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点闪亮了起来，“这个世界的许多神秘之处都拼凑了起来，比如最后一批居住在此的生物灭绝之后那长得古怪的抛荒期，比如钻孔树圆丘那古怪的生态环境，比如萨奥特听到的‘地底深处的声音’……”
“萨奥特那样性格的海豚总是会听到‘声音’的。”吉莉安叹了口气，“别忘了他也是那些尖吻海豚实验品中的一个。我敢肯定，那些海豚上船时根本没通过普通的压力测试。”
电脑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就用了然于胸的语气说道：“这是有证据的，巴斯金博士。显然伊格纳西奥·梅茨博士是提升中心里一小撮激进势力的代表……”
吉莉安站了起来，“提升中心！见鬼，我知道梅茨做了什么！你以为我是瞎子吗？因为他的计划，我失去了几个最好的朋友，几名无法替代的船员。噢，他在‘现场测试’着他的产品，很好，结果他的几个新模型在压力下崩溃了！但那些都结束了！提升和海底下传来的声音有什么关系？和金属树与圆丘有什么关系？又和基斯拉普的历史，或者我们那僵尸朋友赫比有关系吗？这其中，又有哪样能帮助我们救回失踪的人，能让我们从这里逃出去的？”
吉莉安心跳加快了，她发现自己已经攥紧了拳头。
“巴斯金博士，”尼斯平静地答道，“这正是我向你们的船长克莱代奇提出的问题。当他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时，我也意识到，提升并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那是这里唯一的问题。基斯拉普星上发生的一切，正是这延续了数十亿年的系统中正邪力量交锋的体现。很有可能，整个格莱蒂克社会的基础就将在这里得到审判。”
吉莉安眨着眼睛，看着那抽象的图片。
“多么讽刺啊，”那空洞的声音又一次响起，“这个问题却落在了你们人类身上，千万年来第一个自称以‘进化’的方式获得智能的种族。你们在浅滩星群发现的东西可能会在五大银河中引起战争，也可能像其他荒诞不经的危机一样烟消云散。但在基斯拉普星上所发生的一切，必将成为传奇。所有的要素都已经齐备，哪怕战争也可能被遗忘，而传奇所造成的影响将亘古长存。”
吉莉安盯着全息屏看了半天，摇了摇头。
“能不能麻烦你讲讲明白，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84．希卡茜／基皮鲁
“我们得快点了！”飞行员说。
基皮鲁被皮带扣着，躺在一台网状医疗机下面。网子里伸出各种各样的导线和导管，把他吊在半空。小艇引擎的声音充斥着这个狭小的空间。
“你必须放松些。”希卡茜安抚着他，“自动导航系统已经在工作了，我们正以水下所能达到的最高速度前进，应该马上就到了。”
关于克莱代奇的消息让希卡茜好一阵没回过神来，塔卡塔-吉姆的叛变行为也让她震惊不已，但她还是没有让自己被基皮鲁那疯狂的情绪所煽动。基皮鲁对吉莉安·巴斯金表示得忠心耿耿，强烈要求尽快赶回去帮助他。但希卡茜却有着不同的看法。她知道，吉莉安应该已经控制住了飞船上的局面。和她之前几天里想象出的灾难相比，听到的消息简直是太令人开心了。就连克莱代奇受伤的事也没有妨碍她感到欣慰：“奔驰”号毕竟还是活下来了。
她的工作服发出低鸣声，用机械手按了一个按钮，给基皮鲁服下了一片慢性安眠药。
“现在，我希望你去睡上一会儿。”她对基皮鲁说，“你一定要恢复体力。既然你说我现在已经需要行使船长的职权了，就把这当成是命令吧。”
基皮鲁的眼睛开始下陷，眼睑慢慢地合拢，“很抱歉，长官。我……我觉得自己运用逻辑的能力也没比莫奇好到哪里。我总是在制造麻烦……”
药效开始发挥作用，他的话音变得模糊了。希卡茜游到这位沉沉睡去的飞行员下方，唱着一首简短而轻柔的催眠曲：
※做梦吧，护卫者——
梦到那些爱你的人
他们会赞美你的勇气——※
85．吉莉安
“你是说那些……卡兰克克人……是最后一批被批准生活在基斯拉普星上的智能生物？在一亿年以前？”
