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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浮力.2

作者:美-大卫·布林 当前章节:14889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7:08

塔卡塔-吉姆试着回忆在海洋中自由游动是什么样子的,不带工作服,呼吸着自然的空气。他想回忆起潜入深水的感觉,在属于尖吻海豚的深水区域,这些长着大嘴巴又自命不凡的宽吻海豚就像人鱼一样难得一见。

“阿齐。”他朝 ELE 雷达的操作员喊道,那是一只年轻的海豚,来自卡拉非亚的海军军校,“你收到希卡茜的确认信号了吗?她有没有收到呼叫?”

这只殖民地来的海豚也是宽吻属,肤色略显黄色。阿齐犹豫了一阵。在富氧水里呼吸说话肯定让他感到不习惯,他的水下通用语也带着些非常古怪的口音。

“我……我很抱歉,副船长,没有回复。我在所有频道都查过了,没有任何单脉冲回复。什么都没有。”

塔卡塔-吉姆烦躁地摇了摇头。也许是希卡茜觉得哪怕用单脉冲信号通信也太冒险了。不过如果收到回复,他或许还要做些不情愿的决定。

“嗯……长官?”阿齐低着头,尾鳍恭恭敬敬地下垂着。

“什么事?”

“呃,我们是不是应该把消息再重复一遍?也许发送通信时有什么情况让他们分了心,并没收到?”

和所有来自卡拉非亚的海豚一样,阿齐一向为自己熟练的通用语而自豪。这次这么简单的句子都说得吞吞吐吐,可见他已经着急到了什么地步。

不过在副船长来看这却是好事。如果有什么通用语里的词能完美地翻译成三音海豚语,那就是“自命不凡”了。塔卡塔-吉姆对这个自命不凡的军校见习生丝毫没有好感。

“不,通信员,我们要遵守命令。如果船长向你下指令要你再发一遍信号的话,尽管照做好了。不过现在,你要守好你的岗位。”

“我……我知道了,长官。”年轻的海豚转身向通信站游去,在那儿他可以在空气舱里呼吸,不需要像鱼一样吞水获得氧气。在空气舱里,他就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说话了,不过主要任务还是等待他最好的朋友,那个人类船员从茫茫的外星海洋发来回信。

塔卡塔-吉姆真希望船长赶快过来。控制室里让他感觉封闭压抑,死气沉沉。每次当值呼吸这种嗞嗞作响的充气富氧水,下了班之后都会疲惫不堪。富氧水中提供的氧气从来都让人觉得不够。由于违背了本能,身上附加的腮肺系统阵阵发痒,更不用提还要服用特殊药品,通过消化系统摄取额外的氧气,那种药吃了让他觉得胃部灼热不堪。

他又看到了伊格纳西奥·梅茨。那位白头发的科学家正抓着柱子,把脑袋伸进通信空气室中呼叫克莱代奇。这事办完之后,他也许会想去放松一下。这个人类喜欢在海豚工作的地方附近转来转去,观察着什么……这让他感觉自己正在受到检查。

“我需要一个人类盟友。”塔卡塔-吉姆提醒自己。“奔驰”号一直是由海豚指挥的,但如果船上的军官能够得到庇护种族成员的信任,船员也就更容易听他号令。克莱代奇有汤姆·奥莱作后盾,希卡茜背后是吉莉安·巴斯金,布鲁基达的人类伙伴则是工程师苏茜。

塔卡塔-吉姆的人类伙伴是梅茨。幸运的是,那人属于比较容易操纵的类型。

数字显示器上,太空中战斗的报告来得更快了。这颗行星上空的紧张局势似乎已经演变成了真正的战火,至少已经有五支大型舰队卷进了冲突。

塔卡塔-吉姆心头突然涌上一阵冲动,似乎想转过身去咬什么东西一口,用尾鳍狠狠地抽什么东西,不过还是努力克制住了。他只是想找什么东西打上一架!至少那是实实在在的对手,而不像现在这样,待在活棺材里等死!

在经历了几周的逃亡后,“奔驰”号终于又被堵进了陷阱。这次克莱代奇和奥莱又能想出什么新花样来,让他们逃出生天?

如果他们拿不出什么主意怎么办?或者会有更坏的情况,他们那章鱼一样的脑子会不会搞出什么愚蠢的计划来,害得大家统统死掉?那样的话他又该怎么办?

