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尔逊:哪里,可是——
秘书长:那你为什么反对呢?来来来,介绍我跟他认识,这件事就这样。我们争个不休,只怕你的病人会不安的。
纳尔逊:阁下,我会为您介绍。这以后,您得另请医生,照顾您的……被监护人。
秘书长:抱歉,大夫,真的很抱歉。我现在还不能接受你的辞呈——这事咱们以后再谈。现在,请介绍我们认识吧。
纳尔逊:这边请,阁下。孩子,这一位,就是想见你的人,我们地球的灵老。
史密斯:(声音无法分辨)
秘书长:他说什么?
纳尔逊:礼节性地打个招呼。马哈迈德说,可以译为「我不过是个蛋」,大致是这个意思吧。表示友好。孩子,以成年者的方式说话。
史密斯:是。
纳尔逊:请允许我最后提醒您一句,阁下,说话时最好使用简单的词。
秘书长:噢,我会的。
纳尔逊:再见,阁下。再见,孩子。
秘书长:谢谢,大夫,回头见。
秘书长:(继续)感觉怎么样?
史密斯:感觉好。
秘书长:那就好。有什么要求,只管提出来,我们希望你快乐起来。现在,我这儿有件小事要请你帮我。你会写字吗?
史密斯:「写字」?什么叫「写字」?
秘书长:那——按个拇指印也行。我想给你读一份文件,这里面有很多法律术语,简单说吧,就是——你同意,鉴于你离开了火星,你自愿放弃——就是不要了——你在那里可能拥有的一切权利。听懂了吗?你把那些权利交给政府,让政府替你管理。
史密斯:(没回答)
秘书长:那我们换一种说法。火星本不属于你,对吧?
史密斯:(长长的停顿)听不懂。
秘书长:嗯……我们再试一次。你愿意留在这儿,对吗?
史密斯:我不知道。我是被灵老们送来的。(一连串无法分辨的声音,像牛蛙和猫打架。)
秘书长:该死!这么长时间了,才教会他这么点英语!听着,孩子,别担心。让我抓住你的拇指,在这张纸的下端按个印就行了。右手,把右手给我。啊,不,别扭来扭去!别动!我不会伤害你的……大夫!纳尔逊大夫!」
第二位大夫:有什么事吗,阁下?
秘书长:快叫纳尔逊大夫!
第二位大夫:纳尔逊大夫?他走了。他说,您把他辞了。
秘书长:纳尔逊那样说的?该死的!做点什么!快采取措施抢救,给他做人工呼吸,打强心针。别站在那儿不动呀——你没见他快死了吗?
助理医生:我想没必要采取任何措施,阁下。别管他,他会醒过来的。这是纳尔逊大夫的老办法。
秘书长:天杀的纳尔逊大夫!
秘书长的声音没有再出现,纳尔逊的也没有。但吉尔自己能猜到。根据食堂里听到的小道消息,她估计,史密斯又自闭起来了,像得了僵直性昏厥症。下面的录音稿还记录了两段对话。其一:没必要这么小声,反正他听不见。其二:把盘子端走,醒来后再喂他。
录音稿看完了,吉尔倒回去再读一遍。这时,本从里屋出来,手里又多了几页新整理出来的录音稿。但他没给吉尔,只问:「饿了吗?」
「饿死了。」
「走,去杀头牛来吃。」
他们默默地走到楼顶停机坪,上了一辆空中出租车,一路无言,直飞到亚历山大广场降落,在这儿换了辆车。本选的是一辆挂巴尔的摩牌照的空中出租车。起飞后,他把目的地设为马里兰州的黑格斯敦。直到这时,他才放心地说:「这下可以大声说话了。」
「本,干嘛这么神秘兮兮的?」
「对不起,宝贝儿。我不知道我的寓所是否被人监听,不过我想,我会监听人家,人家也会监听我的。同样,我寓所附近的出租车也可能被监听,当然,只是可能。要知道,特勤部的眼线无处不在。可这一辆——」本拍了拍屁股下的座垫,得意地说,「他们总不至于把成千上万的出租车统统监视起来吧。这一辆是随意挑的,应该是安全的。」
吉尔不觉打了个寒噤。「本,你该不是说,他们会……」后面的话,小声得听不见了。
「我当然会这么想!你刚读的那篇专栏文章是我九小时前写的。当局挨了这一拳,不反踢一脚才怪呢。」
「你一直在跟当局唱对台戏,也没见人家把你怎么样呀。」
「那是以往,这次不一样。这次涉及敏感问题,我指控他们非法拘禁政治人物。吉尔,政府也是一个有机体,像所有生命一样,生存本能是它最基本的特征。你揍它,它要反击的。这一次,我出了重拳,它岂肯罢休?」本叹了口气,「不过我真不该把你牵扯进来。」
「我不怕,把窃听器还给你以后,我就不怕了。」
「你跟我在一起。要是事情当真棘手起来,单凭这一点就足够了。」
吉尔沉默了。她所受的最大惩罚,不过是小时候屁股上挨那么一下,长大之后偶尔挨一句训斥。如今说她有危险,她怎么也不信。作为护士,她见过残酷行为所造成的后果——但那种事怎么可能落到她头上?
