。就算闭上眼睛,也不过是凝视自己的眼皮而已。

苏西推开了狭窄的舱门。他坐起身来,用手挡住眼睛,避免被头顶上扶梯口射进来的光线晃到,转过身子把两腿伸到床下,溅起一片水花。

啊,是水。整艘小艇中,除了最上面一米左右的空间,其他地方全充满了水。

在船舱明亮的灯光照射下,他的身体看上去显得如此苍白。这样下去,不知什么时候我就会变成透明人。他一边想着,一边闭上眼睛滑进水里,关上舱门,朝船头方向游去。

自然,他必须等到房间里的水都排干净,才能使用里面的设施。

过了一小会儿,他向这艘小小的太空船的控制室游去。希卡茜和席奥特正在控制室里,绕着通信器惊慌失措地忙碌着。他们高声争论着,语速很快,讲的是一种叽叽喳喳的通用语,苏西根本听不明白。

“喂!”他喊道,“如果不想让我听到你们在说什么的话,没关系。不过如果我能帮上忙,你们最好把语速降到三分之一才好。我可不是汤姆·奥莱,跟不上你们这套吱吱喳喳的!”

两名海豚军官把头抬出水面,苏西抓住附近墙面上的栏杆。希卡茜的两眼朝外转了转,重新调整了一下焦距,以适应水面上方的视野。

“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出了问题,哈尼斯,但我们与飞船失去联系了。”

“和‘奔驰’号失去了联系?”苏西扬了扬浓密的眉毛,“有人攻击我们?”

席奥特的上半身缓缓地左右摇动着,“我们认为不是。之前我一直在这里,等着接受奥莱的信号,随时准备开动飞船。当时我没有集中全部注意力,只听到接线员突然让我们‘做好准备’……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几个小时以前。我在这儿一直等到换班,希望只是飞船那边出了技术故障,却一直没有消息,我只好把希卡茜叫来了。”

“从那时起我们就一直在检查电流情况。”希卡茜添上一句。

苏西游了过去,察看了一下通信器。自然,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东西打开,亲手检查一下。但所有的电器元件都经过了密封,防止水渗进去。

如果我们还在失重状态就好了,这样海豚们就不用把整艘船都充上水才能干活了。

“好吧——”他叹了口气,“如果你允许的话,希卡茜,我就得把你们两位请离控制室,检查一下通信单元了。别把这事告诉外面休息的海豚们,这只会让他们烦心。”

希卡茜点了点头,“我会派船员去检查一下光缆,看看是不是完好。”

“很好。不用担心,我相信不会有什么大事,一点小麻烦而已。”

38.查尔斯·达特

“他们只把那该死的机器人又往下开了大约八十米!俊雄那小孩子每次只能坚持几个小时,然后就开小差了,去帮丹妮和吉莉安去教新的扈从走迷宫,或者教他们用棍子敲香蕉什么的。我说,这真是让人受够了!那台半残废的破探测器上带的仪器几乎都不是地质考察用的。你能想象用这样一台东西潜到深海去会发生多么可怕的事吗?”

有那么一会儿,冶金学家布鲁基达的全息影像仿佛根本就没有在看查尔斯·达特。显然,这位海豚科学家正在专注于自己显示屏上的东西。他的两只眼睛上各戴着一片眼镜,以纠正在阅读文字时发生的散光。过了一阵,他转过头来看着自己这位黑猩猩同事。

“查理,你就这么有把握把这台机器人送到基斯拉普的地壳里去?你在抱怨说它‘只’往下走了五百米,你知道吗,这意味着它已经下潜半千米了?”

查理挠了挠他毛茸茸的爪子,“是啊,那又怎样?这洞穴只变窄了一点点,再往下走这么远应该也没有问题。这简直就是一个矿物学实验室!光是在表层区域我就已经发现了这么多种矿物质!”

布鲁基达叹了口气,“查理,你就没有想过,就算俊雄的小岛下面的洞穴只有一百米深,也是不正常的?”

