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乡异客
[美] 罗伯特·海因莱因
吴为 陈宁 译
世界科幻大奖星云将、 雨果奖获奖作品
内容简介
首次登陆火星的地球探险家全部遇难,只在火星上留下一个孤儿。二十五年后,第二支火星探险队将这个被火星人抚养长大的孩子带回了地球。
按照地球法律,瓦伦丁·迈克尔·史密斯成为火星的拥有者。于是,从返回地球的那一刻起,他立即成为各大势力争夺的对象。
但是,此时的迈克尔·史密斯对地球和人类一无所知。以火星人的眼光来看,他觉得这个新世界简直不可理喻,人与人之间充满尔虞我诈;这里没有爱,只有冷漠。
所幸他遇到了一位出色的导师--作家朱巴尔·哈肖,哈肖像父亲一样引导着他,为他指出这个世界的荒谬,帮助他战胜蜂拥而来的“秃鹫”。
迈克尔·史密斯迅速成长起来,他明白了自己的使命:召唤这个世界,用爱战胜邪恶。他将成为一名先知,等待着他的是无数先知的宿命。
评论:
这本书打破了科幻小说叫好不叫座的局面,使这类作品从此成为畅销书排行榜上的常客。同时,在崇尚偶像破坏和自由性爱的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它也理所当然地成为了文化象征。——美国《图书馆杂志》
一场盛大的精神狂欢,引人沉思。——美国著名作家黑色幽默大师 库尔特·冯内古特
海因莱因不仅仅是美国科幻小说家中的翘楚,更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作家之一。直至今日,他依然是美国科幻小说界的一块金字招牌。——美国恐怖小说大师 斯蒂芬·金
从发表第一篇科幻小说起,海因莱因便被惊叹不已的科幻小说界奉为当代最优秀的科幻小说家。他终生保持了这一荣誉。——美国著名科幻作家 艾萨克·阿西莫夫
作者简介
[美]罗伯特·海因莱因
罗伯特·海因莱因是美国最具影响力的科幻作家。他以高超的叙述技巧、精巧的科幻构思、极具时代感的激进思想,以及对美国历史和文化的独特的科幻化阐释,赢得了无数读者的喜爱,被誉为“美国现代科幻小说之父”。海因莱因同时也是世界科幻的“三巨头”之一。他的作品被译成数十种语言,在世界范围内广为流行,是最受中国、日本以及俄罗斯读者欢迎的美国科幻作家。
海因莱因一生著作颇丰,多次获得各种科幻大奖,是第一位获得世界科幻协会授予“科幻大师”殊荣的科幻作家。其代表作主要包括:《双星》、《进入盛夏之门》、《星船伞兵》、《异乡异客》、《严厉的月亮》等。
R
obert A. Heinlein
罗伯特·海因莱因
首 席 科 幻 大 师
作为美国科幻的代表性人物,罗伯特·海因莱因(Robert A. Heinlein,1907~1988)头上有着数不清的桂冠:「美国现代科幻小说之父」、「美国科幻空前绝后的优秀作家」、「美国科幻黄金时代四大才子之一」……然而,这位备受推崇的世界级科幻大师之所以能走上科幻之路,却缘于一次偶然。
那是在1939年,当时的美国经济正因第二次世界大战而陷入萧条,正在费城美国海军实验站担任工程师的海因莱因也被债务压得抬不起头来。恰在此时,一家科幻杂志刊出了一则科幻小说征文比赛的启事,奖金50美元。
从小就是科幻迷的海因莱因于是写出了他的第一篇作品,并最终把它寄给了可能会给他更高稿酬的著名科幻杂志《惊人故事》。《惊人故事》的主编——大名鼎鼎的坎贝尔——慧眼识金,当即以70美元的价格买下了这篇名为《生命线》(Life Line)的短篇杰作。
科幻史上有很多改变科幻文学面貌的偶然,针对海因莱因的这一次,美国著名科幻评论家詹姆斯·冈恩评论道:「海因莱因在32岁时找到了自己的职业;与此同时,坎贝尔则找到了他的明星作家。」
海因莱因的早期作品,主要是「未来史」丛书。他著名的「未来史丛书纲要」于1941年发表后,曾为许多科幻作家仿效。以此为基础,他创作了大量的「未来史」故事,这些故事在20世纪50年代集中收录在《出卖月球的人》(The Man Who Sold the Moon)等中短篇集中。这些集子一版再版,至今仍然热销。
二战结束后,海因莱因开始在美国一流文艺刊物《星期六晚邮报》上连载他的「未来史」系列的重要作品——《地球的绿色山丘》(The Green Hills of Earth)。这次连载可算是美国科幻的一个历史性事件,它标志着科幻小说从廉价的三流读物向高级的娱乐作品的跃升。
