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希望他的兄弟马哈迈德博士在这里。有这么多东西需要灵悟,但可以着手的地方却又是这么少。
那一天,吉尔整日神思恍惚,心猿意马,满脑子装的都是火星来客的那张脸,还有他说的那些疯癫话。不,不是「疯癫」——她在精神病房干过,她确信,他的话不是疯子的呓语。她决定,应该用「天真无邪」这个词,但转念一想,这个词也不恰当。他的表情确实天真,可那双眼睛却绝对不是。什么样的人才会有那样的面孔呢?吉尔曾在一家天主教教会医院工作过;她心中突然出现了一幅火星来客头戴修女头巾的图像。但这种想象实在不妥,史密斯的脸没有半点女人气。
该下班了。她正在更衣室换衣服,另一个护士探头进来。「吉尔,电话。」她接了电话。因为正在穿衣服,所以没启动图像。
「是弗伦丝·南丁格尔女士①吗?」一个低沉的男中音问。
「没错儿。是你吗,本?」
「是我,新闻自由的化身。忙吗,小东西?」
「有什么建议?」
「我的建议是:给你买块牛排,再用烈酒撬开你的嘴巴,问你一个问题。」
「回答仍旧是:『没门儿』。」
「不,不是那个问题。」
「新鲜,你还会问别的?那就问吧。」
「待会儿再说,得先软化软化你。」
「真正的牛排?不是合成的?」
「保证是真的,叉子一戳,还哞哞直叫唤呢。」
「准是搞到了什么肥差,有个肥户头给你撑腰吧?」
「这个问题与我的提议不相干,而且相当不体面。如何?」
「把我说动了。」
「医疗中心楼顶,十分钟后见。」
吉尔把刚穿好的便装塞进储物柜,取出一套随时放在里面以备不时之需的礼服换上。礼服是端庄型的,只略略有些半透明效果,裙撑和胸垫都一点不夸张,只是重塑了她一丝不挂时的效果。她满意地扭身看了看,然后乘升降管上到楼顶。
正在找本·卡克斯顿,一个护理员碰了碰她的胳膊,「博德曼小姐,有出租车在呼你,那架塔尔博特。」
「谢谢,杰克。」她看见了那架空中出租车,舱门开着,正待载人离去。吉尔上了车,打算赏卡克斯顿一耳光,报答他的「绅士风度」,却发现他没在车里。出租车调到了自动控制,吉尔坐定后,舱门自动关上,出租车升空,盘旋一周后斜斜飞过波托马克河,在亚历山大广场的一个停机坪稍作停留,卡克斯顿钻上来之后,又向前飞去。吉尔侧目瞥了他一眼,道:「哎哟,我可真够重要的啊!不用露面,只消派辆自动控制的车子来接就行了!」
他拍拍她的膝头,温柔地说:「理智点,小东西。不能让人看见我接你——」
「当真!」
「——你也不能让人看见跟我在一起。别发火了,咱们只能这么着。」
「唔……咱们俩中,得了麻风病的是谁?」
「都麻风了。吉尔,我是个记者。」
「我正觉得你没准儿是别的什么玩意儿呢。」
「——而你则是在火星来客住院的地方工作的护士。」
「所以没脸带我去见你妈妈?」
「你需要张地图指点着才能明白是不是?这附近足有上千号记者,还有各种新闻代理、主持人、评论员、专栏作家。自从『胜利者号』降落,这些人就在这里挤成一团,每一个都巴不得能采访火星来客——至今也没谁成功过。这种节骨眼上,让人发现你我双双离开医院,这么做明智吗?」
「我看不出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又不是火星来客。」
卡克斯顿打量着她,「你当然不是他,但你可以帮我见到他——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我才没敢去接你。」
「啊?本,你是没戴帽子在太阳地里站久了?他们派了个海军陆战队的大兵守着他!」
「他们派了,而咱们得谈谈。」
「我看没什么好谈的。」
「待会儿再说,先吃饭。」
「总算说了句有理智的话。你的那个肥户头够咱们去新五月花餐馆吗?你确实靠上了个肥户头,对吗?」
卡克斯顿皱起眉头,说道:「吉尔,去餐馆太冒险,除非一直飞到路易斯维尔。像这种破出租车,飞那么远得花两个小时。去我那儿吃怎么样?」
「『——蜘蛛对虫子说。』本,我累了,没力气陪你折腾。」
「我又没说要那个。向上帝保证,掏心窝子。若起歪心,不得好死。」
「有这些保证也强不到哪儿去。跟你在一起还能平安无事?我准是错过了什么新情况。好啦,咱们走,你就不得好死吧。」