“嗯?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这些孔洞是那些所谓的钻孔树挖出的,但如果只是为了得到碳和含硅的养分,那么本不必把洞挖到这么深的地方。它不应该……”

“你怎么知道?你是生态学家?”查理发出了尖厉的笑声,“说真的,布鲁基达,你是基于什么做出这推测的?有时候你还真能给我惊喜啊!”

布鲁基达耐心地等着黑猩猩的笑声落下,“任何一个对自然法则略有了解的人,哪怕是门外汉,也会得出这样的结论。这就是奥卡姆剃刀原理。你有没有想过钻孔树挖出的物质体积有多大?这些物质都分布在水面上了吗?你有没有意识到,单在这个板块交界处就有几万个金属圆丘,几乎每个圆丘上都有若干株钻孔树?就在最近的地质年代里,就可能会有几百万个这样的孔洞形成?”

达特开始时还在窃笑,但很快就停下了。他盯着这位鲸类同事的图像看了一会儿,然后露出了真诚的笑容。他拍着桌子说:“说得好,先生!我们可以把‘为什么会有这些孔洞’加到问题列表里。幸运的是在过去的几个月中,我已经培养出了一位称职的生物学家,作为我的实验助手。我为她做了许多好事,而她恰恰正处在我们最需要研究的地方!我会让丹妮马上开始进行研究!别的不说,至少我们很快就能知道那些钻孔树到底要找些什么!”

布鲁基达根本懒得回答,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事就算定下来了,”查理继续说,“我们还是回到真正重要的事上:你能不能帮我说服船长,让我亲自到岛上去?我还要带一台真正的深潜探测机器人,代替俊雄抢救上来的那台破烂小东西。”

布鲁基达的眼睛睁大了,犹豫了一下。

“船长还没有恢复意识。”布鲁基达最后说道,“玛卡尼已经给他进行了两次手术。根据最近的一次报告,情况仍然十分危险。”

黑猩猩盯着海豚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眼神从全息图像上移开了,“噢,对啊,我都忘了。好吧,那么也许塔卡塔-吉姆可以批准我的要求了。不管怎么说,大救生艇不是还没有用吗。我会让梅茨去和他谈谈的。你能帮帮我吗?”

布鲁基达的眼神变得幽深,“我去研究一下质量分光仪的数据,”他平静地答道,“有了结果我会和你联系的。现在我必须下线了,查尔斯·达特。”

图像消失了。查理又变成了孤身一人。

布鲁基达还真是不讲礼貌,他想。我难道又怎么得罪他了?

查理知道自己总是时不时地得罪人,但他也毫无办法。就连其他黑猩猩也觉得他太凶暴、太自我为中心了。他们说正是像查理这样的新黑猩猩影响了他们整个种族的名声。

但我已经努力了啊,他想。他已经尝试了这么多次,却屡遭失败。就算他尽力去向人献殷勤,最后仍然难免失礼。另外,他总是想不起别人的名字。好吧,这么看来,也许还是放弃的好。再说别人对他的态度也算不上特别友好。

查尔斯·达特耸了耸肩。这些都不重要了。在大众品位中间随波逐流又有什么意义呢?在岩石与熔浆之间,有一个属于他自己的世界,那世界里有涌动着的熔岩,有活生生的行星……

但我原以为,至少布鲁基达还是我的朋友……

他强迫自己把这想法抛开。

我一定要和梅茨联系。他一定会给我我需要的东西的。我会向他证明,这颗星球如此与众不同……他们会用我的名字重新命名它的!之前是有先例的。他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用一只手扯着耳朵,另一只手敲出了一段电码。

等待电脑联络伊格纳西奥·梅茨的时候,他百无聊赖间想到了一件事情:不是每个人都在等着听到汤姆·奥莱的消息吗?不久之前他们还都在念叨着这事呢。

然后他记了起来,汤姆的报告应该昨天就送回来了,大概就是克莱代奇受伤的时候。

妈的!也就是说汤姆肯定已经成功了。不管他是去做什么,反正没有任何人来告诉我。或者有人来和我说了,不过我当时根本就没有听到。不管怎么说,他肯定是找到了什么对付外星人的办法。也该是时候了。被追着满银河系跑这事实在是讨厌,不得不在飞船里灌满水也一样讨厌……

梅茨的号码出现在通信线路上。铃声响起。

克莱代奇还真是丢人啊。作为海豚,他实在是太古板、太严肃了,而且经常不通情理……虽然现在他已经不能阻止查理了,查理还是高兴不起来。事实上,每当想到船长已经不再属于这个集体,查理都会感到胃中一阵难受。

难受就不要去想了!见鬼!难道还有时间去担心这个吗?

