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卡佩？
※地震的声音
存储了无数个世代；
※熔岩的声音
比岩石还要古老……
每一个音节都在让这头声音巨兽变得更加现实。他身边浮现出的这生命有着强大的力量。它缓慢地摆动着巨大的尾鳍，似乎随时都可能将克莱代奇打翻。它呼吸时喷出的水雾就像暴风雨扑打在海边的山崖之上。
最后，是恐惧给了他意志，让他睁开了眼睛。他奋力撑起眼睑，潮湿的黏液沿着眼球表面淌了下来。眼球已经陷到眼窝里最深的地方，花了好一阵工夫，克莱代奇才把目光的焦点重新调整到面前的景象上。
最初他看到的是悬浮的医护槽，体积不大，整个儿密闭着。槽中只有他自己一个人。
但他听到的声音却是来自宽阔的大海，身边则有一头深海巨兽！他可以感受到它那强大的力量！
他眨了眨眼睛，突然之间，看到的东西发生了变化。眼睛转为接受声呐传回的余波的结构。房间消失了，他看到了那巨兽！
！！！！！！！
他身边的这东西绝不是任何已知海洋中的生物。克莱代奇感到无比的恐惧，险些窒息。
它的每个动作都带着海啸的力量，如同不可阻挡的巨浪。
它来自黑暗，来自深渊。
它，是，神。
※克-克-克弗-克里！！※
克莱代奇并不记得自己听说过这个名字。它一定是从其他什么地方潜入他的意识的，比如代表着梦魇的恶龙。
一只黑色的眼睛打量着克莱代奇，那目光似乎能够将他灼伤。他想要转身逃开——躲藏起来，甚至死掉也好。
这时它开始向克莱代奇说话了。
它拒绝使用三音语，克莱代奇也早就知道会是这样。它甚至也没有用原始海豚语，认为那不过是自作聪明的动物使用的卑下的语调。它唱起了歌，歌声带着有形有质的力量冲击着克莱代奇，其中所包含的可怕的寓意包裹着他，充斥着他的意识。
：你从我们身边游走了，克莱代奇：你刚刚开始学习：然后你的意识就游走了：但我们之间：还没有结束：
：我们等你这样的人出现已经等了很久：而你现在也需要我们，就像我们需要你一样：现在已经无路可退：
：你现在的样子：如同一艘废船：一具行尸走肉：空洞的身躯，再也唱不出歌声：你再也不是做梦者，也不是用火者：
：毫无用处的克莱代奇：既不是船长：也不是鲸类：毫无用处的肉身：
：你还有一条路可以走：前往鲸梦的深处：然后你会找到一条道路：一条艰难的道路：但可以让你承担起自己的责任：在那里，你可以找到办法，拯救你自己的生命……：
克莱代奇呻吟着。他无力地摇着尾巴，呼唤着努卡佩的名字。但他很快就想了起来，原来她也是这些神灵之一。努卡佩等待着他，在下面更深的地方，同时还有更多的存在准备继续折磨他，有的是他在古老的传说中听说过的上古之神，有的甚至连座头鲸都不曾提起……
克-克-克弗-克里是来带他回去的。
虽然已经无法使用通用语，但他还是用一种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说的语言恳求道：
：我受伤了！：我只是一具残躯！一块死肉！：我没法说话！我失去了语言！：让我死！
它的回答声音洪亮，仿佛是从大地之下、从水底的软泥之下传来的隆隆声。
：你将要穿过整个鲸梦：前去你的所有族类都未曾到达的地方：哪怕是你们还在像动物一样嬉戏：未曾与人类相识的时候：比沉思的座头鲸更深：比捕猎的抹香鲸更深：比黑暗本身更深……
：然后你可以再决定去死。如果你承担不了那现实的话……：
这间小房间的四壁开始消失，折磨他的人开始创造新的现实。它长着硕大的额头，抹香鲸才有的雪亮的牙齿，但它的眼睛却发出灯塔一样的光，侧肋上长着银色的条纹。它身体周围闪着光环，仿佛是……仿佛是星际飞船那闪亮的防护盾……
房间彻底消失了。突然之间，环绕在他周围的空间变成了失重状态下的汪洋大海。上古之神摆动着强壮的侧鳍，开始游动。克莱代奇发出一阵尖细的叫声，但他的力量太小，根本无法从那头巨兽游动时带出的涡流中逃脱。他们开始加速，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虽然现在完全没有方向感，但不知为什么，克莱代奇分明知道，他们正在不断地——下潜。
“你听到了吗？”
玛卡尼的助手朝头顶的引力槽看了一眼，船长就悬在当中。重力槽中一盏昏暗的射灯照着他身上那一次次手术留下的疤痕。每过几秒钟，槽里的喷嘴都会朝昏迷不醒的海豚身上喷出一团水雾。
玛卡尼沿着助手的视线看去。
“也许吧。我刚刚也听到了什么声音，好像是有人叹气。你听到了什么？”
