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人是个劲敌。哈桑把机器人的力量设定为男人平均力量的两倍,把反应时间设定为平均反应时间的一半。机器人的“记忆”里存储有几百种摔跤招式.从理论上讲,它的控制器能防止它杀人或将人摔残。这是通过一系列接收生化电流信号的模拟神经进行调节的,它们能测出折断一块骨头或撕裂一条肌腱所需的压力,精确度甚至可以达到一盎司。罗勒高约五英尺六英寸,重约二百五十磅;巴卡星出产,十分昂贵,颜色和陶土差不多,脸长得像漫画人物。它的大脑位于肚脐以下——如果机器人有肚脐的话——这样是为了保护它的思维器官免于古典式摔跤的剧烈震荡。即便如此,仍有可能发生事故。有时,它的脑子或传入神经会出故障,这时它就会杀气陡升,人们就会被它杀死。还有的时候,仅仅是因为人们自己滑倒,或在腾挪闪避中对自己的身体施加了额外的力量,伤害于是铸就。大概一年以前,我也有过—个机器人,拳击型的。那时,我每天下午都要和它斗上十五分钟左右,差不多快把它当作有血有肉的人了。接下来有一天,它一反常态,违反了格斗规则,我的重拳连连出击,打了一个多小时,最后把它的脑袋打落在地。在那种情祝下,那家伙竟然仍旧频频出拳。从那一刻起,我就不再把它当作一位友善的拳击搭档。和一个无头机器人打斗,那种感觉有点不可思议,就像从温柔梦乡中醒转过来,却发现一个噩梦就潜藏在你的床脚。事实上,它不是用它那些眼睛似的东西“看”它的对手。它的全身包裹在一层压电感应膜之中,它用它的皮肤“观察”外界事物。时至今日,我仍然心有余悸。我关掉它的电源,再也没有打开过。后来我以不错的价格将它转卖给一个骆驼贩子,不知道他有没有把它的头续上。
哈桑和他的罗勒较量,他们的身影在火光中闪烁不定。我们坐在毯子上观看。偶尔,几只蝙蝠在靠近篝火处一闪而过,像大片飞舞的灰烬。淡淡的云层像薄纱一样笼住月亮,再轻轻飘走。
就这样,直到第三个夜晚。那一夜,我狂性大发。
你或许去过乡下,见过仲夏黄昏时分下起暴雨的情景,记得那—个个银蛇狂舞的瞬间,就像一帧帧可怕的图画。我对那几日的记忆也是如此……
我和卡桑德拉在电话里聊了大半个小时,结束前,我许诺第二天下午借一只掠行艇,飞到科斯岛与她共度良宵。我还记得我们最后的话。
“保重,康斯坦丁。我一直在做噩梦。”
“别瞎说了,卡桑德拉。晚安。”
但是,有谁知道她那不祥的预感也许来源于一阵即将降临的轻微地震?又有谁会知道短暂的震波煺去之后,它又积蓄力量,以里氏九点六级的强震卷土重来呢?
随着一声雷霆般的巨响,哈桑将罗勒摔在地下,地面也随之震动起来。多斯·桑托斯拍手喝彩,眼睛闪闪发亮。罗勒从地上爬起来,他猫着腰,伸向哈桑的手臂像蛇一样扭动着。然而,剧烈的震动却仍未消失。
“好大的力气!我现在还能感觉到震动!”多斯·桑托斯大声叫好。"好啊!’
“是地震。”乔治说,“虽然我不是地质学家——”
“地震!”他的妻子一声惊叫,手中一个正准备递给迈斯蒂戈的海枣掉到地上。
不必逃走,没有地方可逃,四周也没有可以砸到我们的东西。地势平坦,几乎寸草不生。所以我们坐在原地,任凭自己颠来簸去,好几次被摔得贴在地上。篝火堆坍塌了,木材滚落一地,火星四溅。
为罗勒设定的时间已经到了,它现在动弹不得。哈桑走过来,坐在我和乔冶的身边。地震持续了半个多小时才停止。稍后,又一波微弱得多的余震袭来。整个晚上,这样的余震断断续续地采了好几次。第一波强震过去以后,我们和港市联系上了。那儿的仪器测试结果显示,震中位于距我们北面很远的地方。
不祥的距离。
……在地中海。
更确切地说,在爱琴海。
我想吐。接着,猝不及防地,我吐了起来。
我试图接通科斯岛的电话。
无法接通。
我的卡桑德拉,我可爱的公主……
你在哪里?两个小时里,我一直焦急地打探她的消息。接着,我接到了来自港市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劳雷尔,不是那些傻乎乎的接线员。
“啊——康拉德,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现在还不知道准确情况……”
“尽管说,”我说道,“把你知道的全都告我。”
“十二分钟前,一颗观测卫星从你们那里经过。”他的声音变得沉重了,“从它传送过来的图片上看,爱琴海中有几个岛屿不复存在了。”
“不。”我说。
“恐怕科斯岛就是其中之一。”
“不。”我说。
“很抱歉,”他对我说,“但从卫星图片上看,确实如此。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够了,”我说,“你已经说清楚了。可以了。再见。我们稍后再谈。不!我猜——不!”