“喂,梅茨博士!你是正要出门吗?我是在想,我们能不能最近找个时间谈谈?今天下午?很好!是的,我想请你帮个很小很小的忙……”

39.玛卡尼

医师既要做情报人员又要做炼金师,既要做侦探又要做巫医,这些玛卡尼早就知道了。

但在医师学校里,可从来没人告诉她:她还要做一名战士,一名政治家。

玛卡尼已经没办法保持举止得体了。她感到自己简直要崩溃了。她用尾巴拍着水面,把水花撒满了整个医疗室。

“我说了我没办法自己做手术!我的助手也帮不到我!就算他们能帮我,我也不保证我能做成!我必须和吉莉安·巴斯金通话!”

塔卡塔-吉姆懒懒地将一只眼睛抬到水面以上,用一只工作臂抓住墙上的管道,朝伊格纳西奥·梅茨扫了一眼。梅茨已经恢复了耐心十足的神情。外科医生这样的反应本就在他们的预料之中。

“你肯定低估了自己的技术水平,医生。”塔卡塔-吉姆说道。

“你这会儿成了医生了?我需要你的意见吗?让我和吉莉安通话!”

梅茨用安抚的口吻说:“医生,塔卡塔-吉姆上尉已经解释过了,由于军事上的原因,有部分通信线路现在无法使用。检测浮标上传来的信号表明,此处一百千米的范围内发生了心灵感应信号泄露。这可能是希卡茜和苏西那里的船员引起的,也有可能是小岛上的人。在我们找到是哪里发生的泄露之前……”

“你们是根据浮标得到的信息行动的?那浮标是有毛病的,就是它差点杀了克莱代奇!”

梅茨皱了皱眉,他还从来没有被海豚打断过。他注意到玛卡尼的情绪有些不安,甚至已经忘了在说通用语时要使用与她的地位相当的措辞。一定要把这写进档案里……包括她这剑拔弩张的态度。

“信号是从另一个浮标上传回来的,玛卡尼医生。别忘了,我们一共放出了三个浮标呢。另外,我们并没有‘确认’有信号的泄露,但除非我们能够证明信号是错误的,否则必须当成已经发生泄露来进行处理。”

“但你们并没有封锁所有的信号!我已经听到了,那只黑猩猩还在接收他的机器人信号!愿幸运女神惩罚它!但你们为什么不让我和巴斯金博士通话?”

梅茨差点骂出声来。他特地要求过查尔斯·达特,让他不要和别人提起这事!见鬼,为什么还要哄这只黑猩猩开心!

“我们正逐一排除泄露的可能性。”塔卡塔-吉姆还在努力让玛卡尼平静下来。与此同时,他的头部朝前倾着,略略颔首,这是一种表示不容置疑的身体语言,“我们要挨个排查和查尔斯·达特通信的人,年轻的人类岩野,苏德曼女士,还有诗人萨奥特——只要我们确定泄露不是在他们身上发生的,就会和巴斯金博士联络。你肯定知道,无意间泄露出心灵能量这种事情出现在她身上的可能性要远比其他几个人小得多,所以我们必须先排除那些人的可能性。”

梅茨稍稍扬了扬眉毛。很好!如果仔细考虑的话,这个理由当然站不住脚,不过至少看上去很符合逻辑!他们所需要的只是一点点时间!只要能让玛卡尼安安静静地待上几天,就已经足够了。

塔卡塔-吉姆显然注意到了梅茨的赞同。在梅茨的鼓励下,他更加自信了,“而现在已经不能再拖延时间了,医生!我们来到这里就是为了确认船长的状况。如果他不能继续行使责任,那么我们必须选出新的指挥官。现在情况万分危急,我们已经拖延不起了!”