助手把脑袋左右摆了摆，“我也不清楚。我感觉好像是他在和什么人说话——不过不是用通用语。有几个音节有点像三音海豚语，然后……然后就是另一种声音了。听起来很奇怪！”她的身子一抖，“他可能是在做梦吗？”
玛卡尼也抬头朝克莱代奇看去，叹了口气，“我不知道。我甚至都不知道，像他这种情况，我们是应该希望他还能做梦呢，还是应该全心全意地祈祷让他不要做梦才好。”
45．汤姆·奥莱
西边来的冰冷海风吹着他的身子。汤姆在一阵战栗中醒来，时间已是深夜。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凝望着空无一物的虚空。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身处何方了。
稍等一下，他想，一定会想起来的。
他梦到了加斯星球，那里的海洋面积不大，但有着许许多多的河流。他与那里的人类和黑猩猩殖民者共同生活过一段时间，那是一个杂居殖民星球，物产丰饶，和卡拉非亚人与海豚聚居一样，那里也是一个充满着惊喜的地方。
虽然远离地球种族的其他殖民地，但加斯仍然是个友好的世界。
在他的梦中，加斯遭到了入侵。巨大的战舰悬停在加斯星的大城市上空，向富饶的峡谷中喷射着毒云，殖民者们纷纷惊慌逃窜。天空中充满了闪光。
他很难将残留的梦境与现实区分开来。汤姆看着如水晶般清澈的基斯拉普的夜空。半是由于寒冷，半是因为疲惫，他的身体缩成了一团，两腿蜷起，双手抱着两边的肩膀。他慢慢地放松了肌肉，想试着移动一下，但肌腱马上突了起来，关节发出阵阵呻吟。
北边的火山已经逐渐沉寂下来，只是偶尔发出微弱的红光。头顶的云层打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汤姆可以看到天空中闪亮的光点。
他开始思考那些星星。天文学总是能让他把精神集中起来。
红色代表着较低的温度，他想。那颗红色的星星应该是颗很小的恒星，离得不远，非常古老——也可能是颗距离很远的、行将就木的星星。那边那颗明亮的星星应该是颗蓝色的超巨星。非常少见。在这个星域有超巨星恒星吗？
他一定能想起来的。
汤姆眨了眨眼。蓝色的“星星”正在移动。
他看着蓝星在星群中穿梭，和另一个明亮的小点碰在了一起，一个闪着绿光的光点。两个小亮点相遇时发出了闪光。蓝色的亮点继续移动，而绿色的则消失了。
我目睹这一幕的几率有多少？我有多大概率在那一刻望向那个方向？太空中的战斗一定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中，目前尚未结束。
汤姆试着坐了起来，但马上就又瘫倒在藤蔓上。
好吧，再试一次。
他翻了个身，把体重压在手肘上，停了一下攒了攒力气，然后猛地撑起了身子。
基斯拉普那些小小的、昏暗的月亮已经看不到了，不过星光很亮，可以看清这片古怪的海草地。海水在不断变形的湿地间流动着，可以听到各种动物发出的窸窣声和鸣叫声。他还听到了一声尖叫，但马上就中断了，应该是什么小动物葬身于捕食者之口了吧，他想。
他很庆幸自己之前坚持着爬上了这个高坡。哪怕再低两米，也会面临迥异的命运。要是还躺在那块令人作呕的沼泽里，他可挨不过今晚。
他硬挺着转过身，开始整理那架粗陋的水橇中为数不多的补给。当务之急是让自己暖和起来。他从乱成一堆的东西里扯出防水服，小心地穿在身上。
汤姆知道，身上的伤口需要处理，不过这可以稍后再说。现在也不是安心享用食物的时候，不过，至少他抢救出的东西还足够饱餐几顿。
汤姆嚼了几口干粮，然后从水壶里抿了几小口水，就开始检查那一小堆装备了。现在最重要的是那三枚心灵炸弹。
汤姆朝天上看去。除了一颗亮星周围有几道紫色的光线之外，再也看不到战争的迹象了。不过之前看到的那一眼已经足够，汤姆已经知道应该引爆哪颗炸弹了。
吉莉安离开“奔驰”号、到俊雄的小岛上和他会合之前，在尼斯电脑上花了几个小时的时间。她已经把那台泰姆布立米人的仪器和他缴获的泰纳尼数据库终端连在了一起，同时还和尼斯一起把适当的信号封进了炸弹中。
最重要的信号是泰纳尼人痛苦的呼叫声。如果依芙妮那变化不定的运气站在他这边，保佑汤姆能完成他的实验，就可以知道“奔驰”号的“计划”到底能不能成功了。
如果泰纳尼人现在已经不在战场上了，那苏西、席奥特以及其他人在“特洛伊海马”上花的功夫都毫无意义了。若是泰纳尼人已经撤退，剩下的作战飞船看到一支离开战场的势力的残兵从星球上起飞，肯定会向它发动攻击。“奔驰”号还怎么能躲进泰纳尼飞船的外壳、用它作为掩护飞向太空呢？
