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小心,我的兄弟。」
「好。」哈肖拉开一个抽屉,「看这里,迈克。看见枪了吗?我要把它拿起来。但在我叫你行动之前什么也别做。」哈肖朝那把老式警察佩枪伸出手去,「准备好,迈克。行动!」哈肖做出了最大努力,强迫自己将枪瞄准史密斯。
他手里空空如也。
朱巴尔发现自己在哆嗦,于是努力镇定下来。「完美!」他说,「我还没瞄准你就做完了。」
「我很高兴。」
「我也一样。杜克,摄像机拍下来了吗?」
「嗯哼。」
「很好。」哈肖舒了口气,「就这样,孩子们。出去吧。」
安妮问:「老板?你会告诉我拍到了些什么吧?」
「想留下来看看吗?」
「哦,不!我不能,不能看我自己公证的部分。但我想知道——等你看完以后再告诉我,告诉我它们是不是证明我已经没资格当公证官了。」
「没问题。」
* * *
①指字母顺序。
十三
他们走后,哈肖开始给杜克下达各种指令,却发现对方神情不大对劲。他烦躁地问道:「你又怎么了?板着张苦瓜脸!」
「老板,咱们什么时候才能甩掉那个吃人妖怪?」
「『吃人妖怪』?怎么,你这个蠢头蠢脑的乡巴佬!」
「好吧,我是堪萨斯人,但我们那儿可从来没有食人族。他离开之前,我要求在厨房里吃饭。」
哈肖冷冰冰地说:「是吗?安妮五分钟之内就能把你的支票准备好。你再收拾好你的漫画书还有另外那件衬衣,保证花不了十分钟。」
杜克原本一直在安装放映机,他停下手中的活计,「呃,我并不是说要辞职。」
「对我来说,就是那个意思,孩子。」
「可是——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在厨房吃饭的次数多了去了。」
「情况不同。在我的屋檐底下,没人因为不愿意和另一个人一道吃饭而拒绝上饭桌。我属于一个几乎灭绝的种族,一个老派的绅士。也就是说,只要我高兴,我可以当个又臭又硬的混蛋。现在我就愿意这么干……也就是说,我不许哪个无知、迷信、心怀偏见的土包子告诉我谁有资格在我的饭桌上吃饭。我就像耶稣一样,乐意跟税吏和罪人把酒言欢,那是我的事。但我不同法利赛人分享面包。」
杜克慢吞吞地说:「我真该给你一下。假如你我年纪相当的话,我真会的。」
「别让年龄阻止你,我没准儿比你想象的更硬朗呢。如果我不行,其他人听到动静也会过来的。你觉得你能对付火星来客吗?」
「他?我一只手就能把他劈成两半!」
「也许……如果你的手能够到他的话。」
「呃?」
「刚才我试着用枪对准他,你也看见了。杜克——那把枪哪儿去了?把它找回来,再告诉我你是不是还认为你能把迈克劈成两半。先找着枪再说吧。」
杜克继续安装放映机,「不过是手上玩的什么小把戏。录像会证明的。」
哈肖说:「杜克,别在那儿瞎鼓捣了。坐下。等你走了我自己来弄。」
「什么?朱巴尔,我可不想让你碰这台放映机。你每次都把它搞得七零八落的。」
「我说,坐下。」
「可是——」
「杜克,只要我乐意,我可以把那玩意儿砸个粉碎。已经辞职的人,我不接受他的服务。」
「该死!我才没有辞职!你乱发脾气把我开除了——而且蛮不讲理。」
「坐下,杜克。」哈肖平静地说,「让我试试救你一命——离开这地方,越快越好,甚至别耽搁时间收拾行李。你或许没那么久好活。」
「你他妈到底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杜克,究竟你是辞职还是被辞退都没有关系;从你宣布不准备在我的餐桌上吃饭那一刻起,你就不再为我工作了。不过,要是你在我的房子里被杀死,我还是会觉得很恼火。所以现在坐下,我会尽力避免发生这种事。」
杜克满脸震惊地坐了下来。哈肖继续说道:「你是迈克的水兄弟吗?」
「呃?当然不是。哦,我听过那些瞎扯。要我说,完全是胡言乱语。」
「不是胡言乱语,也没人要你说;你压根儿没有提供见解的能力。」哈肖皱起眉头,「杜克,我不想开除你;有了你,这里的小玩意儿都不出毛病,我也就用不着为这些讨厌的机械伤脑筋了。但我必须让你平平安安地离开这个地方——再看看还有谁不是迈克的水兄弟……然后让他们也变成迈克的水兄弟,不然的话,只能和你一样,打发走。」朱巴尔咬着嘴唇,「或许只需要让迈克保证,没有我的许可绝不伤害任何人。这样做就够了。呣……不行,这家里的孩子们老爱打打闹闹,而迈克又容易误会。打个比方,如果你——还是说拉里吧,因为你马上就要走了……如果拉里把吉尔抱起来扔进水里,不等我有机会向迈克解释吉尔其实并没有危险,拉里没准儿已经跟那把手枪一起凉快去了。拉里有权利活下去,不能因为我的粗心大意就让他变成个短命鬼。杜克,我相信每个人都是自掘坟墓,但也不能因为这个就把炸药包交给一个小宝宝。」