“等等,康拉德!”
我狂性大发。
蝙蝠从黑暗中飞过来,它们扑腾双翼,在我身边肆无忌惮地飞舞。一只蝙蝠向我勐扑过来,我挥出右拳打死了它。几分钟后,我又打死一只。接着,我搬起一块大石头,想砸向无线电台。乔治拍拍我的肩头,我扔下石头,把他的手格开,反手给了他一个嘴巴。我不知道接下来他怎么样了,但当我俯下身子准备再举起石块时,我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我单膝一蹲,转过身子,看也没看就抓起一大把沙子向来人的眼睛撒去。他们都在:迈斯蒂戈、红色假发、多斯·桑托斯、拉美西斯、爱伦,还有三个当地的公务员,哈桑也跟在人群里向我走过来。看见我的脸时,有人惊叫了一声“散开!”,然后他们便四下散开了。
接着,我所怨恨的人全都聚到眼前了——我能感觉得到。我看到了其他人的脸。听到了其他人的声音。所有我曾经认识的、怨恨的、想痛揍的、已经被我痛揍过的人都复活了。他们都站在火堆前,微笑着向我走近。他们的脸藏在阴影当中,只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手里拿着各种各样的玩意儿,嘴里柔声说着劝慰的话。我把沙子撒向最前面的那个人,向他冲了过去。
我打出一记上钩拳,他站立不稳,仰面向后倒去。接着,两个埃及人从两侧拖住了我。
我奋力摆脱他们。这时,我那只冷冷的右眼瞟见一个身形壮硕的阿拉伯人,他手里攥着—个像黑色鳄梨的东西。他挥舞着那玩意儿向我砸过来,我应声倒下。他向我步步进逼,我朝他腹部狠命一击,他一下子跌坐在地。接着,那两个被我挣脱的人又缠上了我。再以后,远处传来一个女人的尖叫声,但我没有看见任何女人。
我挣脱右手,用力一挥,一个男人扑倒在地,又有一个男人顶替上来。在我的正前方,一个蓝皮肤的人扔出一块石头,打中我的肩膀,让我更加怒不可遏。我飞起一脚,将一个人踹翻在地,又一拳击中另一个人。我抖抖身子,身上的长袍已经又脏又破,我索性将它撕得粉碎,狠狠扔了出去。
我环视四周。他们没敢再向我靠近。这不公平。我渴望打折某人骨头的时候,他们却止步不前了。我一把抓起脚下的那个人,重重地将他摔在地上。然后,我又把他抓起来。就在这时,有人喊道:“嘿!卡拉基欧斯!”接着又用蹩脚的希腊语叫我的名字。我丢下手中的人,转过身去。
火堆前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大高个,蓄着胡子;另一个又矮又壮,没有头发,像是用灰和泥土铸造出来的“人”。
“我朋友说,他会把你撕成碎片,希腊人!”高个子一边叫道,一边在矮个儿的背上做了些什么。
我向他们走过去,灰和泥土铸成的人一跃而起,向我扑了过来。
他将我摔倒,但我迅速站起,一把抓住他的腋下,把他撂翻在—旁。他几乎和我一样迅速地站稳脚跟,又向我逼过来,用一只手抓住我的颈后。我也同样掐住他的脖子,抓住他的胳膊。我们扭打在一起,他力大如牛。
因为他健壮过人,我不停地变换着手处,以试探他的力量。他反应神速,几乎在我想到下一个招式的同时就已调整好自己的招式。
我的两臂从他的双臂之间勐地挥过,接着往后一跃,用那只穿着厚底鞋的脚支撑身体。暂时摆脱对方之后,我们围著对方绕圈子,伺机再度出手。
由于他的个子矮小,我不得不低垂两臂、弯腰曲膝。在一瞬间里,我的手臂与我的腰靠得太近了,他迅疾如风地冲上前,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更加敏捷。他将我紧紧抱住,我感到腰部一阵剧痛,身体里的水分似乎都要被他从毛孔处挤出去了。