卡克斯顿在控制面板上敲了几个键。出租车刚才进入了「等待」模式,正在一圈圈盘旋,这时苏醒过来,朝本所住的公寓式酒店飞去。他键入一个电话号码,问吉尔道:「用好酒撬开你的嘴巴大概需要多长时间,宝贝儿?我好告诉厨房准备牛排。」
吉尔想了想,「本,你那个捕鼠夹里竟然还有私人厨房?」
「算是吧,可以烤牛排,我会做。」
「我来烤。把电话给我。」吉尔开始下达指令,中间只停下一次,问本喜不喜欢用莴苣作配菜。
空中出租车把他俩放到寓所的楼顶,他们走进他的公寓。公寓是老式的,唯一的奢侈品是起居室里那块真正的草坪。吉尔停住脚步,踢掉鞋子,赤足跑进起居室,在沁凉的草叶间舒服地扭着脚趾。她叹道:「天,真舒服啊!自从护士培训以来,我这双脚一直疼得厉害。」
「坐下吧。」
「不,我想让这双脚到明天还能记住草坪是多么舒服。」
「随你。」他走进厨房,开始调酒。
没过多久,她跟了进去,做起家务来。送货平台上是预订的包裹,有牛排和烤好的土豆。吉尔拌了拌沙拉,放进冰箱冻上,然后在大烤箱上设置烘烤程序,在烤制牛排的同时加热土豆,可机器怎么也启动不了。「本,这烤箱怎么没有遥控板?」她问。
卡克斯顿对机器作了一番研究,「啪」地打开一个开关。「吉尔呀吉尔,要是让你用明火做饭,你该如何是好?」
「我会做得棒极了。当年我可是当过女童子军队员的。你自己呢,机灵鬼?」
他们回到客厅。吉尔坐到卡克斯顿脚边,两人喝起马丁尼来。椅子对面是一台伪装成水族箱的立体电视,他按下开关,各色金鱼立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著名新闻主持人奥古斯塔斯·格里夫斯的面孔。
「——消息来源十分可靠。」主持人说,「正是为了隐藏这些事实,当局才将火星来客置于药物控制之下。有关当局必将发现,隐瞒真相是——」
卡克斯顿「啪」地关掉电视,笑道:「格夫老伙计,你的消息半点也不比我的强。」本皱起眉头,「不过,政府麻醉了火星来客这一条,恐怕倒还让你说对了。」
「不,没那回事。」吉尔冷不丁冒了一句。
「嗯?怎么回事,小东西?」
「火星来客没被麻醉。」吉尔本来不愿多谈,不过话已出口,索性再加上一句,「他有医生昼夜监护,但没谁要求给他用镇静剂。」
「你敢肯定?你不是没有护理他吗?」
「没有,呃……事实上,有一条命令,不许女人接近他,还派了些凶巴巴的大兵确保命令彻底执行。」
卡克斯顿点头道:「这我也听说过。但说来说去,麻醉与否,你还是不知道。」
吉尔咬住嘴唇。为了证明自己的话,她就得把自个儿搭进去。「本,你不会卖了我吧?」
「怎么卖?」
「任何方式。」
「唔……涵盖面不小啊。行,听你的。」
「那好。再给我倒一杯。」本倒上酒后,吉尔说话了,「我敢说火星来客没被麻醉,是因为我跟他谈过。」
卡克斯顿吹了声口哨,「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今天早上起床时,我对自己说,『去找找吉尔,她是我口袋里的王牌。』我的乖乖,再来一杯。喝它六大杯。来,整个酒罐都拿去。」
「我才不想喝那么急呢!」
「好好好,全随你。要我替你揉揉那双可怜的、疲惫的小脚吗?女士,你现在就要接受我的采访啦。你是怎么——」
「不行,本!你保证过的!要是你在报道中引述我的话,我的工作就完蛋了。」
「唔……『据可靠的消息来源透露』,怎么样?」
「我还是害怕。」
「怎么?你是想让我急死,然后独享牛排吗?」
「嗯,我会说的。但这个消息你不准用。」本一声不吭,听着吉尔描述自己如何绕开卫兵。
卡克斯顿插嘴道:「这不就成了!你能再干一次吗?」
「什么?我想是吧,不过我不会再干了——太危险。」
「那,帮我混进去行吗?你看,我可以化装成电工,穿工装,配袖标,带工具箱,还有联盟徽章。你只消把钥匙偷偷塞给我,然后——」
「不行!」
「嗯?听着宝贝,讲讲道理好不好?自从哥伦布哄得伊莎贝拉女王②为他典当珠宝以来,再没有比火星来客更让人着迷的大事件了。我只有一个担心,怕到时候会发现另一个电工——」
「我也只有一个担心,那就是我!」吉尔打断了他,「对你来说只不过是个故事;对我可是工作,是前途!他们会摘掉我的护士帽,夺走我的证章,再把我塞进火车,轰出城去。」
「唔——是有这个问题。」
「当然有这个问题!」
「女士,我宣布,你即将受到糖衣炮弹的攻击。」
