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斯温。我会说的,他们都是我们的水兄弟嘛。不过,本,我希望这些话不要见报。」
「船长,要是你有顾虑,我可以去跟迈克和姑娘们待在一起。」
「请别走。这么说吧,为了那个殖民地,政府里闹成了一锅粥。登陆火星的每个人都签字放弃了自己的拉金权利,把它们让渡给政府。结果却发现迈克在火星上。事情于是复杂了。我不是律师,但一样能理解:只要迈克放弃,等到分红的时候,政府就会坐上驾驶席,一切都由他们说了算。」
「有什么红可分的?」卡克斯顿问,「你看,船长,我不是想贬低你们的成就,可从我听到的情况看,火星对人类而言算不上什么有价值的地产。或者,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资产?『一透露就死』的那种绝密?」
范特龙普摇摇头,「不,所有技术报告都解密了。可是,本,我们刚到的时候,月球不也是一大块一钱不值的石头吗?」
「说得对,」卡克斯顿承认说,「真希望我爷爷买了环月公司的股票。」他加上一句,「但火星上是有居民的。」
范特龙普看上去有些不自在,「没错,可是——酒鬼,还是你来说吧。」
马哈迈德道:「本,火星上还有大块大块的空地可以让人类殖民,而且据我的了解,火星人不会干涉。我们这会儿干的就是摇旗呐喊,要求获得火星的地外法权。但是,还记得学校教室里那些扣在玻璃罩子底下的蚂蚁城市吗?咱们目前的状况没准儿就和它们差不多,根本不知道我们究竟处在什么样的位置上。」
朱巴尔点点头,「我也不知道。我对局势一无所知……只听说政府急着搞到那些所谓的权利。所以我猜政府也是糊里糊涂的只管往前冲,『大胆,大胆,再大胆』①。」
朱巴尔笑道:「我上中学的时候赢过一次辩论,当时我引用了大英帝国殖民船务局的一个论点,对手无法反驳我——因为大英帝国殖民船务局根本不存在。
「今天早上我同样厚颜无耻。政府想要迈克的拉金权利,而且生怕咱们跟别的什么人做成这笔交易。所以我利用了他们的贪婪和恐惧,迫使他们从自己异想天开的法律理论里最终得出了一个符合逻辑的谬论,让他们以无可置疑的礼仪承认迈克是一位君主——而且必须得到相应的待遇!」说话时,朱巴尔满脸洋洋得意的神情。
「由此,」本干巴巴地说,「让你自己陷入了一个众人皆知的困境。」
「本,本,」朱巴尔责备地说,「他们给迈克加冕完全是按照他们自己的逻辑。需要我为你指出一个事实吗?尽管戴皇冠的脑袋旁边总有把锯子在晃悠,但公开地当个国王还是比顶着这名头东躲西藏要安全得多。全靠几小节音乐和一张旧床单,迈克的处境已经大有改观。当然,事情仍然很棘手。目前,迈克在拉金判例的法律空话底下成了受到承认的火星统治者……因此有权分发特许状、拿政治权利和领土做交易。令人作呕的恶心事啊。他只有两种选择:要么干这些事,遭受比当个大富豪更加可怕的压力;要么退位,将自己的拉金权利转移给火星上的那些人,也就是说转移给道格拉斯。」
朱巴尔的表情颇为痛苦,「我对这两者都深恶痛绝。先生们,我不能允许我的客户陷入如此可笑的境地。必须证明拉金裁决不能适用于火星,同时又不能让高等法院有机会作出这一裁定。」他咧嘴一笑,「所以我拼命撒谎,脸都说绿了,最后终于创造出一个理论。迈克得到了君主的礼遇;全世界都瞧见了。但这一套礼仪也可以给予统治者的代理,给予他的大使。所以我宣称迈克不是什么纸糊的统治者,他的地位也并非来自那个根本不适用的先例——他是伟大的火星国的大使!」
朱巴尔耸耸肩,「完全是欺诈。不过我之所以敢这么虚张声势,是因为我相信其他人——道格拉斯,还有孔——对事实究竟如何并不比我更有把握。」朱巴尔的目光扫过大家的脸,「还因为你们三个与我们站在一起,你们这些迈克的水弟兄。只要你们没有提出异议,那么迈克的火星大使身份就必定能得到接受——而拉金裁决也就完了。」
「希望如此。」范特龙普船长严肃地说,「但我并不认为你撒了谎,朱巴尔。」
「什么?可我一直都是即兴发挥,拿些花里胡哨的字眼玩点文字游戏而已。」
「这并不重要。我认为你说出了事实。」「胜利者号」的船长有些迟疑,「只不过我不会把迈克称作大使——说他是入侵者或许更准确些。」
卡克斯顿的下巴掉了下来。哈肖道:「怎么说,先生?」
范特龙普道:「我订正一下。我认为他是个侦察兵,为他的火星主人前来一探究竟。别误会,我和你们一样喜欢那孩子。但他没有任何理由忠于我们,我是说忠于地球。」船长皱起眉头,「人人都想当然地以为,他一个人在火星上待了那么久,肯定会迫不及待地抓住回『家』的机会。但事实并非如此。对吗,斯温?」
「迈克恨这主意。」纳尔逊附和道,「一开始我们根本没法接近他,他很害怕。后来火星人要他跟我们走……他的举止活像个士兵,鼓足勇气,执行一个把自己吓得魂不附体的命令。」
「等等,」卡克斯顿抗议道,「船长——火星入侵我们?火星?那不就跟我们攻打木星一样吗?木星的重力是我们的两倍半,我们的表面重力又是火星的两倍半。压力、温度、大气等方面也有类似的差别。我们没法在木星上生活……我也看不出火星人怎么能忍受这儿的条件。难道不是吗?」