杜克缓缓说道:「老板,你神经过敏了。迈克不会伤害任何人的。那些吃人什么的话让我想吐,呸呸。但别误会,他是个蛮子,有些东西他不懂,可他像羊羔一样温顺。他绝对不会伤害任何人。」
「你这么想?」
「确信无疑。」
「好吧。你的房间里不是有枪吗。我说他很危险。现在,狩猎火星人的季节到了;拿把枪,去游泳池毙了他。别担心法律;我担保你永远不会受到指控。去干吧。」
「朱巴尔……你不是认真的。」
「不,不算是。因为你做不到。如果你真想这么干,你的枪会去跟我的手枪会合。要是把他逼急了,你自己也一样得过去。杜克,你不知道自己碰上的是什么。迈克不是什么『温顺的羊羔』,他也不是蛮子。我怀疑咱们才是蛮子呢。养过蛇吗?」
「唔……没有。」
「我养过,小时候。有年冬天在佛罗里达,我逮住了一条,还以为是条猩红蛇。知道它们什么样吗?」
「我不喜欢蛇。」
「又是偏见。大多数蛇有用无害,养着很好玩。猩红蛇是个美人——红色、黑色和黄色——温顺极了。很好的宠物。我想那小东西喜欢我。我知道怎么对付蛇,别惊吓它们,不让它们有机会咬你一口。即使没有毒,伤口也是挺麻烦的。这个宝贝是我的骄傲。我曾经带它出去给大家看,抓住它的七寸,让它缠在我的手腕上。
「后来我遇上坦帕动物园的爬虫类专家,于是请他欣赏我的收藏。最先拿出来的就是那条宝贝。他简直歇斯底里大发作了。我的宠物不是什么猩红蛇,它是条小珊瑚蛇。北美最致命的毒蛇。杜克,你明白我意思了吗?」
「你是说养蛇很危险?这我也能告诉你。」
「唔,看在老天的份上!我也养响尾蛇和毒水蛇。毒蛇并不危险,不比一把上了膛的枪更危险。无论是蛇还是枪,你都得小心处理。让那条蛇变得危险的是:我不知道它能干些什么。假如我因为无知而漫不经心地对付它,它很可能会杀了我,就像一只小猫咪偶尔抓伤人那么无辜。我想对你说的是,迈克也一样。他看起来像个普通男人,年纪轻轻,发育迟缓,笨手笨脚,无知得可怕,但是聪明温顺,乐于学习。但迈克也像我的蛇一样,远不止外表那么简单。假如迈克不信任你,他可以比珊瑚蛇更加致命无数倍。特别是当他认为你在伤害他的水兄弟的时候,比如吉尔——或者我。」
哈肖摇摇头,「杜克,假如刚才你一时冲动,当真给了我一下,而迈克又正好站在门口……不等你明白过来,小命就没了,快得我来不及阻止。然后,迈克会因为『浪费食物』感到很抱歉——所谓食物也就是指你那一身膘。但他不会为了杀死你而产生罪恶感;是你逼他那么做的……话又说回来,就是对你本人来说,你的死也算不了什么。你知道,迈克相信你的灵魂是不朽的。」
「呃?嗯,该死,我也信。可是——」
「你信?」朱巴尔冷冷地问,「当真?」
「怎么,我当然相信!哦,我不怎么去教堂,但我受的教育很正统。我有信仰。」
「很好。虽然我从来都没弄明白,上帝怎么能期待他的造物靠信仰来选中唯一的、真正的宗教。照我看,这么管理宇宙可有点太草率了。话说回来,既然你相信灵魂不死,咱们也就不必再担心你的偏见会送掉自己的小命了。你想要火葬还是土葬?」
「哦,看在老天爷的份上,朱巴尔,别再拿我寻开心了。」
「我没有。既然你坚持把一条珊瑚蛇当成无害的猩红蛇,我也就没法担保你的安全。任何愚蠢的错误都有可能是最后一个。但我保证,我不会让迈克把你吃掉。」
杜克的下巴掉了下来。他回答时情绪火爆,用语世俗化,还十分缺乏逻辑。哈肖听了一阵,这才恼火地说:「得了,住嘴。你要怎么对付迈克随你便。」他弯腰看着放映机,「我要看看那些图像。该死!」他加上一句,「这讨厌的东西总让我火冒三丈。」
「你在使蛮力。这儿——」哈肖笨手笨脚地想要调整机器,杜克伸手帮他弄完,然后插入一卷带子。两人谁也没再提杜克是不是还为哈肖工作的事儿。放映机是架台式机,装着可以放映4毫米立体音像带的适配器。没过多久,两人就看到了盒子消失前的画面。
朱巴尔看着盒子朝自己脑袋飞奔过来,只见它一闪之后便消失了。「摄像机支持了安妮的看法,她会很高兴的。杜克,用慢动作再放一遍。」