塔卡塔-吉姆脑子里不停地思考着这个问题,期待船长早些过来,以减轻他的苦恼。

4.克莱代奇

克莱代奇已经好几个星期没好好睡上一觉了,总是有些事情要打断他的睡眠。

克莱代奇喜欢在零重力环境中休息,把自己悬停在湿润的空气中。但由于飞船处于隐蔽状态,反重力床是禁止使用的,因此对海豚来说,在水里睡觉成了唯一方式。

过去一个星期他一直试着在休息时用富氧水呼吸,结果做了无数噩梦,许多次都梦见自己窒息,搞得他精疲力竭。

船上的医生玛卡尼建议他用最古老的方式睡觉:浮在一池子水上面。

克莱代奇决定尝试一下玛卡尼的建议。他先确定了舱室上有足够大的空气层,然后仔细检查了三遍,确认氧气过剩的警报器可以正常工作。最后他甩掉了身上的工作服,关了灯,浮到水面上,将富氧水从自己的腮肺中排了出去。

这的确让他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不过,最早他只是躺在离房顶的空气层很近的地方,脑子还在高速运转着,皮肤上还带着工作服残留下来的痒痒的感觉。这种感觉不是理智可以控制的,他也知道。在宇航时代到来之前,在人类那原始的、神经质的社会中,赤身裸体的人一定也会有这种感觉吧。

可怜的智人!人类的历史表明,在大接触时代之前的几千年中,他们经历了多么可怕的童年,不知道格莱蒂克文明圈的存在,被其完全排除在外。

那时候,克莱代奇想,海豚们还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漂流在鲸梦的一角。当人类最终在某种意义上步入成年,开始提升地球上其他种族的智力以加入他们的行列时,与人类相处较好的海豚种群很容易地便从一种可敬的生活状态转换成了另外一种。

我们海豚也有自己的问题,他提醒着自己。他很想去挠神经放大器所留下的插口,但没穿工作服是够不着那地方的。

他浮在水面上等待入睡,四周一片漆黑。碎浪打在眼睛上方光滑的皮肤上,这也算是一种休息了吧。真正的空气呼吸起来比富氧水是舒服得太多了。

但心头那若有若无的焦虑还是没法摆脱:万一沉下去的话……其实在富氧水中真的沉下去也不会有什么损害,更何况数以百万计的海豚终生都是以这种方式睡眠,但……

作为宇航员,他总有抬头仰望的习惯,这也让他感到不安。船舱中防水的天花板离他的背脊只有几寸远。就算闭上眼睛,声呐也会告诉他顶棚有多么近、多么封闭。就算是在睡觉,他也没办法控制自己不去用回声定位,就像黑猩猩打盹儿的时候也会不由自主地给自己挠痒一样。

克莱代奇用鼻子喷了口气。是他自己要求这样睡觉的,要是因为这个闹了失眠,才是大笑话。他下决心狠狠喷了喷鼻子,开始数声呐的响声,先是发出一波次中音的韵律,然后渐渐加入睡梦之歌中的低音元素,组成一段赋格曲。

回声从额头处传开,在小舱室里形成了衍射。一个个音符彼此堆积起来,叠成模糊的哀号和低沉的嗥叫。这些音符构成了一组音波结构,在海豚的哲学中意味着他者的样本。他知道,只要找到正确的组合,墙壁就会自行消失。

他有意避开了尽忠职守的自我,迎来了“鲸梦”中他最喜欢的部分。

※旋涡中——

变幻的图案

※低声的呼唤——

心中柔软的记忆

※低吟着歌唱——

歌唱那黎明的风景

※还有月亮啊——

海潮的爱人

※歌唱旋涡中——

变幻的图案

※低声的呼唤——

心中柔软的回忆……※

办公桌,贮藏柜,还有墙壁,全都覆上了一层并不存在的声波阴影。他的歌声开始恢复原本的模样,那是真实且实在的诗篇。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水中漂流而过,那是一群群摇着尾巴的梦境生物。回声在他周围开辟出一块空间,这片水域仿佛将永远存续下去一样。

※梦之海啊——

永不止息

※低声呼唤

那柔软的回忆……※

很快,他就觉察到有人来到身边。这人的身影逐渐在来回反射的声波中凝聚成型。

他作为工程师的意识散去,而那个女性形体在他身边成型……那是女神的影子。接着,努卡佩浮现在他身边……仿佛是涟漪凝聚成的鬼魂,又像是被细微的声音支撑起来的形状。她那光滑而黝黑的身躯退回到黑暗中,防水的舱壁并没有对她造成任何阻碍,甚至舱壁本身仿佛都不复存在了。

眼中的景象消失了。克莱代奇身边的水又暗了下来,而努卡佩也不再是一个影子,不再被动地聆听他的歌声。她那如针一般的牙齿闪着光,开始回应他的歌声:

※在这片封闭——

的海水中

※在这层无尽——

的梦境里

※我们那拱背——

而古老的兄弟

※唱起鱼群——

严肃的歌声

※你可在这里寻找到我——

流浪的兄弟

※哪怕是这首——

人类的旋律

※在那里,人类——

和其他行走的种族

※将欢乐——

交还给群星……※

无上的喜乐涌上克莱代奇的心头,心跳也平稳了下来。他在温柔的梦之女神身侧安睡着。女神带着调侃的语气斥责着他,责怪他成为一名工程师,责怪他居然用这样死板僵硬的三音海豚语在梦中和她相会,而不是祖先所使用的混沌的原始海豚语。