「大致没错。」范特龙普承认。
「那么,我们为什么要进攻木星?火星为什么要进攻我们?」
「本,你读过那些在木星建立一个滩头阵地的提议吗?」
「不过是一纸空话,根本不可行。」
「不多几年前,星际旅行也同样不可行。工程师们计算过,假如用上我们在探索海洋时积累的所有经验,再给人员配备动力服,制服木星是可能的。别以为火星人没我们机灵。你该看看他们的城市。」
「唔——」卡克斯顿说,「好吧,可我还是看不出他们干吗费这份功夫。」
「船长?」
「什么事,朱巴尔?」
「我这里还有一个反对意见。有一种分类法把文明分成『阿波罗式』和『狄厄尼索斯式』,你知道吗?」
「我知道个大概。」
「那,据我看,跟火星人相比,就连祖尼人的文明也会被归成狄厄尼索斯一类。你去过火星,而我一直在与迈克交谈。那孩子是在一个阿波罗文明中长大的,那样的文明不具有进攻性。」
「呣……我可不会把希望放在这上头。」
马哈迈德突然插了进来,「船长,我有证据可以支持朱巴尔。你可以从语言来分析一个文明。火星语里没有『战争』这个词,至少我没发现。也没有『武器』、『战斗』。假如语言里没有一样东西,那么这个文明里肯定从来不存在语言所指示的对象。」
「胡扯,酒鬼!动物也打架——蚂蚁之间就有战争,它们有没有这些词?」
「只要它们是使用语言的种族,」马哈迈德固执己见,「就一定会有。在使用语言的种族里,每个概念都有一个对应的词,一旦发展出新概念就会创造新词语。有能力使用语言的神经系统绝不可能避免语言的使用。假如火星人知道『战争』是什么,他们一定会有这个词。」
「有个法子可以弄清楚,」朱巴尔建议,「叫迈克进来。」
「等等。」范特龙普表示反对,「好多年前我就学会乖了,千万别跟专家争论。但我还学到一件事:历史就是由一长串错得离谱的专家组成的——抱歉,酒鬼。」
「你说得没错,船长,只不过这次我是对的。」
「迈克只能告诉我们他知不知道某个词……这很可能相当于让一个两岁的孩子定义微积分。咱们还是看事实吧。斯温,阿格纽那件事,能说吗?」
纳尔逊回答道:「你作主,船长。」
「唔……既然这里都是水兄弟,好吧。阿格纽中尉是我们的副医官。斯温告诉我,此人才华横溢,但就是受不了火星人。我们登上火星,发现火星人似乎没有恶意,于是我立即下令,禁止佩带武器在火星上行动。
「阿格纽违背了我的命令。这是事后的推测。但我们一直没能在船上找到他的佩枪,他活着时最后见过他的几个人都说枪在他身上。我的日志上只有这么一行字:『失踪,推测死亡。』
「有两个船员看见阿格纽走进两块巨石之间,又看见一个火星人走进了同样的地方。大家都知道他对火星人的古怪偏见,于是他们急忙赶了过去。
「两人都听到了一声枪响。其中一个说他刚好及时赶到那两块岩石之间,从火星人背后瞥见了阿格纽,然后阿格纽就不见了。第二个说,等他赶到时,只看见火星人自顾自地离开了。火星人一走,他们便看清了石头之间的那块地方……那是条死胡同,里面什么都没有。
「就是这些,先生们。也许阿格纽跳过了岩石,毕竟火星的重力很小,恐惧的推动力又十分强大。但我试过,办不到。船员们都戴着呼吸装置——在火星上这是必不可少的——而缺氧会让人的感官变得很不可靠。我不敢肯定第一个船员是不是由于缺氧产生了幻觉。我之所以提到氧气,是因为这个解释总比相信他的报告要容易些——阿格纽眨眼间就消失了,这实在难以置信。我觉得他是缺氧了,并且命令他检查他的呼吸装置。
「我以为阿格纽会回来的,还想为了佩带武器的事狠狠训他一顿呢。
「但我们再也没有找到他。我对火星人的疑惧就是从那个事件开始的。他们从没给我们惹过麻烦,等酒鬼弄清怎么交流之后,他们总是有求必应;尽管如此,从那次事件以后,火星人在我眼中再也不仅仅是些温顺无害、有些滑稽的大块头了。我尽量大事化小——总不能让大家在离家上亿英里的地方惊慌失措吧——但我没法掩盖阿格纽医生失踪的事实,船员们到处找过他呀。任何有点神神秘秘的解释都被我压了下去。官方版本是:阿格纽在那些石头之间迷了路,氧气耗尽之后死于缺氧……尸体被沙堆掩埋了。我用这件事给船员施加压力,要他们保证集体行动,保持无线电联系,注意检查呼吸装置。我没有命令那个船员闭嘴,只是暗示说他的故事很可笑,因为他的同伴并没有证实他的说法。我想,官方的版本占了上风。」
马哈迈德缓缓地说:「船长,这是我第一次听说这里头还有什么神秘的地方。但我更喜欢『官方』的说法,我不是个迷信的人。」
范特龙普点点头。「这正是我想要的效果。只有我和斯温听过那个疯狂的故事。但事实是——」船长突然显得十分苍老,「——我会在半夜醒来,问我自己:阿格纽究竟怎么了?」
朱巴尔默不作声地听着。吉尔跟本说起过伯奎斯特和另外那个人吗?有人告诉过本游泳池旁的战斗没有?大概没有;孩子们都知道「官方」的版本是什么:第一个特勤分队从未抵达。他是怎么对道格拉斯说的,大家都听到了。
该死!唯一的办法就是保持沉默,同时不停地向那孩子灌输规则:不能让讨厌的陌生人凭空消失!