海因莱因还写了很多少年科幻故事,其中,《伽利略号火箭飞船》(Rocket Ship Galileo,1947)的构思为1950年的科幻电影《目的地:月球》所采用,而这部电影则是20世纪50年代科幻电影走向繁荣的起点。海因莱因随后又连续出版了《滚石太空家族》(The Rolling Stones,1952)、《星球人琼斯》(Starman Jones,1953)、《星兽》(The Star Beast,1954)、《银河公民》(Citizen of Galaxy,1957)等一系列少年科幻故事,在少年科幻小说领域赢得了受人尊敬的地位。
20世纪50年代至60年代是海因莱因科幻创作的鼎盛期,他连续出版了《傀儡主人》(The Puppet Masters,1951)、《进入盛夏之门》(The Door into Summer,1957)等一系列高水准的科幻长篇,其中,《双星》(Double,1956)、《星船伞兵》(Starship Troopers,1959)、《异乡异客》(Stranger in a Strange Land,1961)和《严厉的月亮》(The Moon in a Harsh Mistress,1966)为海因莱因赢得了四座雨果奖奖杯。
海因莱因一生创作了十多部短篇科幻小说集、三十多部长篇科幻小说,其中,《异乡异客》仅在美国就卖出了七百万册;1946年、1961年和1976年,海因莱因三次被邀为世界科幻大会的主宾;世界科幻小说协会从1974年起开始不定期颁发「科幻大师奖」,海因莱因是第一个荣获「大师」称号的科幻作家。
1988年,海因莱因逝世。美国华盛顿特区为表彰他的杰出贡献,特别为他颁发了「杰出公民勋章」。
第一部 有瑕疵的身世
一
从前有位火星来客,他的名字叫瓦伦丁·迈克尔·史密斯。
第一次载人火星探险的理论依据是,对人类来说,最大的挑战来自人类自己。那时,第一个月球殖民地只有八个地球年历史,限于技术,航行于行星间的飞行器只能选择耗时漫长的自由下落轨道——从地球到火星,二百五十八天;返航,又二百五十八天;在火星还需等待四百五十五天,各大行星才能缓缓运行到适合返航的相应轨道。
要想踏上这漫漫旅程,「使者号」飞船必须首先在一个空间站补充燃料。到达火星之后,它还是有可能重返地球的——前提是假如飞船没有坠毁,假如能在火星找到水源,补充反应堆用水……上千个假如,一个都缺不得。
八个人,挤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熬过近三个地球年。他们之间的关系必须比常见的人类关系更加和睦才行。选派清一色男性的提案被否决了,这种做法不利于身心,而且不够稳定。上佳的方案是挑选四对夫妻队员,当然还要兼顾专业知识、技术配备。
火星探险任务的主要承包商爱丁堡大学把遴选队员的工作分包给了社会学研究所。依据年龄、健康状况、心理素质、专业技能和个性品质等条件逐一考核淘汰之后,研究所留下了九千名候选者。探险队需要的专业人士包括宇航员、医生、厨师、机械师、船长、语言学家、化工专家、电子工程师、物理学家、地质学家、生化专家、生物学家、核工程师、摄影师、养殖专家、火箭专家。如果只考虑专业技能选出八名人员组队,九千人中有数百余种组合;其中正好有三对夫妻。可是,这三组夫妻却让负责分析夫妻间适配性的心理评估专家惊恐不已。爱丁堡大学建议降低夫妻适配性要求,社会学研究所则提出退回它所收取的一美元的象征性费用。
因为人员死亡、退出及增补,候选者数据不断改变着,而机器仍旧无休无止地评估着这些数据。候选者中有一位名叫迈克尔·布兰特的船长(理学士、中校、预备役军官),他是老资格的宇航员,有三十次登月飞行的经验。他在社会学研究所里有个熟人,此人在候选者名单中挑出一批拥有合适职业技能的的单身女性,把她们的名字分别与布兰特船长的名字配成一对,送交负责分析夫妻适配性的机器,看哪种组合通得过。最终结果就是,布兰特船长飞赴澳洲,向一位比他大九岁的老处女温妮弗雷德·科伯恩博士求婚。
一排排指示灯频频闪动,一张张卡片噗噗吐出。一支探险队组建起来了。
迈克尔·布兰特船长,三十二岁,首席驾驶员,宇航员,替补厨师,替补摄影师,火箭工程师;
