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双脚不断打着滑。就算他努力把腿插进这一大堆黏糊糊的水草的缝隙,双脚还是不时会陷进水藤之间的泥沼。当他奋力将脚拔出来时,沼泽地会产生极大的吸力,最后发出一阵难听的吮吸声。有时候有什么东西会随着他的脚一起拔出来,沿着腿蠕动着,最后又滑落到散发着恶臭的污泥中。
绳索紧绷着,每往上拉一次,就更深一分地陷进他的左手。水橇上是他那太阳能飞机的碎片,还有一些给养。坠机之后还能把这么多东西抢救出来,简直是个奇迹了。
在水草的间隙中,可以看到火山发出的褐色火光。五颜六色的金属灰烬在草堆的四周落下。天色近晚,自从他驾驶着滑翔机飞向小岛、寻找一个安全地方着陆到现在,在基斯拉普星上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白天。
汤姆抬起头,用模糊的双眼朝海草组成的平原远方望去。他那精心准备的计划完全被这片又硬又黏的草原打破了。
他原想在火山上风处的小岛上找个隐蔽的地方,或者也可以在海面上着陆,把滑翔机展开成一只宽阔的航海安全筏,然后再继续实验。
我应该考虑过这种可能性的。飞机坠毁,他在水中度过了头晕目眩、神志不清的几分钟,然后在暴风骤雨的鞭笞之下努力把落水的物资收集起来,扎成了这架粗糙的水橇。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中,他一直在努力地沿着这些散发着恶臭的藤蔓爬上水草组成的稍为坚固的小岛——这一切都本应该是能够避免的。
他想要继续往前拉动,但右臂一阵抽搐,险些转变为全身的痉挛。坠机的时候机翼下方的浮桶脱落,机身在湿地上翻滚着,最后落到与海水并不相连的水池中,使得他的右臂严重扭伤了。
在最要命的那片刻间,他的左脸颊被划了一道深长的伤口,险些让他昏迷过去。创口从下颚一路划上去,几乎碰到了左耳上面的神经接口。平时用来保护这个精致的神经接口的塑料盖片在黑夜中脱落了,再也找不回来。
不过就现在来说,感染已经是最不需要担心的事情了。
胳膊抖得越来越厉害了。汤姆努力想让自己忘掉这感觉,他将脸埋在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坚韧的海草中。随着咳嗽的动作,如沙石般坚硬的泥巴不断擦过他的右颊和前额。
一定要再从哪里挖掘出些能量来。他没有时间去做微妙的自我催眠,去诱哄身体恢复正常的工作状态。纯粹靠着意志的力量,他命令那已经虚脱的肌肉做出最后的努力。对整个宇宙加诸身上的一切他无能为力,但是混账啊,在经过三十个小时的挣扎后,在这距离目的地只有几米的地方,他绝不能容忍身体背叛自己!
又一阵咳嗽撕扯着湿冷的喉咙,他的身体随之一抖,险些没抓住上边干燥的草根。就在他觉得胃已经撑不住了的时候,这阵咳嗽过去了。他精疲力竭地躺在泥地里,闭上了眼睛。
※运动的乐趣?
第一条好处就是:
永不会无聊※
他喘不上来气,没法吹出这段三音体俳句,不过还是在脑子里念了一遍,然后花了点力气扯动那布满伤痕和污泥的嘴唇,微微笑了一下。
他终于攒出了一股力气,咬紧牙关,拖着身体爬过最后一段路程。他右臂险些脱臼,但还是爬到了小山的顶上。
汤姆眨了眨眼,甩掉了盖在眼睛上的灰烬,放眼朝四周望去。还是海草。目光所及,到处都是海草。
一圈厚厚的漂浮植物藤蔓盖在这座小小的圆丘顶部。汤姆用力把水橇拖到藤蔓中间。
已经麻木的左手突然恢复了知觉,痛得他龇牙咧嘴,嗓子却发不出声来。他跌倒在小丘顶上,剧烈地喘着气。
痉挛再度袭来,他的整个身体都蜷曲了起来。他真想把正在噬咬着自己四肢的那上千枚牙齿扯掉,但双手却动弹不得,只能缩成一团。
不知为何,汤姆意志中掌管逻辑的一部分却没有受到这痛苦的影响。它仍然在计划着,盘算着,估计着自己还有多少时间剩下。无论如何,他来这里是有原因的。
他经受了这么多痛苦一定有什么原因的……只要能让他想起来,他为什么要来到这臭气熏天的地方,遍体鳞伤,满身都是烟尘和沙粒……
但他并没能在脑海中寻找到那让自己平静下来的思维范式。他感到自己快要消失了。
他的双眼已经痛得眯成一条缝,但突然之间,他看到吉莉安的面孔出现在自己面前。
无数碎叶的影子在她身后飞舞着。她那灰色的眼睛朝汤姆这边看来,似乎在寻找着什么遥远的东西。她的目光在他身上搜索时,汤姆不禁一阵颤抖,却无法移动分毫。最后,她看到了他的眼睛,然后露出了微笑!