“正确。”尼斯电脑答道，“他们的庇护种族对他们进行了过度的改造，远远超出了条约允许的程度。根据泰纳尼飞船上数据库中的记载，这在当时也是一大丑闻。作为补偿，卡兰克克人作为扈从的合约立即中止，同时当局为他们挑选了一个满足他们生活要求、又没有什么可能发展出前智能文明的世界。这个水世界因此成为他们退隐后的家园。这样的行星很难进化出前智能生命，而基库伊人看上去却是个例外。”
吉莉安在上下颠倒的房间里沿着倾斜的天花板来回走着。金属墙壁上偶尔传来叮当声，那是“奔驰”号正在完成与特洛伊海马对接的最后工序。
“你没有提到基库伊人和这些古人有任何联系……”
“没有。那些生物是非常重大的发现，这也正是你们应当努力尝试逃脱陷阱、把研究成果带回地球的主要原因。”
吉莉安露出讽刺的笑容，“谢谢指点。我们会尽力而为的。那么，那些卡兰……卡兰克克人又怎么样？”她努力发出最后两个连续的爆破音，“为什么他们要藏在基斯拉普星上，不愿再与格莱蒂克文明接触？”
尼斯机解释道：“在前智能阶段，他们是一种类似鼹鼠的生物，生活在富含金属的世界中，和基斯拉普星差不太多。他们的新陈代谢也是和你们一样的碳–氧形式，不过他们是非常好的挖掘者。”
“让我来猜猜。后来他们被培养成了矿工，专门从金属贫瘠的星球开采矿物。进口并培养卡兰克克族的矿工，比通过空间航行运送大批量的矿石要划算多了。”
“猜得很不错，巴斯金博士。作为扈从，卡兰克克人的确是被转化成了矿工，新陈代谢的形式也变成了直接从放射性物质获得能量。庇护主们认为，这可以激励他们更好地工作。”
吉莉安低声说：“这样大规模的结构转变是不可能完全成功的！依芙妮在上，他们吃了多少苦啊！”
“这确实是非常之举。”尼斯表示同意，“所以当事情败露之后，卡兰克克人就重获自由，并得到了补偿。但是经过了几千年的尝试后，他们还是没法转变成标准的宇航生命，于是他们决定退隐到基斯拉普星。这颗行星被特批给他们使用，只要他们的种族还存在，这颗行星就属于他们。但没人能想到他们会活得这么久。
“他们没有灭绝，而是继续改变着自身的形态。现在看来，他们已经变成了已知的宇宙中一种独一无二的存在。”
吉莉安将之前交谈中的各条线索综合起来，得到了一个结论。她的眼睛睁大了，“你是说那些金属圆丘……”
“是一种智慧生命的幼体形式，而这种生命生活在这个行星的地壳当中。是的，我本来应当可以从丹妮·苏德曼最新发回的研究材料中推论出这些，但克莱代奇却在没有看过她的研究的情况下直接得出了结论。这就是为什么他过来找我，想证实自己的猜想。”
“萨奥特听到的声音，”吉莉安低声说，“那就是卡兰克克人！”
“可接受的试验性推理。”尼斯赞成，“要不是你们这次航程中还有其他成果，这可能就是本世纪最大的发现了。你们人类有句老话，叫做‘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听上去很老套，不过确实适合现在的情况。”
吉莉安根本没有听它的话，“那些炸弹！”她拍了下前额。
“您说什么？”
“我放任查理·达特从军械库里偷走了几颗低当量的炸弹，我知道塔卡塔-吉姆肯定会把它们没收，转化成飞船的燃料。这本是我计划的一部分，但……”
“你是说，你原以为塔卡塔-吉姆会没收所有的炸弹？”
“没错，如果他没注意到的话，我本打算在通话时提醒他一下的，但他的动作太快了，马上就发现了炸弹。我不得不对俊雄撒了个谎，但似乎也没起什么作用。”
“如果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我不认为会有任何问题。”
“问题就是塔卡塔-吉姆也许没有得到所有的炸弹！以前就算查理手中还有炸弹，他也绝不会伤害活着的智能生命，但现在……我一定要和俊雄联系，马上！”
“能等上几分钟吗？塔卡塔-吉姆也许已经没收了所有的炸弹，而我还有些其他事想和你讨论。”
“不行！你不明白，俊雄马上就要毁掉通信机了！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查理手里也许还有一枚炸弹，我们必须马上弄明白！”