温妮弗雷德·科伯恩·布兰特博士,四十一岁,语言学家,临床护士,军需官,历史学家;
弗朗西斯·希尼先生,二十八岁,船长助理,副驾驶员,宇航员,天体物理学家,摄影师;
奥尔加·科瓦利克·希尼博士,二十九岁,厨师,生物化学家,无土栽培专家;
沃德·史密斯大夫,四十五岁,内、外科医生,生物学家;
玛丽·珍妮·莱尔·史密斯博士,二十六岁,核工程师,电子工程师,电力专家;
谢尔盖·勒姆斯基先生,三十五岁,电子工程师,化学工程师,机械师,仪表工,冷藏技工;
埃利诺拉·阿尔瓦雷斯·勒姆斯基太太,三十二岁,地质学家,月球学家,溶液栽培专家。
这支探险队具备所需的全部专业技术知识(其中一部分是通过发射前数周的强化训练获得的)。最重要的是,队员们彼此契合。
「使者号」终于发射,飞向茫茫宇宙。最初几周,世界各地的天文爱好者们都可以监听到它源源不断发回的信号。后来,信号渐弱,只得由地球通信卫星中继站转发。从发回的信息来看,队员们情绪饱满,身心健康。他们适应了自由落体的运动状态,最初一周之后,连抗呕吐药都不再需要了。史密斯大夫最大的麻烦不过是一点癣症。不知布兰特船长有没有遇上纪律方面的问题,反正他没有报告。
「使者号」在火卫一轨道内侧成功进入停泊轨道,并驻留两个星期,拍照摄像,展开考察。此后,布兰特船长报告:「我们将于明日格林尼治时间十二时在拉库斯洛西以南地区着陆。」
从此以后,地球再也没有收到「使者号」的信息。
二
人类再次造访火星已经是四分之一个地球世纪之后。「使者号」沉寂六年后,国际宇航联合会资助发射了一艘无人探测器「蛇神号」,它穿过太空,在两次载人航天飞行之间的等待期中围绕火星运行,然后返回地球。自动照相机获取的照片展现了一片对人类缺乏吸引力的土地,各项数据也证实了火星表面大气稀薄,且极不稳定,根本不适宜人类生存。
然而,从「蛇神号」拍得的照片上看,火星表面那种人称「运河」的沟壑系人工所为;此外还有其他一些特殊地貌,疑为城市遗址。要不是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人类准会立即开始又一次载人飞行,前往火星一探究竟。
但战争和延迟的结果却是,人类组建了一支比失踪的「使者号」阵容更为强大的队伍。联邦飞船「胜利者号」拥有四十一名成员,全部为男性,其中十八名宇航员,二十三名探险队员。有了「莱尔推进器」,他们只花十九天便穿越太空,抵达火星,并在拉库斯洛西以南地区成功着陆。范特龙普船长之所以再次选择此地着陆,用意就是搜寻多年前在这里失踪的「使者号」。新探险队每天都发回报告,其中有三条最为引人注目:
「找到失踪的火箭推进飞船『使者号』,无幸存者。」
「火星有文明。」
「对23-105号报告的更正:找到一名『使者号』幸存者。」
三
威廉·范特龙普船长是个细致周到的人,返航途中就提前给地球发电,声明:「请勿要求我的客人出席公开欢迎仪式。请提供低重力飞机、担架、救护车及武装警卫。」
船长还派出他的医生跟随陪护,确保他的特别客人瓦伦丁·迈克尔·史密斯住进贝塞斯达救护中心配备特制水床的高级套房,躲开了外界的骚扰。然后,他前往自由世界联邦的上议院,参加在那里举行的一次紧急会议。
医院里,史密斯被小心翼翼地抬进水床。与此同时,科学部长彼得正大发脾气:「船长先生,作为一支科学考察队的队长,你有权要求医院治疗一个暂时由你监护的病人,这一点我不否认。但我可看不出来你现在凭什么要干涉我部门的工作!史密斯满身的科学秘密,他可是个宝贝疙瘩!」
「我想是这样,阁下。」
「既然如此,为什么——」科学部长回头对和平与安全部长嚷道,「大卫,你怎么还不跟你的手下说一声?总不能让蒂尔加滕教授和冈岛博士干等着,更别说还有其他人了!」
安全部长用询问的目光扫了范特龙普船长一眼,后者轻轻摇了摇头。
「为什么?」科学部长追问,「他又没病——这可是你说的。」
「让船长自己说吧,皮埃尔。」安全部长在一旁打圆场道,「怎么样,船长?」
「史密斯的确没病,先生们,」范特龙普船长解释道,「可他也并不健康。要知道,他从未在一个标准重力环境下生存过。他的体重是过去的两倍半,他的肌肉支撑不起这样的重压。他不适应地球的常规重力,这里的一切他都不适应,他受到的压力实在太大了!见鬼,先生们,就连我自己也是筋疲力尽——我还是在这颗星球上出生长大的呢。」