女神把他引入了起源之海,在那里他可以使用三音海豚语了。他可以隐隐感受到鲸梦的汹涌澎湃,以及居住在此间的上古神灵的愤怒。这片海洋中的一切,远非工程师的意念所能接受的。

有时候,三音海豚语听起来太过刻板了。押韵的规则,意象的限制,几乎像人类一样精确……也像人类一样狭隘。

从小到大,他一直在被灌输着这些复杂的术语。他自己的大脑中有一部分是被基因工程修改过的,有着类似人类的回路,但这种混沌的声音图像仍然不时地插进他的脑海,用上古的旋律启示着他,诱惑着他。

努卡佩发出同情的滴答声。她微微一笑……

不!她才不会做这种陆地上的猿猴才做的事情!在鲸类中,只有新海豚才会用他们的嘴来“微笑”。

努卡佩做出了另一种表情。带着女神特有的温柔,她轻抚着克莱代奇的身体,对他说道:

※现在请宁静聆听※

※这便是一切的真相※

※工程师们啊※

※即使远离了海洋※

※仍然可以听到这声音※

数周以来的压力终于得以释放,克莱代奇沉沉睡去。他呼吸出的水汽在防水的舱顶凝成闪动的水滴,又被附近的通风管道中送进来的微风吹得不住颤动,如一阵细雨般落入水中。

当伊格纳西奥·梅茨的影像出现在他右边的显示器上时,克莱代奇花了好长时间才注意到。

“船长……”影像说道,“我在舰桥上向您呼叫。恐怕格莱蒂克人发现我们的时间要比我们预料的早了……”

那微弱的声音在试图将他唤醒,回去处理飞船上的事务,甚至战争,克莱代奇根本不愿去理它。他恋恋不舍地徜徉在随波漂荡的丛林中,聆听着漫漫长夜的声音。最后还是努卡佩亲自将他从梦境中推了出来。她的身影在克莱代奇身边渐渐变淡,同时提醒着他:

#责任,责任即是荣誉;

荣誉,克莱代奇——莫忘警觉

#分担,分担即是荣誉#

只有独自和努卡佩相处时,克莱代奇才可以随意地使用原始海豚语,不用担心受到惩罚。他无法忽略梦之女神的影响,就像无法抛弃自己的意识一样。他终于集中精力用一只眼睛盯住了全息电话,屏幕上的人类仍然等待着他的回应;同时他也听进去了这人所说的话。

“谢谢你,梅茨博士。”克莱代奇叹道,“告诉塔卡塔-吉姆我马上就过去。顺便通知一下汤姆·奥莱,我希望在舰桥上和他碰头。克莱代奇通话完毕。”

他花了一点时间深深地吸了口气,感到房间逐渐在周围浮现。接着他扭身潜进水中,重新穿上了工作服。

5.汤姆·奥菜

这间舱室被整个上下颠倒了过来,地板上固定着一张床,一个身材高大的黑发男人正用一只手握着床腿,倾斜的地板就在他头顶上。他的左脚搭在壁柜中抽出来的一只抽屉底上,看上去很不牢靠。

警报灯突然闪起黄光的时候,汤姆·奥莱扭转身体,用空着的那只手抓住了手枪的皮套。看清吵闹声的来源时,手枪已经抽出了一半。他低声咒骂了一句,把武器重新放回皮套中。到底有什么紧急情况?他想都不用想就可以举出至少十种,而他却在这里,单手吊着悬在飞船里最让人难堪的地方!

“我要启动互联,汤姆·奥莱。”

声音似乎是从他右耳的上方传来的。汤姆换了只手抓住床脚,转过身来。一个抽象的三维图形在他面前的屏幕上旋转着,好像一簇卷入尘暴中的彩色粉尘。

“我认为你会希望知道引发警报的原因。描述正确?”

“妈的,正确得要死了!”汤姆骂道,“我们被攻击了吗?”

“不。”彩色的图形变化着,“这艘飞船还没有受到攻击。但副船长塔卡塔-吉姆已经宣布进入警戒状态。至少有五支舰队已经开进了基斯拉普星域,据报告,舰队在这颗行星附近展开了战斗。”

汤姆叹了口气,“也就是说,尽快修好飞船逃离这里的计划已经完蛋了。”他从不曾指望那些追逐着他们的猎手会再给他们机会逃跑。在摩尔格伦时他们遭遇了伏击,“奔驰”号在一片混战中逃脱了,但同时也遭受了损害,在航迹上留下了许多明显的痕迹。

汤姆一直在引擎室帮助船员修复“奔驰”号的静力场发动机。需要人类用眼睛和双手完成的工作刚刚结束,现在他可以偷空到干燥轮中待上一阵,尼斯电脑就藏在这里。

所谓干燥轮,是飞船上的一圈工作室和舱房,飞船在飞行过程中,这圈房间将自由旋转,为人类船员提供虚拟的重力。现在飞船停下不动了。在行星的重力场中,有一半过道和舱室变成头上脚下的状态,工作起来太不方便,于是被弃用了。