空中出租车开始了降落前的盘旋。吉尔终于打破沉寂,问道:「本?假如那病人死了,情况又会怎样?」
「嗯?」本皱起了眉头,「问得好。要是没别的问题,这节课就到此为止了。」
「正经点儿。」
「唉……吉尔,这个问题已经搅得我好几夜睡不着觉了。我最合理的结论是:史密斯一旦死亡,他对火星的主权将自然消失,而『胜利者号』在火星上的留守小组可能声称他们对火星拥有主权——但我几乎可以肯定,这些人在离开地球之前,当局便与他们签署了协议。尽管『胜利者号』属于自由世界联邦,但这个协议很可能会将火星事务的控制权交到道格拉斯手中。真要这样,道格拉斯就可以在很长时间内继续执掌大权。但还有另一种可能:无论史密斯是死是活,对一切都没有影响。」
「啊?为什么?」
「『拉金裁决』对火星也许根本不适用。因为,当年的月球无人居住,而今天的火星情况不同——上面有火星人。如何对待火星人,目前的法律一片空白。但出于现实政治的考虑,联邦法庭仍可能裁定,对于一颗被非人类种族占据的行星,人类的居留不说明任何问题。那样的话,人类在火星上的任何权益均需从火星人处获取。」
「可是,本,无论怎么说,肯定只能这样做。一个人拥有一颗行星,这也太……太荒唐了!」
「别跟律师说什么荒唐不荒唐。小事谨慎,大事糊涂,这可是法学院的必修课。再说还有先例。十五世纪时,罗马教皇下诏将西半球授予西班牙和葡萄牙。没人在乎那儿居住着拥有自己法律、文化和财产的土著印第安人。教皇的特许可不是一纸空文。看看地图吧,注意南美洲哪些地方操西班牙语,哪些地方讲葡萄牙语。」
「没错,可是——现在毕竟不是十五世纪呀,本。」
「在律师眼里,二者没区别的,吉尔。如果联邦法庭裁定『拉金裁决』继续适用,那么史密斯就会拥有价值亿万美元的权益。如果他将这些权益让给当局,就意味着道格拉斯秘书长将主宰一切。」
「本,人们为什么要争夺那么多的权利啊?」
「蛾子为什么要扑火?还有,如果说『火星之主』的名分只是名义上的,史密斯手里的巨额金融资产却是实实在在的,其重要性不在『火星之主』的名分之下。联邦法庭可以剥夺他『火星之主』的名分,但他对『莱尔推进器』的各项专利和环月公司股票份额的所有权,我看是任何力量也撼动不了的。他若死了,情况会怎样呢?不用说,会突然冒出成千上万个堂表亲戚。但自然科学基金会对付这些吸血虫太有经验了,他们多年来干的就是这种事。最可能的结果是这样:如果史密斯死去,而且没有留下遗嘱,那么他的财富会转归公有。」
「你指的是自由世界联邦,还是美国?」
「又是一个我回答不上来的问题。史密斯的父母来自联邦的两个成员国,而他本人却生于联邦之外……这一点,对决定那批股票、专利归属权的人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史密斯本人倒肯定觉得无所谓,他连股票与车票的区别都闹不清。结果如何,全看谁能把他攥在手里了。他可是个风险人物,我敢说,就连最著名的保险公司劳合社,恐怕也不敢为他办理人身保险。」
「可怜的孩子!这个最最可怜的婴儿!」
* * *
①瞭望哨:本的专栏名。
②铁面人:法国作家大仲马名著《铁面人》人物之一。该巨著曾被数次搬上银幕,「铁面人」形象家喻户晓。他是历史上最富传奇色彩的人物之一,曾被戴上铁面具,关入地牢,世人不知其名。法国人民摧毁巴士底监狱后,在监狱入口处发现这样的记栽:囚犯号码64389000,「铁面人」。而囚犯的身份,却是一个永远的谜。
六
黑格斯敦的那家餐馆有自己的「环境」。美丽的草坡迤逦而下,延至湖边,餐桌三三两两,散落其间。更多的餐桌设在三棵巨树的枝丫间。吉尔想在树上就餐,可本贿赂了领班,让他在远远的水边另支了一张桌子,还在桌旁放了一个水族箱式立体电视。
吉尔抱怨道:「既不能上树就餐,还要忍受电视的吵吵闹闹,干吗多花钱上这儿来?」
「耐心点,宝贝儿。树上的餐桌装有呼叫服务员的话筒,不保险。这一张没有——我亲眼看见领班从一大堆桌子里抽出来的。至于电视,吃饭时没有电视,未免太没有美国味儿了吧?再说,喧闹声还可以干扰定向监听——格道拉斯的探子到处都是,保不准突然对我们来了兴趣。」
「你真的觉得我们被人跟踪了,本?」吉尔打了个哆嗦,「我天生不是作奸犯科的料。」
