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朽》作者:罗杰·泽拉兹尼
出版社: 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
原作名: This Immortal
译者: 刘衡
出版年: 2009-5
页数: 193 页
定价: 16.00元
装帧: 平装
丛书: 世界科幻大师丛书
ISBN: 9787536467415
内容简介
核战之后,地球文明岌岌可危,人 类的后裔只能依附于织女星人生活:
面对大批同胞心甘情愿寄人篱下的 现实,"回归主义者"揭竿而起,希望 通过暴力让地球重回地球人的怀抱,不 幸却惨遭失败,首领康拉德心灰意冷, 从此销声匿迹。
两百年后,隐居地球的康拉德奉命 为一位织女星显要做向导,带他参观地 球文明残存的遗迹:旅途中,他们先遭 遇因辐射而发生变异的猛兽袭击,后又落入食人族之手,被迫与人工诱导发生 突变的怪人决斗,数次生死悬于一 线……一然而最危险的却是人心——昔日的战友此刻竟然敌我难分:
随着考察的深入,康拉德逐渐发现,在织女星人此次地球之旅的背后, 似乎隐藏着一个关乎地球和人类命运的 巨大阴谋……
作者简介
美国著名科幻、奇幻作家,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科幻“新浪潮”运动的旗手之一。1937年生于美国俄亥俄州,1962年获得哥伦比亚大学文学硕士学位,同年开始科幻创作,在三十多年的创作生涯中,六次获得雨果奖、两次获得星云奖。
罗杰·泽拉兹尼的科幻小说语言精致、想象狂放,其主要代表作包括《不朽》和《光明王》等。
除了科幻小说外,泽拉兹尼还创作了大量奇幻小说,他善于将科幻设定引入奇幻创作,其代表作是十卷本的《安珀志》。
序言 罗杰·泽拉兹尼和他的《不朽》
罗杰·泽拉兹尼1937年出生于美国俄亥俄州,1962年获得哥伦比亚大学文学硕士学位。就在这一年,他开始了自己传奇般的创作生涯:三十多年间,六次获得“雨果奖”,两次获得“星云奖”。
在科幻与奇幻小说史上,1962年是个十分重要的年份,也正是在这一年,厄修拉·勒古恩、塞缪尔·德兰尼和托马斯·迪休等人开始了自己的创作。泽拉兹尼和他们一起,掀起了美国“新浪潮”的巨浪,并成为这一创作流派的代表作家之一。
与传统科幻小说不同,新浪潮作家更注重人物的塑造,而非技术细节的堆砌。他们将笔触深入人物内心,并大胆探索此前一直受到传统科幻小说忽视的心理学、社会学领域。泽拉兹尼对这一流派的主要贡献在于,他第一个将神话体系引入科幻小说之中,最好的例证就是他的名作《光明王》。
在《光明王》中,泽拉兹尼引入了大量印度教、佛教的内容,其中的人物甚至直接借用印度教诸神的称呼,如梵天、湿婆、阎摩、阿耆尼等,主角更是以佛陀为名,而且人物格也与他们的神明称号有许多相近之处。这样一来,小说便获得了更大的维度,显得气势恢宏、壮丽非凡。
或许是出于对神话的喜爱,泽拉兹尼也创作了不少奇幻小说。终其一生,他堪称科幻、奇幻双栖作家。他的科幻作品汪洋恣肆、想象奇特,加上神话结构,从形态上看非常接近奇幻小说;而他奇幻作品的严谨设定,又可以明显看出大量借鉴了科幻小说中的概念。无论科幻作品还是奇幻作品,泽拉兹尼笔下的人物都常常是近乎天神的超人,由此不仅增强了作品的传奇,更赋予了作家一个远高于常人的视角,居高临下,俯瞰人类的社会与历史。
泽拉兹尼的语言也是极有特色的。总体上说,他的文笔雄壮瑰丽,像一首长诗,但其中又不乏变调:嘲弄、戏谑。它们完美地糅合在一起,形成了泽拉兹尼鲜明的个人风格。
美国著名奇幻作家乔治·马丁说:他是他那个时代最优秀的科幻作家,他彻底改变了这个领域的面貌。
《不朽》原名《叫我康拉德……》,是罗杰·泽拉兹尼的长篇处女作,曾获1966年科幻最高奖“雨果奖”,也是最能体现其风格的作品之一。