「多少?要让我在里约热内卢那类地方过上体面日子,得有一大笔钱才成。」
「这个嘛……你总不至于要求我的出价高于美联社和路透社吧。一百元如何?」
「你拿我当什么啦?」
「这个问题咱们早已解决。现在是讨价还价时间。一百五十元?」
「再给我倒杯酒,顺便帮我查查美联社的电话号码,乖。」「首都10-9000。吉尔,你愿意嫁给我吗?我的出价最多只能到这一步了。」
吉尔吃了一惊。「你说什么?」
「你愿意嫁给我吗,吉尔?你若嫁了我,被人塞进火车时,我会在城外车站等你,把你从悲惨的处境里拯救出来。你会回到这里,回到我这片草坪上——我们这片草坪上——歇你的脚,消你的恨。但是首先,你得把我偷偷领进那间病房。」
「说得跟真的一样,本。要是我打电话请一个公证官来,你会当着他的面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吗?」
卡克斯顿叹了一口气。「去请公证官吧。」
吉尔站起身。「本,」她轻声道,「我不会拿这个要挟你的。」她吻了吻他,「别对老姑娘拿婚姻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
「我才不信呢。把口红擦干净,我会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然后咱们再想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让你报道消息,又确保我不被牵扯进去。这样公平吧?」
「再公平不过。」
她把一切详详细细说了一遍。「我敢肯定他没被麻醉,还敢肯定他不疯不傻,尽管他说话的方式怪极了,问的问题也让人哭笑不得。」
「要是他讲话不古怪,那才真叫怪呢。」
「啊?」
「吉尔,我们对火星知之甚少,但有一点毋庸置疑,即火星人不是人类。设想一下,将你突然扔进一个连鞋子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丛林部落中,你听得懂他们那些源自他们文化背景的闲聊吗?这还只是一个很不恰当的类比;事实比这至少怪上四千万英里呢。」
吉尔点点头,「这个我也猜到了,所以并没太在乎他那些奇奇怪怪的话。我不傻。」
「一点不傻。你聪明极了——对女人而言。」
「想让我把这杯马丁尼酒泼到你头上吗?」
「我道歉。女人比男人聪明得多,整个社会的结构都是明证。把杯子给我,我替你满上。」
吉尔接受了对方的求和,接着说道:「本,那个禁止火星来客见女人的命令,真是太傻了。他又不是什么性躁狂。」
「他们准是不希望火星来客一下子受太多的震动。」
「看到我时,他并没震动。只是……感兴趣。和别的男人看我的神情不一样。」
「如果你答应了他的要求,让他参观一番,说不定会被他缠得脱不了身。」
「那倒未必。我猜他们向他描述过男人、女人。他只想瞧瞧到底有什么差别。」
「差别万岁!」本一声欢呼。
「别撒野!」
「我?我恭敬得很呢。感谢上苍,让我生而为人,而不是火星来客。」
「严肃点。」
「再严肃不过了。」
「那就别出声。他才不会骚扰我呢,你没看到他那张脸——我看到了。」
「有什么特别的?」
吉尔沉吟着。「天使你见过吗?」
「只见过你,我的天使。没见过其他的。」
「嗯,我也没有——但他就像个天使!一张纯真安详、不食人间烟火的脸上,长着一双苍老、睿智的眼睛!」她打了个哆嗦。
「『不食人间烟火』,这倒是真的!」本缓缓地说,「真想见见他。」
「本,他们为什么要把他关起来呢?他甚至不会伤害一只苍蝇。」
卡克斯顿把两手的指尖顶在一起,「这个嘛,是为了保护他。他在火星的低重力环境下长大,只怕柔弱得像只小猫。」
「但肌肉柔弱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呀。重症肌无力麻烦得多,我们还不是照样能治好。」
「他们还得防止他染上什么病。他就像圣母医院实验室里的动物一样,从来没有暴露在病菌之下。」
「知道,知道——没有抗体嘛。不过我在食堂听人说,纳尔逊大夫,那位『胜利者号』上的医生,在航天飞机返航途中就已经采取了相应措施。交叉输血之类,火星来客体内的一半血液都差不多换过了。」
「这个情况我能引用吗,吉尔?这也是新闻呀!」