科学部长轻蔑地说:「如果你担心的只是重力变化引起的那点不适,那我向你保证,亲爱的船长,我们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形。毕竟我也上过天,我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史密斯这人肯定——」
范特龙普决定趁此机会大闹一场。反正他有借口,他的身体确实极度不适,有如刚刚在木星上着陆一般。于是他打断了部长的话:「哼!『史密斯这人』?『这人』?难道你看不出来他不是吗?」
「啊?」
「史密斯——不——是——人。」
「唔?怎么回事?你倒是说说看,船长。」
「史密斯是一种智慧生物,虽然源自人类,可与其说他是人,倒不如说是火星人。在我们到达火星之前,他从未见过任何地球人。他的思想、情感,全是火星人的,与我们完全不一样。他由另一个种族养大,而那个种族与人类毫无共通之处——他们甚至没有性。论出身,史密斯是人;论成长环境,他是火星人。你若成心将他逼疯,毁掉这个『宝贝疙瘩』,那就把你那帮愚蠢的专家教授们叫进来吧,别给他任何时间来适应咱们这个疯人院!出了什么事反正不是我担责任,我的工作已经完成了。」
联邦秘书长道格拉斯打破了寂静,「而且完成得非常出色,船长先生。这个人,或者说,这个火星人类,如果他确实需要休息几天,适应地球环境,我相信科研工作也是可以等一等的嘛!我说彼得,别那么心急,范特龙普先生也累了。」
「可有一件事是不能等的。」新闻部长插话道。
「什么事,约克?」
「如果不赶紧让火星来客在立体传媒网上亮相,只怕外面会发生骚乱,秘书长先生。」
「呣——你言过其实了,约克。当然,媒体上应该有些跟火星有关的消息,比如我给船长和队员们授勋——就定在明天,我想。到时候,船长也可以讲讲他的经历——在好好休息一晚之后。」
新闻部长摇了摇头。
「不行吗,约克?」
「公众盼望探险队带回来一个活生生的火星人。既然没有火星人,我们就需要史密斯,而且要快。」
「活生生的火星人?」道格拉斯秘书长回头问范特龙普,「你们把火星人拍下来了吗?」
「几千英尺胶片。」
「你的问题解决了,约克。实物不够,可以用电影救场嘛。对了,船长先生,还有一个治外法权的问题。你好像说过,火星人不反对让我们享有治外法权,是吧?」
「是的,阁下——其实应该这么说,他们既无所谓反对,也无所谓支持。」
「这我就听不明白了。」
范特龙普咬了咬嘴唇,「阁下,与火星人交谈,就跟和自己的回音交谈一样。你不会遭到反对,但也得不到什么结论。」
「也许你该把那个——他叫什么来着?你的那个语言学家?——一起带来。也许他正在外面候着?」
「叫马哈迈德,阁下。马哈迈德博士现在不舒服,他的精神——出了一点问题。」范特龙普心想,从精神上说,烂醉如泥跟发神经应该差不多吧。
「太空亢奋症?」
「也许有那么一点吧。」该死的地勤。
「好吧,等他清醒以后,请他来一下。说到弄清火星人的态度,我想,那个年轻人史密斯应该也能帮上忙。」
「也许吧。」范特龙普怀疑地回答道。
那个年轻人史密斯此刻正艰难抗争,努力活下来。这个奇异的地方有着不可思议的空间,他的身体被挤压着,让他难以忍受,虚弱不堪。直到进入这些异族人为他准备的柔软的巢,他才终于觉得轻松了些。现在他无需再费力支撑身体,于是将自己的第三层意识转向了呼吸和心跳。
他明白,再这样下去,自己的生命很快就会消耗殆尽。肺叶像在故乡的正常环境一样努力舒张、收缩;心脏将血液注入身体各个部分,机体在全力对抗空间的挤压——同时被闷热难当、浓稠得近于毒气的大气所窒息。他开始采取行动。
慢慢地,心跳降到了每分钟二十次,呼吸也渐趋平稳,几乎难以觉察。他观察了一阵,确保即使将注意力转向别处,他也不会解体。之后,他让第二层意识的一部分继续保持警惕,收回了余下的全部心智。这么做很有必要,新的事件层出不穷,他必须逐一分析,先使它们适应自己,再消化、赞美它们。否则的话,他就会被它们所吞噬。
从哪里开始呢?从离开故巢、投入这些异族人的怀抱的时候么?现在,这些异族人成了他的同巢兄弟。或许应该从到达这处高压之地的那一刻开始?那一刻,强光骤起,巨响不绝,眨眼之间,耳聋目眩,全身被撕裂一般,疼痛钻心。啊,不,现在还不能分析这个。退!退!退回去!退到第一眼看到这些如今成为同胞的异族人之前,退回第一次灵悟到自己与同巢兄弟并非一族的伤痛开始治愈之前……退回巢穴本身。