在《不朽》中,泽拉兹尼设定地球毁于“三日浩劫”——人类自己的原子大战,地球退回到原始年代,放眼唯见萧条贫瘠的大陆、畸形的生物和野蛮的部落。幸存者大多逃离地球,在其他星球上沦为仆役。与重返生存条件恶劣的地球相比,仆役的身份已令他们满足,在舒适的生活中,他们逐渐消磨了重建家园的意志。偏安外星的“流亡政府”将地球上残存的土地当作私产变卖给织女星人,成为后者的娱乐场所,织女星人成为地球的主宰。但与此同时,仍有一群执著的“回归主义者”致力于恢复地球人的地球,并因此同织女星人刀兵相见。小说主人公是一个因放射辐射而发生畸变、从而永葆青春的奇人,他体格壮硕,膂力过人,意志坚定,乃是“回归主义者”的首位领袖。然而,多年的杀戮最终归于徒劳,锋镝余生,他心灰意冷,从此销声匿迹。数年后,他以康拉德的身份重新出现,供职于外星地球政府设在地球上的事务所,并觅得贤妻,在科斯岛上共筑爱巢。就在此时,一位织女星显要来到地球,康拉德受命担任向导带他游历残存的废墟,不料这个任务却令康拉德身陷阴谋的旋涡之中,而地球和人类的命运也落在了他的肩上。
在泽拉兹尼的作品中,宗教与神话是永恒的背景,《不朽》也是如此。主人公康拉德于两百三十四年前的圣诞前夜生于希腊,具有狼人和潘神的血统;大刺客哈桑则信奉伊斯兰教。本书又可视为劫后地球的游记,对海地、马达加斯加、埃及、希腊等地的历史掌故、地理风情都有细致的描写;对埃及、希腊的神话传说、基督与佛经教义、土著居民的巫毒教祭礼、野蛮部落的人祭仪式等更是信手拈来,巧妙穿插,不露斤斧,不能不让人感叹作者学识之广博。本书的叙事更是一波三折,悬念迭起,文笔恣肆,充满诗意,对白圆熟,诙谐飘逸,又令读者不忍释卷。
泽拉兹尼的作品中往往浸染着浓郁的英雄浪漫主义色彩。《光明王》中的萨姆誓将科技带给世人,《安珀志》中的科温为了安珀和族人不惜献出生命,本书中的康拉德则要捍卫人类在地球上的主人地位。但是,这些主角并非十全十美的圣人,他们有着各式各样的缺点,都会经历一个心智逐渐成熟、人格渐趋完善的过程,然后,他们会凭藉良心与责任去完成自己的使命。他们有着和平常人一般无二的喜怒哀乐,他们也渴望享有普通人的生活。作者通过康拉德之口对英雄做了新的诠释:英雄主义、侠义行为不过是环境的产物,或者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权宜之计。在老友菲尔的葬礼上,康拉德这样问自己:“在特洛伊城外,有人选择了短暂而崇高的生活,其他人则选择了长寿而平凡的一生。到底哪一种选择更高明呢?”康拉德虽然长生不死,更兼体魄超人,但却奇丑无比,言行鄙俗。早年的他还是一个十足的分子,生喜欢制造事端。为驱逐外星人,他热衷于爆炸、杀戮,甚至不惜将整座城市化为灰烬。“回归运动”的失败令他意志消沉,“什么是理想?和幽灵的幽灵一样虚无缥缈,这就是理想。”他也因此一度消失于世人的视线之外。但多年以后,冷静下来的康拉德并没有放弃拯救地球的理想,只是选择了更为温和的方式。他改名换姓,到管理地球事务的民政机构谋职,并特别选择了艺术、古迹和档案部,以便保护地球幸存下来的一切文化,同时等待时机。他憎恶迈斯蒂戈这位傲慢专横的织女星贵族,但为避免挑起事端,他能克制自己,尽力保护织女星人,最终为地球赢得了重生的机会,成为拯救人类的“普罗米修斯”。
《不朽》讲述的是不死者康拉德的英雄传奇,但也为我们生动展现了先进文明与落后文明之间的冲突与对抗。康拉德对生于斯长于斯的希腊故土怀有极深的感情,激进政治联盟也以重建地球为己任,织女星人则以恩赐者的姿态统御一切。如何化解这诸多矛盾?一味敌视、针锋相对,还是增进了解、寻求妥协?本书所作的选择可能出乎大多数读者的意料,而这正是值得我们深思的地方。
正文
“你是圣诞狼人。”她突然宣布。
我翻过身来,在黑暗中向她露出微笑。
“没错,我把蹄子和犄角留在事务所了。”
“这么说你听说过圣诞狼人的故事!”
“但我不叫圣诞狼人,我叫罗密克斯。”
我伸手摸到了她。
“这次你打算毁掉这颗星球吗?”
我哈哈大笑,把她拉到我的身旁。
“我会考虑的,如果上天注定地球会毁在我手里的话。”
“你知道的,在这个地方,圣诞节出生的孩子都有圣诞狼人的血统。”她说道,“你曾经告诉我你的生日——”
“好了!”