这地方很隐秘,很适合汤姆,不过,乱七八糟的环境实在令他厌烦。

“除非我亲自把你打开,否则无法让人知道你的存在。需要核对我的指纹和声纹之后,你才能开始工作,其他时候你要假装成一台普通的通信机。”汤姆说。

旋转的图案变成了一台立方体,机器的声音也稳定了下来:“在特定的情况下,我会根据自主判断行动。如果犯了错误,我将受到最高为三级的纪律处罚。级别更高的惩罚将被视为非正当待遇,不予执行。”

汤姆努力挤出一副讽刺的笑容。如果他任这台机器胡闹的话,它可以让他整天都不得清闲,到头来除了在名义上对它拥有控制权之外一无所获。把尼斯借给他的那位泰姆布立米特工明确表示,这台机器的强大功能正是建立在它的灵活性和创造性上的,结果就变成了这样一个烦人的家伙。

“我会仔细衡量你的错误等级的。”他告诉尼斯,“行了,你能不能告诉我现在是怎么一种情况?”

“问题太模糊了。我可以替你接通飞船上的作战电脑,不过这样的话会冒一定风险。”

“不,现在最好别这么做。”如果尼斯在警戒期间侵入作战电脑的话,克莱代奇在舰桥上的下属可能会注意到。汤姆觉得克莱代奇可能知道尼斯在这艘船上,船长可能也知道吉莉安有她自己的秘密项目。不过,海豚指挥官对此保持着沉默,并不干涉两人的工作。

“好吧。帮我接通吉莉安。”

全息图像上闪过一片蓝色光斑,“她正一个人待在办公室里。电话已经接通了。”

发光粉尘突然消失了,变成了一个三十来岁金发女子的面孔。她看上去有点迷惑,不过很快就被灿烂的笑容点亮了。她大笑起来。

“啊哈,我明白了,你去看你那个机器朋友了。告诉我,汤姆,一台满嘴带刺的外星机器有哪点比我强的?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也没像现在这样啊,这姿势你还没和我试过呢!”

“这笑话不错。”她轻松的态度减轻了汤姆对警报的担心。之前他还以为马上就要和外星人交手了。再有一个星期左右的时间,“奔驰”号也许能在被捕获或者摧毁之前给敌人点颜色看看,而现在,它能用来还击的力量不比一只嗑了药的兔子强多少。

“我想格莱蒂克人还没有打算着陆。”

吉莉安摇了摇头,“确实没有。不过我和玛卡尼会在医务室值勤,以防万一。舰桥上的船员说至少有三支舰队已经跃迁到了这颗星球附近。他们一碰面就混战起来,和在摩尔格伦时一样。我们只能希望他们彼此拼个两败俱伤了。”

“恐怕希望不大。”

“好吧,你是咱们这儿的战术专家。不过,他们要决出胜负应该还需要几周时间,那之后才会下来抓我们。他们之间会有一些交易,还有临时的同盟。我们还有时间想出些办法来。”

汤姆真希望自己也有她这份乐观精神。作为船上的战术专家,“想出些办法”自然是他的工作了。

“嗯,如果情况不那么紧急的话……”

“我觉得并不算紧急。你还可以和你那个小室友,也是我的电子情敌再待上一会儿。不过我也会找回来的,我会和赫比亲近亲近。”

汤姆无奈地摇摇头,不去理会她的笑话。赫比是一具干尸,是他们从失落的舰队中得到的唯一实际意义上的战利品。吉莉安检测出这具外星人尸体已经有二十亿年的历史了。而当他们在飞船上的微型大数据库里查询这具尸体到底属于哪个种族时,数据库每次都像瘫痪了一样。

“好吧,告诉克莱代奇我马上就下去,行吗?”

“当然了,汤姆。已经有人去叫醒他了。我会告诉他,我上次看到你的时候你正在某处闲逛。”吉莉安朝他挤了挤眼睛,关掉了通话。

汤姆看着她的图像消失,不止一次地想: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能博得这样一个女人的青睐?

“汤姆·奥莱,出于好奇,我对你们最后一次交流中的某些言外之意很感兴趣。我推断巴斯金博士所表达的某种程度上的冒犯事实上是暧昧的挑逗,是否正确?制造我的泰姆布立米人是通过心灵感应交谈的,但他们也曾经沉迷于这种交流方式。这是寻求配偶过程中的一个步骤吗,或者是出于验证友情的目的?”

“我猜两种都有吧。泰姆布立米人也会这样……”汤姆摇了摇头,“别管这个了!我的胳膊已经累了,而且马上要赶到下面去。你有其他什么要报告的事情吗?”

“没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事会影响你的生存及任务的完成。”

“也就是说,你还没法骗过飞船上的迷你大数据库,找到任何关于赫比或者失落的舰队的消息。”

全息图像变成了尖锐的几何图形,“这就是麻烦所在了,不是吗?巴斯金博士上次和我对话时也问了同样的问题,十三个小时之前。”

“你给了她更直接的答案吗?”