史密斯思考时,用的全是地球人不懂的语言符号。他新学了些简单的英语,但要用它来交流,比印度土著用英语和土耳其人做买卖还要困难。他使用英语的方式就好像其他人使用密码本,重重译解的过程十分冗长,最终结果也远远说不上完美。因此,他此刻的所思所想来自一个迥异于人类、有五千万年历史的文明,离人类的经验相去十万八千里,完全无法翻译。
在与病房相连的监控室里,史密斯的医生撒迪厄斯正与特别护理员汤姆·密春玩纸牌。他不时查看一下监控仪上的读数。突然,频闪灯显示心跳从每分钟九十二次降到了每分钟二十次以下。撒迪厄斯医生立即冲进史密斯的病房,密春也跟了进去。
病人躺在柔软的水床表面,好像已经死了。「快叫纳尔逊大夫!」撒迪厄斯厉声喝道。
「是!」密春答道,又追问一句,「上起搏器吗?」
「快叫纳尔逊大夫!」
护理员冲了出去,留下撒迪厄斯一人。他检查了病人的情况,不过没碰他。一会儿,一位年长的医生赶来了,走路时一摇一晃,显然在太空待得太久,尚未重新适应地球常规重力。「出什么事了,医生?」
「两分钟前,大夫,病人的呼吸、体温和脉搏陡然下降。」
「采取什么措施了?」
「没有,大夫。您指示过——」
「很好。」斯温·纳尔逊大夫仔细察看着史密斯,又检察了床尾的各种监控仪。这些仪器与隔壁监控室里的一模一样,组成一套。「有变化时通知我。」纳尔逊大夫准备走了。
撒迪厄斯大惑不解,追问道:「可是,大夫——」
「什么事,医生?你的诊断是什么?」纳尔逊问道。
「这个——我当然不想对您的病人妄下结论。」
「我问的是你的诊断意见。」
「好吧,先生。我觉得这是休克症状——也许是非典型性休克,」他不敢把话说死,「但仍是休克,会导致生命终止。」
纳尔逊点了点头,「这是常理,可这位是特例,不合常理的。这个病人出现这种症状不止十次了,我亲眼看见的。看好了。」说着,他抬起病人的手臂,然后放开——那只手悬在空中,并不落下!
「僵直性昏厥症?」撒迪厄斯问。
「叫它什么都成。总之别打扰他,一有情况就通知我。」他把史密斯举着的手按回原处。
纳尔逊走了,撒迪厄斯看了病人一眼,摇摇头,又回到监视室。密春举着一把扑克,问道:「还玩吗?」
「不。」
密春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大夫,你要问我的话,我敢保证,挨不到天亮,那家伙一准完蛋。」
「没人问你,去跟警卫们抽支烟。我得想想。」
密春一耸肩,朝走廊口处的警卫们走去。警卫先是警觉地直起身,见是密春才放了心。一个高个子大兵问道:「刚才乱哄哄的出啥事了?」
「那个病人生了五胞胎,我们忙着取名儿呢。你们这些猴子有谁带了烟?还有火?」
另一个大兵掏出包烟来,「你还有空抽烟?」
「在里面反正也是瞎混,」密春叼起一支烟,「老实说,对这个病人,我压根儿什么都不知道。」
「上头规定,『女性访客谢绝入内』,这是什么意思?他是个色情狂还是怎么的?」
「我只知道他是从『胜利者号』上被送进来的,吩咐我们绝对禁止打扰。」
「从『胜利者号』下来的?」高个子大兵说,「难怪!」
「难怪什么?」
「这还用说?想想就明白了!什么女人都没碰过,什么女人都没见过,什么女人都没摸过——一连好几个月!这不,病了。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吧?要是这会儿能弄上个女人,准会搞得精尽人亡。」大兵挤挤眼,「换了我,准会!」
史密斯能感觉到医生们的忙碌、折腾,但他灵悟到对方并无恶意,所以用不着唤起主导意识。
清晨,人类的护士们忙碌起来,开始用冰凉的湿毛巾清洁病患们的脸。史密斯的意识也慢慢恢复了。他让自己的呼吸加快,心跳加速,以宁静的心情评估周遭的事物。他打量着这个房间,留意、赞美诸般细节。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做。刚被带到这里时,他还无法让周围的一切进入他的头脑。这个房间里的一切实在怪异,火星上从未见过,也与「胜利者号」的楔形金属舱室迥然不同。他回忆着过去发生的种种事件,借此将这个房间与他的旧巢联系起来。之后,史密斯已经准备好接受它,欣赏它,甚至在一定程度上爱上它了。
他意识到另一个生物的存在,一个长腿老爷爷正从天花板上下来,一路打着旋。史密斯开心地望着它,不知道这是不是个人类巢仔?