「啊呀呸!想当初,我调查通用化工公司丑闻时,住所每天一换,从不在同一地方住上两次,只吃包装没启封的食物。你会喜欢这种日子的,吉尔,可以刺激新陈代谢。」
「我的新陈代谢不需要刺激。我希望的,只是一个年迈体衰、家财万贯的病人。」
「想嫁老头子,不嫁给我?」
「等我未来的丈夫蹬腿儿以后,我会嫁给你的。说不定到时候我有钱得要命,可以把你当个宠物养着。」
「今晚就开始,把我当宠物养着,如何?」
「等我丈夫完蛋以后。」
正吃着饭,电视里震耳欲聋的音乐节目突然停了,出现了一个笑容可掬的主持人。「大家好,这里是新世界电视网,本台与赞助商『女儿药片』公司即将万分荣幸地中断这次节目,把播放时间转给自由世界联邦当局,播送一则必将青史留名的重大消息。朋友们,请记住,每个聪明姑娘都用『女儿药片』。它携带方便,口感好,药效高,符合《药品管理法》第一千三百一十二条规定,无需处方,随购随用。为什么还要冒险使用不道德、痛苦、不安全的老方法?用老方法,你可能失去他的爱,他的尊敬。」可爱而又一脸猴急的主持人朝旁边瞥了一眼,加快了语速,「下面是『女儿药片』广告,之后是秘书长先生!」
一个立体的火辣女郎款款而出,魅力四射,勾魂夺魄,几乎要让所有男人对普通美人儿大倒胃口。一番搔首弄姿后,那尤物以床上特有的喉音道:「我只用——『女儿药片』。」
女郎化去,乐队开始演奏庄严的《和平至上》。本说:「你用『女儿药片』吗?」
「关你屁事!」吉尔生气地说,又补了一句,「不过是骗子的秘药。再说,你凭什么觉得我需要这玩意儿?」
卡克斯顿没有回答。图像一转,切换出联邦秘书长道格拉斯那张父亲般的面孔。「朋友们!」他说,「联邦的同胞们!今晚面对大家,备感荣幸。自『胜利者号』凯旋以来……」接下去是一大通贺辞,无非是祝贺全体地球人民成功地与另一星球、另一种族沟通之类。他还极力暗示,这一伟大成就同时是每一位同胞的个人成就,这些同胞中的每一个人,要不是一时有事脱不开身,都可以领导这次星际探险——至于他本人,秘书长道格拉斯先生,不过是实现民众意愿的卑微工具而已。这种观点一直表达得很含蓄,即,普通人比谁都不差,全是品格高尚的大好人——而他,老好人道格拉斯,正是这样一个普通人。歪斜的领结、蓬乱的头发,道格拉斯处处透出一股「老乡」的亲民形象。
本·卡克斯顿心想,这篇稿子究竟是谁写的?多半是吉姆·桑弗斯。吉姆最会精心挑选一大堆形容词,极尽奉承讨好之能事。此人进入政界之前原本是个写广告词的,无论写什么,都不会遭到良心的谴责。没错,刚才那句「轻推摇篮的大手」正是吉姆的风格。吉姆·桑弗斯,此人连用糖块勾引小姑娘的龌龊事都干得出来。
「关了!」吉尔说。
「安静点,乖乖,我得听听。」
「……朋友们,请允许我荣幸地向你们介绍,我们的同胞瓦伦丁·迈克尔·史密斯,火星来客!迈克①,我们知道,你尚未完全康复,身体还很不好——不过,能请你对你的朋友们讲几句吗?」
屏幕一闪,中焦镜头拍出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旁边居高临下地站着道格拉斯,另一边是个神情呆板的漂亮护士。
吉尔倒抽一口冷气。「嘘!安静!」本低声道。
轮椅上那人光洁的娃娃脸上绽出一缕羞怯的微笑。他看着镜头,说道:「大家好!请原谅我不站起来,我还很虚弱。」他说话时显得有些吃力,有一次护士还担心地摸了摸他的脉搏。
火星来客继续回答着道格拉斯的问题。他表达了对范特洛普船长及其探险队的敬意,感谢搭救他的每一个人。他说,与地球人成功取得联系,令所有火星人欢欣鼓舞,并希望自己的到来有助于两个星球结成友好关系。后来,护士插话,想终止谈话,但道格拉斯温和地说:「迈克,你的身体怎么样,还能再坚持一下,回答最后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道格拉斯先生——只要我能回答。」
「迈克,你对地球姑娘有何评价?」
「哇!」
火星来客婴儿一般的脸上顿时显出狂喜之色,继而泛起红晕。镜头摇回道格拉斯的上半身。「迈克让我转告各位,」他的声音依旧如家长一般,语重心长,「他会尽快与大家再见面的,也许下周吧,不过需要医生许可。你们知道,他的肌肉尚待加强。」接着,电视又开始播出「女儿药片」广告,完了是一则小短剧:一个姑娘因未服用「女儿药片」而受孕,精神失常,成了丑八怪,过往男人避之唯恐不及。本换了频道,神情忧郁,叹了口气。「唉,道格拉斯完全控制了火星来客。我刚写好的专栏文章,只有撕了。」
