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管那个。把他带出来。」
约翰逊反剪着史密斯的一只胳膊,推推搡搡走了出来。「他还不想出来呢。」
「总会出来的。」
吉尔避过伯奎斯特,朝约翰逊猛冲上去。约翰逊一巴掌把她抽到一边,骂道:「少来这一套,你这小骚货!」
约翰逊这一下不算重,比不上他打老婆的劲头(在老婆离开他之前),更比不上他打那些不愿招供的犯人。这之前,史密斯一直全无表情,一句话都不说,由着别人推搡他。发生的这一切,他一点也不明白,于是尽量什么都别做。
然而,看到水兄弟被这个异族人殴打时,他猛地一挣,摆脱控制,朝约翰逊伸出手去。
——约翰逊消失了。
草地上,一双大脚留下的脚印还在,倒伏的草叶还没抬起头。只有这些能证明这里刚刚站过一个大活人。吉尔瞪眼看着那地方,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晕过去了。
伯奎斯特的嘴巴闭上了,又张开,哑着嗓子说:「你把他怎么了?」他的眼睛瞪着吉尔。
「我?我什么都没做!」
「少装蒜!地板上有个活门?还是别的什么机关?」
「他到底上哪儿去了?」
伯奎斯特舔舔嘴唇。「我不知道。」他从大衣下掏出一把枪,「但你别想把你那些花招玩到我身上。站在这儿别动——我要带走这个人。」
史密斯已经复归常态,温顺地等待着。他不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事,所以只做出了不得不作的最少一点行动。但枪他见过,初登火星的地球人手里就握着枪。这把枪的枪口正对着吉尔的脸。他不喜欢这把枪在吉尔脸上激起的表情。他灵悟到,这是个体成长过程中的一个关键点,在这种时刻,冥想必须引发正确的行动。只有这样,个体才能继续成长。他行动了。
灵老们教过他,他们教得很好。他朝伯奎斯特走去。枪口迅速转过来,对准了他。他伸出手——伯奎斯特不见了。
吉尔尖叫起来。
史密斯脸上一直毫无表情,现在却陡然一变,充满惊恐与绝望。他意识到,在这个关键点上,他作出了错误的选择。他用乞求的目光望着吉尔,身体开始发抖,两眼一翻,慢慢瘫倒在地,像胎儿一样蜷成一团,一动不动了。
吉尔的歇斯底里顿时无影无踪。病人需要她,现在不是发泄感情的时候,也没工夫猜测那两个人为什么消失了。她跪在地上,开始检查史密斯。
没有呼吸,也没有脉搏。她把耳朵贴在他肋部。吉尔本以为史密斯的心跳停止了,但是,过了好久,她听到了很慢很慢的一声「噗通」,四五秒钟之后,又是一声。
这情形让吉尔想起了患自闭症的精神病患者,但像这种近于昏厥的自闭,她却从来没有见过,即使在催眠麻醉的演示课上也没见过。她听说在印度,有的修行者能达到这种类似死亡的境界,但她以前从来不相信这种传说。
一般情况下,处于这种情形的患者,她是不会急着弄醒的,而是让医生来处理。但现在不是一般情况。刚才发生的事不仅没有动摇她的决心,反而让她更加坚信:决不能让史密斯重新落入当局之手!但是,用尽她知道的所有办法抢救了整整十分钟之后,吉尔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唤不醒他。
她来到本的卧室,翻出一个破旧的大行李箱,就是作普通手提箱太大、作衣柜又太小的那种。她打开箱子,发现里面塞满录音笔、洗漱包和衣服之类,甚至包括一条可以插入电话的语音链接线。总之,一个记者紧急外出所需的一切物件,无不配备停当。吉尔心想,就凭这个箱子,也说明本并非如他的助手卡尔加伦所想的那样,出差去了。但这会儿不能浪费时间细细琢磨。吉尔将箱子里的东西尽数倒出,把空箱子拖进客厅。