如果这是威胁的话,那么起到的效果适得其反。玛卡尼甩了甩尾巴,把头抬出水面。她眯着眼睛看向雄性海豚,唱出一段讽刺的诗节:

※我还以为你

——已经忘记了

——责任的重要

※幸好你证明

——我误解了

——你的行为

※你不会企图

——匆忙间犯下错误

——篡夺船长的荣耀?

塔卡塔-吉姆的嘴张开了,露出两排呈 V 字形的坚实的白牙。有那么一瞬间,梅茨以为他会向那只小小的雌海豚冲过去。

但玛卡尼先行动了。她从水里跃出,然后又重重落回水面,溅起大大的一片水花,把梅茨和塔卡塔-吉姆全都笼罩在内。梅茨大吃一惊,险些摔倒在围墙边上。

玛卡尼打了个转,消失在一排深色的生命维持机后面。塔卡塔-吉姆在水下转来转去,声呐发出急促的滴答声,想把她找出来。梅茨抓住了他的背鳍,没让他去追玛卡尼。

“喂……喂!”他的另一只手抓着墙上的一根栏杆,“我们能把这愚蠢的脾气放一放吗?玛卡尼医生,你能回来吗?宇宙里有一半种族都在追杀我们,这难道还不够糟糕?我们不能再起内讧了!”

塔卡塔-吉姆朝上看去,知道这是梅茨的真心话。上尉重重地喘着气。

“求你了,玛卡尼!”梅茨又喊道,“我们来谈谈吧,以真正的文明生物的方式!”

他们等待着,过了一小会儿,玛卡尼在两台自动医疗机之间冒出了头。她脸上不再有轻蔑的表情,只是显得疲惫。她的医疗工作服发出轻微的咝咝声。那套精致的仪器微微颤动着,仿佛被握在发抖的手里。

玛卡尼往上浮了一点,只把呼吸孔露出水面。

“我表示抱歉。”她发出嗡嗡的声音,“而且我想塔卡塔-吉姆也明白,除非通过飞船委员会的投票授权,他是不会永久担任船长职务的。”

“当然了!这又不是军事飞船,探索飞船上的指挥官绝大多数职权都是行政方面的。继任者的指挥权限必须由飞船委员会授予,而且我们必须尽快召开委员会会议。塔卡塔-吉姆非常清楚这些条例,对吧,上尉?”

“是的。”

“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必须接受塔卡塔-吉姆的领导,否则一切都将陷入混乱!与此同时,‘奔驰’号必须保持完整的指挥系统。如果你不能尽快验证克莱代奇还能不能继续行使船长职责,整艘飞船的指挥权限都会变得一片混乱的。”

玛卡尼闭上眼睛,呼吸变得沉重起来,“除非进行进一步手术治疗,否则克莱代奇很难恢复意识。就算进行了手术,也不能保证他可以复原。震击沿着他的神经连接器击中了脑部。受损的大部分部位都是新海豚特有的大脑皮层,友善新海豚的大部分提升功能都有赖于这部分大脑灰质。控制视觉和语言的部位受损严重,胼胝体也被灼伤了……”

玛卡尼重新睁开了眼睛,不过,她显然没有在看他们。

梅茨点了点头,“谢谢你,医生。”他说,“我们需要的你已经都告诉我们了。很抱歉占用了你这么长的时间,祝工作顺利。”

玛卡尼没有答话,那个人类把氧气面罩盖在脸上,滑进水里。他朝塔卡塔-吉姆打了个手势,转身离开。

雄性海豚又用声呐朝玛卡尼扫了一会儿,见她仍然一动不动,也打了个转,跟着梅茨朝出口游去。

两人走进舱门时,玛卡尼浑身不禁一颤。她抬起头朝他们喊道:“召集飞船委员会的时候,别忘了我也是成员之一!还有希卡茜、吉莉安和汤姆·奥莱!”话没说完,舱门吱吱响着在他们身后关上了。她甚至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听到了自己的话。

玛卡尼回到水中,叹了一口气。还有汤姆·奥莱,她想,别忘了他,你们这群卑鄙的混蛋!他不会让你们为所欲为的!