「本!」
「嗯?」
「那不是火星来客!」
「什么?敢肯定吗,宝贝儿?」
「当然敢。看起来是有点像,但决不是我在卫兵把守的病房里看到的那一个!」
本指出,见过史密斯的人,起码也有几十个:卫兵、医生、护理人员、船长及所有探险队员,也许还有其他人。他们当中,必有一些人会看到刚才播出的新闻节目,火星来客被调包之事必将暴露——这个情况当局完全能估计到,不太可能这么干。毕竟,调包计实在太冒险了。
吉尔只是嘟着嘴,坚持说电视上的病人就是假的,不是她见过的那一个。本依然不信。最后,吉尔生气了,大声嚷道:「行了,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好了,吉尔……」
「送我回家!」
本租了一辆车。他没敢在餐馆旁边租,而是多走了几步,到远处宾馆的停机坪上随机选了一辆。返航途中,吉尔寒着脸,冷冰冰的。本拿出那几张录音整理稿,看一阵,又想一阵。「吉尔?」
「什么事,卡克斯顿先生?」
「好嘛,我居然成了『先生』。我错了!我向你道歉。」
「什么东西让你想通的?」
本把录音稿朝手掌中一拍,「这个。昨天那种言谈举止的史密斯绝不可能是今晚节目里那个样子。他会把开关一关……迷糊过去,进入那种昏厥状态。」
「多谢你发现了这么显而易见的事实。」
「吉尔,你能不能行行好,踢我一脚,然后别提这个茬了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找了个演员,还能是什么!我一小时前就给你说过了。」
「没错,演员,而且是个优秀演员,和原型极其吻合,又经过精心培训。但还不止于此。我估计有两种可能:一,史密斯已经死亡;二——」
「死亡!」吉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火星来客奇特、庄重的喝水的样子顿时浮现在她的眼前,她再一次感到了那种怪异、温和、不食人间烟火的个性。难以忍受的痛苦蓦地涌上心头。
「有这种可能。真要这样,只要当局还需要,这出戏就没完,这个冒牌货就会继续『活着』,直到演完他的戏,才会『死去』。然后,他会被弄到某个偏僻地方,注射一针大剂量安眠药。或者用催眠术控制他,只要他想说出真相,非得发哮喘不可。要不干脆切掉他的脑白质。不过,如果史密斯真的死了,我们只好就此拉倒,因为我们永远无法证实我们所知道的真相。这是一条死胡同,所以,我们还是先假定史密斯仍然活着吧。」
「嗯,我真希望他活着!」
「赫卡柏与你有什么相干,你与赫卡柏又有什么相干?」②卡克斯顿改头换面地引述道,「如果他活着,说明这里头也许没什么阴谋。公众人物常常使用替身。两三周后,我们这个朋友史密斯也许就能准备完毕,可以应付在公众面前露面的压力。他们打算到那时再让他隆重登场。这是可能的——但我实在怀疑这种可能性。」
「为什么?」
「用用你的脑子吧。道格拉斯试图诱骗史密斯签署声明,放弃火星主权,结果没得逞。而这个失败他是承受不起的。所以我觉得,他会把史密斯深深地埋起来,比以往深得多……我们怕是永远也见不到真正的火星来客了。」
「杀害他?」吉尔缓缓地说。
「用得着动粗吗?找间秘密监护室,一把锁将他锁在里面。地球与人类的事,一点儿也不让他学到。」
「噢,我的天哪!我们该怎么办,本?非得做点儿什么。」
本愁眉紧锁,说道:「球和球拍都是人家的,规则也由人家制定,你说这比赛怎么打?不过,我打算找一个公证官,一个厉害律师,跟我一块儿闯进去,强烈要求见到史密斯。也许我能让阴谋大白于天下。」
「我跟你去!」
「跟个鬼。你自己说的,这会毁了你的前程。」
「有我在,可以帮你辨别真假火星来客呀!」
「只要面对面,谁是火星来客谁是演员,谁由人类养大谁不是,我一定辨得出来。如有变故,你就是我手中秘藏的王牌:一个知道他们花招的人,一个能打入贝塞斯达救护中心内部的人。宝贝儿,如果听不到我的消息,你就只好自己干了。」
「本,他们该不会伤害你吧?」
「放心吧,我又不是与他们单打独斗。」
「本,我不喜欢这样。你看,就算你成功见到火星来客,又能怎样?」