史密斯的体重比吉尔重得多,但长期对付体重两倍于她的病人所练就的肌肉好歹还是让她把史密斯塞进大行李箱。要关上箱子,她只能把他对折起来。史密斯的肌肉很僵硬,但轻轻推压之下,很容易就折了起来,像橡皮泥一般。箱子的空当处,她用本的衣物填实了。本来她还想在箱上钻几个小孔,作通气用,可箱体是玻钢制成,奈何不得,只好作罢。她心想,史密斯处于休克状态,代谢活动低下,不需要多少氧气,应该不会窒息的。
箱子实在太沉,吉尔两手用劲才勉强提起来,提着走是绝对不可能。幸好箱底装有「红帽牌」小脚轮,可以拉着走。她把箱子拉到门口,那几个小脚轮在草地上留下几道难看的辗痕。
这一次,空中出租车是坐不得了。吉尔没有上楼顶,而是下了楼底地下室,从一条供维修工用的通道出来。一路无人,只在地下室碰到一个维修厨房给水管道的年轻人。见有人推着偌大的箱子过来,他挪开身子。「嘿,妹子,箱子里装着什么宝贝啊?」
「尸体一具。」吉尔没好气地回答道。
年轻人耸了耸肩,「问个屁问题,得个屁答案。我真得学乖点才行。」
* * *
①史密斯的话经常有些不通顺的地方,译文只有尽量表现。
第二部 近乎荒唐的遗产
九
太阳系的第三颗行星上,与昨天相比,人口又增加了二十三万,但在五十亿地球人中,这点增加并没有引起任何注意;南非王国,自由世界联邦的成员之一,再一次因迫害白人少数民族受到联邦法庭传唤;时装巨头聚首里约,发布最新权威标准:衣服下摆放低,肚脐不应暴露在外;联邦防卫空间站在太空巡航,随时准备摧毁一切扰乱这个星球和平的来犯者;商业空间站则不断以无穷无尽的贸易冲突扰乱着这个星球的和平;与去年同期相比,迁入哈得逊湾区的流动家庭增加了五十万户;世界第一富姐辛希娅·杜爵斯付了一大笔费用,打发了她的第六任丈夫。
新启示教(即弗斯特教)的大主教、尊贵的丹尼尔·迪格比博士宣布,联邦参议员托马斯·布恩已皈依该教派,成为新教友,他已为参议员先生指定了私人牧师,并希望今天晚些时候获得教会批准。新闻机构发布了这条消息,但没有深入挖掘(弗斯特教派过去常常和新闻机构闹纠纷,弄得他们很头疼,再不敢招惹这个组织了)。一位代孕母亲在辛辛那提儿童医院为哈里逊·坎贝尔六世及其夫人生下了一个儿子,小继承人出世时,这对幸福父母正在秘鲁度假。耶鲁神学院休闲艺术教授霍勒斯·夸肯布什博士呼吁回归诚信社会,重塑精神价值。西点足球队爆出赌球丑闻,半数球员涉嫌。三位生化武器专家在多伦多被当局以精神不稳定为由停职,三人声称将向联邦法庭提起诉讼。在莱茵斯伯格对密苏里州一案中(再度当选议员在党派候选人提名会议的投票权问题),联邦法庭驳回了美国最高法院的判决。
此时,自由世界联邦秘书长,尊敬的约瑟夫·埃德格顿·道格拉斯阁下,正拨弄着自己的早餐,心里直纳闷:怎么就连杯像样的咖啡都弄不到呢?他有专人为他搜集信息,昨晚当班的那一批人已经为他准备好了早晨的报纸,用感应式扫描仪播放,滚动速度正适合他的阅读习惯。只要他的目光注视着扫描仪的方向,新闻便不断滚动。这会儿,他正是注视着那个方向,但只是为了避免和桌子对面的大老板目光相接。道格拉斯太太不读报纸,她有另外的消息来源。
「约瑟夫——」
道格拉斯抬起头来,扫描仪也随之停止滚动。「什么事,亲爱的?」
「你有心事。」
「啊?为什么这么想,亲爱的?」
「约瑟夫!我侍候你整整三十五年,袜子破了给你补,麻烦来了替你挡。只要你有心事,我知道。」
该死的。他暗自承认,她确实知道。他看着她,心里就是想不明白:当初怎么会被她逼着,签下了这份不得终止的婚姻合同?在「过去的好时光」中,他是州议员,而她不过是他的秘书。他们的头一份合同只是一个为期九十天的同居协议,这样可以节省旅馆住宿费。只是为了方便起见,这一点双方都认可。「同居」的含义仅仅是两人住在同一个屋顶之下而已。就算那时,她也从没给他补过什么袜子!