安妮把朱巴尔从深沉的反省中解救出来,「老板,布拉德利先生在门口。管自己叫『秘书长的高级执行助理』的那个。」
「你没让他进来?」
「没有。我们在对讲机里谈的。他说有文件要递交给你,还说他等你答复。」
「让他从活板塞进来。这里仍然是火星的大使馆。」
「由他在屋外站着?」
「安妮,我知道人家从小就教你对人要和气;可眼前的情况下,蛮横无理才有回报。弄到咱们想要的东西之前,我们寸步不让。」
「好的,老板。」
递进来的口袋被许多拷贝塞得鼓鼓的,文件其实只有一份朱巴尔把所有人都叫进来,把文件发给大家。「每发现一个暗门、陷阱或者语义含混的地方,我都奖励一块棒棒糖。」
不久之后,朱巴尔打破了沉默,「他是个诚实的政客——把自己卖了就卖了,没在买卖条款里下什么暗桩。」
「看来是这样。」卡克斯顿承认。
「谁有发现?」没人领赏;道格拉斯只是落实了他们的协议。「好吧,」朱巴尔道,「每个人都为每份副本作证。米丽安,去拿你的图章。该死,叫布拉德利进来,让他也公证——然后请他喝一杯。杜克,告诉前台我们要退房。打电话给灰狗,告诉他们我们要用车了。斯温,船长,酒鬼,咱们要像罗特离开所多玛②—样,头也不回地离开这儿……你们干吗不来乡下放松放松呢?有的是床,自己开伙,无忧无虑。」
成了家的男人请求延期;马哈迈德博士接受了邀请。签字很花了些时间,因为迈克喜欢写自己的名字,每个字母都带来了艺术上的成就感。所有副本都签字封存、聚餐剩下的食物打包完毕后,饭店的账单到了。
朱巴尔瞥了眼让人咋舌的总数,在上头写下「同意支付——朱·哈肖代瓦·迈·史密斯」,然后把账单递给布拉德利。
「让你的老板操心去吧。」
布拉德利眨眨眼,「先生?」
「噢,道格拉斯先生大概会把它转给礼宾司。我对这些事没什么经验。」
布拉德利接过账单,「是的,」他慢吞吞地说,「拉许会处理的,我会把它交到他手里。」
「谢谢你,布拉德利先生一为了你所做的一切!」
* * *
①普鲁士国王弗雷德里克大帝的名言。
②出自《圣经》
第三部 古怪的教育
二十二
在一个螺旋星云的一只旋臂上,有一颗被某些人称作「太阳」的恒星。离它不远的地方,又一颗恒星变成了新星。它的光辉将在三个补偿年(七百二十九个火星年)之后,或者说一千三百七十个地球年后抵达火星。灵老们很快就认定它很有用处,可以用来教育年轻的火星人;与此同时,壮丽的第五行星之死仍然令他们很激动,其中涉及不少重大的美学问题,灵老们一刻也没有停止过对它们的讨论。
灵老注意到了「胜利者号」的离去,但不作任何评论。他们留意着随船返回的那个异族巢仔,但也仅仅是留意而已,因为若想让此事的灵悟富有成果,首先必须耐心等待。火星的环境可以置裸露的人类于死地,但对于留在火星的人类而言,他们的处境并不比在南极自由洲更糟。其中一个患上了一种有时被称作「思乡病」的疾病,最后解体了。灵老们珍爱了这个饱受创伤的灵魂,然后送它去了该去的地方,以便开展进一步的治疗;除此之外,火星人再没有打扰人类。
地球上没有人注意到新星的爆发,人类的天文学家当时还受光速的限制。火星来客在新闻中短暂亮相。联邦参议院的少数派领袖呼吁采取「一种全新的、大胆的措施」,以对抗东南亚的人口问题和粮食危机,第一步就是要对拥有五个以上孩子的家庭增加援助。珀西·B·S·苏切克夫人起诉洛杉矶市县两级官员,声称持续五天的逆温天气导致了她的宠物狮子狗狮狮死于非命,苏切克夫人要求他们为此负责。辛希娅·杜爵斯宣布,她将用科学的方法选择一个精子捐献者和一个同样完美的代孕母,为她生育一个完美宝宝,等专家们算定受孕的准确时刻便立刻开始挑选(这样的计算可以保证她的神童在音乐、艺术和政治等方面同样具有天才);此外,她还会(在荷尔蒙疗法的帮助下)亲自哺乳。她接受了一次采访,就母乳喂养在心理学上的优势问题发表了看法,并允许(或者说坚持)媒体拍照,证明自己有能力喂饱孩子。
大主教迪格比将她斥为巴比伦的娼妓,禁止任何弗斯特教徒参与此事,无论是捐献精子还是充当代孕母都不可以。据称,艾格尼丝·道格拉斯夫人说了这样的话:「虽然我并不认识杜爵斯小姐,但我不得不对她表示敬意。她做出了英勇的榜样,对所有的母亲都是一个鼓舞。」