全息图像也显得急躁了。
“我马上帮你联系他，”尼斯机说，“需要用几分钟时间才能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攻破‘奔驰’号的通信系统。你准备好吧。”
吉莉安在倾斜的天花板上走来走去，希望还来得及。
86．俊雄
俊雄重新连接了线路，把防护罩盖在汤姆·奥莱小艇上那台发报机外面，又往上抹了薄薄的一层泥，看上去好像从来不曾打开过似的。
他从通信器上排出了那条单纤维光缆，在一端贴上一条红色胶带做记号，然后把这条几乎看不到的光缆扔到水里。
现在，他已经完全和“奔驰”号失去了联系。这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就连丹妮和萨奥特早上离开的时候他也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
他希望塔卡塔-吉姆能够遵守命令，等待“奔驰”号出发之后再离开这里。如果他按计划行事，吉莉安会在起飞之后和他联系，把救生船和发报器上动过手脚的地方告诉他。
但如果塔卡塔-吉姆真的是个背叛者呢？如果他提前起飞了呢？
那样的话，查尔斯·达特肯定也在飞船上了，还有伊格纳西奥·梅茨和那三只尖吻海豚，也许还有三四个基库伊人。俊雄不希望他们中有任何人受到伤害。这还真是个艰难的决定啊。
他抬起头来，看到查尔斯·达特正一边开心地哼着歌，一边玩着他的新机器人。
俊雄摇了摇头。还好，至少他现在还很开心。
他悄悄潜到水中，朝自己的小艇游了过去。一个小时之前，他已经把小艇上的电台扔到了水中。他钻进快艇，启动了引擎。
在小岛下面，还有一个任务要完成。那台旧机器人，查尔斯·达特那台报废了的探测器，已经被抛弃在了钻孔树洞穴的底部。但它还有最后一位使用者。克莱代奇还待在“奔驰”号原来的位置附近，想要和萨奥特所谓的“声音”交谈。俊雄觉得自己应该帮船长做这件事，虽然看起来这似乎只是他的幻觉。
小艇向水中潜去，俊雄开始琢磨这里还有其他什么任务……在他离开之前还需要做些什么。
希望我回到水面上时，汤姆·奥莱已经在这儿等我了。他虔诚地祈祷着。那样的话，一切问题就都解决了。保佑奥莱先生，完成他在北边的任务，趁我在水下这段时间飞回岛上来吧。
俊雄露出了讽刺的笑容。如果你真的在保佑我们的话，依芙妮，为什么不干脆派一支好心人的舰队过来，把天上那群混蛋一扫而光呢？
他沿着狭窄的洞穴一路下潜，沉入一片黑暗当中。
87．吉莉安
“该死的！三重地狱啊！线路断了，俊雄关闭了通话！”
“别太激动。”尼斯机很有把握地说，“很有可能塔卡塔-吉姆没收了所有的炸弹。军校生岩野先生不是报告了吗，他看到塔卡塔-吉姆把几个炸弹拆开，用来给飞船补充燃料了。这不正是你预料到的吗？”
“是的，我也跟他说了不用担心。不过，我并没有让他仔细数过炸弹的数量——我当时正忙着准备转移‘奔驰’号。而且，我当时以为就算查理留下一颗炸弹，也不会造成太大影响的！”
“当然了，不过现在我们知道情况并非如此。”
吉莉安朝上看着，不知道泰姆布立米机器这样说是出于礼貌，还是变着法子挖苦她。
“好吧，”她说，“事已至此，不必再提了。那边发生的事对我们不会有太多影响。我只希望不要再在这次航程的记录里添上一条，背上毁灭智慧种族的罪名。”
她叹了口气，“现在你能不能再给我讲一遍，你刚才说的传奇到底是什么意思？”
88．俊雄
线路连通了。现在克莱代奇可以直接听到地下的声音，听到他满意为止。俊雄把单纤维光缆扔到泥里，清空了压舱水，小艇在钻孔树的洞穴中盘旋着向上升去。
升到海面上时，俊雄马上就知道这里发生了变化。第二艘小艇，原本属于汤姆·奥莱的那艘，被从陡峭的水池中拖了上来，扔在水池南边的草坪上。控制板被凿破了，电线被从破口扯了出来。
查尔斯·达特在水边蹲着，朝前俯着身子，把手指放在唇边。
俊雄关上马达，松开安全带。他坐起身来，朝外面的空地望去，但只看到树林中摇晃的叶子。