「好,」杜克倒回带子,「放慢十倍。」
画面还是一样,不过慢放时声音毫无用处,杜克把它关上了。盒子从吉尔手里向朱巴尔的脑袋飘过去,然后不见了。但在慢镜头里能看见它不断收缩,越来越小,最后无影无踪。
「杜克,还能再慢点吗?」
「等等。立体画面出了点问题。」
「什么?」
「该死的,我也不知道。快放的时候看起来很正常,但慢放时景深效果不对头。那盒子离我们越来越远,速度很快——但是你看那堵墙,盒子离我们的距离老是比那堵墙更近。对了,肯定是视差叠加造成的。可我根本没把带子从机器上拿下来过呀。」
「哦,别忙,杜克。把其他摄像机的带子放来瞧瞧。」
「唔……对。摄像机之间有九十度的夹角,就算我真把这盘搞砸了,咱们一样能看个清楚。」杜克换了带子,「干脆第一部 分快进,到最后那部分再看?」
「动手吧。」
画面上唯一不同的是角度。等看到吉尔抓起盒子时,杜克把速度放慢,他们再一次目睹盒子离自己远去。
杜克骂骂咧咧地说:「第二部 摄像机也给什么东西弄坏了。」
「嗯?」
「这是从边上拍的,所以盒子应该从画面一侧跑出镜头。结果它又是直直地从我们面前飞走了。你看见的。」
「没错,」朱巴尔附和道,「『从我们面前飞走。』」
「但这不可能——不可能从两个角度都这样。」
「你什么意思,『不可能』?已经发生了。」哈肖加上一句,「要是把摄像机换成多普勒雷达,不知道我们会看见些什么?」
「我怎么知道?我要把这些摄像机拆开瞧瞧。」
「别白费功夫了。」
「可是——」
「杜克,摄像机没问题。什么东西与其他一切都有九十度夹角?」
「猜谜我可不在行。」
「这不是谜语。我可以让你去跟平面国的正方形先生①打听打听,不过还是我自己来回答吧。什么东西和其他一切都成直角?答案:两具尸体,一把旧手枪,还有一个空空如也的酒盒子。」
「见鬼,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老板?」
「我这辈子讲话还从没这么直白过。试试看你能不能相信证据。摄像机看见的东西和你期待的不一样,但是别为了这个就硬说它们有毛病。咱们再看看其他的带子吧。」
里头没有任何哈肖尚不知道的新情况。烟灰缸接近天花板时跑到了镜头之外,但它不慌不忙的降落被记录了下来。手枪在电视上的图像很小,但就目力可及的情况看,位置没变的手枪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哈肖知道,枪消失时自己抓得很紧,所以看了这些他也就满意了——尽管「满意」一词或许并不恰当。
「杜克,把所有带子都拷贝一份。」
杜克稍一迟疑:「我还在这儿工作吗?」
「什么?哦,该死!你不能在厨房吃饭,这事儿没什么可说的。杜克,试着把你的偏见抛到一边,好好听我说。」
「我听着。」
「刚才迈克要求我给他这个殊荣,由他来吃掉我这堆又老又干的肉。那时候,他给予了我他所知道的最高的荣誉。这种做法出自他唯一了解的规则,可以说是他『在妈妈膝盖上学到的东西』。对他而言,这是无与伦比的恭维,同时也是向我提出的一个恳求。别管你的堪萨斯老乡怎么想。迈克用的是人家在火星上教给他的价值标准。」
「我还是选堪萨斯。」
「嗯,」朱巴尔承认,「我也一样。但对我来说,这并非自由选择,对你也一样——迈克同样如此。人们几乎不可能摆脱最早接受的那些训练。杜克,你能想象吗,假如你是火星人养大的,你对吃人和被吃的态度会和迈克一模一样。」
杜克摇摇头:「我可不信,朱巴尔。当然了,大多数事情只能怪迈克运气太坏,没能给养成个文明人。但这事儿不一样,这是一种本能。」
「『本能』?哈!」
「可这就是本能。我可没在『妈妈膝盖上』学到不能吃人。该死,我一直知道这是一宗大罪——令人作呕的大罪。真的,一想到这个,我肚子直抽筋。这是基本的直觉。」
朱巴尔呻吟起来。「杜克,你知道那么多机械知识,却从没弄明白你自己是怎么运转的,这怎么可能!你妈妈用不着说,『不许吃掉你的小伙伴,亲爱的,这太不友好了。』因为你已经从我们的文化里吸收到了这一条——我也一样。那些关于食人族和传教士的笑话,卡通、神话、鬼故事,还有无数其他东西。呸,孩子,这不可能是什么本能。历史上,同类相食在人类的每一个分支里都是流传最广的习俗。你的祖先,我的祖先,所有人。」