朱巴尔·哈肖在一本杂志上看到了一张她的照片。他把照片贴在厨房里,发现没过多久它便不见了,这让他咯咯地笑了好一阵。
那个星期里他没能笑上多少回——世界跟他贴得太近了。事情了结之后,媒体没有再来烦迈克,但还是有成千上万的人仍然记得他。道格拉斯试图保障迈克的隐私;特勤部士兵在哈肖的围栏周围巡逻,一辆特勤部的空中汽车在屋顶盘旋,威慑任何企图降落的车辆。哈肖对自己竟然需要护卫感到恨恨不已。
电话通过一家应答服务公司转接,哈肖给了他们一张短短的名单,注明了他愿意接听的姓名。另外,大部分时间里,屋里的电话机都被设置成了「拒绝接听及记录口信」。
但信件总是挡不住的。
哈肖告诉过吉尔,迈克必须长大;他可以从处理自己的邮件开始。她也可以帮帮他。「不过别来烦我;给我写信的神经病已经够多的了。」
朱巴尔无法把这话贯彻到底。邮件实在太多,吉尔束手无策。
光分类就够让人头疼的。朱巴尔给当地邮局的负责人打了通电话(毫无结果),又找了布拉德利,结果邮局得到一个「建议」,最好按来信的重要性划分等级。从此以后,迈克的邮件都按一、二、三、四等分成一袋一袋的,其他所有人的邮件另装一袋。第二、三的邮件用来为储藏蔬菜的地窖隔热。后来地窖被隔得过了头,于是朱巴尔让杜克将这些邮件直接送进阴沟了事。
第四等的邮件有些麻烦。一个包裹在镇上的邮局爆炸,毁掉了好几年的「通缉令」和「请使用下个窗口」的告示。还算运气,邮局负责人正好出去喝咖啡,而他的助手是位肾脏有毛病的老太太,当时正在洗手间里。朱巴尔心想,或许该让防爆专家先把包裹过一遍。
结果根本没这个必要;迈克不用拆开包裹就能察觉里头的「错误」。从那以后,第四等的邮件就留在大门口,迈克从远处探查一番,让任何有害的包裹消失;拉里再用车子把剩下的运进屋里。
迈克爱上了拆包裹,尽管里头的东西他可能并不感兴趣。谁也不想要的东西全部扔进阴沟;这包括所有食物,因为朱巴尔拿不准迈克对「错误」的嗅觉是不是能包括毒药。有一次,杜克把冲照片用的有毒溶剂忘在冰箱里,后来迈克只稍稍提了提,说那杯「冰茶」有种味道,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喜欢。
朱巴尔告诉吉尔,任何东西都可以留下,只要它们一不用付钱,二不用致谢,三不用送还寄件人。有些是礼物,更多的是不请自来的商品。不过,朱巴尔已经认定了一件事:主动送上门来的动产显示出想利用火星来客的企图,因此无需心存谢意。
唯一的例外是家畜,朱巴尔建议吉尔原物退回,除非她保证由她来照顾、喂食,还要确保它们不掉进游泳池里。
第一等的邮件最让人头疼。读过一两筐之后,朱巴尔定了个分类目录:
1.乞讨的信——用作填塞物。
2.威胁的信——存档、不予回复。再有来自同一来源的此类信件——交特勤部处理。
3.商业「机会」——转道格拉斯。
4.奇思妙想的信——精彩的传阅,其余的进阴沟。
5.友好的信——若附有贴邮票带回信地址的信封,寄给吉尔签字的标准信件一封(朱巴尔指出,由火星来客签名的信很珍贵,会招来更多无用的信件)。
6.带淫秽描写的信件——转给朱巴尔(他跟自己打了个赌,不会找到一封在文学上有创意的)处理,也就是说进阴沟。
7.求婚以及其他不那么正式的提议——忽略、存档。受到第三波进攻时使用「2」之程序。
8.来自科学与教育机构的信——按「5」处理。假如回复,用标准信件解释火星来客不参加任何活动;如果吉尔感觉打发不掉,交给朱巴尔。
9.来自认识迈克的人的信,如「胜利者号」的船员、美国总统等等——让迈克自己爱怎么回怎么回;练习书法很有好处,更妙的是还能练习人际关系(假如迈克需要建议,让他自己开口问)。
这样一来,需要吉尔回复的邮件就寥寥无几了,需要迈克亲自动手的更是难得一见。吉尔发现自己每天只花一个钟头就能走马观花地把信看上一遍,分好类。前四类信件一直数量惊人,刚在官邸上了电视之后,第七类也有不少,之后就逐渐缩减了。
朱巴尔提醒吉尔,虽然迈克只应该回复熟人的来信,但任何写给他的信都是属于他的。