充满了痛苦的静电噪音几乎要把这梦境般的言语吞没。
我送来※※※※是为了你好※※※※
虽然你※※※※会怀疑,亲爱的
※※※※通过整个※※※※来倾听
他绷紧了神经,努力集中精神听取这段信息——但更像是幻象。他并不在乎到底是真是假,只顾死死抓住这个幻觉,哪怕每一根肌腱都已经绷得如弓弦一般紧。
她的微笑中透出同情。
为什么会乱成※※※※这样!吾※※※爱
你※※※※※※不小心!我是不是※※※※
更好?
精神体汤姆并不喜欢这声音。如果这真是吉莉安发来的信息,她一定在冒着很大的险。“我也爱你,亲爱的。”他默默地说,“但你能不能赶紧把嘴闭上,别让外星鬼子听到?”
又一阵咳嗽袭来,精神广播也好幻想也好,统统不见了。他一直咳着,直到感觉整个肺只剩下一层干瘪的外皮。最后,他倒在地上,发出一声叹息。
精神体汤姆放弃了自己的骄傲。
是啊!
他将精神投入眼前这片模糊的世界,想要召回她已然消散的形象。
是啊,亲爱的。请回来吧,
回来让我能够……
吉莉安的面孔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仿佛是一束月光,逐渐融入了空中仍闪亮的火山灰中。真实的信息也好,精神错乱间产生的幻象也好,都如同烟尘拼出的画像一般消散了。
但他似乎还是可以听到一线来自吉莉安心底的声音……
※※※※就是,那就是……
总能够治愈……在梦中……
他静静地听着,浑然不知时间的流逝。他逐渐不再抽搐,如婴儿般蜷曲着的身体也慢慢舒展开来。
火山仍然隆隆作响,火光冲天。汤姆身下的“地面”微微起伏着,摇晃着他的身体,将他送入浅浅的梦乡。
42.俊雄
“不,达特博士。我没法确定顽辉石的含量。读取数据的时候,机器人传回的信号受到了强大的静电干扰。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马上再做一次检查。”
困倦让俊雄感到眼皮格外沉重。他一直在根据查尔斯·达特的要求按着按钮读着数据,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但这黑猩猩行星学家从来不会感到满意!不管俊雄的反应多么迅速多么准确,他都会嫌不够。
“不不不,我们没有时间了。”查理在全息显示屏中粗暴地答道。屏幕就安放在钻孔树下水池中的一角。“我下线以后你要自己一个人干活,就看你的了,没问题吧?你完全可以按现在已知的情况继续下去,俊雄。这些石头真的非常独特!如果你能对这个竖井中的矿物质进行全面研究的话,我会很高兴帮你把它写成论文的。想想看这会给你带来多么高的荣誉!能发表一篇重量级的论文,对你的职业生涯肯定有很大好处,你知道的。”
俊雄完全可以想象。事实上,在与达特博士共事期间,他已经学到许多东西了。而如果有一天他去读研究生课程的话,最重要的经验就是:选择导师时一定要小心。
不过,这已经是太过遥远的问题了,头顶上的外星人随时可能冲下来将他们抓走。俊雄第一千次强迫自己把思维从太空中的战斗上转移开来。这种思考只会让他更加绝望。
“谢谢你,达特博士,不过……”
“没问题的!”查理还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不过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以后再讨论你的课题细节吧。现在,我们还是来仔细研究一下探测器的具体位置。”
俊雄摇了摇头,达特这种一根筋的思维对他来说实在是新鲜。恐怕再这样下去,自己早晚会对这黑猩猩发脾气的,才不管他是不是资深的技术专家。
“呃……”俊雄检查了一下仪表,“机器人已经下降了一千米多一点,达特博士。越往下走,挖掘的痕迹就越新,而且孔洞也变得更加狭窄而平滑。现在机器人每次停下来的时候,我都需要把它固定在洞壁上。”
俊雄回过头朝东北方看去,希望丹妮或者吉莉安能出现在这里,分散一下查尔斯的注意力。但丹妮还是和基库伊人在一起,而上一次看到吉莉安时,她正盘腿坐在空地上,俯瞰着海面,似乎已经神游天外。
之前,塔卡塔-吉姆告诉她,“奔驰”号上的所有人都在忙着做准备工作,没时间过来和她讲话,吉莉安非常烦躁,哪怕是她问到汤姆·奥莱的时候,塔卡塔-吉姆也粗暴无礼地无视了她的询问。最后在收线之前,塔卡塔-吉姆说如果他们得到了任何消息,都会告诉她的。
俊雄可以看到,每次她给飞船上打的电话被转接给吉姆时,她的眉头都会蹙得更紧一些。新的通信员取代了阿齐的位置。他告诉吉莉安,她所希望交流的每个人都没时间接听。她唯一能够通信的船员就是查尔斯·达特,显然这是因为达特的技术现在还派不上什么用场。但除了他的研究课题之外,黑猩猩拒绝谈论任何事情。