他极力回想后来发生了什么变化。道格拉斯夫人传记《伟人背后的身影:一个女人的故事》一书中宣称,在首次竞选的计票期间,道格拉斯向她正式求婚。他是个最浪漫不过的人,唯有传统的、「只有死亡能将两人分开」的婚姻才能表达这份浪漫。
唉,跟官方版本较真是没用的。
「约瑟夫!回答我!」
「啊?没什么,亲爱的,昨晚没睡好。」
「我知道!昨晚他们叫你,你当我不知道?」
他想起她的卧室在官邸另一头,离他的卧室足有五十码。「你是怎么知道的,亲爱的?」
「嗯?女人的直觉。布拉德利向你报告了什么消息?」
「别这样,亲爱的,我还得赶在今天的内阁会议之前把这些新闻看完呢。」
「约瑟夫·埃德格顿·道格拉斯!别转移话题!」
他叹了一口气,「那个该死的史密斯不见了。」
「史密斯?你是说那个火星来客?你是什么意思,『不见了』?这太荒唐了。」
「是够荒唐的,亲爱的,但他确实跑了,昨天从他的病房消失了。」
「荒唐!他怎么逃走的?」
「从各种迹象看,是化装成一个护士。」
「可是——算了,现在的问题是:他失踪了。为了把他找回来,你都采取了什么狗屁措施?」
「啊,安排人找去了。都是信得过的人,伯奎斯特——」
「那个猪脑子?联邦属下的警官也好,追查逃课学生的督学也好——你竟然派了伯奎斯特!」
「可是,亲爱的,你不明白我们的处境。那些人派不得。按官方的说法,史密斯并没有失踪。懂吗?我们不是还有,呃,另外那个家伙,他才是,呃,『官方』版本的火星来客。」
「啊……」道格拉斯太太的手指敲打着桌子,「我告诉过你,调包计会给我们惹麻烦的!」
「可是,亲爱的,那主意当初不就是你出的吗?」
「我没有。别跟我顶嘴!嗯……把伯奎斯特叫来。」
「他追踪史密斯去了,现在还没消息呢。」
「啊?谁知道伯奎斯特会上哪儿去?说不定正往桑给巴尔赶呢。他把我们出卖了。我从来信不过这家伙。当初你雇用他时,我就警告过你……」
「我雇用他的时候?」
「别打岔!我警告过你,两头拿钱的人准会从第三方拿钱。」她皱起眉头,「约瑟夫,肯定是东方联盟在后面捣鬼。自由联邦议会准会对你提起不信任表决。」
「啊?我看不见得吧。这件事没人知道。」
「噢,看在老天份上!所有人都会知道的,东方联盟准会有意捅出去。别出声,让我想想。」
道格拉斯不吱声了,继续阅读当日新闻:洛杉矶遭遇烟尘笼罩之灾,但卫生部未能及时援助,洛杉矶市县两级议会于是向自由联邦当局请愿,请求联邦伸出援助之手——应该扔块面包片什么的,打发一下这帮家伙。弗斯特教派在那个地区提出了自己的候选人,查理的连任有些棘手,此时正是收买人心的时候。昨日收盘,环月公司股票上涨了两个百分点……
「约瑟夫。」
「什么事,亲爱的?」
「我们推出的『火星来客』才是唯一一个真正的火星来客;东方联盟今后推出的那个是冒牌货。就这么办。」
「可是,亲爱的,我们这种说法站不住脚呀!」
「『站不住脚』?这是什么话!一定得站住!」
「我们确实做不到。科学家一眼就能看穿这个冒牌货。为了不让科学家们接触他,我都快山穷水尽了。」
「科学家!」
「他们有这个本事,这你知道。」
「这我不知道!什么科学家?半是瞎猜半是迷信的玩意儿!应该把他们统统关起来!应该制定法律,禁止他们从事什么科学活动!约瑟夫,我给你说过千遍万遍:占星术,只有占星术,才是唯一的科学。」
「哦,这我倒不知道。我没有贬低占星术的意思——」
「你最好别!占星术帮了你那么大的忙。」
「——可是,那帮专家学者真是很厉害的。有一天,一位科学家给我介绍过一颗星体,说上面的物质比铅还重六千倍!不对,是六万倍吧?让我想想——」
「胡说八道!这种事他们怎么可能知道!什么都别说,约瑟夫,咱们就给他来个死不认账,只一口咬定:他们那个才是冒牌货!与此同时,动用特勤部的全部力量,把他逮回来。运气好的话,还可能赶在东方联盟推出他之前逮住他。如果不得不采取强硬措施,而这个什么史密斯又胆敢拒捕、被打死了——这个嘛,太遗憾了。反正那家伙从一开始就是个大麻烦。」
「艾格尼丝!你知道你在暗示些什么吗?」
「我什么都没暗示。出事的人天天有。这件事必须解决,约瑟夫,为了大家。你不是常说吗,为了多数人的利益所作出的牺牲。」
「我不希望那小伙子出什么意外。」
「谁说出什么意外了?但你必须采取强硬措施,约瑟夫,这是你的职责。历史会支持你的选择。或是让五十亿人平平安安,或是对一个连公民都称不上的家伙大发慈悲,结果遗患无穷。你自己权衡吧。」
道格拉斯没作声。道格拉斯太太站起身来,说道:「我不能再为这些扯不清楚的事浪费时间了,还得去找韦桑特夫人,看看新的星象图。我的大半辈子都花在你身上,辛辛苦苦把你推上现在这个位置,决不能让你因为后背没长脊梁骨,把这一切葬送掉。把下巴上的鸡蛋擦掉。」她走了。
这颗星球的首席执行长官留在座位上没动。又喝了两杯咖啡之后,他这才打起精神,准备参加内阁会议。可怜的老艾格尼丝!她一定对他失望透顶。这件事更是雪上加霜。唉,至少她倒是挺忠心的……我们谁没个缺点毛病呢。她烦我,我还——算了,别想这些了!