这个系统确立后的第三天早上,吉尔拿着一封第七类邮件来找朱巴尔。那些为这一类别提供内容的小姐和其他女性(外加一些被误导的男性)通常都会附上据称是本人近照的相片;其中一些的着装没有留下多少想象的空间。
这封信里的照片没给人留下任何想象空间,却又能激发出全新的想象。吉尔道:「看这个,老板!看看!」
朱巴尔读了信。「她还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迈克怎么说?」
「他还没看过。」
朱巴尔瞟了眼照片,「这一类嘛,在我年轻的时候,叫『肉感』。好吧,她的性别是很明显的,柔韧性也没问题。干吗给我看?我见过更好的。」
「我该怎么办?这封信就够糟了……可这张恶心的照片——我该撕掉它吗?」
「信封上有什么?」
「只有收信人地址和回邮地址。」
「收信人地址是怎么写的?」
「呃?『瓦伦丁·迈克尔·史密斯先生,火星来——』」
「哦!原来不是写给你的。」
「什么,当然不是了——」
「让咱们把话说说清楚。你既不是迈克他妈,也不是他的护花使者。如果迈克愿意阅读所有写给他的信,包括垃圾邮件在内,那是他的自由。」
「他的确读了大部分广告。但你总不希望他瞧见这些肮脏的东西吧!他太纯洁了。」
「真的?他杀过多少人来着?」
吉尔一脸不高兴。
朱巴尔继续道:「如果你想帮助他,你就集中精力教他明白,这个社会是不赞成杀人的。否则等他进入社会时,那才叫引人注目呢。」
「唔,我并不认为他想『进入社会』。」
「一旦他学会飞行,我就要把他从巢里推出去。我可不会让他像个长不大的婴儿似的过一辈子。首先,我办不到……迈克会比我多活好些年头。但你是对的,迈克很纯洁。护士,你见过圣母大学的无菌实验室吗?」
「我读到过。」
「里头有世界上最健康的动物——问题是它们永远不能离开那个实验室。孩子,迈克必须接触『肮脏』——然后产生抗体。总有一天,他会遇上写这东西的姑娘,或者她精神上的姊妹——他会遇上几百个她。呸,凭他的名声和面孔,他可以把一辈子都花在从一张床转移到另一张床上头。你没法阻止,我也没法阻止;这得看迈克的。再说了,我也不想阻止,虽然这么过一辈子挺傻——我指的是,老是不停地重复同样的运动。你怎么想?」
「我——」吉尔羞红了脸。
「或许你不觉得单调。无论你怎么想,不关我的事。但如果你不希望迈克被他遇上的头五百个女人耍得团团转,那就别拦截他的邮件。这样的信或许能让他有所警惕。你只需要把它放在其他信中间交给他,回答他的问题——而且尽量不要脸红。」
「老板,每次你讲逻辑的时候都让人火冒三丈!」
「逻辑本来就是最最粗俗的辩论方式。」
「等迈克看过那张照片,我非撕了它不可!」
「哦,千万别!」
「什么?你想要?」
「老天,不!不过杜克收集这类照片。如果迈克不想要,把它送给杜克吧。」
「杜克收集这种垃圾?他看上去是个多好的人啊。」
「他是个好人。」
「可是——我不明白。」
朱巴尔长叹一声,「我可以解释上一整天,而你还是不会明白。亲爱的,在咱们这个种族里,跟性有关的某些东西,两性之间是没法交流的。有时会出现一些特别有天赋的个体,靠直觉灵悟这些问题,跨越分隔我们的这条鸿沟。但语言没有用。你只要相信我:杜克是个完美的骑士——而他会喜欢那张照片的。」
「我不会亲手交给他,他没准会想歪了。」
「胆小鬼。最近的邮件里有什么吓人的东西吗?」
「没有。还是老一套,有想要迈克给钱的,有兜售『火星来客正式合作伙伴』之类垃圾计划的——其中一个要求五年的独家专利,免除特许权使用费,而且要迈克出资!」
「一个全心全意的贼总是让人钦佩。告诉他,迈克本来就需要花出一部分钱去,以减免税收——嗯,他想要多少?」
「你是当真的吗,老板?」
「不是。真要回了信,那无赖肯定立马就会冲过来,而且还拖家带口。但你倒是给了我一个灵感。速记!」
迈克对那张「恶心」的照片很感兴趣。他灵悟到(在理论上)信和照片象征了什么,并以研究蝴蝶的喜悦研究了照片。他发现蝴蝶和女人同样极其有趣。灵悟这个世界让人着迷,他想深深地畅饮,好让自己的灵悟变得完美。
他能理解这些信里所建议的机械和生物进程,但却不明白为什么陌生人想要他来帮忙加快产蛋。迈克知道(但并未灵悟),这些人把这一必要的行为变成了一种仪式,一种「增长亲近」,和水仪式有些相象。他渴望着灵悟。