就在这时,接替撒迪厄斯的实习医生阿彻·费雷姆来到史密斯身边。「早上好,」他对病人说,「感觉怎样?」
史密斯分析着这两个问题。按他的判断,前一句是套话,不用回答。可后一句,在他的脑子里却列出了几种译法。纳尔逊大夫说时是一个意思,但在范特龙普船长嘴里,它只是一句套话。
他重又感到了沮丧,试图与这些生物交流时总会产生这种无能为力的沮丧之情。但他强迫自己的身体保持镇定,冒险吐出一句回答:「感觉好。」
「好!」对方应声道,「纳尔逊大夫马上就到。这就吃吗,早点?你觉得呢?」
对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史密斯已经掌握的单词,但他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总觉得自己听错了。他知道了,自己是这里的食物,但却又觉得自己不配。这么大的荣誉,事先却一点儿风声都没透给他。他真没想到,这里的食物竟然如此匮乏,必须减少尚未解体的成员才能保障供应。虽然觉得荣耀,但史密斯心中仍旧有些怅然。这里有这么多需要灵悟的新东西。不过,当食物他也没什么不情愿的。
纳尔逊大夫来了,他这才免于绞尽脑汁寻找恰当的回答。「胜利者号」的随船医生仔细检查了史密斯,接着查读了仪表数据,最后问道:「解便了吗?」
「没有。」这个问题史密斯听懂了。纳尔逊每次都要问。
「我们会想办法的,不过首先你得吃东西。护理员,把餐盘拿来。」
纳尔逊亲自喂了他三口,然后让他自己拿着调羹吃。挺累人的,但给他带来了欢快的成就感。自从来到这个古怪、扭曲的地方,这是他头一次不用别人帮助、自己做成什么。他吃净了碗里的东西,这才想起发问:「这是谁?」知道之后,他好向这位以身相饲的恩主表示感激。
「应该说,这是什么。」纳尔逊回答道,「它是一种果冻状合成食品。瞧,现在你对它的了解跟之前完全一样多。吃完了?好样的,起吧。」
「对不起?」他知道,交流失败时应该发出这个语音信号,以提醒对方。
「我是说,从那儿出来,站起来,走一走。不错,你现在很虚弱,像只小猫似的,可老浮在这张水床上,你怎么也长不出肌肉来。」纳尔逊打开一个阀门,水床里的水迅速排干了。史密斯知道纳尔逊关心自己,于是抑止住不安的感觉。很快他就落到床板上,身边是皱成一团的防水套。纳尔逊说:「费雷姆医生,来,搭把手,扶住他的手臂。」
纳尔逊一边说着鼓励的话,一边与费雷姆齐心协力,把史密斯挪到了床外。「稳住!好,站起来。」纳尔逊继续给他打气,「别怕,摔不着的,有我们呢。」
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后,史密斯终于独自站了起来。一个单薄的年轻人,肌肉发育不足,胸膛却过分宽大。在「胜利者号」上给他理过发,胡须也剃掉了,彻底清除。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张脸,一片茫然,跟婴儿的一样,可那双眼睛却全然不同于婴儿,仿佛九旬老翁的眼睛。
他独自站立着,有些颤巍巍的,然后开始试着迈步。他拖着脚步,总算摇摇摆摆地走了三步,脸上绽出孩子般的灿烂微笑。「好样的!」纳尔逊大声喝彩。
他又走出一步,突然剧烈颤抖起来,身体瘫软下去。两个医生差点没能及时抓住他。「该死!」纳尔逊叫道,「老毛病又发作了。快,帮我把他抬到床上去——不!不!先充水!」
床垫迅速鼓起来,胀到六英寸高,费雷姆于是关闭进水阀。史密斯早已全身僵硬,蜷缩成婴儿的姿态,两人费了好大劲儿才把他弄到床上。「拿个护颈环枕来,垫在他脖子下面。」纳尔逊吩咐道,「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下午继续训练他走路。其实他完全没什么大毛病,不出三个月,他就能像猴子一样在树林里荡来荡去了。」
「是的,大夫。」费雷姆不太信服似的。
「噢,对了,他醒来后,叫他用洗手间。让护理员帮帮你,我可不希望他跌倒。」
「放心吧,大夫。不过,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办法——我是说,怎样才能——」
「办法?给他示范一下就行!你说话他不太懂,可你一做,他就明白了。他机灵着呢!」
到中午,史密斯已经可以独自进食了。吃完之后,一个护理员进来收餐盘。那人凑了过来。「听着,」他压低嗓门说,「我有个提议,让你好好捞上一把。」