「随你的便,别提是我说的就行。他们什么预防针都给他打过,就差没打预防膝盖囊肿的针了。还有,本,防止他受感染,怎么用得上全副武装的军人呢?」
「嗯……吉尔,我也听说过一些小道消息,你大概还不知道。我不能在报道里用上这些消息,因为要保护消息提供人。但我会告诉你——前提是不能外传。」
「我不会说的。」
「说来话长。再来一杯?」
「不要。还是开始烤牛排吧。按钮在哪儿?」
「这儿。」
「那就按吧!」
「我?不是说做饭归你么?」
「本·卡克斯顿,我宁可躺在这儿饿瘪肚子,也绝不肯爬起来按下一个离你的指头不过六英寸的按钮。」
「遵命。」他按下按钮,「只要别忘了饭是谁做的就行。现在,我来跟你谈谈这位瓦伦丁·迈克尔·史密斯。他有没有权利姓史密斯,这还是很值得怀疑的呢。」
「啊?」
「宝贝儿,你的那位朋友,是第一个有案可稽的星际杂种!」
「去你妈的!」
「请注意你的淑女身份。『使者号』的事,你还记得吗?四对夫妻,其中两对是布兰特船长与布兰特太太,史密斯大夫和史密斯太太。你那位长着天使脸蛋的朋友是史密斯太太之子,却是布兰特船长经手的。」
「他们怎么知道的?谁在乎这种事?这都多少年了,还把丑闻翻出来,真不厚道。人都死了——让死者清净清静吧!」
「他们是怎么知道的?人类历史上,那八个人恐怕是记录、鉴定得最详尽的。血型、Rh因子③、头发眼睛的颜色,直至遗传的各个方面——这些你比我清楚。玛丽·珍妮·莱尔·史密斯是火星来客的母亲,而他的父亲是迈克尔·布兰特。证据确凿,无可辩驳。史密斯的基因可了不得:他父亲智商一百六十三,他母亲更高达一百七十,两人都是各自领域的顶级人物。
「至于这件事谁在乎,」本继续说,「在乎这件事的人多了去了;发展下去的话,在乎的人还会更多。听说过『莱尔推进器』吗?」
「当然,不就是『胜利者号』使用的推进器么?」
「也是当今世上每一艘太空飞船所使用的推进器。它的发明者是谁?」
「这我就不——等等!你是说她——」
「给这位女士发支雪茄吧!正是玛丽·珍妮·莱尔·史密斯博士。这种推进器是她在离开地球前搞的,只是后期研发还没完成。她将核心技术申请了专利,交给信托基金管理。提醒你一句,不是非营利性基金。专利的控制权及收益则暂时划归自然科学基金会名下,所以最终是到了政府手里——但是,它的所有权属于你那位朋友。这可是几百万、甚至亿万的资产呀,多得我连猜都没法猜。」
他们将晚餐端进屋。为了保护草坪,卡克斯顿的桌子都是悬吊式的。他放下两张小桌,一张给自己,垂到适合椅子的高度;一张给吉尔,垂得很低,几近地面,方便她坐在草地上用餐。
「肉嫩吗?」
「嫩极啦!」肉塞在嘴里,吉尔含含混混地说。
「谢谢。记住,是我做的。」
「可是,本,」吉尔将满口食物咽了下去,这才问道,「既然史密斯是——我是说,他是非婚生子,还能享有继承权吗?」
「他的身份是合法的。玛丽·珍妮博士来自加州伯克利,而加州的法律根本没有私生子这个概念。布兰特船长来自新西兰,那儿的法律同样如此。沃德·史密斯大夫家乡的法律更明确规定,凡是婚姻期间出生的孩子,不论家的野的,一律是合法的。这样一来,吉尔,我们这位火星来客就是一个同时拥有三个父母的合法婚生子。」
「啊?等等,本,这不可能。我不是律师,可我——」
「你显然不是。三个父母这种事虽说听上去异想天开,但律师们才不在乎呢。无论按什么法律,迈克尔的身份都是合法的——尽管事实上他就是个私生子——所以他有继承权。还有件事,他的母亲是个有钱人,但两个父亲干得也不坏。布兰特当年是跑月球的飞行员,挣下大把钞票,绝大多数都投资于环月公司。你也知道那家公司的股票涨到了什么地步——前不久又一次配股分红。布兰特还有个小毛病,赌博——但那家伙屡屡得手,赢的钱也都投资了。沃德·史密斯祖上也传下来不少家产。这一切都由史密斯继承。」
「唔!」
「这还不到一半呢,宝贝儿。史密斯同时还是整个『使者号』探险队的继承人!」
「啊?」
「当初,探险队的全部八名成员都签署了一份名为《探险者君子协定》的契约,八名探险队员相互拥有继承权,且继承人不限于队员本人,也包括他们的子嗣后代。契约的订立非常谨慎,采用十六、十七世纪的范本,条文异常严密,绝无漏洞可钻。这些人可都是各领域的杰出人物呀,持有环月公司股票的人不止布兰特一个,加在一起,占了那家公司很大一部分股权。史密斯很可能已经拥有了环月公司的控股权,起码拥有相当大的份额。」