「我会问他,想不想离开医院。如果他说想,我就让他跟我一起走。有公证官在场,谅他们也不敢把我怎么样?」
「嗯……那以后呢?他需要护理,本,他根本没能力照顾自己。」
本的眉头又皱紧了。「我也在想这个问题。我是不能护理他,可如果我们把他带回我的寓所——」
「——然后我来护理。我们一起干,本!」
「别急。道格拉斯会想出其他花招,不仅把迈克尔抓回去,甚至把我们一块儿关起来。」本眉头一扬,「我认识一个人,他会有办法的。」
「谁?」
「朱巴尔·哈肖,听过这个名字吧?」
「他?谁没听过?」
「他有三个优势:首先是他的知名度。一个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名人,谁敢对他下手?其次,他身兼医生、律师双重职业,要对他那样的人下手,自然就加倍困难了。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朱巴尔是个拼命三郎,又是个彻头彻尾的个人主义者。只要他认为有理,哪怕只有一把小刀,他也敢跟整个联邦拼斗。要制服这样的人,就更是难上加难了。我是在审讯叛国犯的法庭上认识他的,是个靠得住的朋友。只要能把史密斯从贝塞斯达救护中心带出去,我就立即把他送到朱巴尔在波科诺斯的住所。让那帮家伙上那儿抓去吧!有朱巴尔的好斗精神,有我的专栏文章,我们会让当局尝尝厉害的。」
* * *
①迈克:迈克尔的昵称。
②出自莎士比亚戏剧《哈姆雷特》。哈姆雷特评论伶人的表演时说:「赫卡柏与他有什么相干,他与赫卡柏又有什么相干,他却要为她流泪?」赫卡柏:在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中,她是普里阿摩斯的妻子,赫克托耳的母亲。
七
尽管头天睡得挺晚,但吉尔还是提前了十分钟接班。她听从了本的忠告,暂时没有再去见火星来客,但她心里老惦记着那地方,尽量找机会接近那儿。本也许需要她的支援。
火星来客所在的那条走廊里,卫兵撤了岗。那天晚上,吉尔的事特别多,取盘子啦,发药啦,准备两台手术啦……忙了整整两小时。她好不容易抽出一点时间,也只察看了一下K-12号高级病房外的动静。门紧闭着,旁边休息室的门也关着。她本打算溜进去看看,反正也没卫兵把守,偏偏又碰上有事,只好暂时放弃。不过,她始终严密监视着往来那个病房的人。
本一直没有出现。吉尔不放心,绕着弯子问过服务台的护士,她下班期间有没有谁进过K-12号病房。没有。吉尔有些困惑:本为什么不来呢?他虽没说行动的具体时间,但说会在那天早些时候,以便突然袭击,打对手一个措手不及。
没办法,吉尔只得到处打探。休息的时候,她突然去敲了敲K-12号病房的门,探进头去看了看。里面有人。吉尔故作惊讶地叫道:「你早,大夫!我还以为费雷姆医生在这儿呢。」
坐在桌边的医生抬起头来,打量了她一眼,笑道:「我没看见他,小姐。我是新来的布拉什医生。有事需要我效劳吗?」
见对方表现殷勤,吉尔也胆大了些。「没什么要紧的,随便问问。火星来客怎么样啦?」
「嗯?」
吉尔笑了。「嗯什么嗯?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秘密。再说我也是内部员工。你那病人——」说着,她抬手指了指通往里间的房门。
「啊?」医生显得很吃惊的样子,「他以前就住这儿?」
「难道他现在不在?」
「不在,千真万确。现在住的是罗斯·班克逊夫人——加纳大夫的病人,今天一大早送进来的。」
「是吗?那——火星来客呢?」
「我一点也不知道。你是说,瓦伦丁·史密斯以前真的住这儿?这种大事我居然错过了。」
「他昨天还住这儿呢!」
「好运气全给别人占完了,瞧瞧我摊上了些什么破事儿!」说着,他打开桌子上方的监视仪。吉尔看了看,还是一张水床,不过躺在上面的是个瘦弱的老太太。
「她什么病?」
「嗯……护士小姐,如果她没有这么多钱可烧,你可以说她得的是老年痴呆症。既然人家钱多得用不完,那么,她只是住院休养,做个检查什么的。」
吉尔又敷衍了两句,便假称有呼叫,离开了。回到值班室,她立即抽出当天的《工作日志》查阅——没错,上面分明写着:
瓦·迈·史密斯,K-12——转出