“把我装上这艘船的最初目的,就是找出绕过登录程序、接入大数据库迷你终端的办法。如果我有什么进展,肯定会先告诉你的。”机器那空洞干涩的声音简直可以用来榨水果干了,“很久以来,泰姆布立米人一直怀疑大数据库学会并不像他们自称的那样中立,他们出售的分支数据库在编程时故意留下了缺陷,让那些容易惹麻烦的种族处于不利的境地。

“泰姆布立米人开始研究这个问题的时候,你们的祖先还穿着兽皮呢,汤姆·奥莱。我们这次航行的目的就是收集一些新的数据碎片,也许能够跨越一点小小的障碍,至于其他的,原本就没人抱有更多的希望。”

汤姆可以理解,这台长命百岁的机器有着充分的耐心,但他却无法控制自己的焦虑。他更希望“奔驰”号和飞船上的乘员们所遭遇的危机最终物有所值。“我们这次航行中已经遇到太多的惊喜了,应该不止有点让你塞牙缝的东西了吧?”他问道。

“地球人爱惹麻烦,也会从麻烦当中学习,我的主人对此早有预料,他们支持这次航行的最初动机也正是如此——虽然没有任何人能料到我们的飞船会遭遇这一系列非同寻常的灾难。你们的天分还是被低估了。”

汤姆感到无言以对。他的胳膊开始感到酸痛,“好吧,我得回去了。如果有什么紧急情况,我会通过船上的通信器和你联络。”

“当然。”

汤姆松开了手,蹲身落在关闭的矩形舱门旁边。舱门安在一道斜度很大的墙上。

“巴斯金博士刚刚给我发来消息,塔卡塔-吉姆已经命令搜索队返回飞船。”尼斯突然说,“她说你应该想知道这件事。”

汤姆骂了一句。梅茨肯定已经插手其中了。如果不让船员去寻找他们需要的原材料,还怎么修理飞船?基斯拉普上的海洋环境中含有大量未精炼的金属,可供海豚们开采,这正是克莱代奇选择在此着陆的最重要理由。如果连希卡茜的搜索小队都要召回飞船,那一定是有了什么危险情况……或者是有人惊慌失措了。

汤姆转身离开,临走前停了一下,抬头说:“尼斯,我们必须搞明白,格莱蒂克人认为我们发现了什么。”

闪烁的光斑不再发出噪音,“我已经在船上大数据库终端中公开的档案里进行了全盘搜索,所有可能揭示出失落的舰队的记录都已经探察过了,汤姆·奥莱。唯一的发现是我们在那些巨大的船体外壳上看到的图案和一些原始的符号崇拜有着模糊的关联,除此之外,我找不到任何证据支持这一假设:那些飞船与传说中的始祖种族有所关联。”

“但你也找不到任何相反的证据,不是吗?”

“正确。这个传说中的种族将五个银河系中所有呼吸氧气的生物聚成一体,失落的人也许与它有所关联,但也许并没有。”

“也就是说,我们也许只是找到了一大堆在太空中漂流的残骸,没有任何重大历史意义。”

“正确。而从另一个角度讲,你的这次航行也许会带来这个时代最大的考古和宗教发现。这种可能性虽然微小,但也恰恰能够解释这个星系中正在酝酿的这场战争。飞船上的微型大数据库拒绝提供详细信息,也许恰恰表明了格莱蒂克文明对如此古老的事件有多么重视。在那些疯狂的信徒眼中,只要失落的舰队信息仍然为这艘飞船所独有,‘奔驰’号就有着无上的价值。”

奥莱真希望尼斯能找到什么证据,表明他们的发现不会给任何人带来害处,这样的话就可以让那些外星人不要再来纠缠了。不过,如果失落的舰队真的如此重要,“奔驰”号就必须努力将这消息传回地球,让那些更聪明的头脑想办法处理这一事件。

“你继续动脑筋就好,”他对尼斯说,“我会想办法去对付那些跟在我们后面的格莱蒂克人。现在你能不能告诉我……”

“我当然能。”尼斯又一次打断了他,“外面的走廊是空的。如果有人在外面的话,你觉得我会不让你知道吗?”

