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老奥丁是个盲了一只眼的商人。

他善良美丽的妻子死于他们唯一的儿子十六岁那年深秋里。他们在葬礼上为她流泪、哭泣，看着冬雪在她的坟墓上落下，像是为新娘披上洁白的头纱。转年头纱被春天的微风揭下，他便又结识了一个新的女人，将她和她的女儿接进了家门。

生活重新开始了，但不幸却总是接踵而来的。

婚后不久，传闻都说，那艘装满了老奥丁用全部积蓄所购买的货物的货船遭遇了海难，他一下子血本无归，这个可怜人破产了。

于是，他只好带着他的再婚妻子、继女和儿子一起搬到了乡下。

继女海拉是一位城市里的摩登小姐，她对此总是怨气很大。

这里甚至买不到我喜欢的眼线笔，画不了最时髦的烟熏妆，而且我的继弟是一个蠢货。

她时常这样说。

而老奥丁诚实善良又开朗的儿子索尔却并没有什么可不满的。他转年就快有十八岁，长得高高大大，一头漂亮的金发因为姐姐不顺眼而被强行剪去了，但他也没有沮丧太久，隔天就忘记了这件事，仍旧快快活活地做农活、挤牛奶、和这些乡下小伙子们一起去打猎。

他很快就成为了村子里最讨人喜欢的少年。

嘿，我的姐姐，你为什么不试试像希芙那样用花汁来涂抹面颊呢？其实你就算是不画烟熏妆，你也会是最漂亮的姑娘！

有时他会这样对他的继姐说。

海拉很想用她喝牛奶的银杯子去砸他的头，但是那一脸明晃晃的笑容又常常让她下不去手，只好暗自咒骂两句，自认倒霉。

他们在乡下住了整整半年，索尔从一个长长的金发上扎着蝴蝶结的贵公子变成了留着短短的头发和胡须、能够熟练地挤牛奶、剪羊毛、磨面粉的快活的乡下青年的模样。

只是他比他们更文雅、更有礼貌，即便是看到那些风骚美丽的袒露半个胸脯出来的少妇们，他漂亮的蓝眼睛也永远干干净净的，不掺杂一点点欲望，像一个圣人，又像一个孩子。

也许索尔还是太过年轻懵懂了，老奥丁无奈地想。

而你要是问索尔自己，他大概只会奇怪地抓抓头发，想不通你为什么要问他。

她们很漂亮吗？也许吧，我也不知道，我妈妈倒是挺漂亮的，可惜你们没有见过她。

就在索尔想不通那些姑娘为什么总是要黏着他时，城里忽然又传回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那一艘所有人都料定一定已经触礁沉没了的货船，竟好好地回到了海港，还带回了满满的货品。

就是说我们能搬回城里了？

索尔的继母激动得声音都尖细了不少，气喘吁吁地捂着胸口。

是的，亲爱的，只需要我取走我预购的货物，再尽快把它们转手卖出去。

老奥丁说。

那么，你需要我跟随你同去吗？父亲？索尔问道。

不，我的孩子，你只需要照看好家里，我很快就会回来。

他拍了拍儿子结结实实的肩膀。

你们需要我带一些什么回来呢？我一定会尽力满足你们。

我需要一些新衣服和珠宝——亲爱的，我得打扮起来，风风光光地回到我们的大房子。老奥丁的妻子说。

我的女儿，你呢？

海拉坐在桌旁，悠闲地用她的银杯子啜饮着她那个愚蠢的弟弟今天刚刚从牛棚里挤来的牛奶，抬起头随口说道：

给我带两枝眼线笔，我只用经典的炭黑色。

那么索尔呢？老奥丁最后问道。

我没有什么想要的。

索尔认真地想了想，然后高兴地说。

但如果可能的话，父亲，你就在树林中为我逮一只小兔子吧，我们可以把它养起来当宠物，圣诞节还可以吃烤兔肉。

于是，老奥丁就这样带着一家人的嘱托与期盼上路了。

他顺利地卖掉了货物，卖了一大笔钱，买到了珠宝、衣服、眼线笔，给家人的礼物装了满满一车，却唯独忘记了儿子要的小兔子。

他驾着马车走在路上，思考着天气这样冷，是否还有捕捉到一只兔子的可能，然后，劲头十足的风忽然猛地掀起了他蒙在货物上的粗织麻布，暴风雪就这么骤然地来临了。

远处，有几声来自野兽的嚎叫，它们的声音在慢慢逼近，马儿也受到了惊吓，向前疾奔了起来。

这可不太好办。

老奥丁努力地稳住马车，四处张望，终于看到了一座模糊的高大建筑轮廓。

看来，他只能去那里暂时避一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