吉尔想着那个婴孩一样的人,他对接受一杯水的施与都如此郑重,让人感动。吉尔不由得为他难过起来。卡克斯顿接着说:「真希望我能悄悄看一眼『使者号』的飞船日志。『胜利者号』找到了它,但我想他们不会公布的。」本继续说。
「为什么不公布呢?」
「其中内幕有些令人不堪。我的消息来源只透露了一星半点,紧接着他的酒就醒了。当时,沃德·史密斯大夫为太太做了剖腹产。太太死在手术台上。接下来的事说明这个人早就心里有数:他用同一把手术刀割断了布兰特船长的喉咙——接着是他自己的。对不起,宝贝儿。」
吉尔打了个哆嗦,说道:「我是护士,对这种事有免疫力。」
「你在撒谎,但我就喜欢你这一点。我做过三年警察暴力的报道,但这种事仍旧习惯不了。」
「其他人后来怎么样了?」
「只要官方对飞船日志的封锁不松动,我们永远无法知道。而我这个满怀理想憧憬的小记者却认定,我们应当知道。秘密会导致专制。」
「本,如果他们骗走他的遗产,他的日子也许会更好过些。要知道,他太不谙世事了,就像……不是这个世上的人似的。」
「这句话说得完全正确。再说,他要钱干吗呢?火星来客是不会饿肚子的。各国政府,还有上千所大学、研究机构都恨不能永久留住他呢。」
「对那笔财富,他最好签字放弃,然后忘掉了事。」
「事情没那么简单。那桩著名诉讼案,通用原子公司对拉金,你总听说过吧?」
「嗯,你是说『拉金裁决』吧?我上学时学过,和大家一样。可它与史密斯有什么关系?」
「想想当年那段历史吧,俄国人首先把第一艘飞船送上月球,可它坠毁了。后来,美国与加拿大合作,也把飞船送上了月球,并成功返回,但却没有在上面留人坚守。再后来,由自由世界联邦赞助,美国与英联邦国家着手向月球发射一艘殖民飞船,俄国人也为同样的目标紧锣密鼓地准备着。可没等发射,通用原子公司便抢先一步,悄悄地从在厄瓜多尔租借的一个小岛上率先向月球送去了第一批移民。当自由世界联邦与俄国的殖民飞船相继到达月球时,通用原子公司的人早已安坐月球,正自鸣得意地笑看这些姗姗来迟者呢。
「于是,通用原子公司——一家由美国人控股的瑞士公司——便宣布,它取得了月球的所有权。对此,自由世界联邦十分无奈。它不可能将抢先者赶走,独占月球,因为俄国人是不会袖手旁观的。于是高级法院裁定,公司法人,作为一个法律假定的概念,无权拥有星球,星球的所有权只能归该星球的实际居民所有。因此,月球的所有权属于现住居民,即拉金和他的伙伴们。据此裁定,他们将拉金和他的伙伴们视为一个主权国家,吸收成为自由世界联邦的成员。大多数好处当然由他们内部瓜分了,通用原子公司及其子公司——环月公司也分到了一杯羹。这个决定并没有让所有人满意,那时的联邦法院也没有现在这么大的权力,但它毕竟是各方都能勉强接受的一种妥协。此后,凡遇地外殖民星球的归属权裁决问题,都沿袭『拉金裁决』,从而避免了不少流血冲突。这一套确实行之有效——第三次世界大战的爆发并不是由太空飞行之类的争端引发的。所以,『拉金裁决』成了法律,适用于史密斯。」
吉尔摇了摇头,说道:「我看不出二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想想看,吉尔。按照我们的法律,史密斯就是一个独立的主权国家,而且是火星的唯一所有人。」
* * *
①弗伦丝·南丁格尔女士:著名的女护士,人道主义者。
②伊莎贝拉女王:即伊莎贝拉一世(1451~1504年),卡斯蒂利亚王国女王,后与其夫阿拉贡王国国王费迪南德实行联合统治,又成为阿拉贡王国女王,为统一西班牙奠定了基础,曾资助哥伦布航海探险。
③Rh因子:Rh血型阳性者红细胞上的抗原因子。
五
吉尔眼睛都瞪圆了,说道:「要不是我喝得太多了,本,我敢发誓,你刚才说整个火星都是那个病人的。」
「一点不错。他占据了火星,在那儿的居留时间达到了法律的要求。史密斯就是火星的国王、总统、它的全体公民,随你怎么说都行。如果『胜利者号』没在火星上留下人员,史密斯对火星的所有权还可能到期作废。他毕竟离开火星,来到了地球。但『胜利者号』留了人,延续了对火星的占领。史密斯用不着和『胜利者号』留在火星上的人分享主权,那些人只能算移民,直到史密斯授予他们火星公民权。」
「真是难以置信!」