吉莉安已经做好了离开此地的准备,但马上飞船上就有命令传来。那是塔卡塔-吉姆直接下达的命令,要求她无限期地留在这里,帮助丹妮·苏德曼准备一份有关于基库伊人的报告。
这次吉莉安面无表情地接受了这个消息。她对此不置一词,独自走进了丛林中。
“……那些都是丹妮发现的藤蔓。”虽然俊雄走了神,但查尔斯·达特仍在滔滔不绝。俊雄坐直了身子,开始仔细听黑猩猩科学家所说的话。
“最令人激动的是钾和碘的同位素含量。这证明了我之前的假设,在最近的地质纪年中,有智慧种族曾经把垃圾埋藏在了这个行星的潜没区域!这实在是太重要了,俊雄。在好几代的岩石中都可以找到证据,有人曾经从上方倾倒过金属,然后被频繁的火山运动快速掩盖了,这里的火山好像有自己的生命脉动一样,时起时伏。这颗行星上有很多值得怀疑的事情。自从古代的卡兰克克种族在这里居住之后,基斯拉普本应一直处于抛荒状态。但就在不久之前,还有人在这颗行星的地壳中埋藏了经过高度提纯的物质!”
俊雄差点做出很失礼的回答。还真是“不久之前”!达特的侦查工作都是以地质纪年为单位的。但现在,外星鬼子每天都可能从天而降,他却在忙着处理这些几千年前非法埋藏的工业垃圾,就像这是苏格兰场最新的秘闻一样!
“是的,先生。我马上就去做。”俊雄甚至不知道达特到底要让他干些什么,不过他还是给自己打了圆场,“不用太担心,先生。机器人可以不分昼夜地进行监测。基皮鲁和萨奥特已经接到了塔卡塔-吉姆的命令,在我不能工作的时候,他们会时刻保持机器人处于工作状态。不管情况发生什么变化,他们都会马上叫我过来,或者把我叫醒的。”
这难道还不能让黑猩猩满意吗?海豚们听到“奔驰”号代理船长的命令并不高兴,不过他们还是会遵守,哪怕萨奥特研究基库伊人的工作受到影响,也是没办法的事。
查理居然表示了同意,这简直是奇迹中的奇迹。“好的,这样就太好了。”他低声说道,“一定要替我谢谢他们!另外,基皮鲁在接班的时候,也许可以帮我搞清楚机器人一直接收到的静电信号是怎么回事?我实在不喜欢这种干扰,而且现在它越来越强烈了。”
“是,先生,我会和他说的。”
黑猩猩用长着长毛的手背抹了抹右眼,打了个呵欠,“听着,俊雄。很抱歉,我真的需要休息一下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先把这工作放一放,晚些再来处理怎么样?吃完晚饭我再呼叫你,你有什么问题到时候可以问我,好吗?那么就这样吧,再见了!”查理往前倾了倾身子,然后全息图像就消失了。
俊雄盯着空无一物的屏幕看了一阵,感觉略微有些头晕。介意?我会介意?不,先生,我觉得我根本完全一点都不介意!我只需要在这里耐心地等着,等你打电话回来,或者等着天崩地裂,砸到我的头上!
你说我介意吗,哼。
俊雄站了起来,盘腿坐了这么久,全身的关节都噼啪作响。
我还以为我这么年轻不会这样呢。好吧,见习军校生就应该什么都体验体验。
他朝森林中看去。丹妮在和基库伊人交流。我应该去打扰一下吉莉安吗?她可能还在为汤姆担心,而谁又会为这个责怪她呢?本来汤姆昨天就该给我们发信号回来的。
不过,也许她会想要找个人做伴。
最近他对吉莉安越来越动心了。当然了,这是很自然的反应。她是一个美丽而成熟的女人,尽管至少有三十岁了,但不管以哪种标准衡量,她都比丹妮·苏德曼更有魅力。
并不是说丹妮就没有她自己的魅力,但俊雄已经不愿再去想和她有关的事了。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她仿佛完全无视俊雄的存在,还有其他类似的行为,都已经含蓄而有效地拒绝了他的好感,这事想起来就让俊雄痛苦不已。
虽然丹妮从没有在口头或行动上有任何的失态,但她最近也变得情绪低落了。俊雄猜测,她可能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吸引力,却做出了过度的反应,对他冷淡起来。他告诉自己,对她来说这是一种不成熟的应对方式。但这并不能减少他感受到的伤痛……
而被吉莉安吸引则是另一件事了。他感到有一丝愧疚,但仍然不由自主地做着白日梦,想象自己如何在她需要一个男人帮助自己面对所失去的东西时挺身而出……
吉莉安可能也知道了他的想法,不过完全没有改变对他的态度。这种宽恕的姿态对他来说是一种安慰,同时也使她成为一个安全的半暗恋目标。
当然了,也许一切只是我自己在胡思乱想。俊雄想道。我正试图去用分析法探索我完全没有经验的领域,而我的感情却毫不受控制地发展。
真希望我不再只是个麻烦的孩子,而是成为一个像奥莱先生那样的人。
身后传来一阵不规则的电子音调,打断了他的幻想——通信器又开始工作了。
“噢,不!”俊雄呻吟道,“这么快就又来了!”