但他并不着急,「急」这个概念他没法灵悟。他对恰当的时机很敏感——火星式的敏感:时机伴随着等待。他发觉自己的人类兄弟缺乏这种对时间的辨别力,常常被迫贸然行动,他们的等待比火星人更快。但他并不因他们的笨拙责备他们;他也学会了加快等待,好掩盖他们的缺陷。有时候,他的加速效果极其显著,以至在人类看来他匆忙得过了头,速度快得随时可能折断脖子。
他接受了吉尔的指令,不去回复来自女性人类的兄弟之约。他把这理解成等待——或许一个世纪之后再行动会更好些。他的兄弟吉尔说得对,现在还不是时候。
吉尔建议他把照片送给杜克,迈克同意了。就算吉尔没开口,他也一样会这么做。迈克看过杜克的收藏,饶有兴趣地从头到尾瞧了个遍,还努力灵悟杜克的话:「这一个脸蛋儿倒不怎么样,但瞅瞅那两条腿——兄弟①!」迈克很喜欢听自己人叫他「兄弟」,可腿不就是腿吗?只不过他的同胞每人有三条腿,而人类只有两条。但是,他提醒自己,他们并没有因此变成瘸子。
至于脸蛋儿嘛,朱巴尔的脸是迈克见过的最美的脸,很有个性、与众不同。至于杜克收藏里的那些人类女性,简直不好说她们长了脸蛋。所有年轻女人的脸都是一模一样的——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辨别吉尔的脸时,他从没遇上过麻烦;她是他看见的第一个女人,也是他的第一个女性水兄弟。迈克了解她鼻子上的每个毛孔,她脸上每根初生的皱纹,在快乐的冥想中逐一赞美过它们。他现在已经能够区分安妮和朵卡丝、朵卡丝和米丽安,但刚开始的时候并非如此。起初,迈克依靠的是体型和肤色,还有声音。每个人的声音都是独一无二的。当然,有时候的确会出现三个人同时沉默的情况,但幸好安妮的块头大得多,朵卡丝则那么小,而米丽安比朵卡丝大、比安妮小,但即使安妮或者朵卡丝不在,也不至于把米丽安和另一个弄混,因为米丽安是所谓的「红」发——用在其他任何东西上时,大家都不会管那种颜色叫「红」色。
迈克知道,所有的英语单词都不止一个意思。你必须习惯这个事实,就好像习惯女孩子们相同的面孔……再说,只要经过等待,它们也就不再是一模一样的了。现在,迈克可以在脑海中描绘出安妮的脸,轻而易举地数清她鼻子上的毛孔,就像对吉尔那样。本质上讲,即使一个蛋也是独一无二的个体,不同于任何时间、任何地点的其他蛋。所以无论差别多么细微,每个女孩也都潜在地拥有自己的面孔。
迈克把照片送给了杜克,对方的快乐让他感到暖乎乎的。迈克这么做对他自己并没有损失;照片就在他心里,只要他愿意,随时都能看见——甚至包括那张脸,因为那张脸上放射出一种非同寻常的表情,一种美丽的痛苦。
他接受了杜克的谢意,高高兴兴地回到自己的邮件堆里。
朱巴尔对雪崩般的邮件厌烦之极,迈克却不然;他沉溺其中,无论保险广告还是求婚都令他欣喜。秘书长官邸之行让他睁开了眼睛,他发现这个世界竟如此丰富多彩,于是决心将它全部灵悟。这得花去好几个世纪,而他也必须成长、成长、再成长。不过他并不着急——他已经灵悟到,美丽的、变动不居的此刻与永恒完全是一回事。
他决定不再重读《大英百科全书》,邮件里的世界更加鲜活。整栋房子都进入梦乡时,他还在阅读信件,灵悟力所能及的部分,余下的则记在脑子里,留待日后思索。他认为自己已经开始灵悟诸如「生意」、「买」、「卖」之类火星人没有的活动了——百科全书没能解决这些问题,因为(他现在灵悟了原因)每篇文章都假定那些东西他早就明白了。
秘书长约瑟夫·埃德格顿·道格拉斯先生寄来了一本支票簿和一些文件;朱巴尔兄弟耐心地跟他解释钱和它的用法,接着演示了该怎样签支票,又给了他「钱」来换那张支票,最后还教他数钱。但迈克仍然一头雾水。
后来,他突然眼前一亮,达到了令人目眩的灵悟,以至于战栗起来:他理解了钱的涵义。这些漂亮的画片和亮闪闪的徽章其实不是「钱」,它们是符号,代表着在这些人中间、在他们的世界里传播的一个理念。这些东西本身并不是钱,就好像分享水并不是增长亲近一样。钱是个理念,有如灵老的思想一般抽象;钱是人类构建的一种伟大的符号,其意义在于平衡、治愈和增长亲近。