「对不起。」
「一笔买卖,不费吹灰之力,你就可以挣大钱啦!」
「钱?什么叫『钱』?」
「别来哲学家那套了,钱是好东西,人人都需要。我不能久待,长话短说吧,我是纪实出版社的代理人,准备以六万美元独家买下你的传记版权。一点都不麻烦——我们有最好的代笔作家,你只需要回答问题,剩下的交给他们好了。」说着,对方掏出张纸,「签个字就行。」
史密斯接过纸来,瞪着眼睛看。他把文件拿颠倒了。对方低声惊呼起来:「乖乖!你居然不识英语?!」
这句话史密斯倒是听懂了。「是的。」
「那——那这样吧,我念,你听,末了你在这个方框里摁个手印就成,我做证人。听着,『兹特许纪实出版社独家出版本人,即瓦伦丁·迈克尔·史密斯,又名火星来客的身世传记,书名《我为火星囚徒》,为此,纪实出版社支付本人——』」
「护理员!」
费雷姆医生站在门口。那份文件立即消失在代理人的袖口里。「来了!我在收盘子,先生。」
「你刚才在念什么?」
「没念什么。」
「我都看见了。这位病人需要静养,不得打扰。」他们走了,在身后关上门。史密斯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个小时,极力灵悟刚才发生的事,但怎么也做不到。
四
吉尔·博德曼是个能干的护士,她的爱好就一个,男人。那一天,她是史密斯所属楼层的值班护士。当听到流言说K-12号高级病房的特殊病人一辈子没见过女人时,她半点也不信,于是决定前去拜访这个古怪的病人。
她知道「女性访客谢绝入内」的规定。虽然她并没有把自己当成「访客」,但还是绕开了有卫兵把守的正门。大兵们有个顽固的习惯,总是按字面意思理解命令。她进的是K-12的监控室。
撒迪厄斯医生抬起头。「嗨!这不是『小酒窝』吗?你好,宝贝儿,什么风把你吹来啦?」
「我在查房。你的病人怎么样了?」
「他就不用你费心了,小蜜椒。他不归你管。看看你的护理单吧。」
「看过啦。可我想瞧瞧他。」
「两个字——不行。」
「得了,撒迪,别在这儿打官腔!」
撒迪厄斯盯着自己的指甲,「只要我让你踏进那扇门一步,我就会落得个发配到南极洲的下场。就算是监视室,被纳尔逊医生抓住你在这儿,我也会吃不了兜着走。」
吉尔站起身来,「纳尔逊医生随时都会闯进来吗?」
「除非我叫他。他的太空低重力疲劳症还没有完全消除,还得睡觉休息呢。」
「那你干吗这么死板?」
「免谈,护士。」
「好吧,大夫!」她补了一句,「臭猪!」
「吉尔!」
「假正经的臭猪!」
撒迪厄斯叹了口气,「星期六晚上的约会没吹吧?」
她耸耸肩,「也许吧。这年头,女孩子也没法太挑剔。」吉尔回到自己的岗位,拿起内部通用钥匙。她刚才吃了闭门羹,但并没一败涂地。K-12还连着另一间病房,当高级病房里住进大人物时,这间病房便充当休息室。这间房眼下空着,她溜了进去。大兵们一无所知,完全不知道自己被迂回了。
在连通两间病房的房门前,吉尔停下脚步。她重又感受到了过去偷偷溜出护士学校宿舍时的兴奋。她轻轻打开门,朝里张望。
病人躺在床上,门开时,他正看着她。吉尔的第一印象是病人已经完了,怎么抢救都没用了。只有病入膏肓、失去信心的人才会这样全无表情。但紧接着,她看到了那双眼睛,还是活的,闪着好奇的光。难道他是面瘫?
她摆出护士的职业派头,「那,咱们今天感觉怎么样?好些吗?」
史密斯翻译着这两句话。对方和他自己都包含在这个句子里,其含意让人十分糊涂。他最后认定,「咱们」或许表示一种愿望,希望关心他,和他更加亲密。后一句则与纳尔逊的语言模式相吻合。「是。」他回答道。
「很好!」除了表情茫然外,她看不出这个病人有什么不对劲的。不知他是不是真的一辈子未见过女人——即使是真的,他也掩饰得挺好,「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吗?」她发现床头架子上没有水杯,于是问道,「我给你些水好吗?」
史密斯第一眼便发现,和别的地球生物相比,这一个有些异样。在从故乡来到这里的旅途中,纳尔逊让他看过一些画片,想帮助他理解各个地球人群的差异(看得他稀里糊涂)。他暗暗将对面这位与那些画片比对。想起来了,这一个是「女人」。
一股奇妙的兴奋感涌上心来,但与此同时,史密斯又有些失望。史密斯克制着兴奋与失望,以便更深入地灵悟。他的情绪克制非常成功,隔壁监视室的撒迪厄斯医生在仪表上没有发现任何变化。