通信单元发出一阵静电干扰声,仿佛是调频器正在追寻着某个飘忽不定的波段。俊雄真想冲过去给它一脚,把它踢到钻孔树下面那不见底的黑暗深渊当中。
突然之间,在噼噼啪啪的噪音掩盖下,传出一阵低啸声。
※如果(噼啪)军校生团结一心,
又有谁能阻挡我们?
※又有哪个军校生能够
像卡拉非亚人一样飞翔?
“阿齐!”俊雄赶忙跪在通信终端前。
※又猜对了,
潜水的同伴啊——
※你还记得我们
一起去捕捉龙虾吗?
“我还记不记得?真希望我们现在还在家捉龙虾呢!发生什么事了?舰桥上的设备出故障了吗?我接收不到视频信号,还有好多的静电干扰音。我还以为你被从通信岗上换走了呢。你又为什么在用三音海豚语说话?”
※必需性,
是其他事物之母
※我通过封闭的神经接口
传达这些信息
※非常焦急地寻找
温柔的高阶庇护者——
※万分紧急
(噼啪)传递警报——
俊雄的嘴唇翕动着,默默地重复着这段信息:“……温柔的高阶庇护者。”对海豚来说,能够拥有这样称号的人类为数甚少。面此刻在这小岛上恰恰就有这么一位。
“你要和吉莉安说话?”
※万分紧急
为她传递警报——
俊雄眨了眨眼睛,然后说:“我马上就叫她过来,阿齐!坚持住!”
他转过身跑进树林,用尽力气喊着吉莉安的名字。
43.阿齐
单纤维通信电缆埋在海底的碎石与软泥之间,很难看得清楚。就算有阿齐工作服上的灯光照着,它也只是在海底山脊的岩石与残渣之间偶尔反射出蛛丝般的闪光。
这种隐蔽性原本就是电缆设计时考虑的特性之一。也只有如此,“奔驰”号才可以与两支外出工作的小分队保持联系,又不会暴露自己的位置。虽然阿齐离开飞船时带上了最好的设备,也知道电缆大致的位置,但还是用了一个多小时才找到通往小岛上的线路。等到他将神经接口接入电缆的时候,呼吸器中的氧气已经用掉了一半有余。
大部分时间都花在离开飞船上了。阿齐到现在还不知道飞船上有没有人注意到了他的离开。负责管理电器的那伙计本是个沉默寡言的家伙,阿齐找他要呼吸器装备时,他本是不该仔细盘问阿齐是受谁的命令外出的。引擎室中执勤的海豚在他离开设备舱时还跟着他游了一段时间,阿齐不得不躲进外闸舱,才把那只尖吻海豚甩开。
在过去不到两天时间里,“奔驰”号的船员中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船员之间的权力结构重新进行了调整,那些原本无足轻重的船员现在在领食物时开始挤到前面,说话时也带上了高人一等的姿势。而其他海豚只能低眉顺眼地完成自己的工作,连尾鳍都抬不起来。
在这种情况下,军阶和职位都已经不起作用了。不过在“奔驰”号上,这些东西本来用处也就不大。相比正式的权力,海豚更习惯于用某些微妙的姿势来区别彼此间的地位。
而现在,连种族也成了影响地位的因素。在新出现的权贵之中,有相当大比例的成员都是有尖吻海豚基因的亚种。
这简直是一场非正式的兵变。按塔卡塔-吉姆公开的说法,他是代替昏迷不醒的克莱代奇行使职责,直到下次飞船委员会召开为止。但“奔驰”号上的海水中却带着一股改朝换代的味道。那些和老船长走得较近的人都受到了排斥,新领导的亲信们占据了大多数警戒岗位。
在阿齐看来,这一切都太没有逻辑了,让他感到非常不舒服。就算是“奔驰”号上这些经过精挑细选的海豚船员,在强大的外界压力下,也会屈从于一些古老的行为方式,这一幕他在自己的母星上也曾经看到过。现在他开始明白,为什么格莱蒂克人总说,三百年的提升过程对一个有志于独立进行太空航行的种族还是太短了。