「但却完全合法,宝贝儿。现在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对史密斯感兴趣了吧?明白当局为什么要把他藏起来、不让他见人了吧?他们的所作所为是非法的。史密斯不仅是火星的主人,同时也是美国公民,是自由世界联邦的公民。而法律禁止剥夺一个公民——哪怕他是一个罪犯——与外界接触的权利。还有,有史以来,凡拘禁来访元首(他确实是位元首),禁止他与公众见面,尤其是与新闻媒体人士(也就是我本人)见面,都是不友善的行为。你仍旧不愿偷偷把我弄进去吗?」
「啊?本,你把我吓糊涂了。要是被抓住,他们会怎么处置我?」
「嗯……也不会太严厉,无非找三个医生开一张精神病证明,然后将你扔进精神病人专用的软壁小屋关起来,隔十年八年的才让你写一封信——如此而已。我担心的是,他们会怎么处置他?」
「他们能做什么?」
「这个嘛,可以让他送命呀,比如死于超重疲劳什么的。」
「你是说,他们要谋杀他!」
「啧!啧!别说得这么难听嘛。我觉得不会。首先,史密斯是一座信息富矿;另外,他是我们与人类迄今为止遇到的唯一一个外星文明种族交流时的桥梁。你对经典作品的了解怎样?读过乔治·威尔斯的《大战火星人》吗?」
「读过,很早以前,念书的时候吧。」
「设想火星人对人类穷凶极恶,毫无善意——事实上确实存在这种可能,他们将抡起怎样的大棒对付人类?我们无从知道。有了史密斯居中调停,第一次星际大战也许就没有爆发的必要了。尽管这种可能性不大,但当局绝不敢完全不加考虑,等闲视之。从政治的角度说,在火星上发现生命是个新情况,他们还没能琢磨出个道道来呢。」
「你的意思是,他不会有危险?」
「暂时不会有。秘书长得好好想想。你知道,他的地位本来就岌岌可危了。」
「我从不关心政治。」
「应该关心,政治的重要性并不亚于你的心脏跳动。」
「平时我也没太注意心脏跳动的事。」
「我滔滔雄辩时别打岔。以道格拉斯为首的多数派是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一夜之间就能分崩离析,比如其中的巴基斯坦,只需一个喷嚏便会拔腿就逃。如果来一次不信任投票,道格拉斯极有可能被轰下台,滚回去做他的廉价律师。火星来客既能成就他,也能毁灭他。你愿意偷偷把我弄进去了吗?」
「我会被关进女修道院的。还有咖啡吗?」
「我去瞧瞧。」
二人站起身来。吉尔伸了个懒腰,道:「哎哟喂,我这把老骨头啊!别管咖啡了,本,我明天事情多。送我回家好吗?还是叫辆空中出租车吧,安全些。」
「好吧,虽然其实天还不晚。」他走进卧室,不一会儿拿了个打火机大小的东西出来,「你真的不肯把我偷偷弄进去?」
「天哪,本,我倒是想,可是——」
「别介意,这种事确实很危险——我指的不仅仅是你的前途。」本让她看他手里的东西,「愿意替我在他那儿装个窃听器吗?」
「啊?这是什么?」
「间谍的好帮手,自从人类学会在酒里下催眠药以来的最佳工具。微型录音机,发条驱动,反窃听探测器发现不了。内部完全塑料封装,从空中出租车扔出去也不会摔坏。它发出的信号非常微弱,跟手表差不多,又经过屏蔽处理,不会暴露,能持续工作二十四小时。之后只需取出磁带,另插进一盘即可。磁带里附有新发条,封装在一块儿,又能继续工作二十四小时。」
「会爆炸吗?」吉尔紧张地问。
「你可以把这玩意儿放进烤箱去烤。」
「可是,我怕再进那间病房。」
「但进它隔壁那间房没问题,对吧?」
「我想是吧。」
「这东西的耳朵跟驴耳朵一样长。只要把凹下的一面贴在墙上固定好,就行了。」
「可就算隔壁那间,我要是进进出出,最后肯定会被发现。本,我还知道另一间病房,在另一条走廊,但与他的病房有一堵墙是共用的,安在那里行吗?」
「太好了!这么说,你肯干了?」
「嗯……先给我吧,我想想看。」
卡克斯顿用手帕擦了擦窃听器,「戴上手套。」
「为什么?」
「拥有这东西本身就足够送你进牢房度个假。戴上手套再碰它,别让人发现你有这玩意儿。」
「你为我设想的这些前景真是够美妙的。谢谢!」
「想退出吗?」
吉尔长出一口气,「不。」
「好姑娘!」灯光一闪,他向上瞥了一眼,「准是你的出租车。我进去取窃听器时打电话叫的。」
「哦。找找我的鞋在哪儿。你别上楼顶送我,越少让人看见我们在一起越好!」
「听你的。」