「你的祖先,也许。」
「唔。杜克,你不是说过你有些印第安血统吗?」
「呃?没错,八分之一。那又怎么?」
「那么,尽管咱俩的族谱上都有吃人肉的家伙,但没准你跟他们的距离比我要近上好几代呢,因为——」
「什么,你这个秃顶的老——」
「别那么激动!仪式性的吃人在美国土著文化里很常见。去查查就知道了。另外,生在北美洲,咱们身上带着刚果血统的机会可比一般人多,而且自己很可能压根儿蒙在鼓里……这可又是一大吃人血脉呀。但就算咱们是纯粹的北欧种,一点掺杂都没有(当然这是个很傻气的想法,混血杂种遍地都是,平常得很,只不过大家没把他们当杂种而已)——但就算咱们是,这样的出身也只能告诉我们自己是属于哪一支食人部落……因为人类的每一支都有食人习俗。杜克,上亿人都这么干,你还说什么『违反本能』,这实在太蠢了。」
「可是——好吧,我早该知道不能跟你辩,朱巴尔;你总是扭曲事实。但就算咱们真是无知的蛮子的后代——那又怎么样?我们现在已经是文明人了。至少我是。」
朱巴尔咧开嘴笑了。「意思是说我不是。孩子,我自己对大嚼一块——嗯,比如说,你的烤腿子肉也有反应,我一样受自己成长的环境影响。不过抛开这种培训出来的偏见不谈,我认为咱们对食人的禁忌真是太对了……因为我们并不文明。」
「呃?」
「这个禁忌很强大,强大到你把它当成了本能。幸好如此,否则我自己就能想出一大串人,现在牛肉这么贵,我是不敢放心大胆地背对他们的。对吗?」
杜克忍不住咧嘴一笑,「我也不敢冒险背对我前妻她妈。」
「咱们南边那位迷人的邻居又如何?狩猎季节里,他对别人家牲口的态度可是随便得很哪。敢打个赌吗?咱们俩就不会在他冰箱里落脚?但是我相信迈克不会——因为迈克是文明的。」
「什么?」
「迈克是个完完全全的文明人,火星风格。杜克,我跟迈克谈了很多,听得出火星不是个狗咬狗的地方……或者说火星人咬火星人。同类死了,他们不埋、不烧,也不把尸体留给秃鹫,而是吃掉。但这是个正式的习俗,具有很深的宗教内涵。火星人绝不会违背对方的意愿宰掉别人。事实上,火星人似乎没有谋杀这个概念。火星人死前要先跟朋友们商量,取得祖先鬼魂的同意,再决定什么时候加入祖先的行列。一旦决定,他就会执行,这过程像你闭上眼睛一样轻而易举——没有暴力,没有疾病,连过量的安眠药都不需要。前一秒钟他还好端端活着,下一秒就变成了鬼魂。然后,他的朋友们就吃掉那些对他自己已经毫无用处的东西,按照迈克的说法,『灵悟他』,并在抹芥末的同时赞美他的品德。这位鬼魂也来参加宴会,相当于成人礼或者坚信礼之类的。这之后,鬼魂就取得了『灵老』的地位——据我理解,也就是变成个元老级政治家。」
杜克做了个鬼脸,「上帝,好一堆迷信的垃圾!」
「对于迈克而言,这是个庄严——同时也很欢乐——的宗教仪式。」
杜克哼了一声,「朱巴尔,你不会相信那些鬼魂之类的东西吧,那不过是食人习俗加上最让人厌恶的迷信罢了。」
「这个嘛,我不会说得那么过火。『灵老』的事确实让人难以置信,可迈克谈起他们就像我们提到上个星期三一样。至于剩下的部分嘛——杜克,你属于哪个教会?」杜克告诉了他,朱巴尔继续说道,「我猜也是这样。大多数堪萨斯人要么属于你那个教会,要么属于另一个。二者几乎没什么差别,你得看看标志才能分清楚。告诉我,教会里那个最最重要的象征性食人礼仪,你参与的时候心情如何?」
杜克瞪着他:「这他妈是什么意思?」
朱巴尔一本正经地朝对方眨眨眼,「你是教会的一员吗?或者只是上过周末的主日学校?」
「呃?怎么,我当然是教会的一员,一直是——只不过现在不怎么去教堂罢了。」
「我还以为你或许没资格领圣餐呢。好吧,只要你停下来想想,就会知道我指的是什么了。」朱巴尔站起身,「我不想讨论一种礼仪性食人习俗和另一种之间的区别。杜克,我没法再浪费时间帮你摆脱自己的偏见。你要离开吗?那我最好护送你出去。或者你想留下?留下来跟我们这些吃人的家伙一起用餐?」
杜克皱着眉头道:「估计我会留下。」
「我是撒手不管了。你看了这些带子;只要你还有能让你打沙包的那么一丁点儿聪明劲儿,你肯定已经想明白了:这个火星人可以变得十分危险。」
杜克点点头,「我没你想的那么傻,朱巴尔。但我不会让迈克把我从这儿赶走。」他加上一句,「你说他很危险,可我又不会去招惹他。呸,朱巴尔,我喜欢那个小笨蛋,大多数地方都喜欢。」