他挺了挺身子。该死的,他有把握的只有一件事,他决不会让手下对史密斯那小伙子采取什么强硬措施。当然,他是个大麻烦;可那半痴半傻、可怜无助的样子,也确实叫人于心不忍。真该让艾格尼丝看看史密斯是多么容易受到惊吓,看了之后,她就不会说那些话了,史密斯会唤醒她的母性。
可问题是,艾格尼丝有「母性」吗?只要她一开口,真是不大听得出有什么「母性」。去他的,所有女性都有母性——这是被科学证明了的。唔,不是吗?
总而言之一句话,让她的直觉见鬼去。他不会让她牵着鼻子转。她总是说,他道格拉斯是靠了她才爬到今天的高位的,其实,他比谁都清楚……再说,这是他一个人的责任。道格拉斯站起身,挺了挺肩膀,前往自由联邦总部。
他一整天忐忑不安。第一只鞋掉下来了,他以为会有谁很快扔下第二只鞋。结果却没有。他不得不相信:史密斯失踪的消息仍在自己人的控制中,尽管这种设想极其不可能是真的。联邦秘书长希望他能闭上眼睛,让这桩要命的倒霉事自动消失。但事态发展不会给他这种奢侈,他的太太也不会。
对火星来客失踪事件,艾格尼丝·道格拉斯没有坐等丈夫采取行动。她丈夫的手下同样听命于她——或者说更听命于她。她先派人去找社会信息执行助理,也就是道格拉斯手下负责新闻宣传的人,然后将心思用在最要紧的工作上:新的星象图。她的套房有一条通往韦桑特夫人工作室的加密通讯链接。占星家胖乎乎的面孔立即出现在屏幕上。「艾格尼丝?出了什么事,亲爱的?我这儿有客人。」
「你的线路保险吗?」
「当然。」
「把客人打发走。」
亚历山德拉·韦桑特夫人脸上没有半点不愉快。「稍等。」她的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待机标识。一个男人走进来,站在道格拉斯夫人桌边。她抬头看了一眼,是她召见的新闻官詹姆斯·桑弗斯。
「有伯奎斯特的消息吗?」她问道。
「啊?那事不归我管,是麦克拉里管的。」
她没搭理这句回答,「你要抢在他开口之前,先破坏他的信誉。」
「您觉得伯奎斯特会出卖我们?」
「别天真了。用他之前,你就该先请示我一下。」
「这不是我的工作,是麦克拉里的。」
「可这些情况,你应该知道。我——」韦桑特夫人的面孔又出现在屏幕上,「去那边等着。」道格拉斯夫人对桑弗斯说道,然后转向屏幕,「亲爱的亚历,我要看看新的星象图,为约瑟夫和我,马上。」
「好的。」占星家迟疑了一下,「亲爱的,有什么紧急事件吗?如果您能先告诉我,对测算的准确度将有莫大的帮助。」
道格拉斯夫人的手指敲击着桌子,「非得知道不可吗?」
「当然不是。只要知道对象的出生时间和地点,又接受过必不可少的严格训练,加上数学知识和星象知识,任何人都可以算出对象的星象图。您要不是那么忙的话,您自己都能学会。但请记住:星象只能显示事件的大致走势,无法影响事态。如果您希望我在某个危机中为你作出具体详尽的分析,提供有价值的意见,我就必须知道应该注意星象的那个部分:最需要考虑的是不是金星的影响?也许还必须加上火星?或者——」
道格拉斯夫人作出了决定。「加上火星。」她又说,「亚历,我还想多要一份星象图。」
「好的,为谁呢?」
「嗯……亚历,我能信任你么?」
韦桑特夫人一脸委屈。「艾格尼丝,要是信不过我,您最好别咨询我。其他人也可以为您作出科学的解读。占星术这门古老学问不是只有我一个研习者。冯·克劳斯梅尔教授对星象也很有研究,尽管他有点……」她有意不说下去了。
「别这样,别这样!我才不想让别人给我计算呢。好,你听着——你那边没人能听到吧?」
「当然没有,亲爱的。」
「我想为瓦伦丁·迈克尔·史密斯算一卦。」
「『瓦伦丁·迈克尔——』那个火星来客?」
「是的,是的。亚历,他被人绑架了,我们必须找到他。」
两个小时过去了,亚历山德拉·韦桑特夫人从桌子上抬起身体,长长地喘了一口气。她已经让秘书取消了今天与顾客的所有约见。一大堆写满图表数字的推算草稿和一本翻得卷边的航海天文历见证着她所作出的努力。亚历山德拉·韦桑特有一点不同于一般的占星术士:她确实力图计算出各天体的诸多「影响」。她的工具是一部简装本,叫《占星的神秘科学与所罗门之石的秘钥》,这是她已故丈夫西蒙·麦格斯教授遗留下来的。那人生前是心灵感应术士,同时在舞台上表演催眠与迷幻术,也是一位秘药学的研习者。