本蹲下身,替吉尔穿好鞋。站起身后,吉尔双手捧着他的头,吻了他一下。「亲爱的本,这事不会有什么好果子的。还有,我以前从没想到你还是个犯罪分子。但你的牛排倒烤得挺不错——前提是由我选定烘烤程序……如果哪天我还能用什么事要挟你一把,让你再向我求婚,说不定我真会嫁给你的。」
「我的求婚提议仍旧有效。」
「强盗最后总会把自个儿的姘头娶回家,对吗?你们是怎么叫的,『情儿』?」她急匆匆地走了。
安装窃听器的过程轻而易举。隔壁走廊那间病房的病人卧床不起,吉尔常常过去跟那人聊上几句。她把录音机贴在一个壁柜顶上的墙上,嘴里还抱怨着清洁女工从不打扫壁柜的搁板。
第二天换磁带也很容易,病人还没醒来。等她醒来时,吉尔已经在椅子上坐好了。吉尔给病人讲了段病房的小道消息,轻易便蒙混过关。
换下来的磁带通过邮寄送走了。邮政系统似乎比间谍那套鬼鬼祟祟的把戏安全得多。第三次更换磁带时遇到了一点麻烦。那天她等了很久,直到病人睡着后才动手。可刚一爬上椅子,病人就惊醒了。「哦,是你呀,博德曼小姐。」病人招呼道。
吉尔吓呆了。「你好,弗里奇利太太,」她好不容易才挤出回答,「睡得还好吧?」
「马马虎虎,就是背疼得厉害。」那女人没好气地咕哝道。「我这就替你揉揉。」
「不管用。你为什么老在柜子那儿捣腾呢?有什么不对劲吗?」
吉尔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好不容易才咽下去。「老鼠。」她回答道。
「老鼠?啊呀!不得了,我要换病房!」
吉尔一把拧下录音机,塞进口袋。她跳下椅子,连声安慰道:「不,不,弗里奇利太太,我只是检查一下,看有没有老鼠洞,结果什么都没发现。」
「真没有吗?」
「真没有。我替你揉揉背吧,翻过去。」
吉尔决定冒个险,去K-12那间闲置休息室试试运气。她拿到了医院员工用的通用钥匙。却发现休息室没上锁,里面装着两名海军陆战队员。看样子,警卫力量加强了。她推开房门时,其中一个转过身来。「你找谁?」一个大兵问。
「别坐床上,小伙子们。」吉尔厉声道,「需要椅子的话,我们会找人搬来的。」卫兵不情愿地站了起来。吉尔走了,一路上竭力控制哆嗦个不停的双腿。
直到下班,录音机仍旧装在她口袋里。她决定赶紧把这东西还给卡克斯顿。升空飞赴本的公寓时,她才感觉呼吸平顺了些。半路上,她给他打了个电话。
「这里是卡克斯顿。」
「我是吉尔,我想见你。」
「这么做不明智吧。」本慢吞吞地说。
「一定得见,我已经在路上了。」
「既然非见不可,那——来吧。」
「真够热情的!」
「你瞧,宝贝儿,不是——」
「再见!」吉尔挂断电话。过了一会儿,她平静了些,决定不朝本撒气——这出把戏实在超出了他们的能力范围,至少超出了她的。政治那一套,她碰都不该碰。
偎在本的怀里以后,吉尔的心里踏实了许多。本真是个可心人儿,也许她真该嫁给他。她正要开口说什么,却被他一把捂住嘴。本悄声道:「别说话,我也许被监听了。」
吉尔点头,无声地掏出录音机,递给他。他的眉毛吃惊地一挑,但什么都没说,只递给她一份《邮报》下午版。
「看过报纸了吗?」他用正常的声音道,「我先梳洗一下,等我的时候看看报吧。」
「谢谢。」吉尔接过报纸时,本指了指报纸的一篇专栏文章,然后拿着录音机走了。那篇文章的作者正是本自己。
瞭望哨①
本·卡克斯顿
众所周知,监狱与医院有一点是相同的:进去容易出来难。就人身自由而言,病人的境遇往往连犯人都不如。犯人尚可求见律师,要求公证官,请求人身保护,并在公开的法庭上要求警方出示监禁理由。
而病人呢?一个普通的医生——人群中的特殊一族,一块「谢绝探视」的牌子,就可以让病人与世隔绝,直至被人们完全遗忘,比他们遗忘「铁面人」②更加彻底。
话又说回来,病人与亲属的相见还是允许的——但今日之火星来客却没有这种待遇,因为,他似乎是没有任何亲属的。命运多舛的「使者号」的宇航员们在地球上几乎没什么亲属。即使这个「铁面人」——对不起,我是说,这个火星来客——真有亲属来维护他的利益,数以千计的记者也一直未能查实。
那么,究竟是谁在替火星来客说话?又是谁命令武装士兵看守他?他究竟得了什么可怕的怪病,既不能探视,又不能采访?现在请你回答,秘书长先生。什么「身体虚弱」,什么「超重疲劳」,统统站不住脚。真要是上述原因的话,一位体重九十磅的小护士便足以胜任看护工作,何劳全副武装的警卫?