然而,翻译出最后一句问话的意思以后,激动之情油然而生,害得他差点失去对心跳的控制,心在加速跳动。他赶紧抑制,同时狠狠责备自己:真是个没规矩的巢仔。接着,他再次检查一遍,唯恐误解了对方。
不,他没有误解。这个名为女人的生物向他赠水,它希望与他更加亲密。
他作出了极大的努力,竭力找出合适的词语,以符合水之仪式的方式作出回答。「衷心感谢你的水,愿你永远开怀畅饮。」
博德曼护士吃了一惊。「哎呀!你真可爱!」她找来一只杯子,倒满水,递了过去。
他说:「你喝。」
怕我下毒不成?吉尔暗自思忖。但他的话中有一种不容人不从的意味。吉尔呷了一小口后,他才接过,也只喝一小口。这以后,他似乎满足了,重新躺下,好像完成了一件意义非凡的大事似的。吉尔暗想,一场冒险竟得了这么个结果,真让人丧气。她说:「呃,要是没别的事,我得去继续工作了。」
她朝侧门走去,他叫了起来:「不!」
她停下脚步。「嗯?」
「别走!」
「这个……好吧,只待一会儿,马上就得走。」她回到他身边,「你需要什么吗?」
他上下打量着她。「你是……『女人』?」
这句话吓了吉尔一大跳。她本能地想给他两句厉害的,但史密斯的表情很郑重,还有那双让人有些不安的眼睛,让她没骂出来。她发现,关于这个病人的那种不可思议的传言原来是真的——他真的不知道女人是什么!她小心地回答道:「是的,我是女人。」
史密斯仍旧死死盯着她。吉尔有些发窘。被男人盯着看没什么出奇,但现在却像被放到显微镜下,仔细检查。她不自在地扭动着,「怎么?我不像女人吗?」
「不知道,」史密斯慢吞吞地回答道,「女人长什么样?长什么样才是女人?」
「噢,看在老天的份上!」自打十二岁生日起,和男人的对话,从没像今天这样乱七八糟,「总不成叫我脱了衣服给你看吧!」史密斯吃力地琢磨着对方的语音符号,极力译解。第一组音符完全无法灵悟,也许是这里这种人所使用的一种套话……可语气却十分强烈,像是闭缩甚至解体之前的最后一次交流。也许自己在与女人这种生物打交道时犯了什么弥天大错,使它打算解体了?
他不愿这个女人就这样死去,哪怕这是它的权利,也许还是它的责任。刚才还是亲近的水之仪式,可转眼间,刚刚通过水仪式得到的水兄弟却想闭缩或者解体。要不是他一直有意压制,这种突如其来的剧变会让他惊恐万状,彻底失控。但他暗下决心,如果它死了,他也一定要立即死去——他灵悟到自己没有别的路可走,在赠水之后,他别无选择。
这句话后面那组语音他以前听过。他没法完美地灵悟到对方的意图,但眼前的危机似乎是有办法避免的——只要接受对方的请求就行。或许,只要这个女人脱掉它的衣服,他们俩就谁也不需要解体了。他高兴地笑了:「请。」
吉尔嘴巴一张,又合上,接着再次张开。「这个,活见鬼了!」
史密斯灵悟到了强烈的语气,知道自己作出了错误的回答。他开始凝定心神,作好解体的准备:享受、珍爱所视所见的一切,尤其是这个名为女人的生物。就在这时,他感到这个女人朝他俯下身来。不知怎的,他意识到它没打算就此死去。它凝视着他的脸。「要是我理解错了,请你纠正,」它说,「不过,你是要我脱衣服吗?」
语序和语义很难明白,但史密斯好歹还是做到了。「是。」他答道,只盼这句回答别再惹出新的危机来。
「我就知道你是这么说的。兄弟,你没病嘛。」
他首先关注的是「兄弟」这个词。这个女人是在提醒他,他们俩已经被水的纽带紧紧联在一起。他呼唤自己的同巢兄弟给予他力量,帮助他满足这位新兄弟的心愿。「我没病。」他回应道。
「虽说我打破脑袋也想不出你的毛病,但我才不会来个脱光光呢。还有,我得走了。」它直起身,转身朝侧门走去——又停下来,回头狡黠地笑了笑,「换个场合再问我吧,话得说甜点儿。倒真想瞧瞧我会做点什么。」
女人走了,迈克尔松弛下来,慢慢地把房间从意识中排除出去。一缕淡淡的成功感在心头悄然升起。总算言谈得体,现在,他们俩谁也不需要解体了……但还有好多事需要进一步灵悟。女人最后的话里有些没听过的语音,还有些语音从前虽然听过,但组合方式却大为不同,很难理解。但他高兴地意识到,那句话的基调是好的,水兄弟之间的交流正该如此。不过,里头还掺杂了什么东西,让人不安,同时让人极其愉悦。他想着他这个新的水兄弟,这个叫女人的生物让他觉得痒酥酥的。这种感觉真怪,让他联想起他第一次获准参加解体仪式时的情景。他觉得很幸福,却又不知道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