她信奉这本书,一如信奉她死去的丈夫。只要没喝醉,丈夫的占星术水平之高,无人可以匹敌;一半时间里,他甚至不需要借助这本书。她知道,自己永远也达不到那样的水平。她算命的时候,总离不了天文历书和占星手册;她的计算有时很不准确;贝基·维赛(她以前的名字)从来没有真正掌握过乘法表,总要把七的口诀与九的口诀混淆起来。
尽管这样,她的占星业务却超乎寻常地令人满意。她的显赫顾客多的是,远不止道格拉斯夫人一位。
不过,当道格拉斯夫人提出要为火星来客算一卦时,韦桑特夫人还是有些惊慌。这种惊慌过去常常出现:她的教授丈夫还未提问,观众席上却冲上来一位冒失的白痴,要求把她遮眼的黑布重新系一遍,系得更紧些。然而,老早以前还当姑娘时她就发现,无论什么问题,她总有本事应付过去。于是,她会强压惊慌,继续表演。
于是,她要求艾格尼丝提供火星来客出生的准确时间、日期和地点。她很有把握,对方肯定拿不出这些数据。
然而,准确的数据很快就报过来了,从「使者号」的日志上抄来的。这时她已经不慌了,只是记下数据,并向对方保证,不久即可电告占星结果。
可是,经过两个小时痛苦的算术运算,她只算出了道格拉斯先生和夫人的两幅星象图,史密斯的却毫无进展。原因很简单——同时无法克服:史密斯并非生于地球。
她手里那本占星宝典中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概念。早在人类的首枚火箭飞临月球之前,该书的无名作者便撒手人寰。她竭力解开这个死结。她想,原理应该是相同的,要做的只是把地球换成火星来算。但陌生的种种关系变成了一座迷宫,让她手足无措。她不知道从火星上看到的黄道十二宫是不是和在地球上看到的一样……可是,如果没有黄道十二宫,星象图又该怎么推算呢?
简直跟开立方根一样难。当年休学,就是因为过不了这道坎。她找出平时储备着准备应付紧急局面的提神醒脑饮料,急匆匆喝了一杯,接着又倒了一杯,然后想着换了西蒙会如何应对。西蒙镇定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信心,小姑娘!你自己有信心,那些笨蛋才会对你有信心。光为了他们,你也得对自己有信心。」她感觉好多了,开始奋笔疾书,先写下已经算好的道格拉斯先生和夫人的星象图,再凭空杜撰史密斯的——不用运算,简直易如反掌。和往常一样,只要写在纸上,那些字句自己就能证明自己的正确性——简直无比正确,真是太棒了!快写完时,艾格尼丝·道格拉斯又打电话来了。「喂,亚历?还没完吗?」
「刚完。」韦桑特夫人轻快地答道,「要知道,年轻的史密斯的星象图实在异乎寻常,在占星学里,这是个前所未有的大难题。像他这样,出生在另一颗行星上,各个方面都必须重新计算。太阳的影响减弱了,月亮的影响几乎彻底消失,木星也表现出全新的作用——应该说『独特』的作用。这些都需要计算……」
「亚历!别扯那么远!你得出结果了吗?」
「那是当然。」
「啊,谢天谢地!我还以为你会说实在太困难,计算不出来呢。」
尊严受到伤害的韦桑特夫人郑重地说:「亲爱的夫人,作为一门科学,占星术的铁定法则是不会改变的;所变者,不过形式而已。这门学问,算出过耶稣基督的诞生时辰和地点,也预告了凯撒大帝的死期和死法……它什么时候失灵过?真理就是真理,万古不变。」
「对,对,那当然。」
「准备好了?」
「等我把录音机打开——开始吧。」
「好的。艾格尼丝,这是您一生中至关重要的一个阶段,星象所显示的征兆从来没有这样强烈过。首先,您务必冷静,切忌草率,行动之前先做通盘打算。总的说来,星运对您有利……前提是您必须避免采取任何不慎重的行动。不要让表象迷惑您的心神——」她滔滔不绝地开药方,出良策。贝基·维赛向来为别人提供良策,说得斩钉截铁,因为她对自己的建议坚信不疑。这一点她是从西蒙那儿学来的:哪怕看上去星运无比黯淡,也总有办法减轻打击,总可以在某些方面为客人提供建议,让他们走向幸福的坦途……
屏幕上盯着她的那张脸渐渐安定下来,开始对她的建议点头赞同。「所以你看,」她最后总结道,「在三人星象的相互作用下,年轻的史密斯的失踪是必然的。不要担心,用不了多久,他会回来的——至少您会得到他的消息。重要的是不可轻举妄动,保持镇定。」
「是这样,我明白了。」