这所谓的「病」恐怕是因金钱而起的吧?或者(让我们说得委婉些),是政治的需要?
诸如此类的话还有许多。吉尔明白,本是想要激怒当局,逼他们现形于公众视听之下。吉尔隐隐感到,这样叫板当局,挑衅权力,是要冒很大风险的。不过她一时尚不清楚危险有多大,将以何种面目出现。
吉尔一页页翻着报纸。里面充斥着大量有关「胜利者号」的报道、秘书长道格拉斯为宇航员们佩授勋章的画面、范特龙普船长及其伙伴们的访谈录以及火星人及火星城市的图片,而关于史密斯的消息,却几乎没有,只有一则简报提及,说他正渐渐从星际旅行的疲劳中恢复。
本从里面出来,在吉尔腿上放下几张半透明的纸。「报纸,喏,这儿还有一份。」说完,又进去了。
吉尔一看,所谓的「报纸」其实是根据第一盘窃听录音带整理出来的录音稿。各段文字前均标有说话人。不能确定身份的,标「第一人声音」、「第二人声音」等字样;能确定身份的,直接标出说话人的名字。抬头处写着一行字:「所有声音均为男声」。
多数录音片段记录的都是如何给史密斯进食、擦洗、按摩一类的情况,以及在标记为「纳尔逊大夫」和一位标记为「第二位大夫」的人指导下进行的行走训练。
但还有一部分内容与护理、训练无关。吉尔把这段重新读了一遍:
纳尔逊大夫:感觉怎么样,孩子?有力气说话吗?
史密斯:有。
纳尔逊大夫:有人想跟你谈谈。
史密斯:(停顿)谁?(本批注:史密斯说话前总伴随停顿,无一例外。)
纳尔逊大夫:他是我们的重要(下面无法听清,疑为火星语),是我们最老的「灵老」。你同意和他谈谈吗?
史密斯:(长久的停顿)我很高兴。灵老说话,我听、我成长。
纳尔逊:不,不!他是想问你问题。
史密斯:我教不了灵老。
纳尔逊:可这位灵老希望听你说。你同意他向你提问吗?
史密斯:是。
(杂音。)
纳尔逊:这边请,阁下。我让马哈迈德在一旁给您翻译。
下面写着「新声音」,本划去这三个字,改写为「秘书长道格拉斯!!!」
秘书长:我不需要翻译,你说过,史密斯懂英语。
纳尔逊:这个,既可以说他懂英语,也可以说他不懂,阁下。他知道不少单词,不过,按马哈迈德的说法,他缺乏整合单词所需要的文化背景。因此,他的话常常很难理解。
秘书长:哦,我相信我们能对付。记得我年轻时搭便车游历整个巴西,出发时一句葡萄牙语不会。请你给我们作介绍,然后回避一下。
纳尔逊:阁下?我还是陪着病人为好。
秘书长:是吗,大夫?对不起,恐怕我只能坚持。
纳尔逊:对不起,恐怕我同样必须坚持留下。阁下,医德要求——
秘书长:(插话)我是干律师的,对医患法学也略知一二,所以别跟我来那套「医德」之类的鬼话。这个患者本人指定你为他医治吗?
纳尔逊:不完全是,但——
秘书长:他有机会自己选择医生吗?我表示怀疑。他被置于政府的监护之下,所以我相当于他的亲人,这是事实,也是法理。我希望单独与他谈谈。
纳尔逊:(迟疑良久,生硬地)阁下,如果您这样说,我只好辞职,不再担任他的医生。
秘书长:别这样,大夫,我并没有质疑你的医术。可你总不能不让母亲与自己的儿子单独会面吧,对吗?你以为我会伤害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