我知道她并不完全是在开玩笑。人们在老地方——也就是辐射区——经常会见到一些怪物,知道这件事以后,你就很容易对古老的神话传说深信不疑。譬如长得像潘神一样的圣诞狼人,据说它们每年春天都会聚在一起,用锯子锯世界树,整整锯满十天,就在世界树即将被锯断的时刻,复活节的钟声响起,它们便四散逃开(叮叮当当的钟声,咬牙切齿的咔嚓声,然后一片噼啪噼啪的蹄子响,等等)。卡桑德拉和我并没有躺在床上讨论宗教、政治和爱琴海民间传说的习惯,但我出生在辐射区,从前的记忆依旧历历在目。
“你让我伤心了。”我半开玩笑地说。
“你也让我伤心……”
“对不起。”
我松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我向她解释说:“当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那些野小子总是欺负我,那时他们就叫我圣诞狼人康斯坦丁。后来我长大了,模样也更加难看,他们这才不叫了,至少再也没有当面叫过——”
“康斯坦丁?是你以前的名字吗?我一直想知道……”
“现在我叫康拉德,忘了康斯坦丁吧。”
“我喜欢你以前的名字,我更愿意叫你康斯坦丁,而不是康拉德。”
“只要你喜欢就行……”
月光拉长了她映在窗台上的影子,这残破的影子仿佛在嘲笑我。我的手够不着月亮,连窗台都够不着,我只好无可奈何地扭过脸去。这里的夜晚总是寒冷潮湿,雾气沉沉,今晚也不例外。
“身为掌管地球艺术、古迹和档案的官员,我不大可能跑出去,干砍倒世界树的营生。”我粗声粗气地说。
她的回答好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似的,“我的圣诞狼人,我没说你会做这种事。但圣诞钟声一年比一年稀少,无论大家怎么渴望,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不知为什么,我总有一种感觉,觉得你能改变什么,也许——”
“你错了,卡桑德拉。”
“我害怕,我觉得冷——”
在黑暗中,她显得更加妩媚动人。我将她揽入怀中,让她在这白雾茫茫、露水浓重的夜里多一点温暖。
现在回头想一想这六个月来发生的一切,我明白了:当我们决心用激情捍卫我们的十月城和科斯岛时,地球已经落人了那些行将摧毁这颗星球上所有十月城的强权手中。地球大势已去。来自地球和外星的军官们——最后的破坏力量——正在地球遗迹上大步行进,他们姓名不详、难以摆脱、高高挥舞着武器。而科特·迈斯蒂戈已经乘坐老式飞船“太阳巴士九号”从土卫六来到地球,降落在王子港。他随身带来了一大堆衬衣、鞋子、内衣、袜子、各种各样的酒、医疗设备和来自文明世界的最新录音带。他是一位富有的银河系新闻记者,颇具影响力。我们要到好几周以后才知道,他究竟有多富有;而我直到五天前才发现,他到底有多大的影响力。
我和妻子在野生橄榄树林中漫步,谨慎地穿过法兰克城堡的废墟。在科斯岛湿漉漉的海滩上,我们在黑脊鸥的纤细爪痕问留下了脚印。我们就这样度过一个个等待解脱的日子,但解脱永远不会来临——我们根本不应该有那种期盼。
卡桑德拉的头发是卡塔玛拉橄榄树叶的颜色,光可鉴人。她双手柔软,手指不长,但精致灵敏。她的双眸乌黑。我身高超过六英尺,而她只比我矮四英寸,她的优雅气质要部分归功于此。当然,只要站在我身边,无论什么女人都会显得优雅、端庄、美丽,因为这些优点都跟我彻底绝缘:挖掘纽约古根海姆现代艺术博物馆遗迹时,我被一块发霉帆布背面的变异霉菌感染了,深浅不一的紫色在我的左脸颊上修整出了一张非洲地图;我的发际线与眉毛之间的距离不过一指;我的两只眼睛也相当不协调(我想吓唬人的时候,就用冰冷的蓝色右眼瞪着对方;想表示真诚和坦率,就用褐色的左眼看人)。我穿的靴子是加厚的,因为我的右腿短了一截。
但是,卡桑德拉不需要我的反衬,她本来就很美丽。
我非常偶然地认识了她,然后便不顾一切地追求她,还违背自己的意愿娶了她。结婚是她的主意,那时我没有想过结婚的事——即使是我驾着小帆船驶入海港的那天也没有。那一天,我看见她躺在生命之树下沐浴着阳光,像一条美人鱼。我当时便打定主意要追到她。圣诞狼人从来不是恋家汉,但我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又犯了一次错误。
这是一个晴朗的早晨。我们结合之后的第三个月刚刚开始,但这也将是我在科斯岛上的最后一天——因为昨天傍晚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昨夜下过一阵雨,此刻户外的一切都还湿漉漉的,但我们仍旧坐在庭院中喝土耳其咖啡,吃橘子。日头渐渐升高。时断时续的湿润微风拂去了咖啡腾起的热气。尽管我们穿着厚厚的黑色毛衣,还是感到了阵阵凉意。
“玫瑰色的晨光……”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指着天边。
“是啊,”我点点头,“真像玫瑰浸染过一样,真美。”
“那就好好欣赏呀。”
“对,好的,抱歉。”
我们喝完咖啡,坐在那儿抽烟。
“我心里很乱。”我说。
“我知道,”她说,“别这样。”
“怎么能不难过呢?我必须走,必须离开你。真让人受不了。”
“也许几个星期就能办妥,你自己说的。然后就可以回来了。”
“但愿如此。”我说,“话虽这么说,但如果几星期内回不来,我会派人来接你。而且,我自己也不知道这次会去哪些地方。”
“科特·迈斯蒂戈是谁?”