「再补充一点。金星所显示的征兆是最吉利不过的,具有压倒火星的潜力。毫无疑问,金星象征您,而火星象征您丈夫和年轻的史密斯——这是他独特的出生环境所决定的。这样一来,您就有了双重的负担,您必须挺身迎接这个挑战。您要运用女人特有的优秀品质:冷静,智慧,克制。您必须支持您的丈夫,指引他渡过这次危机,抚慰他,照顾他。您必须像我们的地球母亲一样,不断涌出智慧的泉水。这是您特有的天赋……务必发挥这种天赋。」
道格拉斯夫人长舒了一口气,「亚历,你真是太好了!真不知该怎么感谢你。」
「感谢先哲们吧,我只是他们微不足道的学生。」
「我谢不了他们,只得谢你了。这一次,除佣金之外,我还要另外送你一份礼物。」
「不必了,艾格尼丝,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
「能聆听你指点迷津,同样是我的荣幸。什么也别说了,亚历。」
听完对方的恭维,韦桑特夫人挂断电话。给出一份她坚信其正确性的星象解读,她心里暖洋洋的,十分满足。可怜的艾格尼丝!能为她去除些心病,减轻些负担,她觉得颇为荣幸。帮助了艾格尼丝,她很高兴。
能得到堂堂秘书长夫人如此的平等相待,韦桑特说不出的高兴。当然,她自己倒不是这么想的,她不是个势利的人。但贝基·维赛年轻时实在太不起眼了,过去那个小官员只注意到了她的屁股,却从来没能记住她的名字。贝基·维赛并不记恨这个。贝基喜欢人,喜欢艾格尼丝·道格拉斯。
贝基·维赛喜欢天底下的每一个人。
她坐了一会儿,享受心里那种暖洋洋的感觉,又呷了一口提神饮料。与此同时,她精明的大脑分析着刚才得到的种种信息。片刻之后,她打电话给她的股票经纪人,指示他对环月公司股票做卖空操作。
他哼了一声,「亚历,你该不是减肥节食过了头,脑子糊涂了吧?」
「听着,埃德,只要股票跌下十个点,哪怕还在继续跌,不要管它,把卖出去的票补回来。等到上涨三个点时,再次买进……股价恢复到今天的收盘价后,卖出。」
对方沉默了好一阵子,「亚历,你好像弄到了什么内幕消息,能告诉你的埃德大叔吗?」
「这是我观察星象的结果,埃德。」
埃德发出一句咒骂。从星象上看,这句咒骂的内容绝对不可能变成现实。「好吧,不愿说不说好了。唔……我这个人见识短浅,一见到歪门斜道,总忍不住想跟上去。我跟个风,你不介意吧?」
「当然不会,埃德。不过动作别太大,以免惹人注意。现在土星位于室女座与狮子座的正中,正是微妙时刻。」
「随你怎么扯吧,亚历。」
自己的判断在亚历那里得到了一一确认,道格拉斯夫人心里着实高兴。她立即忙碌起来。她派人取来伯奎斯特的个人档案,发号施令,展开宣传攻势,彻底败坏这位失踪手下的名声。她还紧急召见了特勤部部长特威切尔先生(特威切尔先生离开她以后,表情极其不愉快,把满腔怒火发泄到他的下属身上,让他们的日子陷入悲惨境地)。她指示桑弗斯再安排一次有关「火星来客」的电视节目,同时散布谣言,称「据与当局关系密切的人士透露」,史密斯即将启程,或已经启程,前往安第斯山脉深处的一个疗养地,那里的气候与火星最为接近,有利于他的身体康复。这以后,她才坐了下来,开始考虑如何为约瑟夫赢得巴基斯坦赞成票的问题。
她给丈夫打电话,要求他支持巴基斯坦要求得到克什米尔绝大部分钍矿资源的提案。道格拉斯并不反对这个提案,所以没费多少功夫便被她说服了,只对太太假定他反对这一提案颇为恼火。这件事处理停当后,道格拉斯夫人动身前往一个称为「第二次革命之女」的集会,发表题为《新世界中的母性》的演说。
十
在道格拉斯夫人对自己一窍不通的题目大放厥词之时,远在波科诺斯的一栋别墅里,有的人却悠然自得。朱巴尔·哈肖,不仅头戴法学硕士、医学博士、理学博士三顶大帽,更是美食家、奢侈享乐大师、超级畅销书作家和新悲观主义哲学家。此刻他正懒懒地坐在游泳池旁,一面抓挠自己浓密的灰色胸毛,一面注视着三个秘书在池中嬉戏。她们个个美得惊人,同时又都特别称职。在哈肖看来,要实现「最少行动原则」,无疑得把实用性与美感完美地结合起来。
朵卡丝有一头深色头发,安妮的是金色,而米丽安则是红发;三人的体型依次从甜美可人的纤瘦直到赏心悦目的丰盈。最小的一个和最大的年龄差了十五岁之多,但若单看外表,实在很难判断究竟谁更年长。
哈肖正在努力工作。他的大部分官能忙于欣赏漂亮女孩儿在阳光下弄水嬉戏;但大脑中一个密闭、隔音的部门却在构思作品。按照哈肖的说法,写作时要将丘脑并联到性腺上,同时完全断开与大脑的连接。他平时的写作习惯还真给这一理论增加了不少可信度。