意识到这一点时他很是沮丧。即使是在卡拉非亚那颗殖民行星上时,由于各种族混居的政策和公平的社会风气,他从不曾感觉到自己是扈从种族,而现在这种感觉却强烈起来。
不过这发现也是有用处的。开始擅自行动时,他心中涌起一阵原始的满足感。按照军法,像他这样擅离职守,违反执行船长专门强调过的禁令去和吉莉安·巴斯金联系,已经犯下了重罪。
但现在,阿齐感觉自己已经找到了事实的真相。“奔驰”号的船员都是些处于蹒跚学步阶段的宇航员,他自己也是其中之一。除非克莱代奇能够奇迹般地恢复,他们绝不可能靠自己的力量摆脱目前的困局,只能请求庇护种族的干涉。
伊格纳西奥·梅茨在这方面并没有什么价值,埃默森·丹尼特也不行。在这件事上,连俊雄都无能为力。他同意玛卡尼的说法,大家唯一的希望,只有巴斯金博士或者奥莱先生能够平安返回。
此时,阿齐已经接受了奥莱先生失踪这一现实。其他船员也都相信了,这也是为什么克莱代奇遭遇事故之后飞船上的士气一落千丈。
阿齐耐心地等着俊雄叫吉莉安回来,通信线路寂静无声,载波噪音不断地涌进他的听觉神经。现在查尔斯·达特不在岗上,没有别的事情时,这条线路是不会有人用的。但飞船上的通信员随时都会检测到他发出信号的回波,随着时间的流逝,这几率也变得越来越大。阿齐之前在线路上做过手脚,不会有人听到他和俊雄的谈话,但再愚蠢的通信兵海豚都会立刻注意到通信造成的副波效应。
他们现在在哪儿呢?阿齐想。他们肯定知道我带的氧气只有这么多了吧?再说这金属含量过高的水已经让我的皮肤发痒了!
阿齐慢慢地呼吸着,让自己冷静下来。智慧学中充满教诲的旋律在脑中响起:
※“过去”是曾经存在的事物
过去的残余就是我们的记忆——
※当前事物的
“原因”就潜藏在过去当中——
※“未来”是事物将要变成的样子
存在于想象之中,很少能看见——
※当前事物的
“结果”就包含在未来里——
※“现在”就如一道狭窄的缝隙
忽然而过,只留余光——
※这便证明了“当下”
只是一个“玩笑”……
过去、未来和现在是三音海豚语中最难准确表达的概念。这段旋律是为了让海豚知道他们的人类庇护者(以及其他大多数智能生物)对这些概念的看法,同时又不影响鲸类生物对生命最本质的认识。
对阿齐来说,这些看起来都再简单不过了。他有时甚至会奇怪,为什么地球上的海豚在理解这些概念时会这么困难。只需要去思考,去假想某些行动,然后推理这些行动的后果,以及不同的后果所带来的味道和感觉,再去行动——就是这么简单!如果未来是无法确定的,那就尽力而为,然后祈祷事情向好的方向发展就是了。
人类文明早在混乱而孤独的无知时代就已经能够理解这些,阿齐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和他同宗同种的海豚们却不行,哪怕是有人教了他们方法也是枉然。
“阿齐?我是俊雄。吉莉安正往这边赶过来。她还有些重要的事情要处理,我就先赶回来了。你还好吗?”
阿齐叹了口气。
※在深海中——
呼吸孔在发痒
※我默默等待——
而责任在召唤
※就像螺旋线一样——
不断往复……
“坚持住!”俊雄喊道,打断了他的旋律。阿齐扮了个鬼脸。俊雄对诗歌从来都没有品位。
“吉莉安来了,”俊雄结束了通话,“你自己小心,阿齐!”
通信线路中断了一下,静电声传来。
※你好吗
潜游的,飞行的伙伴?※
“阿齐?”
这是吉莉安·巴斯金的声音,虽然由于信号微弱声音变小了,但听到她的声音还是让人非常欣慰的。
“怎么了,亲爱的?能告诉我们船上发生了什么吗?克莱代奇为什么不和我通话?”