“织女星的演员、记者、头面人物。他想报道被摧毁的地球上现在还剩下些什么,所以要我给他当向导。我得亲自去,真该死!”
“有十个月长假做航海旅行的人,没有资格抱怨自己为了工作操劳过度。”
“我有理由——我就是要抱怨。要知道我的工作只是挂名的闲职!”
“为什么?”
“这是我安排的。我苦干了二十年,让艺术、古迹和档案部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十年前,我的职员差不多已经可以独立处理任何事务了,于是我便归隐山林,只是偶尔回去签署一下文件,顺便办些自个儿乐意干的事。可现在,这——这是个给别人提靴子的任务!居然让堂堂部长给一个织女星的蹩脚文人带路!这种事,随便哪个导游都可以胜任,织女星人又不是上帝!”
“等等!”她说,“二十年?十年?”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可你看起来还不到三十岁呀。”
我的心继续向下沉去。沉默片刻之后,我站起身来。
“啊——有些事,我,嗯,我一向不善言辞,不知道该怎么向你解释……你多大,卡桑德拉?”
“二十。”
“呃——嗯,这个……我的年龄差不多是你的四倍。”
“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大夫们也不明白。我的年龄似乎停滞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然后就一直这样了。我猜这是……怎么说呢?是我的变异引起的,估计是这样。这个情况会影响咱们的关系吗?”
“我不知道……也许会的。”
“你不介意我瘸腿,也不在乎我多毛,甚至不在乎我这张脸,为什么要在意我的年龄呢?年龄大没关系,我身体年轻,什么都不妨碍。”
“就是会影响!”她的口气不容辩驳,“如果你永远不老怎么办?”
我咬了咬嘴唇,“我肯定会老的,迟早的事。”
“如果那一天迟迟不到呢?我爱你,我不想先你死去。”
“你会活到一百五十岁。不是有S-S疗法吗?你可以试试啊。”
“可S-S疗法不能让我永远年轻——像你那样。”
“其实我并不是真的年轻,我早就老了,从来没年轻过。”
这样说也不管用。她开始抽泣。
“还有很多很多年呢,”我告诉她,“谁知道这段时间会发生什么?”
她哭得更厉害了。
我一向很冲动。虽然我思维缜密,但我通常都是先说后想——到了那个时候,我就已经把话说绝了。
我拥有一群称职的下属,一座能优良的电台,把大部分时间消磨在牧场上。这就是原因之一。
然而,有些事不可能指派别人替你去做。
于是我说:“瞧,你体内也有一点儿放射物质。我用了四十年的时间,才意识到自己并没有进入四十岁。或许你也会这样的。其实我跟你没什么不同,只是个普普通通的……”
“你知道还有谁也像你这样吗?”
“这个……”
“你不知道。”
“是的,我不知道。”
我现在还记得,当时我真希望自己身在船上。不是那艘大型领航船,而是我那艘停泊在港口的又旧又破的船,“金色虚空号”。当时我真希望自己重新驾船驶人海港,在那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重温一见钟情的喜悦,让一切从头开始——要么当时就把一切统统告诉她,要么始终绝口不提任何有关我年龄的事。
不过是美梦而已。该死的,蜜月结束了。
我一直等到她不再哭泣,等到她重新用那双乌黑的眸子凝视着我。然后,我又默不作声地停顿片刻。
“好些了吗?”我终于说话了。
“好多了,谢谢。”
我握住她那双温顺的手,把它们放到唇边:“玫瑰色的手指。”我轻轻吹着她的指尖。
“也许——你离开一阵子——也挺好……”她说。拂去咖啡热气的微风又一次轻轻吹起,潮湿的气流吹得我们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知是她的手还是我的手在微微发颤。微风让枝头的树叶婆娑起舞,飘落在我们头顶。
“你有没有多我夸大你的年龄?”她问,“哪怕只有一点点?”
她的语气暗示我,最明智的回答是承认。
于是,我用令人信服的语气回答道:“有的。”
她对我嫣然一笑,对我的人类身份稍稍恢复了一点信心。
哈!