罗斯·班克逊(夫人),K-12病房——转入(饮食遵加纳大夫医嘱——其他,无——值班护士不参与护理)
为什么要在晚上转移?也许是为了掩人耳目。那又把他藏到哪里去了呢?要是在平时,吉尔早打电话到中心总服务台去查询了,可现在她不敢。一来有本的警告,二来昨晚新闻中冒牌货的出现也让她吃惊不小。她该谨慎才对。于是,她决定不采取行动,静观其变。或许,从小道消息中能捕捉到些情况。
吉尔来到底楼的公用电话亭,拨通了卡克斯顿办公室的电话。对方告诉她,本出城去了。吉尔惊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良久,才匆匆嘱咐对方,见到本让他回个电话。
她又打电话到本家里,也没人。万般无奈之下,她只好给本打了个留言电话,让他回话。
本·卡克斯顿并没有浪费时间,他在积极行动。首先,他争取到了公证官詹姆斯·奥利弗·卡文迪什。本来随便找哪个公证官都行,但这位老先生威望极高,有了他,有时甚至连律师都用不着了。他曾多次在联邦高等法院出庭作证。据说他脑子里记着无数遗嘱,涉及金额高达数十亿美元。卡文迪什曾作为莱茵基金会的研究员,师从著名的塞缪尔·伦肖博士,学习记忆术与催眠术。如今,他一天的费用,超过本一周的收入。但这项工作就是要请最好的。本决定把这笔费用记到《邮报》集团的账上。
接着,卡克斯顿又聘请了弗里斯比兄弟律师事务所的马克·弗里斯比律师,并向他解释了自己此行的目的。然后,他给公证官打去电话,通知出发。不久,卡文迪什赶到。只见他一身白色大氅,正气凛然,有如一尊自由女神像。在给卡文迪什打电话之前,本先向弗里斯比解释了自己的打算(弗里斯比则指出,他并没有这种权力)。公证官到场后,三人遵照相关规定,不再讨论公证官在这次行动中可能看到或听到的情况。
空中出租车将他们送到贝塞斯达救护中心,一行人直奔院长办公室。本递上名片,求见院长本人。
一位专横的女秘书接待了他们。她问是否提前约定过,本承认没有。
「那么,要见布雷默院长就难了。请问有何公干?」
「告诉他,」卡克斯顿高声道,故意让周围的人都听到,「我是《邮报》『瞭望哨』栏目的专栏作家,今天特与律师和公证官一道前来,采访火星来客瓦伦丁·迈克尔·史密斯。」
秘书吃了一惊,但很快恢复常态,冷冰冰地说:「我会通知院长的,请坐吧。」
「谢谢,我们就在这里等待。」
等待是漫长的。卡克斯顿心神不定,弗里斯比把一支烟折成了好几段,只有经过大风大浪、见惯正义与邪恶的卡文迪什不动声色,耐心地等待着。终于,那位冰霜皇后出现了。「伯奎斯特先生要见你们。」
「伯奎斯特?基尔·伯奎斯特吗?」
「恐怕应该叫基尔伯特·伯奎斯特先生。」
本想起来了——基尔·伯奎斯特,道格拉斯集团的一员干将,充当「执行助理」的角色。
「我不要伯奎斯特,我要见院长本人。」
话音未落,伯奎斯特早已迎了出来。他长伸着手,一脸笑容,热情地嚷道:「本·卡克斯顿!老伙计,你好!你好!还在兜售胡言乱语?」说着,他瞥了公证官一眼。
「还是老行当。基尔,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真想摆脱公务,像你一样,也去哪家报社弄个栏目来,胡乱捡些流言蜚语塞进去,交差了事,剩下的大半天时间就可以自由鬼混喽。真是嫉妒你呀,本。」
「我是问:『你在这儿干什么,基尔?』我是来见院长,见火星来客的,不是来被你高规格打发的!」
「别,本,怎么这态度?我在这儿,因为我们的新闻官布雷默博士受不了你们媒体的追撵,给活活逼疯了。道格拉斯秘书长专门派我来,接管这副重担。」
「那好,我要见史密斯。」
「本,我的老伙计,所有人——记者、通讯员、专题作家、评论员、自由撰稿人以及伤感言情作家,谁不想见他?波莉·皮泼斯二十分钟前还在这儿。人家不仅要见火星来客,还要采访火星人的性爱生活呢。」
「我要求见火星来客,行还是不行?」
「本,我们去喝一杯吧,边喝边谈,想问什么随便你。」
「我不想问你什么,只想见史密斯。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律师,马克·弗里斯比。」按惯例,本没有介绍公证官。
「我们认识,」伯奎斯特道,「你父亲还好吗,马克?老人家鼻窦炎还犯吗?」