阿齐之前并没想到她会先问这个问题。出于某种原因,他原以为吉莉安会更关心汤姆·奥莱的情况。不过如果她不提起的话,阿齐也不想谈奥莱的事。
※玛卡尼——
耐心的治愈者
※派我前来——
传达危险的警告
※克莱代奇静躺着
无声无息,一动不动
※“奔驰”号的命运
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返祖现象
的臭气
※在水中漂荡……
通信线路的那头沉默了下来。吉莉安肯定正在组织下一个问题,好让阿齐可以明白无误地用三音海豚语回答。真可惜,这技术俊雄一直没有学会。
阿齐忽然抬起了头。那是什么声音?肯定不是从通信线路里来的,而是从他身边那黑暗的海水中传来的。
“阿齐,”吉莉安说道,“我会问你几个问题,你要用三重逻辑回答。答案要尽量简洁,不必太顾及修辞美。”
乐意效劳,如果我能够的话——阿齐想。他一直搞不明白,为什么用三音海豚语进行直接的交流就这么困难,一定要用充满诗意的暗示大兜圈子。三音海豚语和通用语都是他的母语,但他还是没法用三音体表达简洁的思想,这让他很是沮丧。
“阿齐,克莱代奇对梦之鱼是怎样的,是不理不睬?还是追随其后?还是已经被梦之鱼吞噬?”
吉莉安是在问克莱代奇还有没有使用工具的智能,他是不是受伤过重,陷入了无意识的追逐梦境的困局,抑或是最坏的可能性,即已经丧生。吉莉安总是有办法在第一时间抓住问题的本质,得益于此,阿齐也可以做出最简洁的回答。
※他在追逐乌贼——
已进入了最深的海域※
那声音又来了!那是一阵快速的滴答声,就在不远的地方。但阿齐必须保持神经接口连在电缆线上,他不禁咒骂了一句。声音越来越近了,没有其他可能,一定是来追他的海豚已经进入了这片海域。
“很好,阿齐。下一个问题,希卡茜有没有用她智慧学的旋律让其他海豚冷静下来?她有没有得到海豚群的遵从?还是她一直在缄口不言?”
海豚的声呐有着很强的指向性。阿齐可以感觉到一束声波就在他上方不远扫过,险些碰到他的身体。阿齐伏低身子,尽量贴近海底,努力把自己发出的紧张的滴答声传进柔软的沙子中去。他想伸出工作臂去抓住块岩石或者什么来稳定住身体,但又怕马达发出的转动声被来人听到。
※她并未在场,无法发言
希卡茜已经
※淡出了大家的记忆
※席奥特同样,
没有在场发言
※苏西也一样※
他真希望自己能离开这个地方,回到“奔驰”号上那安静的通信室中去。
“好的,他们的沉默是因为被网捕获?还是因为对逆戟鲸的恐惧?或者是被喂饱了鱼?”
阿齐正打算回答,突然之间,就像人类的眼睛被突然而至的亮光晃到一样,他被一股声波脉冲笼罩了。声波的来源就在他的左侧上方。毫无疑问,那里有一只海豚刚刚注意到他的存在。
※塔卡塔-吉姆——
咬住了光缆
※我自己的工作
已经不再属于我
※他手下的海豚重复着——
他那充满谎言的歌曲※
阿齐实在是太紧张了,有些地方甚至直接把声音信号发进了通信电缆,没有调制成脉冲。这种时候再去注意保密已经没有用处了。他已经随时准备扔下电缆,朝前来干扰自己的人开火。他朝来者发出了一道强烈的声呐脉冲,希望能暂时迷惑一下对方。
通过反射回来的声波,他脑中浮现出了清晰的形象。那是非常强烈的回波,预示着一只异常健硕的海豚正朝他游来。
克萨-琼!阿齐马上认出了这回波。
“阿齐?你在做什么?为什么进入战斗状态了?马上停下来!我正准备返回飞船,你……”
我已经尽到责任了,阿齐从电缆上拔出神经接口,朝一侧滚去。
他的动作正是时候。一道蓝绿色的激光弹嗞嗞作响,从他几秒钟之前待的位置划过。
就是这样,他一边想,一边朝海岭旁边的峡谷中潜下去。这锤头鲨是来要我命的,已经没什么礼貌可讲了。
阿齐往右翻了个身,如标枪一般朝深海的阴暗处扎了下去。
众所周知,海豚们并不喜欢杀死任何呼吸空气的生物,但他们也不是严守清规戒律的种族。就算是在接受提升之前,人们也曾经目睹海豚之间自相残杀的场面。在赋予了这些鲸类远航群星能力的同时,人类也教会了他们在决定杀戮时如何能够更加高效。