查理带着喉音低声说：“我想塔卡塔-吉姆和梅茨马上就打算起飞了，俊雄，不管有没有我都一样。”他看上去有些困惑，仿佛被这个愚蠢的想法搞昏了头脑。
俊雄带着戒备的神色问道：“你为什么这么想呢，博士？”
“你刚潜到水里，塔卡塔-吉姆手下的两只海豚就过来了。他们抢走了小艇上的无线电。另外，你在水下的时候，他们测试了引擎。刚开始声音有些乱，不过他们正在修理。我想他们现在已经不再在意你会不会报告上去了。”
俊雄听到南边传来一阵低低的轰鸣声，然后是时高时低的嗡嗡声。
他看到北边有什么人正在移动。那是伊格纳西奥·梅茨，正匆匆地穿过林间小路往南走去，手里拿着一捆捆的记录。四个矮小的基库伊人志愿者排成一队，紧跟着他从村子里走了出来。他们骄傲地鼓起了气囊，但显然不愿走近发出轰鸣声的引擎。每个人手中捧着一捆简陋的工具。
树林中，几十双大眼睛正紧张地朝这边望着。
俊雄听着引擎的声音，琢磨着自己到底还有多长时间。塔卡塔-吉姆已经回收完了炸弹里的燃料，这比他预料的还要早。也许他们低估了海豚上尉的能力。为了让救生船提前起飞，他还备下了什么后招吗？
我应该想法子阻止他们起飞吗？如果我再在这里待下去，也许就没法及时回到“奔驰”号上了。
“你怎么样，达特博士？在塔卡塔-吉姆准备好之前，你能完成这里的工作吗？”
查理看了一眼他的控制台。“我还需要六个小时，”他低声说道，“现在，阻止飞船起飞是我们共同的利益了。你有什么想法吗？”
俊雄想了想。
好吧，这正是你要做的，不是吗？该你下决定了。如果想走的话，现在正是机会。
俊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吧。
“如果我能够想出拖延的办法，达特博士，你愿意帮助我吗？可能会有点危险哦。”
达特耸了耸肩，“我现在所能做的就是等着我亲爱的机器人在地壳上挖个洞，然后埋下……一个设备，在那之前我都没什么事做。要我做什么？”
俊雄从快艇里卸下光纤输电器上的线圈，把联结着机器的那一端切断了，“那么，我想首先需要有人爬到树上去。”
查理扮了个鬼脸，“又是这一套，”他自言自语道，“老是拿这一套来骗我们……”
89．吉莉安
她缓缓地摇着头。也许是太累了吧，她对尼斯电脑说的话只能理解一鳞半爪。每次她试着想让电脑将格莱蒂克人的传统用简单的语言解释一下时，它都会举出一些毫不相关的例子，把事情弄得更混乱更复杂。
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旧石器时代的穴居人，想要理解路易十四时期的宫廷诡计。尼斯电脑似乎在说，“奔驰”号的发现带来的后果，其影响将远远超过失落的舰队造成的危机。但其中微妙的细节她却无论如何也领会不到。
“巴斯金博士，”电脑又一次尝试着，“每一个时代都有其转折点。有时候出现在战场上，有时候则以技术进步的形式出现。有时候，这种转折点会出现在哲学领域，而且其形式非常模糊，以至生活在那个时代的种族可能都没意识到这转折的发生，但他们的世界观却会因此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不过通常情况下，这种转折点是以一个传奇作为先导的。我不知道通用语中哪个词可以形容它……这样的故事，会在所有的智能生命脑海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真实的故事，讲述着丰功伟绩，塑造着影响后世的形象，预示着变革即将到来。”
“你是说，我们会成为这样的传奇？”
“正是如此。”
吉莉安从未感觉自己如此渺小。她根本担负不起尼斯电脑所说的这重任。她的职责只是对地球尽忠职守，单单这飞船上一百五十名船员，一百五十条生命，就已经足够沉重了。
“原型象征？你是说……”
“巴斯金博士，还有什么能比‘奔驰’号和她的这一系列发现更有象征意义的？仅仅其中一支失落的舰队，就已经把五大银河折腾了个底朝天了。现在，再加上‘奔驰’号所发现的最新的扈从种族，他们的庇护主又是曾声明过不控制任何种族的狼崽。在这里，基斯拉普星上，前智能生命不可能兴起的地方，他们发现了一种成熟的前智能生命，又冒着无比的风险去保护这些无辜的生灵，远离格莱蒂克文明那死板僵化的制度的影响……”