然后我们便坐在那里,握住对方的手,欣赏晨光中的美景。过了一会儿,她开始轻轻地哼唱一首歌。那是一首辗转传唱了几百年的哀婉歌曲,一首民谣。歌词讲述的是一位名叫瑟莫寇斯的年轻摔跤选手,他从来没有被别人打败过。最后他认定自己是所有活人中最优秀的摔跤手。有一天,他登上山顶,高声呼喊,向天下所有的勇士发起挑战。那里离众神的居所太近了,诸神很快做出了反应:第二天,一个瘸腿男孩骑着一只身形硕大、背覆鳞甲的野狗来到小镇上。瑟莫寇斯和那个男孩摔了三天三夜,到第四天,男孩摔断了他的脊柱,把半死不活的他抛在荒郊野外。在他的热血溅洒到的土地上,饮血之花拔地而起。埃米特人称它们“嗜血花”。入夜后,这些无根的花在血泊在中蜿蜒爬行,寻觅落败勇士的魂魄。然而,瑟莫寇斯的悲剧那么凄婉曲折,不过与从前的人类相比,我们已经变得头脑简单多了,尤其是大陆人。此外,那个故事的真实情况其实和歌中所叙述的并不一样。
“你怎么哭了?”她突然问道。
“我在想阿基里斯盾牌上描绘的图案,”我说,“还在想身为一头受过教育的野兽该是怎样可怕的感觉——还有,我没有哭。树叶上的露水滴到我脸上了。”
“我再去煮点咖啡。”
她煮咖啡的当儿,我把杯子洗了。我让她在我离开的时候照管好虚空号。如果我过段时间派人来接她,就把船拖到高处的干船坞里。她答应照我的话去做。
日头越升越高。过了一阵子,老棺材匠阿东尼斯的院子里传出铁锤敲击的声响。仙客来也苏醒了,轻风送来对面田野的花香。头顶上方,一只蜘蛛蝠在高空中滑翔,向大陆飞去。这是个不祥之兆。我恨不得抓起一把36,让武器发出砰然巨响,然后望着蜘蛛蝠应声坠地。但唯一的武器放在虚空号船上,我只好看着它从视野里消失。
“有人说它们不是土生土长的地球动物,”她注视着凌空飞过的蜘蛛蝠,对我说道,“是从土卫六引进的,原本关在动物园之类的地方。”
“说的没错。”
“……在三日浩劫中,它们逃了出来,变成了野生蝙蝠。在地球上,它们变得越来越大。在自己的星球上时,它们从来没有长到这么大。”
“有一次我见过一只蜘蛛蝠,两翼展开足足有三十二英尺宽。”我说。
“我舅公给我讲过他在雅典听来的一个故事。”她回忆道,“一个手无寸铁的人杀死了一只蜘蛛蝠。他站在比雷埃夫斯(希腊东南部港市)码头上,一只大蝙蝠突然掠过,抓住他飞上了天。可那人用手拧断了它的脖子,它们一起从将近一百英尺的高空落下海湾。那人居然活了下来。”
“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我回忆说,“当时政府部门还没有发起驱除蜘蛛蝠的战役。那时蜘蛛蝠比现在还多得多,也更加胆大妄为。而现在,它们已经不大在城市里露面了。”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人叫康斯坦丁。会不会就是你呢?”
“他姓卡拉基欧斯。”
“你就是那个卡拉基欧斯吗?”
“你希望我是的话,就算是吧。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他后来在雅典协助建立了回归主义者激进政治联盟。还有,你的手和他一样,非常强壮。”
“你是回归主义者吗?”
“是的,你呢?”
“我为政府部门工作,我没有政治主张。”
“卡拉基欧斯在很多旅游区制造了爆炸事件。”
“是的。”
“他炸了这么多古迹,你不觉得可惜吗?”
“不觉得。”
“其实我不大了解你这个人,对吧?”
“我从不对你隐瞒什么,尽管问吧。我这个人其实很简单——我的出租飞船到了。”
“可我从来没听你对你谈你自己的事。”
“以后会的。”
过了一会儿,飞船飞临科斯岛上空。导向设备追踪到了建在医院墙顶上的导航信标,飞艇开始降落。它嗡嗡作响飞近地面时,我站起身,把她也拉了起来。这是一架兰德森掠行艇,这艘轻型飞艇的身长二十英尺,飞艇底部平坦,前端呈钝圆形,通体透明,反射着阳光。
“想随身带上什么吗?”
“你知道我想带什么,可惜我不能带你一起去。”
飞艇停住了,侧门滑动着拉开。带护目镜的飞行员扭头望向我们。
“我有一种预感,”她说,“这次你会遇上危险。”
“我不这么想,卡桑德拉。”
幸好尘世间没有什么力量能够让亚当那根肋骨重新回到他身上,女人仍然存在于这个星球上:感谢上帝。
“再见,卡桑德拉。”
“再见,我的圣诞狼人。”
我钻进飞艇,飞艇迅速升空离去。我默默地向阿佛洛狄忒(希腊神话中爱与美的女神)祈祷。在我下方,卡桑德拉想我挥手道别。我们加速向西前进。太阳在我身后射出万道金光。可以提速了,但飞艇的速度并没有加快多上。从科斯岛太子港只有四个小时的路程。海水一片灰色,群星黯淡,我的心情也很烦躁,只好注视着海水折射的斑斓星光……
大厅里人头攒动,一轮热带夜晚的满月皎皎生辉。我能同时看到大厅里的人和月亮是因为爱伦?艾米特最终被我引诱到了阳台上,门也敞开着,被磁力固定栓定住,免得无意间关起来。
“你总算又回来了,”她笑着跟我打招呼,“走了快一年了。在锡兰这么多日子,怎么连一张问候身体是否健康的明信片也没寄给我。”
“你生病了?”