一道耀眼的激光在阿齐身前一米的地方擦过。他咬紧了下颌,穿过激光搅起的滚烫水泡向下潜去。又是一道细细的、灼热的光弹在他的胸鳍之间穿过,他打了个转,钻到一堆犬牙交错的岩石构成的声波屏障中间。
克萨-琼的激光步枪可以在远距离上致人死命,而阿齐工作服上的焊枪仅仅是个附属工具,只能在非常近的距离上起到杀伤作用。显然,要想赢得这场战斗,他非要想些新鲜点子不可。
海底深处已经非常昏暗了。所有的红光都已经不见,天空中的光线到了这里只剩下蓝色和绿色,两色的光线勾勒出阴影构成的景色。阿齐利用崎岖的地形,不断地在岩石构筑出的狭缝窄墙间游弋着,然后停下来倾听。
由于只能听到被动的回波,他只知道克萨-琼就在外面的某处,正寻找着自己。阿齐希望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并不像自己听上去那么响。
他向工作服发送了一道神经信号,面板上的微型电脑告诉他,呼吸器里剩下的空气只够不到半个小时用的了。这也意味着他只能在这里等上那么长时间。
阿齐合上了嘴巴。他真想用牙去咬穿克萨-琼那长长的胸鳍,但他也明白,自己不管是个头还是力量都不是那只大个子尖吻海豚的对手。
克萨-琼是自己从船里出来的,还是受塔卡塔-吉姆的命令来的?阿齐没办法知道。不过,要是尖吻海豚们真的在搞什么阴谋,为了保证计划能够成功,干掉毫无反抗能力的克莱代奇这种事他们一定是干得出来的。甚至,虽然有些无法想象,但他们甚至可能计划着伤害吉莉安——如果她在返回飞船时没有小心在意的话。只要想到海豚有可能犯下这样的罪行,阿齐就觉得浑身难受。
我得回去帮玛卡尼保护克莱代奇,一定要坚持到吉莉安回来!这比其他任何事都重要。
他游出岩缝,沿着一连串的“之”字形路线,贴着海底、游进东南方向的一道峡谷。那不是“奔驰”号的方向,也不是俊雄的小岛或是泰纳尼沉船的方向。克萨-琼最有可能忽视的就是这边了。
他可以听到克萨-琼正在四处发出声波,寻找他的踪迹,只是一串串铿锵有力的声波都落了空。如果现在就出发,很可能在被发觉之前就领先一段路程。
不过相比之下,如果能突如其来地给克萨-琼一个惊喜,用鼻子猛地朝他的外阴撞上一通的话,那滋味肯定会更让人心醉吧。
吉莉安从通信器前转过身,看到俊雄一脸焦急地站着。这让他看起来稚气十足。他身上那几分略经世事的坚强刚毅已然不见了。俊雄现在只是个年纪轻轻的军校见习生,刚刚知道船长重伤致残,而他最好的朋友可能正性命攸关。俊雄看着她,希望她能告诉自己一切都会好起来。
吉莉安拉起男孩的手,把他拉到身前。她不顾俊雄的抗拒,紧紧搂住了他,直到他紧张的双肩开始松弛,终于把头埋在她的肩膀上,也抱住了她的身子。
最后俊雄还是把她推开了。他没有看吉莉安一眼,慌乱地转过身去,用手掌根擦了擦眼睛。
“我想最好让基皮鲁和我一起走,”吉莉安说,“你觉得没了他,你、萨奥特和丹妮能搞定这里吗?”
俊雄点了点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不过还是控制住了自己,“是的,长官。要让萨奥特接基皮鲁的班,开始时可能会有点麻烦。不过我一直在观察你控制他的办法。我想我能对付得了他。”
“这样就好。最好能让他离丹妮远一点。从现在起你就是小队的军事指挥了,我相信你能做好的。”
吉莉安转过身去,开始在水池旁的营地里收拾起自己的装备。俊雄来到水边,把水下扬声器打开,发出信号召唤两只海豚回来。萨奥特和基皮鲁一个多小时前就出发了,去观察原住民的夜间捕猎行动。
“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和你一起回去,吉莉安。”
她一边摇头,一边开始收拾笔记和工具,“不,俊雄。丹妮在这里研究基库伊人的工作非常重要。但没准儿哪天她就会一个心不在焉,用火柴把整座森林点着了,你是唯一可以阻止她的人。另外,我还需要你装出我还在这里的样子。你能为我做到这些吗?”吉莉安拉上防水背包的拉链,然后开始脱下外套和短裤。俊雄赶快背过脸去,满脸绯红。
然后他发现吉莉安根本就不在意他有没有在看。我也许再也见不到她了,他想,她知不知道这对我意味着什么?