桌上的麦克风连着一个语音写入器,但他只用它记录笔记。一旦准备好动笔,他会叫来秘书,一面口述一面观察对方的反应。现在他准备好了。哈肖大喊一声:「速记!」
「轮到安妮做速记。」朵卡丝回答道,「我来替她吧。她在那团水花底下。」
「下去把她找来。」棕发美人潜入水中;过了一会儿,安妮从池里爬上来,穿上件袍子,到桌边坐下。她一言不发,也没做任何准——安妮的记忆力毫无瑕疵。
哈肖从冰桶里拿出白兰地倒上,灌下一大口。「安妮,我想出了一个多愁善感的故事。一只小猫咪,在圣诞夜里溜进一间教堂,想要暖和暖和。它迷了路,又冷又饿,而且——天晓得是为什么——还有只爪子受了伤。好吧,开始:『雪花纷纷扬扬——』」
「用什么笔名?」
「呣……用莫丽·沃茨薇斯;这篇要个甜腻的名字。题目是《另一个马槽》。重新开始。」他开始叙述,同时关注着安妮的表情。渐渐的,安妮紧闭的双眼中溢出了泪水。哈肖见状微微一笑,自己也合上了眼睛。等他讲完这个故事,两人都已经泪流满面,共同沉浸在极度感伤的情感宣泄中。
「完。」他宣布道,「擤擤鼻子。把它寄走,看在老天爷的份上,别让我再瞧见它。」
「朱巴尔,你就从没有过一丁点羞耻之心吗?」
「没有。」
「总有一天,我要为这种东西踢你一脚,就踢在你肉乎乎的肚皮上。」
「我知道。把你的小屁股挪进屋里,趁我还没改变主意,赶紧把它处理掉。」
「好的,老板。」
她从他椅子后面走过,吻了吻他的秃头。哈肖再次大喊一声:「速记!」米丽安朝他走来。就在这时,房子里安装的大喇叭说话了:
「老板!」
哈肖嘟囔了一个字,引得米丽安咯咯直笑。他问道:「什么事,拉里?」
喇叭回答说:「门口来了位女士——还带着具尸体。」
哈肖想了想,「她漂亮吗?」
「呃……漂亮。」
「那你怎么还在吮手指头?让她进来。」哈肖把后背往椅子上一靠,「开始。」他说,「都市风景的蒙太奇,渐隐为室内的两人特写,中景。一个警察坐在一把直背椅上,没戴帽子,领口敞开,满脸汗水。我们看见另一个人的背影,位置在观众和警察之间。他抬起一只手,往后伸展胳膊,手几乎跑出镜头之外,给了警察一个耳光,配音,厚重、肉乎乎的声音。」哈肖抬头瞟了一眼,「下次从这儿接着写。」一辆车爬上小山丘,朝房子驶来。
开车的是吉尔,身旁坐着个年轻男人。车还没停稳,那人便一跃而下,仿佛很高兴能与它撇清关系。「就是她,朱巴尔。」
「我瞧见了。早上好啊,小姑娘。拉里,尸体在哪儿?」
「后座,老板。毯子下边。」
「可那不是尸体。」吉尔抗议道,「那是……本说你会……我是说……」她低头抽泣起来。
「没事了,亲爱的,」哈肖温柔地说,「很少有尸体值得咱们抹眼泪的。朵卡丝——米丽安——来帮帮她。让她喝一杯,再洗洗脸。」
他走向后座,掀开毯子。吉尔甩开米丽安的胳膊,尖声叫道:「你听我说!他没死。至少我希望他没有。他是……哦,天啊!」她又开始哭哭啼啼,「我脏死了……而且好害怕!」
「看起来是尸体没错。」哈肖若有所思地说,「依我看,体温已经降到了气温水平。尸僵还不完全。他死了多久了?」
「可他没死!我们能不能把他弄出来?把他弄进去我费尽了功夫。」
「当然。拉里,帮帮我——还有,别再青着个脸;要是吐了,你得自己打理。」他们把瓦伦丁·迈克尔·史密斯从车里抬到草坪上放下;他的身体蜷成一团,依旧十分僵硬。朵卡丝拿来了哈肖医生的电子听诊器,把它放在地上,打开开关,调高功率。
哈肖将听诊器的耳塞塞进耳朵,开始检查对方的心跳。「恐怕你弄错了。」他柔声道,「对这个人我已经无能为力。他是谁?」
吉尔叹了口气,感到自己已经筋疲力尽。她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语调平板,毫无起伏。「是火星来客。我尽力了。」
「我肯定你尽了最大努力——火星来客?」
「是的。本……本·卡克斯顿说应该找你。」
「本·卡克斯顿,嗯?我对他的信任表示感——嘘!」哈肖做个手势,要大家安静。他看上去有些迷惑不解,紧接着脸上突然写满惊奇。「心跳!我肯定变成了一只胡说八道的狒狒。朵卡丝——上楼,医务室——冷藏柜上锁的部分,第三个抽屉;密码是甜美梦境。把抽屉拿下来,再拿支1cc的皮下注射。」
「就来!」
「博士,不能用兴奋剂!」
哈肖转身面对吉尔,「什么?」