“生病的可能总是存在的呀。”
她身材娇小。和所有憎恨阳光的人一样,她掩盖在衣服下的皮肤细腻白皙,让我想起精美的芭比娃娃。只不过她的机械系统不够完美——这个冷艳动人的玩偶喜欢在人们意想不到的时候狠踹他们一脚。她将浓密的橙棕色头发编成一个戈尔迪式的死结(希腊神话中有这样一个故事,小亚细亚福利弗里基国王戈尔迪在一辆牛车上打了一个分辨不出头尾的死结,然后把它放在宙斯的神庙里边,而神则预示说,谁能够打开此死结,那么谁就将统治整个亚洲。),用丝巾束在头顶,我总想不明白怎么才能打开那个结。我已经不记得那天她的眼睛是什么颜色了,总归是某种负荷她当时当地心血来潮癖好的颜色吧。不过,那双眼睛的深处始终是蓝色。那一天,她穿的是一身棕色配绿色的衣服,但比她的身体大了好几号,让她看上去像一株瞧不出什么线条的野草。准时她的裁缝没好好干活,也可能是她又怀孕了,但我觉得不太可能。
“哦,希望你早点好起来。”我说,“我是说,如果你身体欠佳的话。我没有去锡兰,大部分时间都在地中海。”
大厅里响起一阵掌声。幸好我待在外面。歌手刚唱完《得墨忒耳的假面舞会》,歌词是格拉伯用五音步抑扬格诗体(每行有五个韵脚的一种诗)写成的,用以表达对织女星客人的敬意。这首歌唱了两个小时方才结束,难听之极。菲尔这个人“聪明绝顶”——满肚子学问,但头发大半脱落。在他看来,歌词是写得相当不错的。不过,我们之所以让他写这首深奥抽象、冗长的吓人的史诗,是因为当时很难寻觅到一位桂冠诗人,只好将这项本该由罗宾得罗纳特?泰戈尔和克里斯?伊舍伍德那样的诗人去完成的工作交给他。当然,他也和那两个人一样,整日口若悬河地谈论文化启蒙,每天到海滩上做呼吸练习。撇开这些不说,他其实是一个非常正派善良的人。
掌声渐渐平息。人们又说起话来,瑟琳斯琴重新发出敲打玻璃似的清脆乐声。
爱伦斜倚在栏杆上。
“听说最近你结婚了。”
“是的,”我说,“而且有点心烦意乱。他们叫我回来做什么?”
“问你老板吧。”
“问过了,他说要我做向导。不过,我想知道问什么是我?——真正的原因是什么?我一直在想,但越想越糊涂。”
“我又怎么会知道呢?”
“你无所不知。”
“你太高估我了,亲爱的。她长什么样?”
我耸了耸肩。“想美人鱼。你问这个干什么?”
她也耸了耸肩。“好奇罢了。如果有人问你我像什么,你会怎么说?”
“我不会对别人说你长得像什么。”
“我觉得大受侮辱。我不可能什么都不像的,除非我与众不同。”
“正是如此,你的确与众不同。”
“既然这样,去年你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
“因为你爱热闹,你需要呆在城市。只有在这座港口城市里面,你才会快乐。”
“可是我在这里并不快乐。”
“这个星球的其他任何地方,都不会比这里更能让你开心了。”
“我们本来应该试试的。”说完,她转过身背对着我,凝视着蜿蜒向下的斜坡和斜坡尽头港湾里德灯火。
“知道吗?”隔了一会儿,她说道,“你丑得要命,这正是你的魅力所在。准是这么回事儿。”
我向她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距离她的肩膀还有几英寸。
“知道吗?”她的声音平平板板,不带丝毫感情,“你是个人形噩梦。”
我垂下手,呵呵地笑了起来,但胸口却隐隐作痛。
“我知道。”我说,“晚安。”
我转身准备离开,她拉住我的衣袖。
“等等!”
我看着她的手,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接着又低下头看着她的手。她松开手。
“你知道我从不说实话的。”她笑了,笑声短促、尖厉。她时常这么笑。
“关于这次出行,我觉得有些事你应该知道:唐纳德?多斯?桑托斯来了。估计他也会去。”她说。
“多斯?桑托斯?荒谬!”
“他这会儿就在楼上的图书室,和乔治,还有一个阿拉伯大块头在一起。”
我的目光越过爱伦,向海港望去。海港那边黑影幢幢,像我此刻的思绪一样,昏暗的道路上缓缓移动。
“大块头阿拉伯人?”过了一会儿,我问,“手上有瘢痕?眼睛是黄色的?名叫哈桑的那个人?”