「呣……可你还是小看了他。杜克,听着,假如你真喜欢他,最好献给他一杯水。明白吗?成为他的『水兄弟』。」
「唔……我考虑考虑。」
「但是千万别假装,杜克。如果迈克接受了你的水,他会当真得要命。他会无条件地相信你。所以,你必须下定决心,无论情况变得多糟,你都会信任他,支持他——否则就别这么干。要么全心全意,要么别干。」
「这我明白,所以才说,『我考虑考虑』。」
「好吧,但别考虑太久,赶紧下决心……这里很快就会出大事了。」
* * *
①正方形先生:见英国作家Edwin A. Abbott的著名幻想小说《平面国》(Flatland),书中的平面国是一个二维空间。
十四
根据莱缪尔·格列佛在《格列佛游记》里的记述①,有一个名为勒普泰的小岛,在那里,大人物无论听话还是说话,都必须通过「克里门诺勒」——翻译过来,大致就是「拍手」的意思,指某种肩负特殊任务的仆人。这种人只有一个任务,就是拿着一个用干气囊做成的拍子,每当他认为主人应该听话、说话时,就用气囊轻拍主人的耳朵或者嘴巴。如果没有这个干气囊,那里的大人物们就无法交流。
火星人从没见过拍手这种人物。灵老们用不着他们,就好像蛇用不着穿鞋一样。尚未解体的火星人倒是可以用用,但他们没有;这个观念与他们的生活方式背道而驰。
如果一个火星人需要几分钟或者几年时间来沉思,他尽管去做就是了;如果他的朋友想跟他谈谈,这位朋友就等着。永恒尽在手中,没理由急急忙忙。火星语里压根儿没有「急急忙忙」这个观念。速度、速率、同时性、加速度,以及其他种种永恒时间的抽象化理论,在火星的数学里自有一席之地,但与火星人的情感并无关系。
与此相反,地球人却永不止息地奔波忙碌,但这并非由于对时间有数学方面的需要,而是人类两性格局导致的狂乱的紧迫感所造成的。
在名叫地球的行星上,拍手系统慢慢发展着。在过去某个时候,地球上的任何一位统治者都会把朝廷设在公开的地方,让最卑微的臣民也能毫无阻隔地直面君王。直到国王们近乎绝迹时,这种习俗的遗风仍然保留了许久,比如英国人就可以公开陈情鸣冤(尽管没人这么做)。直至二十世纪过去大半时,掌管城市的大佬们中间还能找出几个比较机灵的,让自己的大门对任何一个铁路工人和流浪汉敞开。这个原则的遗体保留在美国宪法第一和第九修正案里。当然,它们后来被世界联邦的条例取代了。
到「胜利者号」从火星返回时,无论政府在名义上是何种形式,自由通达统治者的原则实际上已经寿终正寝。要知道一个人究竟有多重要,只消看看有多少层拍手把他与平头百姓隔开就行了。这些拍手被称作执行助理、私人秘书、私人秘书的秘书、新闻秘书、接待员、约会秘书,等等等等。所有这些官员其实都是拍手,因为每一个都对外界的声音有专断的否决权。
这批官员形成的大网造就了一批非官方人员,他们借助社交场合,或是走后门,或是不为人知的电话号码,绕过官方拍手的阻隔,直接去拍那些大人物。这些人被冠以「高尔夫伙伴」、「厨房内阁」、「说客」、「元老级政客」、「百分之五提成者」以及诸如此类的名字。这些人也有了网络,最后变得几乎和大人物本人一样遥不可及,于是产生了次级非官方拍手,负责绕开一级非官方拍手的拍手。假如一个大人物有着头等重要的地位,那么他周围非官方拍手的阵势必定十分可观,足以与一位仅仅是非常重要的大人物身边的官方方阵旗鼓相当。
身为职业莽汉、业余破坏分子、心甘情愿的寄生虫,朱巴尔·哈肖医生对「急急忙忙」几乎具有一种火星人的态度。他明白自己只有一点点时间可活,对灵魂不死又没有火星人或者堪萨斯人的信念,于是决定把每一个黄金般可贵的时刻都当作永恒——没有恐惧、没有希望,只有奢侈享乐。为了这个目的,他需要一个比第欧根尼②的木桶稍大、比忽必烈的宫殿稍小的安身之处。他所拥有的是个简单的小地方,几英亩土地,用电网围起来免得受人打扰,一幢有大约十四间卧室的房子,里头有跑前跑后的秘书和其他现代化的便利设施。当然,要维持他朴素的小巢、养活那些惹是生非的雇员,这一切都需要银子。为此哈肖付出了最少的努力,并设法从中获取最大的回报。说到底,当富人总比当穷人容易些。哈肖希望在懒散的奢华中度日,只干那些让哈肖开心的事。
现在,形势逼迫他急急忙忙采取行动,为此他悲苦惆怅,而且永远不会承认自己其实很享受这件事。