「老样子。」
「都是这糟糕的天气给惹的。走吧,本,你也来,马克。」
「等等,」本正色道,「我谨代表《邮报》集团,同时也代表两亿《邮报》读者,要求面见瓦伦丁·迈克尔·史密斯。请回答,我可以见吗?如果不行,请说出来,同时说明你们拒绝我的法律依据。」
伯奎斯特叹了一声,「马克,告诉他,他不能擅自闯入一个病人的房间,好吗?史密斯昨晚亮过相了——我还得指出,他的医生反对让他亮相。现在,他有权享受清静,有权获得康复的机会。」
「可是,」本一字一句地说,「据传,昨晚亮相的是个冒牌货!」
伯奎斯特的脸抽了一下,僵住了,笑容也消失了。「弗里斯比,」他冷冷地说,「请告诉你的委托人,当心犯下诽谤罪。」
「别激动,本。」
「法律上的诽谤罪,我懂,基尔。可我诽谤谁了?火星来客,还是别的什么人?说出名字来。我重复一遍,」本故意提高声音,宣称道,「我听说,昨晚在电视上接受采访的,并不是真正的火星来客,而是个冒牌货!现在,我要求亲自见到并询问火星来客本人。」
接待厅里骚动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伯奎斯特扫了一眼公证官,然后控制住自己的面部表情,笑着说:「本,你这样讲话,可能争得一次采访,同时也可能为自己惹来一场官司。请等等。」
说完,他转身离去。转眼工夫,他又回来了。「尽管你不值,本,」他疲惫地说,「我还是替你安排妥了。走吧——对不起,只能去你一个。抱歉,马克,人太多了不行,史密斯是个病人。」
「不行。」卡克斯顿答道。
「怎么?」
「要么三人同去,要么一个都不去。」
「本,别犯傻,你已经得到最特殊的关照了。好吧,马克可以去,但必须留在病房外。至于这一位,你并不需要的。」说着,他抬头示意一下站在一旁的卡文迪什,后者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也许我需要。如果你拒绝我的要求,我今晚就在《邮报》上声明:联邦当局拒绝接受公证官面见火星来客。」
伯奎斯特一耸肩,不情愿地说:「那——来吧。本,我真希望来一场诽谤罪官司,搞你个身败名裂。」
为了照顾高龄的卡文迪什,出电梯后,一行人选择乘电动通道。电动通道载着他们,经过一间又一间化验室、治疗室和病房,直到被一名卫兵拦下。卫兵打电话通报后,他们才被引进一间收治危重病人的监护室,里面到处安放着仪器仪表,随时显示病人的各项生命体征。
「这位是坦纳大夫。」伯奎斯特介绍说,「这两位是卡克斯顿先生和弗里斯比先生。」自然,他没有介绍卡文迪什。
坦纳满面愁容。「先生们,我必须提醒你们,我的病人经不得任何刺激,说话问事,切勿过激。他患有严重的神经官能症,极易陷入一种病理性休克状态——用你们的话说,叫『晕厥』。」
「癫痫病吗?」本问。
「这种症状,外行往往误以为是癫痫症,其实更像僵直性昏厥症。」
「你是专科大夫?搞精神病学的?」
坦纳看了看伯奎斯特。「是的。」他承认了。
「什么学校毕业的?」
伯奎斯特打断了他:「先看病人吧,本。要盘问坦纳大夫,以后有的是时间。」
「好吧。」
坦纳盯着控制台看了一阵,找到开关后,按了一下,打开窥视孔。他通过窥视孔看了看病房里的情况,这才打开病房的门,引大家进去,并把手指放在唇上,示意大家轻点。
病房里十分昏暗。「我们故意保持室内昏暗,因为他的眼睛受不了正常光线的刺激。」坦纳边走边低声解释,领大家来到房间中央的水床前,「迈克,我给你带来几位朋友,他们想见你。」
卡克斯顿走近了些。只见一个年轻人,平躺在水床上,身体沉陷在水床垫内,身体被一条毯子遮住了。见有人来,他只瞪眼看着,并不说话,光洁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在本看来,眼前这人正是昨晚出现在电视上的那个人。他心里暗自叫苦不迭:吉尔可真是把一颗拉了弦的手榴弹塞在他手里了。这一次,他非吃官司不可了。诽谤罪会让他破产的。「你就是瓦伦丁·迈克尔·史密斯吗?」
「是。」
「火星来客?」
「是。」
「昨晚你上了电视?」
那人没回答。
「他大概没听明白,」坦纳一边向本解释,一边转身问床上的人,「迈克,昨晚你跟道格拉斯先生在一起,不记得啦?」
「亮光——痛。」