“是他,没错。你见过他?”
“以前他为我做过一些事。”我回答道。
血管里的血冷的像要凝固,但我还是笑了。我不希望别人知道我的真实想法。
“你笑了,”她说,“你在想什么?”
她就是喜欢大厅别人的想法。
“我在想,你其实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玩世不恭。”
“胡扯。我常跟你说,我是个很厉害的撒谎者。事实上,一秒钟以前我就在撒谎——而且那些谎话只是更大的谎话的一部分,像大战役中的一次小小的遭遇战。你说我在地球上其他任何地方都会比待在这里更加不快乐,你是对的。所以,你或许可以跟乔治谈谈,让他在泰勒星或巴卡星上找一份工作,行吗?”
“行,”我说,“没问题。小事一桩,对吗?可我记得,你花了十年都没说服他。对了,他的昆虫收集得怎么样了?”
她的脸上似乎露出了笑容。
“数量不断增加。”她回答道,“那些虫子不是飞啊、跳啊,就是不停地蠕动,还会嗡嗡乱叫。有些爬行昆虫还有放射性。我跟他说,‘乔治,你为什么不去追别的女人,却把时间花在虫子身上?’他只是摇摇头,一副除此之外别无他求的模样。我又说,‘乔治,没准哪天你会被一只丑陋的虫子咬上一口,从此阳痿。当时候你可怎么办啊?’他说那种事是不会发生的,接着还给我上了一堂有关昆虫毒素的课。说不定他自个儿就是一只披着人皮的大虫子。我猜,他看着那些虫子在巢里成群蠕动的时候,说不定可以得到某种形式的性快感。我想不出其他的理由——”
她越说越起劲,那张脸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的。于是我转过身去,朝大厅张望,直到重新听见她的笑声,我才转过身,轻轻捏了捏她的肩膀。
“和遇到你之前相比,我知道了不少新情况。谢谢,很快我会再来看你。”
“要我等你吗?”
“不用,晚安。”
“晚安,康拉德。”
我已经离开了。
穿过房间是一件棘手的事,会花掉你不少时间一一如果房间里面挤满了人,如果那儿的人都认识你,如果他们都捧着酒杯,如果你的腿还略微有一点瘸。
房间里真的挤满了人,那里的人也都认识我,他们也都举着杯子,而我又确实有点儿瘸,所以……
我尽量让自己不引入注目,在人群与墙壁之间的狭窄空隙里侧身前进了大概二十步,来到一个由年轻小姐围成的圈子外面。那个独身老头子周围总是少不了年轻小姐,他的下巴向里面缩去,几乎已经看不见了,嘴唇薄得难以辨认,头发也快掉光了。那张面孔曾经表情生动,但现在,那些表情早已煺入那双凹陷的眼睛中,直到发现我时才重新在眸子中泛起生机。他笑了,怒火爆发之前的微笑。
“菲尔,”我对他点头致意,“那样的假面剧剧本,真不是随便哪个人都能写得出来的。有人说这是种濒临灭绝的艺术,我今天才知道这种说法大错特错了。”
“你还活着。”他说道,他的声音比他身体的其他部分年轻七十岁,“而且和从前一样,又迟到了。”
“我谦恭地向你致歉。”我对他说,“我在一个老朋友家参加一位七岁小女孩的生日宴会,耽搁了—些时间。”(我没撒谎,但那件事和我的迟到毫无关系。)
“你的朋友都是老朋友,对吗?”这句问话有点下作,像打腰下拳。原因很简单:他的父母就曾是我的朋友,现在我都快记不起他们的模样了。我带他们去过厄瑞克修姆神庙,让他们看神庙南面的处女门廊,还为他们指点出埃尔金勋爵是怎么对待其余的古迹的。整个这段时间里,他们那位长着水汪汪眼睛的孩子一直骑在我肩上,听我讲述比那座神庙还要古老的传说。
“…我要你帮个忙。”我没理会他话里的刺儿。我尽可能温和地挤过柔软芬芳的女人堆。“不然的话,我得花一晚上的时间才能穿过大厅,走到森兹和织女星人办事的地方——对不起,小姐——问题是我没有一晚上的时间一请让下,夫人——所以我需要你帮一把。”
“你是罗密克斯!”一个娇小妩媚的女人目不转睛地盯我的脸颊,激动得喘不过气来,“我一直想——”
我抓住她的手,放到嘴边吻了—下。她的戒指闪烁着粉红色的光。“——可惜相见太晚,对吗?”我甩开她的手。
“怎么样?”我问格拉伯,“拿出你那种宛如朝臣般无可挑剔的礼貌来,说点什么别人无法插嘴的紧急话题,用最短的时间把我从这儿带到那边去。准备好了吗?行动。”
他急促地一点头。