“现在只是……”
“现在又有了卡兰克克人。在最近的几个历史时代中，还没有哪个种族受到过像他们那样的虐待，没有哪个种族，被原应保护自己的制度摧残到这个地步。
“一艘飞船选择这颗行星作为其最后的庇护所的可能性有多大？你看不到更深层次的景象吗，巴斯金博士？从始祖种族到最新的种族，人们所看到的是对提升系统的一次最有力的冲击。
“不管你们逃离基斯拉普的尝试最终结果如何，不管你们是成功还是失败，群星间都会为你们的冒险谱写伟大的颂歌，四处传唱。这首歌带来的改变将超出你的想象。”尼斯电脑停了下来，说到最后几句话时，它的声调变得低沉，甚至近乎虔诚。组成尼斯的光点开始无声地旋转起来。
黑暗中，吉莉安站在倾斜的天花板上，眨着眼睛看着那些光点所组成的旋转的图案。寂静一直持续着。最后，她摇了摇头。
“又是泰姆布立米人的玩笑。”她叹了口气，“该死的笑话，一个见鬼的狗屁故事。你只是在扯我的后腿而已。”
光点无声地旋转了一会儿。“如果我说是这样的，会不会让你好受一点，巴斯金博士？如果我说我不是开玩笑，你又会不会改变你所做的一切？”
她耸了耸肩，“我想不会。至少你让我在这一段时间里摆脱了烦恼。这种哲学上的思考让我放松了一些，也许我还能睡个好觉呢。”
“随时准备为您效劳。”
吉莉安挤出一个笑容，“我知道你会的。”她爬上一个包装箱，朝门把手伸出手去。打开门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电脑。
“告诉我，尼斯电脑，你是不是把刚刚给我讲的这堆狗屁都给克莱代奇说了？”
“不是用通用语说的。不过我们聊过同样的主题。”
“他相信你了？”
“是的，我觉得他是相信的。坦白说，我有点惊讶。看上去好像他之前就听说过这些似的，从别的什么地方。”
这也就部分解释了船长神秘失踪的原因。而且，至少现在他们还什么都做不了。
“如果他相信你的话，克莱代奇觉得他能在这里做些什么？”
“巴斯金博士，我觉得，他的第一选择是为我们寻找盟友。在某种层面上说，他正在试着为我们这个传奇增加几个新的乐章。”
90．克莱代奇
他们在呻吟。他们一直处于痛苦中。数千万年来，生命对他们来说就意味着煎熬。
：听我说：
他用上古之神的语言说道，想让卡兰克克人回答他。
：听我说：你们这些埋藏在地底深处的人——：你们这些忧伤的、饱受摧残的人：我在外面呼唤着你们：我恳求你们聆听：
悲哀的歌声停了下来。他感到了一丝怒意。既有声音，又有心灵波动。就像是耸了耸肩，想要甩掉一只讨厌的虱子。
哀痛的歌声再次响起。
克莱代奇不断地努力着，一边催促，一边观察。他浮在“奔驰”号留下的信号中继机附近，在快艇的空气室中呼吸着，想要吸引那些上古的避世者的注意。他遥控着机器人，发出电流的嗡嗡声，用来增强他那模糊的信号。
：我从外面来到这里：寻求帮助：古时折磨过你们的人也是我们的敌人：
虽然有些歪曲事实，不过大体是没错的。他急匆匆地继续说着，不停地塑造着声音形象，终于感觉到他们的注意力转向了自己这边。
：我们是你们的小兄弟：你们愿意帮助我们吗？：
低沉的嗡嗡声突然强烈起来。心灵传感的部分变得愤怒而陌生，而声波的部分则变得像一团干扰的杂音。克莱代奇知道，如果没有梦之海中的那段经历，自己一定会觉得这些信号根本无法理解。
＋别来打扰我们！－
－别待在这里！我们＋
＋没有兄弟－
－我们拒绝＋
＋这个宇宙！－
－走开！＋
这强烈的拒绝信号在克莱代奇的脑中回响着。但心灵电波中却包含着一些让他感到鼓舞的成分。
一直以来，“奔驰”号的船员们需要的就是盟友，任何盟友都可以。他们需要帮助。如果汤姆·奥莱那天才的瞒天过海之计有机会实施的话，至少需要有人帮他们吸引敌人的注意力。这些地下的生命虽然是异类，又充满了怨恨，但他们至少曾经是能够进行星际航行的种族，也许会愿意帮助另一批被格莱蒂克文明压迫的受害者。
克莱代奇坚持说道——