它的华美令迈克心醉神迷。
这些符号的小规模流通、兑换、回笼都十分美丽,让迈克联想起那些用来鼓励巢仔们推理、成长的游戏。但真正令他心醉的是整体,整个世界都反映在一个动态的符号结构中。迈克于是灵悟到,这个种族的灵老们一定已经非常年长,否则不可能构造出如此的美。他谦卑地期待着能与一位灵老相会。
吉尔鼓励他花钱,迈克在花钱时表现出新娘被领上婚床时那种羞涩的热切。朱巴尔建议他「给朋友们买些礼物」,吉尔着手帮他挑选。第一步是设定限度:每位朋友一件,加在一起不得超过账上总金额中一个完满三的倒数——迈克原本准备把钱全花光的。
他明白了花钱是何等的困难。东西那么多,全都好极了,而且同样无法理解。来自马歇尔菲尔德②、银座、孟买、哥本哈根的无数商品目录把他团团围住,迈克感到自己快被这片丰饶窒息了。单单西尔斯&蒙哥马利一家的目录他都对付不了。
吉尔帮了大忙。「不,杜克不会想要拖拉机的。」
「杜克喜欢拖拉机。」
「他已经有一辆了,或者说朱巴尔有一辆,跟他自己有了没区别。他应该会喜欢那种比利时的单轮脚踏车,小巧又可爱。他可以把它拆开又装上,摆弄个一整天。但就算那个也太贵了。迈克亲爱的,礼物不该太贵,除非你想靠它让哪个姑娘嫁给你之类的。礼物应该表现出你考虑过对方的喜好。选那种对方心里喜欢、但又很可能不会去买的东西。」
「怎么选?」
「这是个问题。等等,我想起来了,今早的信里头有些东西。」她很快就回来了,「这儿!听着:『活生生的阿芙罗狄特:一本展示女性之美的华丽画册,灿烂的立体色彩,由世上最杰出的艺术家拍摄。注意:本品不可邮寄。以下各州的订单恕不受理——』唔,宾夕法尼亚也在名单上,不过我们会想出办法来的。要是我还算对杜克有些了解,这个他准会喜欢。」
最后,东西由特勤部的巡逻车送了来——而下一期的广告就开始吹嘘:「本品蒙火星来客特别订购」。迈克看了这话很是高兴,吉尔则火冒三丈。
为朱巴尔选礼物把吉尔难住了。所有他想要的东西,只要钱能买到,他都已经有了。你还能送他点什么呢?彭塞·德莱昂没能找着的不老泉?或者给他的老骨头买些药膏?又或者还他一日青春年少?宠物也不成。朱巴尔早就发誓不再养宠物,因为他比它们活得更久,或者(更糟糕的是),一只宠物可能会死在他后头,最后变成孤儿。
他们咨询了其他人。「见鬼,」杜克告诉他们,「你们不知道吗?老板喜欢雕塑。」
「真的?」吉尔答道,「屋子里一件也没有啊。」
「他最喜欢的那些基本上都是非卖品。他说如今那些蹩脚货简直是垃圾场的灾难,随便哪个手拿喷灯眼睛散光的家伙都管自己叫雕塑家。」
安妮点点头,「杜克说得没错。看看朱巴尔书房里的书你就知道了。」
安妮选了三本作为证物,它们是朱巴尔最常看的(只有她才看得出来)。「呣……」她说,「罗丹的老板都喜欢。迈克,要是你能买到其中一件,你会选哪一个?这个就挺漂亮,『永恒的春天』。」
迈克瞄了一眼,然后翻到另一页。「这个。」
「什么?」吉尔一阵哆嗦,「迈克,这太可怕了!我宁愿早早死了也比变成那样好。」
「它美。」迈克坚定地说。
「迈克!」吉尔抗议道,「你的品位真堕落——比杜克还糟。」
通常情况下,这样的责备足以让迈克闭嘴,特别是从吉尔嘴里说出来,准能让他花上一整晚,试图灵悟自己错在哪儿。但在这件事上他对自己很有信心。画上的人像带着一丝家的感觉。尽管它描绘的是个人类的女性,却让他感到有位火星灵老就在一旁,感到是他创造了它。「它美,」迈克坚持道,「她有自己的脸。我灵悟了。」
「吉尔,」安妮缓缓地说,「迈克是对的。」
「唔?安妮!你总不会喜欢那个吧?」
「它让我害怕。但如果你把书立起来,松开手,书页翻开的地方总是这三个,说明朱巴尔最常看这三个地方;而翻这一页的次数比其他两页更多。另外一个嘛——『匍匐在石下的少女』——几乎不相上下,但迈克的选择是朱巴尔的最爱。」
「我买它。」迈克毅然决然地说。
安妮给巴黎的罗丹博物馆打了一通电话。要不是高卢人对女性一向殷勤,他们简直要毫不客气地放声大笑了。出售大师的一件作品?我亲爱的女士,它们不仅不能卖,甚至不允许复制。不,不,不!多么异想天开啊!