玛卡尼摇了摇头,知道自己已经越来越不理智了。她的假设并没有建立在事实的基础上。而且就算她的想法是真的,汤姆·奥莱也不可能在两千千米之外伸出援手拯救他们的危机。有谣言说他已经死了。

梅茨和塔卡塔-吉姆已经把她完全搞晕了。她本能地感到,他们所说的话有的是实情,有的半真半假,有的完全是谎言,但却以非常复杂的方式混杂在一起,她没办法辨清到底孰真孰假。

他们以为他们能糊弄我,因为我是雌性,年龄又大了,而且除了我和布鲁基达,其他海豚都多经历了至少两代的基因改造提升。不过,我也能猜到他们为什么要给飞船委员会里唯一的一只黑猩猩那么多特权。此时此地,在决策的时候他们已经有了大多数委员的支持。这就是为什么一提到让希卡茜或者吉莉安回来,他们就那么紧张!

也许我应该向他们撒谎……告诉他们克莱代奇随时都可能醒过来。

但如果这样的话,谁能猜出他们绝望之下会做出什么,会采取什么手段?那个浮标出的事故真的是意外吗?他们可以用谎言掩饰无知,也就一样可以掩饰阴谋。到那时,身边只有两个女性助手,我能够保护克莱代奇吗?

玛卡尼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呻吟。这种事不是她的职责范围!她有时真希望能回到之前的日子里,那时做一名海豚救生员,只需要把你想救的人用前额顶起来,让他的头部露出水面,直到他恢复意识——或者直到你力气耗尽、心力衰竭。

她转身回到护理中心。房间里黑黢黢的,唯一的一盏灯照着一只身材魁梧的灰色新海豚,悬浮在加装了防护力场的重力池里。玛卡尼检查了一下生命维持装置的读数,各种数据都很稳定。

克莱代奇毫无意识地眨了眨眼睛,浑身上下微微抖了一下。

玛卡尼叹了口气,转过身去游到附近的一台通信器旁边,开始沉思。

梅茨和塔卡塔-吉姆肯定还没回到舰桥,她心想。她发出一串声呐暗号,激活了通信单元。几乎是在一瞬间,一只年轻的、蓝皮肤的海豚的脸出现在她面前。

“通信部。需要帮忙吗?”

“阿齐?太好了,孩子,我是玛卡尼医生。你准备好去哪儿吃午饭了吗?你知道,我这里还有些糖拌章鱼呢。你有空?真的太好了。一会儿见。哦对了,不要和别人提到我们这次约会好吗?真是个棒小伙!”

她离开了护理室,一个计划逐渐在脑中成形。

40.克莱代奇

灰暗的引力池中一片寂静,只听到一个模糊的声音在悲鸣:

※他绝望地游着

身体被灰色的风暴抛来抛去,风暴号叫着:

淹死他!淹死他!※

41.汤姆·奥莱

一座怒气冲冲的火山在海中央低吼着,海底的地壳已经变得支离破碎。

雨在一小时前就停了。火山低声呻吟着,向低垂的乌云咳出火焰,给它们的下缘涂上一抹橙色。一缕缕烟尘扭动着升上天空。炽热的余烬最终还是落了下来,但并没有被洁净的海水熄灭,而是落在一片肮脏的藤蔓交织叠成的泥泞不堪的毯子上,这层毯子延伸开去,无边无际。

潮湿的空气里带着烟尘,汤姆·奥莱被呛得咳嗽不已。他爬上一堆湿滑的水草,拉动绑在粗制水橇上的绳子,绳子在他的左手上勒出一道血印。他用右手抓住了水草堆顶部的一条粗壮结实的藤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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