汤姆摇了摇头。这台机器总是时不时地想法捉弄他,这一定是写进它程序里的任务。这正是泰姆布立米人爱玩的花样。地球人最坚定的盟友同时也是最聪明的玩笑大师。要应付这场灾难,还有十多项紧急工作要处理,不过等一切都结束之后,他一定要往这台机器里塞上一把活动扳手,然后再告诉泰姆布立米的朋友们,发生了“非常不幸的事故”。

门板滑开了,汤姆抓住门边的凸起翻身而出,跃进昏暗的走廊,踏在下面的天花板上,门在他身后自动关上。略呈弧形的走廊中,红色的警告灯正断断续续地闪烁着。

就是这样了,他想。迅速离开这个星球的希望粉碎了,不过我已经想出了其他备选的方案。

其中一些方案他已经和船长讨论过,不过还是有那么一两个留在脑子里没说。

是时候采取其中的某几项方案了,他想,然后再在实施过程中寻找机会,进行下一步计划。无论如何,只能希望有什么出乎意料的转机,给我们带来真正的希望。

6.格莱蒂克人

战争的第一阶段是毫无规律的混战。卷入战火的势力有二十来支,它们之间彼此发动了一些试探性的侦察和攻击,想寻找对方的破绽。已经有几艘飞船被扭曲撕碎,化为残骸飘进环绕行星的轨道,在太空中闪烁着昭示厄运的亮光。离子武器的轨迹汇聚成一团团发着微光的云朵,沿着战线散布。偶尔会有金属残片落入其中,随即在一阵闪光中被切成碎块。

一位长着坚硬外皮的女王正在她的旗舰上,通过显示屏审视着战场。她躺在一张宽大而柔软的垫子上,一边沉思,一边轻抚着腹部棕色的鳞片。

在环绕着宝座的显示器上,她看到了许多危险的迹象。显示器上有个面板标出了许多繁杂交错的曲线,指向那些可能有异常情况出现的区域。其他的仪表则标记着那些在精神武器攻击中幸存下的行尸走肉的位置,表示仍然有可能形成威胁。

一丛丛闪动着的光点标出的是其他舰队的位置,随着第一阶段战争临近尾声,它们在重新集结,不过在舰队交错的地方,战火仍然在熊熊燃烧着。

克拉特倚在一张弗雷托皮制成的垫子上。她抬了抬身子,尽量避免压到自己的第三节 腹部。战争带来的荷尔蒙总是能让她体内的变化来得更快。在古时候,这种情况会带来种种不便,让她的女性祖先们只能安坐在巢穴中,把那些愚蠢的男性派去打仗。

不过,那段日子已经结束了。

一只瘦小的鸟形生物来到她身边。克拉特从它端上的果盘中抓起一枚石楠果,咬了一口,让果汁滚过舌头,细细品味它的味道,几滴果汁沿着嘴边的触须流下。小弗斯基人放下果盘,开始低声唱起一首小曲,歌颂战争带来的欢愉。

当然了,鸟形的弗斯基人已经被提升成完全的智慧生物。《提升法典》规定禁止庇护种族在提升扈从的过程中有所保留。一旦一个种族学会了语言,掌握了驾驶太空飞船的能力,多少总会滋生出一些野心。然而这种生物在家养奴仆和娱乐用具的岗位上表现出了非同寻常的能力,让格莱蒂克人不得不给它们设定了特别的位置。若是教会它们适应其他环境,恐怕就会影响这些能力的发挥了。

克拉特身边的一面小屏幕突然变暗了。索罗人阵形后侧的一艘毁灭者战舰被击毁了。克拉特几乎没有注意到这一变化。至少到目前为止,为了同盟关系所付出的代价还不算太高。

指挥室沿半径方向划分成了几个扇形区域,克拉特处于当中的位置,如果有任何单位出现了问题,她都可以从自己的座椅上看个清楚。她的手下正匆忙地奔走着,每个人都是索罗扈从种族中的成员,每个人都会在第一时间按照她的意愿完成自己所专长的工作。

根据航行、战斗和侦察部门的报告,纷乱的战争节奏终于平静了下来。但在参谋部门对战争进展的分析中,她看出某些舰队正在变得更为活跃,甚至有逊位派和超越派的军队结成了同盟。

帕哈族的一名副职官员从侦察部门探出头来。克拉特眯着眼睛,看着它冲进食品间,抓起一杯正冒着热气的阿莫克拉饮料,然后又跑回自己的位置上。

与弗斯基族相比,帕哈族被赋予了更丰富的多样性,以保证它们能够成为仪仗武士。但这也让他们变得更难以控制,不过要培养出强大的战士,总是要付出代价的。克拉特决定不去管这种小节。她专心听着小弗斯基人的歌声,歌中描绘着即将到来的胜利,描绘着她将擒住地球生物的荣耀据为己有,并最终从地球人身上榨取到他们的秘密。

喇叭发出尖叫声。弗斯基人被吓了一跳,跳到半空中,然后匆忙逃进它的小窝里。突然之间,指挥中心到处都是跑来跑去的帕哈人。

“坦度人突袭了!”指挥官喊道,“十二区二号,他们是从你们中间冲出来的!采取规避动作!快!”

旗舰也猛地震了一下,拐了一个大弯,避开了四下飞散的导弹。克拉特的屏幕上显示出一波脉冲,标志着一处危险的蓝色亮点。胆大包天的坦度巡洋舰突然出现在了她手下舰队的中心,正在朝索罗的飞船倾泻火力!

见鬼,他们那该死的概率引擎!克拉特知道,坦度的飞船是所有种族中行动速度最快的,只有他们愿意冒这样的风险!