：看啊！：听啊！：你们的世界正被基因的改造者包围：他们在寻找我们：还有那些和你们一起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小生命：他们想要扭曲我们：就像对你们之前做过的一样：他们会侵入你们的私人领地：
他制造出声音的形象，一艘艘巨大的舰队，飞船上绘着箕张的大口。他在形象中加上了极度恶毒的意图。
但雷声般的轰鸣将他的图像震得粉碎。
＋我们不想被扯进来！－
克莱代奇摇了摇头，继续集中精神：
：他们也会找到你们的：
＋我们对他们没有用！＋
－他们要找的是你＋
＋不是我们！－
这回答让他有些眩晕。克莱代奇的力气只够提出一个问题的了。他想要询问卡兰克克人，如果他们被攻击的话怎么办。
问题还没说完，他就得到了答案。那是非常刺耳的声音，就算是用上古之神的表意图形，也没法解读其中的含义。那不像是什么有含义的话语，更像是带着轻蔑的咆哮。突然之间，声音和意念的回声都切断了，只剩下他在那里漂浮着，脑中还回荡着那些生物愤怒的吼声。
他已经尽了全力。现在该做什么？
已经没有什么事可做了。克莱代奇闭上眼睛进入冥想。他用声呐发出一串螺旋的信号，利用附近岩石的回音编织出各种形象。感觉到努卡佩渐渐在身边成形，心头的失望感慢慢减轻了。他发出的声音混杂着海水的波动构筑出她的身体，仿佛在他的体侧轻轻摩擦着。克莱代奇仿佛能够感觉到她的存在，不由得感到性趣盎然。
：那些人并不很和善：她说道。
克莱代奇露出悲哀的微笑。
：不，不算太好：但他们很痛苦：若非万不得已，我不会打扰这样的隐士：
他叹了口气。
：世界之声似乎不愿帮助我们：
努卡佩嘲笑着他的悲观。她改变了语速，用愉快的音调低声说着：
※向下潜
聆听明天的天气
※向下潜
便能获得预知，预知……※
克莱代奇集中着注意力，想理解她的话。为什么她在说三音海豚语？现在这语言对他来说几乎和通用语一样困难。还有另外一门语言，更精妙，也更强大，他们现在完全可以共享。为什么她要让他意识到自己的残疾？
克莱代奇摇了摇头，感到迷惑不解。努卡佩是他自己意识的碎片……或者说，她的声音要受限于他自己声音所造出的回音。所以，为什么她反倒可以使用三音海豚语？看来还是有着许多秘密，他走得越深，就会遇到越多的神秘事件。
※向下潜
深夜的潜入者
※向下潜
便能获得预知，预知——※
他把这段话重复给自己听。她的意思是说有什么东西可以预知未来吗？还是说有什么无法避免的东西，注定会打破卡兰克克人与世隔绝的状态？
他还在试着解开这谜题，突然听到引擎的声音。克莱代奇仔细听着。他不需要打开小艇上的水下扩音器，就能认出这引擎的型号。那是一艘小型太空船，小心翼翼地钻进峡谷。声呐缓缓地从一端扫到另一端。探照灯照向“奔驰”号之前离开海床的位置，仔细巡视着飞船留下的痕迹。声呐与灯光扫过了“奔驰”号扔下的设备，最终停在中继机的盒子以及克莱代奇的小艇上方。
在明亮的光线照射下，克莱代奇眨了眨眼睛。他张开嘴巴，露出欢迎的微笑，但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这么多天以来，他第一次感到害羞，害怕自己会结巴，甚至会连最简单的词都说不出来，惹得对方嘲笑。
飞船上的扩音器放大了一个声音，那高昂的声音中透着欢乐。
※克莱代奇！※
他认出了那个声音，一阵暖意涌上心头。他打开了小艇的推进器，切断了与中继机的连线，加速向救生船打开的舱门驶去。他认真地拼出通用语的单词，一字一顿地说道：“希卡茜……再次……听到……你的……声音……真好……”
91．汤姆·奥莱
布满海草的海面上雾气缭绕。从某方面来说这是好事，潜伏变得更加容易了。但同时，辨别陷阱也变得更加困难。
汤姆匍匐着穿过最后一块草地，一路细心搜索着，最后来到了巡洋舰残骸的入口处。最后这段路肯定不能再在水里走了。毫无疑问，躲在船体里的人肯定已经做好了防备。
在离裂口几米的地方，他发现了一台装置。细细的电线从一小团藤蔓延伸到另一团。汤姆仔细观察着这装置，然后小心地在绊网下面拨开水草，滑进水草下面的海水当中。离开电线网的范围后，他悄无声息地爬到漂浮的船壳边缘，靠在布满凹坑的船壳上休息了一阵。