这天早上,他需要跟这个行星的首席执行官通话。他知道,拍手系统让这样的联络几乎变成了不可能的任务。哈肖鄙视拍手系统,尽管按他的地位,他自己原本也该有一个。但事实上,只要刚好得闲,他总是亲自接电话,因为每个电话都可能让他有机会对陌生人大放厥词,责骂对方竟敢无缘无故地侵犯自己的私人空间——这个「缘故」自然全凭哈肖定义。他知道,秘书长的官邸可没有这样的好事,秘书长先生绝不会亲自接电话。不过,哈肖在智胜人类习俗方面有多年的心得,用过早饭,他高高兴兴地开始处理这个问题。
他的名字带他缓缓通过了好几层拍手。他算是个小有名气的VIP,所以电话从没被挂断过。他被一个秘书转到另一个秘书,最后到了一个彬彬有礼的年轻人手里。无论哈肖说什么,对方似乎都愿意永无止境地听下去,但就是不肯替他接通尊敬的道格拉斯先生。
哈肖知道,假如他宣布火星来客跟自己在一起,对方一定会有所行动,但他并不认为结果会让他满意。他算计过,提到史密斯只会断送任何一丝接通道格拉斯的希望,同时引发对方下属的反应——而这并非他所愿。事关卡克斯顿的性命,哈肖不能冒这个险。一个下属很可能因为缺乏必要的权限或者野心过剩而让他们一败涂地。
可被人这样软绵绵地打发,实在考验他的耐心。最后他终于咆哮道:「年轻人,要是你没这个权力,就让我跟有权力的人讲话!给我接伯奎斯特先生。」
这个傀儡突然失去了脸上的笑容,朱巴尔愉快地看到自己终于刺中了对方的痛处。于是他乘胜追击:「怎么?别只坐着!拿你的内线给基尔打个电话,告诉他你一直让朱巴尔·哈肖等着。」
那张脸木愣愣地回答道:「我们这儿没有伯奎斯特先生。」
「我不管他在哪儿。找他来!要是你不认识基尔·伯奎斯特,问问你的老板。基尔伯特·伯奎斯特先生,道格拉斯先生的私人秘书。要是你在秘书长官邸附近做事,你肯定见过伯奎斯特先生。三十五岁,六英尺,一百八十磅,沙色头发,有点谢顶,笑口常开,一口好牙。要是你不敢打扰他,把这事儿推给你的老板做好了。别啃手指甲,动起来!」
年轻人说:「请稍等。我这就去查查看。」
「我当然要等。把基尔给我找来。」画面被抽象图案取代;一个声音说:「通话尚未结束,请稍等。本次延误不会计费。在此期间请放松——」舒缓的音乐响起,朱巴尔靠在椅背上,四下看了看。安妮坐在电话的摄像镜头之外,正读着一本书。在哈肖的另一边,火星来客同样在镜头外,正戴着耳机收看立体电视。
朱巴尔暗想,一定得把这个伤风败俗的叽叽呱呱盒子送回地下室去。「在看什么,孩子?」他伸手打开了扬声器。
迈克回答道:「我不知道,朱巴尔。」
声音证实了朱巴尔的忧虑:史密斯在听弗斯特教派的礼拜。电视上,牧羊人③正在朗读教会的通知:「——晚餐之前,『圣灵在行动』青年队将向大家公开表演,所以别忘了早些来,看小伙子们大干一场!咱们的教练霍恩思比兄弟要我跟队上的孩子们说一声,只带头盔、手套和球棒就够了,咱们这回可不是去跟罪人干仗。不过,小天使还是会拿着急救箱随时待命,以防谁热情过了头。」牧羊人顿了顿,展现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现在是一则激动人心的消息,我的孩子们!兰姆则天使给我们的兄弟亚瑟·李温克和他的妻子多萝茜送来了消息。你们的祈祷被批准了,你们将在星期四一早破晓时分升入天国!站起来,亚特!站起来,多蒂!向大家鞠个躬!」
镜头转过来,显示集会的人群,并集中到了李温克兄弟和李温克姊妹身上。众人疯狂鼓掌,高喊「哈利路亚」!李温克兄弟不停地跟周围的人握手,架势活像个拳击手;他的妻子红着脸站在他身旁,一面擦眼睛一面微笑。
摄像机切回牧羊人身上,他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继续用轻快的语气说道:「欢送会在午夜开始,准时锁门——所以记得提前到达,大家齐心协力,把它变成我们的羊群前所未见的、最快乐的狂欢;因为我们都为亚特和多蒂感到骄傲。葬礼将在日出后三十分钟举行,那以后,需要在清晨上班的人可以马上用早餐。」牧羊人突然板起面孔,摄像机镜头也拉近了,直到他的脸充满整个电视,「上次欢送会之后,教堂的司事在一间快乐屋里找到了一个空啤酒瓶——属于一个由罪人蒸馏的品牌。那件事已经了结了;犯罪的兄弟忏悔了自己的罪行,还做了七倍的补赎,甚至拒绝了使用现金支付时所享有的折扣——我敢肯定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但请想一想,我的孩子们:冒失去永恒的快乐的风险,在一件世俗的商品上省下几个小钱,这值得吗?永远别忘了在商品上寻找那个幸福、神圣的许可印。迪格比大主教的脸在许可印上对你们微笑。别让哪个罪人塞给你什么『一样好』的货色。我们的赞助商支持我们,他们也理应获得我们的支持。亚特兄弟,很抱歉在如此快乐的时刻提起这样一个问题——」