汤姆拣起了一枚心灵炸弹。炸弹是圆形的，在他手里像个水晶球一样。炸弹顶上是保险栓和计时器。吉莉安小心地用胶带给每枚炸弹都做了标记，而在这一枚上她还写上了花体的签名，画了一颗小小的、被箭矢穿过的心。
汤姆微微一笑，把炸弹举到嘴边吻了吻。
之前他还为自己的大男子主义后悔过，觉得自己不该坚持一个人到这里来，把她留在身后；而现在，他知道自己是对的。吉莉安很坚强也很能干，但论飞行技术她还是不如自己，她要是来了，可能在坠机时就丢了性命。她的体格肯定不够把这水橇拖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见鬼，他想，她现在是安全的，身边还有可以保护她的朋友，而我也很高兴这样。这理由已经足够了。就算她一只手就能干掉十条布兰克穴蜥，她毕竟也是我的女人，只要我能做到，就绝不允许她受到任何伤害。
汤姆吞下最后一口蛋白质含片。他掂量着炸弹的分量，脑子里思考着对策。之前的计划是在火山附近着陆，等滑翔机充好电，然后布下炸弹，在它引爆之前起飞。火山产生的热气可以让他飞到足够的高度，找到另一座小岛，在岛上等着观察实验的结果。如果找不到另一座小岛，他还是可以飞到足够远的地方，停泊在海面上，用望远镜观测。
这本是很完美的计划，但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和意料之外的这片藤蔓丛林把计划打破了。他的望远镜，还有那架太阳能飞机的大部分残骸，都已经去和基斯拉普海底那些金属碎石做伴了。
汤姆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吃了东西、暖了身子之后，控制痛苦对他来说已经很轻松了。
汤姆在所剩无几的材料中扒拉了一阵，从已经破得不成样子的睡袋上撕下了一条狭长的布条。睡袋是丝质的，结实，而且绝缘，当成扔炸弹的套索还算合用。
心灵炸弹在他手中显得又沉重又结实。很难想象这个小小的球体中居然灌注了如此强大的幻象，无比强力的心灵假象，只需要一道命令就可以引爆。
他把定时器设到两个小时，打开了保险阀，准备引爆。然后将炸弹小心地放到刚刚做好的套索中。他知道自己只是在做做样子。距离其实并不重要。传感器已经撒遍了基斯拉普星系的每个角落，只要炸弹引爆，总会被传感器发现的。就算在脚底下引爆也没什么区别。
不过，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他还是决定把炸弹扔到尽量远一点的地方去。
他试着抛了抛套索，熟悉了一下手感，然后挥动了起来。开始很慢，然后一点一点加大力度。一阵奇妙的快感从胸口向四肢涌去。疲劳的感觉消失了，他唱起歌来：
噢，老爸是个穴居人
他穿着兽皮裙子打球
他梦想着点亮天空
却只能在泥土中爬行
你们这些外星人，你们的星星……
噢，老爸是个好战士
他杀死了自己的堂兄弟，第三个和第四个
他梦想着永恒的和平
却被长矛穿胸，钉在地面
你们这些外星人，你们的星星……
噢，老爸是个多情种
但他总是打老婆
他梦想着，渴望着成为圣人
却终身都在忏悔
你们这些外星人，你们的星星……
噢，老爸是个带头人
他心怀梦想，满口瞎话
他让那些被吓坏了的人
把导弹发上天空
你们这些外星人，你们的星星……
噢，老爸是个睁眼瞎
但一直想要学认字
他不喜欢什么都不懂
又讨厌跟人学
他踏出了一个个脚印，接着，
没人帮忙哇哇哭
老爸有天丧了命
只给我留下骨头与心
你们笑我是狼崽子
说我从小没了爹
但告诉我，伙计们，“你们凭什么这样说？”
你们是外星人，你们有星星？
你们这些外星佬，你们的星星！
汤姆感到自己的肩膀又有了弹性。他往前走了一步，抡直了手臂，将套索扔了出去。炸弹高高地飞向天空，像陀螺一样打着转。旋转的小球发出短暂的亮光，仍然在继续向上升着，最后闪着光消失在视野之中。他凝神静听，却没有听到炸弹落地的声音。
汤姆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深深地吸了口气。
就这样吧，他想，我又有胃口了。还有两个小时时间，我要吃点东西，处理一下伤口，然后收拾出个住的地方来。在那之后如果还能有点时间的话，那就要感谢我主慈悲了。
于是他把破布条搭在肩膀上，开始在星光下准备晚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