然而,只要是火星来客,不可能也会变成可能。安妮打给布拉德利;两天之后收到了回音。作为法国政府对火星来客的致意,迈克将收到一尊『美丽的欧米哀尔』③的青铜复制品,原物大小,精确到显微镜尺度。但对方要求,这件礼物永远不对公众展出。
吉尔又帮迈克挑选了送给姑娘们的礼物,但当迈克问该给她买些什么的时候,她坚持要他什么也别买。
迈克开始意识到,虽然水兄弟的话总是正确的,不过有的时候,他们的话也会不那么正确。他请教了安妮。
「她跟你只能那么说,亲爱的,但你同样要送她一件礼物。呣……」安妮选的东西让迈克大惑不解。吉尔的味道不已经是吉尔该有的味道了吗?
等拿到礼物时,迈克发现它尺寸太小、样子毫不起眼,这些都增添了他的疑虑。安妮还让迈克先闻了闻。闻过之后,迈克比之前更担心了;那种气味很浓烈,而且一点儿也不像吉尔。
吉尔非常喜欢那瓶香水,而且坚持要立即给他一个吻。接吻的时候他灵悟到,这正是吉尔想要的礼物,还有,它让他们增长了亲近。
那晚吃饭时吉尔洒上了香水。迈克发现,不知为什么,它让吉尔闻起来加倍芬芳,加倍吉尔了。更奇怪的是,它让朵卡丝也跑来吻他,还对他耳语道:「迈克亲爱的……睡衣可爱极了——不过或许下次你也可以送我香水?」
迈克无法灵悟朵卡丝为什么想要香水;朵卡丝的味道和吉尔不一样,所以香水对她就不合适了……再说,他也不想让朵卡丝闻起来像吉尔一样;他想要朵卡丝闻着像朵卡丝。
朱巴尔打断了他们:「少在这孩子身上蹭来蹭去,让他好好吃饭。朵卡丝,你一股子马赛窑子的野猫味儿,别哄迈克再送你什么臭水了。」
「老板,少管闲事。」
真是难以理解。吉尔竟然可以闻起来更像吉尔……而朵卡丝本来闻起来像她自己,却希望闻起来像吉尔。还有,朱巴尔竟然说朵卡丝闻着像只猫。这儿有一只猫(不是宠物,而是这幢房子的所有者之一)。有时它会进屋里来,屈尊接受一点施舍。猫和迈克相互灵悟了对方;迈克发现这位肉食者的思想非常合意,而且十分火星。他发现那只猫的名字(弗雷德里西·威尔海姆·尼采)并不是它的真名,但这事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过,因为猫的真名他不会读,只能在自己的脑子里听到。
猫的味道和朵卡丝一点也不像。
送礼物是一件大好事,还教会了迈克钱的真正价值。但他并没因此就忘记自己渴望灵悟的其他事情。朱巴尔已经两次推掉了布恩议员,他没对迈克提起,迈克也没发现;以他对时间的理解,「下星期天」根本不是什么确定的日子。但第三次邀请直接寄给了迈克;大主教迪格比向布恩施加了很大的压力,议员也觉察到朱巴尔在搪塞他。
迈克把信拿给朱巴尔。「嗯?」朱巴尔沉下脸,「你想去吗?你并不一定非去不可。咱们可以让他们见鬼去。」
下一个星期天早晨,一辆由人类驾驶的出租车(哈肖拒绝信任自动的士)来到朱巴尔门前,将迈克、吉尔和朱巴尔送到了新启示教会的天使长弗斯特礼拜堂。
* * *
①这里的brother只是一个感叹词,本应译为「老天」之类。但为了与下文衔接,只好直译。
②著名百货公司。
③罗丹的名作,一位丑陋、衰老的妓女,是在艺术上「化丑为美」的典型。
二十三
去教堂的一路上,朱巴尔极力让迈克提高警惕,但迈克不大明白该警惕什么。他听着,可窗外的景致实在太诱人,于是他想了个折中的法子,把朱巴尔的话储存起来。「你看,孩子,」朱巴尔劝诫道,「这些弗斯特教徒盯上了你的钱。还希望让火星来客加入他们的教会,好大大提高自己的声望。他们会想方设法地说服你。你的态度一定要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