「没关系,牧羊人!尽管继续!」
「——但我们必须永远牢记——」哈肖关掉了扬声器。
「迈克,你不需要看这个。」
「不需要?」
「唔——」唉,这孩子早晚会知道这些东西,「好吧,继续看吧。不过待会儿过来跟我谈谈。」
「好的,朱巴尔。」
哈肖正准备加上些忠告,好抵消迈克那种对什么事都按字面理解的倾向,可电话的「等待」音乐变弱、消失,屏幕上出现了画面。是个四十岁左右、被朱巴尔归为「条子」一类的男人。
朱巴尔气冲冲地说:「你不是基尔·伯奎斯特。」
「你找基尔伯特·伯奎斯特有何贵干?」
朱巴尔的耐心仿佛正在经受最痛苦的考验,「我希望跟他通话。你瞧,我的好伙计,你担任公职吗?」
那人犹豫了一下,「是的。你必须——」
「我『必须』个鬼!我是个公民,你的工资里也有我交的税。我只想打一个简简单单的电话,却花了整整一个早上。你们把我从一头没脑子的笨牛转到另外一头,每一头都在公家的饲料槽里吃得肥头大耳。现在又是你。告诉我你的名字、职务,还有工资号。让我跟伯奎斯特先生谈话。」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哈,得了吧!我没必要回答;我是不任公职的公民,你不是。而且,我所问的问题任何公民都有权要求任何公职人员作出回答。源自奥凯利诉加利福尼亚州一案,1972年。我要求你亮明身份:名字、职业、编号。」
对方用单调刻板的语气回答道:「你是朱巴尔·哈肖医生。你来电的地点是——」
「就为这个让我等了这么久?太蠢了。我的地址在任何图书馆、邮局或是电话中心都能找到。至于我的身份,每个人都知道。每个识字的人。你识字吗?」
「哈肖医生,我是警务人员,我要求你合作。你为什么——」
「呸,先生!我是个律师。公民只在特定情况下才有义务与警方合作,例如追捕犯人的现场;即便这样,仍然可以要求警官证明自己的身份。这是『追捕行动当中』吗,先生?你是不是马上就要从这个该死的电话里跳到我这边来?其次,在合理合法的前提下,公民也有义务在警方调查过程中予以配合——」
「这就是调查。」
「调查什么,先生?想要求我配合,你必须首先亮明身份,让我对你的真诚感到满意;说明你的目的,而且——如果我提出要求——背诵相关条例,证明那个『合理的需要』真实存在。你一样也没做。我希望同伯奎斯特先生通话。」
那人下巴上的肌肉在抽搐,但他还是回答了:「我是联邦特勤部的海因里希上尉。你打电话到秘书长府邸却转到了我这里,这足以证明我的身份。不过——」他掏出一个钱夹,弹开,送到摄像镜头前。哈肖啾了眼他的身份证。
「很好,上尉,」他怒气冲冲地说,「现在你可否解释一下,为什么你要阻止我与伯奎斯特先生通话?」
「伯奎斯特先生无法接听。」
「那你怎么不直说?把我的电话转给哪个和伯奎斯特平级的人。我是指直接为秘书长工作的人,基尔那种人。我不打算让哪个下级奴隶来搪塞我,那些人连替自己擦鼻涕的权力都没有!要是基尔不在,那看在老天份上,给我接个等级相当的人!」
「你一直想与秘书长通话。」
「正是。」
「很好,你可以解释一下,你找秘书长有什么事。」
「我也可以不解释。你是秘书长的心腹助理吗?你能参与他的秘密吗?」
「问题不在这儿。」
「问题就在这儿。身为警备人员,你应该很清楚。我会解释的,解释给一个我知道有权接触敏感材料、享有道格拉斯先生信任的人听,而且只能点到为止,让他明白必须让我跟秘书长通话。你确定找不到伯奎斯特先生吗?」
「相当确定。」
「那就只好找别人了——一个和他等级相当的人。」
「既然秘密到这种程度,你就不该用电话联络。」
「我的好上尉,既然你追踪了电话来源,肯定应该知道我的电话装有接听最高安全级别回呼设备。」
特勤部上尉没有理睬这话,只回答道:「医生,我就直说好了。在你解释你的意图之前,你哪儿也去不了。如果你再打电话,你的电话同样会转到这间办公室。打一百遍,打一个月,结果都一样。直到你合作为止。」