“对不起,女士们,暂时失陪一下。”我们开始向大厅的另一头进发,一路穿过人群。高悬在头顶上方的吊灯荡来荡去,微微转动着,像一颗棱面众多的卫星,闪烁着晶莹的光泽。那架瑟林斯琴——一种智能风弦琴一—像撒出无数彩色玻璃的碎片般,不断扬起一段段曲调。拥挤嘈杂的人群有些像乔治·埃米特饲养的昆虫。为了不被他们吞没,我们必须一步紧接着一步,一刻不停地往前走去,与此同时嘴里喋喋不休。还好没踩着谁,没有谁发出被踏扁的噗哧声。
这是个暖和的夜晚。大多数男人穿着轻如鸟羽的黑色制服。根据规定,在这类场台下,职员们必须如此着装。不必忍受此类折磨的都不是职员。
这种黑色正装虽然很轻,但穿在身上并不舒服。黑色外套的磁力钮扣设在侧面,平整的左边胸口上方有一个绿、蓝、灰、白四色交杂的地球徽章,直径约三英寸;其下佩有标明衣服主人所在部门的标记。再往下是官阶标记。右边则是你能想象的最大一片花花绿绿的东西,看上去像斑斑驳驳的鸡屎,代表荣誉—一痴人部创造力的结晶(全称“颁授奖章、纹章、勋章与徽章部”,简称痴人部。其首任主管十分重视他的职位)。那种高领套上不到十分钟,你就会觉得它越勒越紧,像一根绞索。至少我的是这样。
女士们穿着各自所喜爱的衣服(有的似乎不太像穿了衣服),通常颜色鲜艳,或者大致鲜艳(但如果这位女士是职员,那她只能收拾得整整齐齐,披挂黑色正装—一有别于男装的只是下面的短裙,但她们的高领比男职员的更容易忍受些)。这样一来,比较容易区分出谁是管理者,谁是被管理者。
“听说多斯·桑托斯在这里。”我说。
“是的。”
“他来干什么?”
“我不知道,也不关心这档子事。”
“啧啧,你那种了不起的政治嗅觉上哪儿去了?过去的年月里,文艺评论部的人可是经常夸奖你这一点的哦。”
“无论什么年月,我都不喜欢死亡的气味。越来越不喜欢了。”
“多斯·桑托斯散发出这种气味?”
“臭气熏天。”
“我听说他雇了我们处理马达加斯加事件那段时间用过的—个助手。”
菲尔的头一偏,嘲弄地盯了我—眼。
“你的消息满灵通嘛。不过也难怪,你是爱伦的朋友。没错,哈桑来了,就在楼上,和唐在—起。”
“这次他打算帮谁消除孽债、早日投胎?”
“我已经说了,我不知道,也不关心这些事。”
“冒险猜猜看?”
“猜不出来。”
人群仿佛密林,我们挤了半天,总算来到一片树木稀少的地方。一台悬浮饮料机如影随形地钉在头顶,最后我实在无法继续忍受它苦恼的神情,只好停下脚步,从垂下的托盘上抓起—瓶朗姆加其他玩意儿的混合酒,又提了一下坠在尾端的按钮。听到这个召唤之后,它恭顺地倾下身体,满面堆笑。饮料机舱门开了,露出冻在冰凉的机柜的宝藏。
“啊,太好了!我给你买杯饮料吧,菲尔?”
“你不是急着过去吗?”
“是很急,但我想先看看这里的形势。”“很好,我要—杯可乐。”
我冲他挤挤眼,递给他可乐。他转过身去,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望着匣子东北角的一闻凹室。它由瑟林斯琴的巨大琴身和两面墙壁组成。演奏瑟林斯琴的是—位眼神恍惚的老妇人。而地球主任劳雷尔·森兹正抽着他的烟斗……
要说劳雷尔的个性中比较有趣的方面,烟斗就是其中之一。它是真正的海泡石烟斗,世上已经所剩无几了。除掉烟斗这个部分之后的劳雷尔像一台与电脑功能完全相反的机器,一台“反电脑”。整理得妥妥贴贴的事实、数据或统计资料,只要经他处理,就会变成一堆杂乱无章的垃圾。他有一双深色的眼睛,目光热切,慢条斯理、瓮声瓮气地说话时,那双眼睛总是盯着你。他很少打手势,可一旦动起来,其动作是相当花哨的:宽大的右掌切开空气,或者用烟斗戳戳某位想象中的女士。他的鬓角虽已斑白,但鬓角以上的头发还是黑的。他的颧骨很高,肤色和他那身粗花呢很配(此人对黑色正装避之唯恐不及)。无论什么时候,他永远气宇轩昂:按姿态舒适的标准,他的下巴总是抬得高了一英寸,向前伸得也太多。他是泰勒星上的地球政府所委派的政要,他十分看重这份差事,工作尽心尽责,以至于时不时地犯胃病。他不是地球上最有智慧的人,但他是我的老板,也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