「对,灯光把你眼睛刺痛了。道格拉斯先生还让你向大家问好呢。」
病人轻轻笑了,「坐椅子,坐了好久。」
「没错,」本说,「我都看到了。迈克,他们把你照顾得好吗?」
「好。」
「你不必老待在这儿。你走得了路吗?」
不等床上人回答,坦纳连忙抢着说:「这个——你看,卡克斯顿先生——」伯奎斯特突然碰了一下他的手臂,坦纳不说话了。
「我能走……一点点,累。」
「我会为你找一把轮椅的。迈克,如果你不想待在这儿,我可以带你走,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坦纳甩开伯奎斯特的手,说道:「我不能让你这样打扰我的病人!」
「告诉我,」本反驳道,「他是自由人还是囚犯?」
伯奎斯特抢先答道:「他当然是自由的!别激动,大夫,让这傻瓜自掘坟墓去吧。」
「谢谢,基尔。迈克,你都听见了,你可以去任何地方的。」
病人害怕地看了坦纳一眼,叫起来:「不!不不不!」
「好,不去不去。」
坦纳厉声道:「伯奎斯特先生,这也太过分了!」
「是啊,大夫。本,到此为止吧。」
「嗯……最后一个问题。」本拼命绞着脑汁。很显然,吉尔弄错了。可是,她从来没出过错的呀!至少直到昨晚,她似乎从来没错过。
「好吧,最后一个。」伯奎斯特不情愿地催促道。
「谢谢。嗯……迈克,昨晚道格拉斯先生问了你好些问题。」病人没有反应。本继续说,「我们回想一下,噢,想起来啦,他问起你对地球姑娘的看法,是吧?」
「哇,哇!」病人的脸一下子绽开了笑容。
「是啊,迈克……你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见过地球姑娘的?」
那人脸上的笑容倏地消失,只扭头怔怔地看着坦纳。突然,他眼珠一翻,身子一曲,又犯病了。只见他的头歪朝一边,躯体蜷成胎儿状,双臂收在胸前,样子十分古怪。
坦纳厉声喝道:「滚出去!」他快步过去,替病人把脉。
伯奎斯特也粗暴地叫道:「够了!卡克斯顿先生,请你出去!否则我叫卫兵了!」
「好吧,我们走。」本只得让步。除坦纳外,一行人相继出来,伯奎斯特随手关上了门。
「我有一点不明白,基尔。」本追问道,「你们这样死死地把他困在这里,无处可去……他又到什么地方去见所谓的姑娘们呢?」
「嗯?别犯傻了。他见过的姑娘多了,护士呀,这个,你知道,化验师呀什么的。」
「那是。可据我所知,他的护理人员均为男性,绝无女性;同时禁止所有女性探视者。」
「嗯?别钻牛角尖了。」伯奎斯特一副不耐烦的样子。突然眼珠一转,他又咧嘴笑起来,「昨晚的新闻中,他身边就有一个女护士嘛,你没看到?」
「哦,看到了。」本不吭声了。
三人一路沉默不语,来到外面。弗里斯比道:「本,我看秘书长起诉你的可能性不大。当然,如果你确实掌握内情,最好妥善保存证据。」
「得了吧,马克,他不会起诉的。」本瞪着地板,怒气冲冲地说,「可是,我们凭什么就认定,那人就是火星来客呢?」
「唉!得了吧,本。」
「我们怎么能确定呢?我们看到的只不过是一个年龄相当的人,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如此而已。伯奎斯特说他正是火星来客,而伯奎斯特又是什么人?一个靠撒谎造谣起家而跻身政界的骗子!我们还看见一个叫『坦纳』的陌生人,姑且算他是个精神病医生吧——可当我追问他毕业于何处时,却被人打岔搪塞开了。卡文迪什先生,你看到令人信服的证据没有?可以证明那小子就是火星来客的证据?」
「发表意见不是我的职责。我来,我看,我听——仅此而已。」卡文迪什答道。
「对不起。」
「我的公证官使命,到此结束了吗?」
「嗯?哦,当然。谢谢您,卡文迪什先生。」
「也谢谢你,卡克斯顿先生,这是一桩有意思的差事。」说着,老先生脱去那件让他超乎凡人的银白大氅,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也轻松下来。
「如果请几位『胜利者号』的探险队员一同来,」本不服气地说,「肯定早把问题搞个水落石出了。」
「有一个细节,你疏忽了。」卡文迪什道,「你竟然会犯这种错误,我得说,真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