生活在海草间的兽类早在交火时就躲开了，但现在大部分参战者都已经阵亡，它们又跑了出来。它们青蛙般的呱呱声被臭味熏天的水汽折射，听起来十分怪异。远处传来了火山的低吼。汤姆那空空如也的胃开始翻腾，没准儿光他肚子的响声就足够把始祖种族唤醒了。
他又检查了一遍武器。射针枪只有几发子弹了。他希望自己猜对了躲在这飞船里的外星人的数量。
我希望自己猜对的事情还有很多，他提醒自己。我把赌注都压在这飞船里有食物上了，也必须在这里找到我需要的信息。
他闭上眼睛，短暂地冥想了一会儿，然后蹲在裂口下方，只从那不规则的边缘露出一只眼睛窥探着。
三个像鸟一样的格布鲁人在烟熏火燎的甲板上挤成一团，围在一排乱七八糟的仪器旁。有两人正端详着一台小型加热器，它的能量已不够正常工作，他们正把自己那瘦骨嶙峋的胳膊放在上面取暖。第三个则坐在一台坑坑洼洼的便携控制台前，用四号格莱蒂克语叫唤着。那是一种在类鸟种族中很流行的语言。
“没有找到人类和它们的扈从种族。”那生物发出吱吱声，“我们的深海探测装置也坏掉了，所以没办法完全确定，但我们确实没发现地球生物的痕迹。这里已经没什么可做的了，来接我们回去！”
无线电台发出噼啪声，“无法从隐蔽地出去。不可能在这种时候用尽最后的能量。你们必须坚持。你们必须隐蔽。你们必须等待。”
“等待？我们的藏身之处就是一个船壳，这里储藏的所有食物都被辐射污染了！所有的设备都毁坏了！而这船壳已经是现在还浮在海面上的最好的藏身之处了！你们必须来接我们！”
听到这消息，汤姆不禁暗暗咒骂了一句。别指望找到食物了。
无线电的操作员仍然在抗议着，另外两个格布鲁人一边听，一边不耐烦地摇晃着。其中一个跺了跺长着爪子的脚，突然转过身来，似乎想要打断操作员的话。他的目光正好扫过这个裂口。汤姆还没来得及躲回去，那生物的眼睛就睁大了。他用前爪指着这边，“是人类！快……”
汤姆一枪打在对方喉咙上，根本不去看敌人倒下的样子。然后他钻进裂口，就地一滚，躲到了一台倾斜的操作台后面。他从操作台的另一端探出身来，趁第二名站立的格布鲁人还没来得及开火，迅速朝他开了两枪。小小的手枪口喷出微弱的火焰，在早已遍布创痕的天花板上又添上了一道灼痕。外星人尖叫着仰面跌倒。
站在电台旁边的格莱蒂克人看着汤姆，然后瞥了一眼身边的发报机。
“想都不要想。”汤姆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四号格莱蒂克语说。外星人吃了一惊，胸口起伏着。他放下了双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汤姆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枪口仍然指着格布鲁人，“扔下你的武器带，然后站得离发报台远一点儿。记住，我们人类可都是狼崽子。我们野蛮成性，同类相残，而且已经饿得发疯了！别逼我吃了你。”他用尽全力咧开嘴唇，尽可能多地露出牙齿。
那生物浑身发抖，顺从地走开了。汤姆发出一阵咆哮，让对方更加驯服。有时候，原始人的名声也还是有点用处的。
“好了。”外星人走到了他示意的地方，离裂口很近。汤姆拿枪指着对方，坐在了发报台旁边。听筒中传来了激动的吱吱声。
感谢女神，他认出了电台的型号，把它关上了。“你的朋友看到我时你正在发报吗？”他朝俘虏问道。他还不知道隐藏着的格布鲁人军队指挥官听没听到“人类”这个词。
格莱蒂克人脖子上的羽毛蓬了起来。他的回答完全和问题无关，汤姆不禁在想，他问的那句话有没有错误？
“你必须抛弃骄傲，”对方唱道，羽毛抖动着，“所有的年轻种族都必须放弃骄傲。骄傲带来错误，自信带来大错。只有正道可以拯救。我们可以拯救……”
“够了！”汤姆高喊。
“……将你们从异教徒手中拯救出来。带我们回去找始祖种族。带我们去找远古的主人。带我们去找法规的制订者。带我们去找他们。他们一定也期待着回到自己很久之前抛弃的天堂之中。他们期待的是天堂，但他们无法与索罗人、坦度人、泰纳尼人，或者……”