朱巴尔开心地笑起来,「现在没这个必要了。你说漏了嘴——是无意的吗,还是有意为之?好了,现在我得到了采取行动之前所需要的那一点点情报。当然,这是说如果我必须采取行动的话。我也可以暂时不行动,今天之内……总之,现在的关键词已经不再是『伯奎斯特』了。」
「你他妈到底什么意思?」
「我亲爱的上尉,拜托!这可是没加密的线路。对了,你知道,或者说应该知道,我是扮猪吃老虎的高手,刚才就是诈了你一家伙。」
「我没听明白,你说什么来着?」
「你没学过成语吗?天哪,现在的学校都在教什么呀!回去玩你的扑克吧,我不需要你了。」朱巴尔挂断电话,设置成十分钟之内拒绝接听,唤了声「都过来吧,孩子们。」接着回到游泳池旁,在他消磨时间的老位置上坐下。他提醒安妮随时准备穿上公证官的大氅,要迈克留在附近,随叫随到,给米丽安下达了关于电话的指示,然后便逍遥起来。
朱巴尔丝毫没有觉得不快。他没指望一下子就能找到秘书长。秘书长周围是一圈围墙,而他侦察到了一个突破口。他希望同海因里希上尉的这个回合能带来一个更高层的电话。
即便没有成功,与特勤人员的相互恭维本身也是一种奖赏,让哈肖浑身暖乎乎的。哈肖坚信,有些脚丫子生来就是供人踩的,这样才能改良人种、促进公众福利,把官员源远流长的傲慢打压到最低限度;他一眼便看出,海因里希正长着这么一双脚。
但他还是不禁有些怀疑,自己还能等多久?他的「炸弹」行将瓦解,况且他也答应过吉尔为卡克斯顿采取行动。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杜克走了。
是临时有事,还是溜之大吉(或者大凶)?朱巴尔不知道。杜克昨天出来吃了晚餐,早餐时便没再现身。这种事在哈肖的家里稀松平常,其他人似乎都没怎么在意。
朱巴尔的目光穿过游泳池,停留在迈克身上,发现他正努力尝试照搬朵卡丝的跳水动作。哈肖暗自承认,自己今早是故意没有问起杜克。事实上,他不愿意跟熊打听阿吉哪儿去了。熊没准儿会回答的④。
好吧,对付软弱只有一个法子。「迈克!到这儿来。」
「好的,朱巴尔。」火星来客从游泳池里出来,像只急切的狗狗一样小跑过来。哈肖上下打量他一番,觉得他比刚来时起码长了二十磅……全是肌肉。「迈克,你知道杜克在哪儿吗?」
「不,朱巴尔。」
好了,这下就放心了;这孩子根本不会撒谎。不,等等!朱巴尔猛地想到,迈克就像台计算机,问什么说什么……而在盒子消失以后,迈克似乎并不知道那个该死的盒子哪去了。「迈克,你最后一次看见他是什么时候?」
「我和吉尔下楼的时候看见杜克上楼去了,在今早该做早饭的时候。」迈克骄傲地加上一句,「我帮忙做了早饭。」
「那是你最后一次看见杜克?」
「之后杜克我没有看见,朱巴尔。我自豪地烧了面包。」
「我敢打赌你烧了。要是你不当心点儿的话,你会给哪个女人当个好丈夫的。」
「哦,我烧得非常非常小心。」
「朱巴尔——」
「唔?什么事,安妮?」
「杜克一大早吃了点东西,然后急急忙忙进城去了。我以为你知道。」
「哦,」朱巴尔见风使舵,「我还以为他打算午饭之后再走呢。」朱巴尔突然感到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倒不是说杜克于他有什么要紧——当然不是!多年以来,他一直尽力避免让任何人在他心里占据一席之地。但如果真有什么意外,还是会让他有些烦恼。一点点,至少。
把一个人送到跟其他一切东西成九十度夹角的地方,这难道违反了哪条法律不成?
不是谋杀——只要这孩子把它用于自卫,或是替他人作正当防卫,例如吉尔。宾夕法尼亚州关于巫术的法律或许适用……但起诉状该怎么遣词造句?说不定会很有趣。
民事诉讼的可能性同样存在。窝藏火星来客能否被定为窝赃罪?很可能会发展出一批全新的法律条款。尽管医学和物理学的从业者们还蒙在鼓里,但迈克已经一脚踢飞了这两门学问的底线。哈肖回忆起相对论给许多科学家带来的悲剧。他们无法理解,只好对爱因斯坦大发雷霆,借谩骂和攻击来逃避。他们的避难所是条死胡同;对于那些无法变通的老派卫道士而言,唯一能做的就是两腿一蹬,让年轻的头脑接管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