“是,长官。”俊雄说道,他的嘴里感到发干,“我会和之前一样,对达特博士做出不耐烦的样子。如果塔卡塔-吉姆问起你来……我就告诉他你出去办事了,呃,还有你很不高兴。”
吉莉安已经把潜水服摆弄好,准备钻进去了。她抬头看了看俊雄,突然注意到他的窘态,然后大笑起来。她迈开一双长腿,两步就绕到了俊雄面前,又给了他一个拥抱。俊雄来不及思考,双手就环到了她腰部光滑的皮肤上。
“你是个好男人,阿雄。”她吻了吻俊雄的脸颊,“你知道吗,你的个头已经比我还高一点了?你居然会为了我朝塔卡塔-吉姆撒谎,我保证,用不了多久,你就会成为和我一样的叛逆者的。”
俊雄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是的,女士。”他一边说着,一边紧紧地抱住了她。
44.克莱代奇
他的皮肤在发痒。从他还跟在母亲身侧时,这种感觉就一直存在于他那模糊的记忆中。他还记得被母亲爱抚的感觉,记得她是如何轻轻地用鼻子拱着自己,提醒自己要浮上水面换气。
很快他就知道了触摸的感觉并非只此一种。卡塔利那的水下建筑中有不少墙壁和植物;和同龄的海豚玩闹时也没少互相抚摸、顶撞、撕咬(没错!)。还有人类,男人和女人们,噢,他们那柔软的、甜美的、变化无端的触碰啊……人类游起泳来就像足蹼类动物,又有点像海狮。无论在水下还是水面上,他们总是一边欢笑着,一边嬉戏着抓着他的身体。
他还记得水的感觉。水中有着无数种不同的触感。
从空中落入水面时拍起的水花!以无人能及的速度飞驰时平滑地流过身体的水流!还有休息时在呼吸孔下方轻柔地拍动着的水浪,仿佛在唱着摇篮曲一般……
噢,可真痒啊!
很久以前他就学会了在别的东西上摩擦身体,后来他也弄清了这种行为到底有什么用处。从那时起,只要一起这个念头,他随时都会满足自己,任何健康的海豚都会这样做的……
克莱代奇想抓痒,想自己来上一发。
但这里没有墙壁可以让他去摩擦。他好像没法移动,甚至都不能睁开眼睛,看看自己周围到底都有些什么。
他正漂浮在半空中,不知是什么支撑着他的重量……这似乎是种熟悉的魔法……“反重力”,这个词汇——以及他记忆中此前无数次像这样漂浮着的情景——不知为何感觉如此陌生,甚至都想不起来到底有什么含义了。
他不禁奇怪,自己为什么变得这么懒惰?干吗不直接睁开眼看看?为什么不发出一道声波,去聆听这块空间的形状和材质?
他能感觉到,间或会有水雾喷到他身上,保持皮肤的潮湿。水雾似乎是从四面八方喷过来的。
他思考着,最后得出了结论:自己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我一定是病了。
他无意间叹了口气,然后意识到自己还是能发出声音的。他暗自琢磨了一下发声的原理,又试了一遍,然后发出了同样的叹气声。
肯定有人在治疗我了,他想。我肯定是受伤了,不过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只是空虚。体内有什么东西消失了。是睾丸?是人工器官?还是什么技能?不管是怎么,人类正试着重新给我装回来。
我相信人类,他高兴地想着。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浅浅的微笑。
!!!!!!
他的嘴正在做什么?
对了。是在微笑。这可真是新鲜事。
新鲜事?我从生下来就会啊!
为什么?
那是一种表情!能让我的表达更加精细巧妙!它……
多此一举。
克莱代奇被弄糊涂了,发出了一阵微弱而颤抖的叫声。
※在明亮的
阳光之中
※有着许多的回答
成群结队,好似鱼群※
到这时,他已经恢复了一点记忆。他在做梦。之前发生了很可怕的事情,他被梦魇迷惑了。各种各样的形状有的向他飞来,有的则从他身边飞走。他感到古老的歌曲换成了新颖而古怪的形式。
他明白,自己一定还在做梦,两个半脑同时处于睡眠状态。这也正解释了他为什么无法移动。他开始试着用歌声把自己唤醒。
※海洋中的某些水层
只有抹香鲸才知晓
※擅长捕猎的巨鲸们
在梦境的分界线上
※与章鱼搏斗
章鱼的尖嘴化作海中山脉
※它们巨大的手臂
环抱着海洋……
这并不是首能让人平静下来的旋律。它蕴涵着黑暗的力量,让人不禁想要飞窜逃开。克莱代奇想在脑中止住这歌声,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制造出这些声波。
※潜入那水层吧——
潜入黑暗之中
※到你们的“摆线”
从不曾涉足的地方
※那里所有的音乐
最终将停滞
※那里汇聚着
所有重叠的水层
※呼啸的歌声
来自远古的风暴
※湍急的涡流
永远不会止息……
克莱代奇身边有什么东西开始浮现。在他歌声的结构中,他可以感到一个巨大的、宽阔的身影出现在附近。克莱代奇感到了它那缓慢的声波脉冲,逐渐充满了他所在的那间小小的房间……这间房间的大小根本无法容纳他身边的那头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