克拉特的交配爪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她手下的索罗飞船正急着规避导弹,却没有人开始还击!

“傻瓜!”克拉特朝她的通信官发出嘶嘶声,“六号,十号,停住不要动,集中火力揍那帮杂种!”

她的命令还没传到下属的船长耳中,索罗飞船也没来得及开火,可怕的坦度飞船就开始自行解体了!前一瞬间,这艘船还在那里耀武扬威,轰炸着人数占优却仓皇无措的对手;只过了一瞬间,这台细长的战争机器就笼上了一层闪耀的光晕,火花四溅,并迅速黯淡下去。它的护盾消失了,然后这艘巡洋舰就像一座砖头砌成的高塔一样坍塌了。

随着一阵强烈的闪光,坦度飞船消失了,只留下一片形状难看的烟雾。就算隔着飞船上的护盾,克拉特也能感受到坦度飞船上传来的那一阵可怕的心灵感应冲击波。

随着心灵感应的噪音逐渐远去,克拉特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幸运。其他种族对坦度人这一套避之唯恐不及也是有原因的。如果那艘船再多坚持上一会儿……

事实上坦度飞船没有造成任何伤害,克拉特也注意到了,所有的手下都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不过还是有些人动作太慢了,必须加以惩罚……

她朝一名身材高大魁梧的帕哈人招了招手,那是舰队的首席指挥官。帕哈族战士向前迈了一步,试图维持一种骄傲的状态,但他低垂的睫毛却表明他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情。克拉特压着嗓子,发出一阵低鸣。

她开始讲话,声音随着情绪逐渐高昂起来。就在这时,索罗司令官感到体内有一股力量四下冲撞着,她不禁呻吟起来,身子也开始扭动。趁她在弗雷托皮垫上喘息的工夫,帕哈族军官早已逃开了。最后她大喊一声,终于松了一口气。过了不久,她朝前弯下身子,取出了刚刚产下的一枚蛋。

她把蛋捡了起来,暂时把惩戒下属和战争局面抛到了脑后。信息素的味道引发了她的本能。她的种族是在两百万年前被胆小怕事的乎尔族提升的,而这种本能的历史比那还要久远。她舔掉了蛋上的胎液,露出那皮质表面上的一道细细的通气缝。

克拉特又在蛋上舔了几下,心里满是欢喜。亘古不变的母性驱使着她,她不由自主地把蛋抱住,缓缓地摇动起来。

7.俊雄

俊雄梦到了一艘小船,这再正常不过了。从九岁开始,他所有的梦都和小船有关。最早是坐着钢化塑料做成的小舟,在卡拉非亚的峡湾和群岛间航行,那之后就是宇宙飞船了。俊雄在梦里见过各种各样的飞船,其中还有格莱蒂克那些强大的守护种族的飞船。他当时希望有一天能够亲眼见到。

这次的梦中,他和阿齐一起驾着一艘机动帆船离开了家乡,那个人类和海豚混居的小小的殖民定居点。卡拉非亚学院的胸章在阿尔法星的照耀下闪烁着。阳光普照,天气温暖。

但很快天色就暗了下来,四周都变成了海水的颜色。海中涌起波涛,随即变黑,然后海洋消失了,变成了真空,突然之间,四面八方都是星星。

他开始担心没了空气怎么办。他和阿齐都没带宇航服。在真空里呼吸还真难啊!

俊雄正打算回家,突然看到身后有人追来。是格莱蒂克人,长着奇形怪状五颜六色的脑袋,有的长着细长而蜷曲的手臂,有的则长着细小的爪子,还有更难看的东西——所有人都在慢慢朝他逼过来。他们那光滑的船头和星星一样闪着微光。

“你们要干什么?”他一边拼命划桨,一边喊道。(出发的时候船上不是有发动机的吗?)

“你的主人是谁?”他们用一千种不同的语言说道,“是你旁边的人吗?”

“阿齐是只海豚!海豚是我们的扈从种族,我们提升了他们,我们给了他们自由!”

“这么说海豚是自由了。”格莱蒂克人一边朝他走来一边回应道,“但是谁提升了你们?谁给了你们自由?”

“我不知道!”他喊着,“也许是我们自己提升了自己!”他更加卖力地划着桨,而格莱蒂克人却大笑起来。他在坚硬的真空中努力地呼吸着,“放我走!让我回家!”

突然,舰队出现在他的前方。那些飞船比月亮更庞大,甚至比星星更宏伟。它们黯然无光,默然无语,但就连格莱蒂克人在它们面前也感到畏惧。

这时,古老的飞船舱体打开了。俊雄突然意识到,阿齐不在了,小船不在了,外星人也不在了。

他想要大喊,但却挤不出一丝空气来。

一阵尖厉的呼啸声将他带回现实,刹那间他感受到疼痛,以及失去方向感的迷茫。他猛地坐了起来,快艇痛苦地颤抖了一下。虽然眼睛还是看不大清楚,但他能感觉到一阵微风吹在脸上,基斯拉普特有的味道冲进了他的鼻孔。

“差不多了,爬梯子的人。你把我们都吓坏了。”

俊雄扭了扭身子,看到希卡茜就浮在身边,用一只眼睛看着他。

“你还好吧,尖眼睛小家伙?”