“泰纳尼人！这就是我要知道的！泰纳尼人还在战斗吗？他们的部队还留在战场上吗？”汤姆摇晃着身子，充分表达出自己有多么急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或者是暗夜兄弟。他们需要保护，直到他们真正理解异教徒以他们的名义做出了多么可怕的事情。正道被毁灭，异端在崛起。带我们去，帮助我们净化这个宇宙。你们将得到丰厚的奖励，你们不会受到太多的改造，条约期限也可以缩短……”
“闭嘴！”汤姆感觉几天来积累下来的疲惫与压力开始汇成沸腾的怒火。格布鲁人对人类犯下的暴行仅次于索罗人和坦度人。他已经从这个家伙身上得到足够多的信息了。
“不准废话，回答我的问题！”他朝外星人脚边的地板上开了一枪。格布鲁人惊讶地跳了起来，睁圆了眼睛。汤姆又开了两枪，第一枪时格布鲁人猛地跳开，躲过了弹射的子弹；第二枪时他往后缩了一步，但枪却没响，卡住了。
格莱蒂克人盯着汤姆看了一会儿，然后发出了欣喜的叫声。他张开自己那覆着羽毛的长臂，露出长长的爪子。
两人相遇后，他第一次说出这么直接易懂的话：“现在，轮到你回答了，无礼的人，半成品，毫无教养的暴发户！”
他高喊着冲了过来。
汤姆低身闪开，鸟人尖叫着从他身边冲过。由于饥饿和疲劳，汤姆的动作变慢了，一根剃刀般锋利的爪子划过他的防水服，在两道肋骨之间留下一道伤口。他喘着粗气靠在染满血迹的墙上，格布鲁人转过身来，准备下一次攻击。
两人都根本没有考虑落在地板上的手枪。他们都筋疲力尽，两脚打滑。那武器并不值得他们冒险弯腰去捡。
“海豚们在哪儿？”格布鲁人上蹿下跳，吱吱喳喳地问道，“告诉我，否则我就要换种方式，教你怎么对长者保持尊重了！”
汤姆点了点头，“等你学会游泳，我就带你们去找他，鸟脑袋。”
格布鲁人张开了爪子，尖叫着朝他冲过来。
汤姆聚集起全身的力气。他跳到半空中，猛地一脚踢到对方的脖子上。尖叫声戛然而止。他能听到格布鲁人摔在地上时颈椎断裂的声音。他在潮湿的甲板上滑开，撞到墙上，堆成一团。
汤姆跌跌撞撞地走到他身边，眼前一片模糊。他手扶着膝盖，重重地喘了几口气，俯视着敌人。
“我告诉过你……我们是……狼崽！”汤姆低声说。
等到能站起身来，他就蹒跚着朝飞船侧面那锯齿状的裂口走去，靠在焦黑的、朝外翻卷的裂口边缘，凝望着船外那飘浮不定的雾气。
现在他所拥有的只有自己的面罩、净水器、身上的衣服，还有……噢，对了，还有格布鲁人那几乎完全没有用处的武器。
还有心灵炸弹，当然了。他还可以感觉到它悬在腰间的分量。
我已经拖得太久了，他下定了决心。在战斗还在进行的时候，他可以假装自己还没得到答案。但也许，他只是在拖延时间而已。
我希望能再确定一些。我希望我的计划能有更高的实现几率。而要做到这点，必须保证空中还有泰纳尼人的舰队。
我遇到了他们的侦察兵。格布鲁人也提到了泰纳尼人。我真的需要亲眼看到他们的舰队，才能确定空中那场战斗中还有他们的部队吗？
他意识到，还有其他的原因让他迟迟不愿下决定。
如果我发射了炸弹，克莱代奇和吉莉安就会走了。他们肯定不能留下来等我回去。我得自己想办法回到飞船上，如果真有这可能的话。
在水草上战斗的时候，他还指望能找到一艘能用的飞艇，或者任何一件能让他飞回家去的东西。但这里只有沉船的残骸了。
他重重地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金属，拿出那枚心灵炸弹。
我该引爆它的。
海马计划本就是他的主意。若非如此，为什么他要跑到这地方来，远离吉莉安，远离母舰，只为了查明这计划能否实行？
外星飞船的甲板上染满了鲜血。他的视线落在甲板另一头，格布鲁人的无线电发报机上。
你知道的，他对自己说，你还有一件事可以做。虽然这意味着把自己放到枪靶的正中央，但至少可以把你知道的情况告诉吉尔，还有其他人。
也许还不止这点作用。
汤姆使出全部力气，再次站起身来。啊，好吧，他摇摇晃晃地走着。反正已经没东西可吃了，不如选择一种更体面的死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