「很抱歉,先生。我只是个护士……但这个病例很特别。我知道。」
「呣……现在他是我的病人了,护士。不过话说回来,约摸四十年前我发现自己不是上帝,三十年前我又发现自己连埃斯科拉庇俄斯①都算不上。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试试唤醒他。要是你对他用药,他只会陷得更深。」
「呣……干吧,只要别用斧头就行,然后咱们再来试试我的法子。」
「好的,先生。」吉尔跪下来,试着展开史密斯的四肢。她成功了,哈肖不由得一挑眉毛。吉尔将史密斯的脑袋放到自己的大腿上。「请你醒来,」她轻声说,「我是你的水兄弟。」
史密斯的胸口缓缓升起,叹息般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接着睁开了眼睛。他瞧见吉尔,露出孩子般的笑容,可一看到其他人,笑容便倏地消失了。
「没关系,」吉尔赶紧说,「他们是朋友。」
「朋友?」
「对,他们全都是你的朋友。别担心——还有,别再离开。已经没事了。」
他静静地躺着,睁眼打量着周围的一切,看上去就像蜷在主人腿上的猫咪一样心满意足。
二十五分钟之后,两位病人都上了床。哈肖让吉尔服下一片药,但药效发作之前,她已经告诉了对方不少情况,哈肖立刻明白敌人很快会尾随而至。他看了看吉尔开来的车。车身上写着:雷丁出租——各种陆上交通工具,动力恒久——租用真正的荷兰飞车!」
「拉里,围栏通电了没?」
「没有。」
「通上。然后擦掉那辆破车上的所有指纹。天黑以后把车开到雷丁的另一头——最好一直开到兰开斯特,找条沟把它扔那儿。然后去费城,再到斯克兰顿,从那儿飞回来。」
「没问题,朱巴尔。我说——他真是火星来客吗?」
「最好祈祷他不是。假如他是,你又在处理掉那辆车之前被逮住,他们就会把你和他联系起来,拿喷灯伺候你。我认为他是。」
「明白了。还有什么吩咐,回来的路上顺便抢家银行?」
「行啊,这么做才保险嘛。」
「好的,老板。」拉里有些迟疑,「介意我在费城过夜吗?」
「随你便。可是,以上帝的名义,费城能找到什么夜生活?」哈肖转过身,「速记!」
吉尔一直睡到晚餐的时候,醒来时只觉神清气爽。她嗅了嗅从头顶的窗户飘进来的空气,猜到一定是医生用一剂兴奋剂抵消了先前的镇静剂。在她熟睡时,有人脱下了她脏兮兮的破衣服,还留下一套晚装、一双凉鞋。衣服很合身;吉尔推测这身衣服大概属于那个叫米丽安的女孩。她泡了个澡,化过妆,梳好头发,下楼走进起居室,感到自己焕然一新。
朵卡丝蜷在一把椅子里绣花边;她朝吉尔点点头,继续做手头的活计,仿佛对方原本就是家里的一员似的。哈肖正拿一个灰白色的瓶子调酒。「来一杯?」他问。
「喔,好的,谢谢。」
他拿过两个大鸡尾酒杯,往杯里倒满酒,其中一杯递给吉尔。「是什么?」吉尔问。
「我的独家配方。三分之一伏特加,三分之一盐酸,三分之一电解水,两品脱盐再加一只腌甲虫。」
「还是来杯威士忌加冰的好。」朵卡丝建议道。
「少管闲事。」哈肖说,「盐酸有利于消化,甲虫能补充维生素和蛋白质。」他举起酒杯,庄严地说,「为咱们即将绝种的高贵自我干杯!」他将酒一饮而尽。
吉尔试着啜了一口,接着又多喝了些。无论配方如何,这东西似乎正是她所需要的;适意的感觉从肚子一直扩散到四肢。她喝下约摸一半,哈肖又为她斟满。「去看过咱们的病人没有?」他问。
「还没有,先生。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我几分钟前刚去瞧过,睡得像个婴儿。我想我应该重新给他起个名字,叫他拉撒路②。他会想下来吃晚餐吗?」
吉尔沉吟着:「我不知道,博士。」
「嗯,他醒了以后就知道了。他可以和我们一道用餐,在他自己房间里吃也成。这里是自由之厅,亲爱的。每个人都可以随心所欲……直到干出什么我不喜欢的事儿,我就把那家伙踢出去。这倒是提醒了我:我不喜欢人家叫我博士。」
「先生?」
「哦,你并没有冒犯我。只不过那些家伙已经搞出什么民间舞蹈比较学和高级假饵钓鱼学之类的博士学位来,于是我那臭烘烘的自尊心发作,不许我再用这个头衔了。我不喝加水的威士忌,也不碰注水的学位。叫我朱巴尔就成。」
「噢。可是医学的学位并没掺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