“嗯……我觉得还好。”

“那你最好赶快修好呼吸管。为了让你喘上气来,我们把它剪断了。”

刀锋割过时俊雄也感到了。他发现自己两手都缠着绷带,绑得很利索。

“还有谁受伤了?”他一边在腿上的口袋里找修理工具,一边问。

“有几个受了轻度烧伤。不过既然你没事了,我们也就爽利地打了一仗。谢谢你告诉我们萨茜亚的事。要不是你被抓了过去,我们怎么也不会想到去那种地方找的。”

“我们正想法把她弄出来。”

俊雄知道,他应该感谢希卡茜用如此轻松的方式处理他们的麻烦。追究起来的话,他擅自离开了队伍,险些丢掉性命,应该被狠狠批评一顿才对。但手足无措的他甚至没法向海豚上尉表示感谢,径直问道:“还没找到菲皮特吗?”

“还没有找到他的踪迹。”

基斯拉普的自转速度缓慢,以地球的标准来看,太阳刚刚经过四点左右的位置。东边的地平线上可以看到低垂的积云,海水中开始有浪涛涌动,这在此前是从来未曾见过的。

“一会儿可能会有场小型的风暴。”希卡茜说,“在不同的星球上,生物的直觉也许不大可靠,但我想没什么需要害怕的……”

俊雄抬起头来,发现南边似乎有什么东西……他眯着眼睛仔细看去……

又出现了,一道闪光,然后又是一道。两个亮点在天空闪过,然后是一连串的亮光,在海洋中反射的太阳光下很难看得清楚。

“那东西出现多久了?”他指了指南边的天空。

“你说什么东西,俊雄?”

“那边有闪光。是闪电吗?”

希卡茜睁大了眼睛,嘴角微微扬了起来。她摇着尾巴从水中升起,转动着身子,先是用一只眼睛看着南边,然后两只眼睛都望了过去。

“没有侦测到任何东西,尖眼睛。告诉我你看到什么了。”

“各种颜色的闪光。爆炸。好多好多……”俊雄把输气管放了下来,一直盯着那边的天空,使劲回忆着那是什么。

“希卡茜,”他慢慢地说,“在和水草战斗的时候,我可能听到了阿齐正在呼叫我。你们的机器上收到任何信号了吗?”

“没有,俊雄。不过你要努力回忆一下。我们不擅长在战斗过程中进行抽象思维。拜托,一定要想起来他说了些什么。”

俊雄抚着自己的额头。他实在不想回想和水草的那场战斗,至少现在不想。战斗的场景和刚才的噩梦在脑海中混杂在一起,汇成一团杂乱无章的色块和噪音,一片混乱。

“我想……我想他应该是要我们保持无线电静默,回到飞船去……好像说外层空间有战斗正在进行。”

希卡茜发出一阵急促的呻吟,一个后转身潜了下去。她很快就摆着尾巴游了回来。

※关上舱门——锁起来

※扭过头——别朝上走!※

又是含义模糊的三音海豚语。原始海豚语中一定有什么细微的语素变化,当然俊雄是无法领会的。但听到她这样的声音,俊雄感到一阵战栗沿着脊柱传遍全身。在所有海豚中,希卡茜是最不常说出原始海豚语的。俊雄一边绑着呼吸带,一边琢磨他没有及时把消息报告给希卡茜,会不会让所有人都搭上性命。

他猛地闭合面罩,转过身去扳下小艇上的浮力阀,同时检查头盔边上的指示器。他迅速查对了下潜之前需要检测的仪表数据,这速度只有第四代卡拉非亚的移民才能做到。

小艇迅速掉转艇头开始下潜,大海在他右边升了起来。七只海豚破水而出,带出大团的水花,呼出肺中的空气。

“我们把萨茜娅绑在你的船尾了,俊雄。你的腿还能动吗?”基皮鲁鼓励说,“我们可没时间浪费在编小曲上了!”

俊雄做了个鬼脸。为什么基皮鲁刚才要那么拼命地去救一个他根本看不起的人?

他还记得基皮鲁是如何在水草中杀出一条路来的,记得他眼中的绝望,还有他找到自己时的神采。但现在,那只海豚又变回平常一样,冷血无情又傲慢无礼。

一道亮光闪过,东边的天空仿佛都燃烧了起来。海豚们整齐划一地长啸一声,齐齐翻身潜入水中——只有基皮鲁例外,他待在俊雄身边,眼看火光从东边的云团后面射出,布满午后的天空。

小艇最终也潜入了水里,但在入水前最后一刻,俊雄和基皮鲁看到了太空中巨兽之间的缠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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