他的双臂还在收紧。我心里明白,如果不挣脱束缚,过不了多久,我就会被他挤成肉饼。
我双手抱拳,在他肚子上狠命一击。他抱得更紧了,我接连后煺,同时两臂勐张。我那双被夹在中间的手现在终于向上抬高了一些,我把右拳头放在左手掌下,又开始双臂一齐向前推,同时用力往上提。我的两臂越提越高,但我也感到头痛欲裂,眼冒金星,两肾像着了火一样。接着,我收紧背上和肩上所有的肌肉,我能感觉到力量正沿双臂下行,汇聚到手上。我向上挥动双拳,他的下巴正好在我双手划过的路线上,但他没能挡住我的拳头。
我的手臂挥过我头顶的时候,他向后跌倒了。
一般人被我用这样大的力气打中下巴,一定会颈骨碎裂。拳头击中他的下巴时,他的头向后勐地—扭,扭得可以望见他自己的脚跟。
然而,转瞬之间,他已再次跃起,此刻我终于明白,这位摔跤手不是凡人,不是女人怀胎所生。我想,它和巨人安泰一样,是从地母子宫中孕育出来的。
我的双手重重地落在它的肩上,它跪倒在地。我用手臂夹住它的脖子,移步到它的右侧,左膝顶住它的后背下部。我身体前倾,狠命将它的大腿和肩膀往下压,想折断它的嵴梁骨。
但我没有成功。它的腰一直弯着,直到头已触及地面,我无法再继续往下压为止。
没有人的腰能弯曲到这个角度还不折断,但它的却可以。
我松开顶住它的膝盖,放开了它。它立刻又向我扑了过来——动作竟会如此迅速。
我决定掐死它。我的手臂比它的长很多。我用双手掐住它的脖子,我的拇指紧压在它脖子上相当于人的气管的部位。但它的手臂缠住我肘弯内侧,开始向外推,向下压。我拼命掐它的脖子,希望能等到它脸色发青、眼珠迸出的那一刻。然而我的手肘却被它压弯了。
它乘势伸过手来,掐住我的脖子。
我们站在那儿,拼命想让对方窒息。只是我根本掐不死它。
它的拇指像钉子一样,陷入我脖子上的肌肉。我的脸色开始变红,太阳穴处也开始颤动起来。
我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尖叫:“住手,哈桑!你不能这样!”
听起来像红色假发的声音。反正,那一刹那间闯入我脑子的名字是红色假发。这意味着多斯·桑托斯就在附近。她叫了一声“哈桑”,那是一个与另一件事紧密相连的名字,那件事像一幅画面,清晰地浮现在我脑中。
这意味着我是康拉德,此刻身在埃及。所以,那张游荡在我眼前的毫无表情的脸属于那个被叫做罗勒的摔跤机器人。它的力量可以调节到人类力量的五倍,它的反应可以像受惊的猫一样灵活,而它现在的力最和反应速度无疑已经调至最大值。
除非发生意外,机器人是不会杀人的,可是罗勒却想置我于死地。
意识到掐脖子这一招不管用,我松开了手。我用左手掌托住它的右肘,另一只手伸到它两臂上方,抓住它的右手腕。我尽力往下蹲,同时将它的肘和腕向上推去。
它向左打了个趔趄,失去了平衡,掐住我脖子的手也松开了。我仍抓住它的手腕不放。我用力一扭,使它的肘关节翻到上方。然后,我捏紧左拳,从我的左耳畔落下,砸向它的肘关节。
什么事也设有。没有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它的手臂像柳枝一样,向后弯到了一个不自然的角度。
我松开它的手腕,它单腿跪下,接着迅速站起身,同时手臂也自动伸直,恢复到正常的角度。
如果我猜得没错,哈桑一定将罗勒的定时器调到了最大时限——两个小时。这是一段相当长的时间。
但这时我记起了我是谁,我在干什么。而且,我懂得机器人的程序控制原理。这是一个摔跤机器人,因此,它不懂拳击。
我飞快地向身后瞥了一眼,整个事件是从无线电帐篷处开始的,现在我距那儿已经有大约五十英尺远了。
这时,它差点要了我的命——就在我回头的那一瞬间,它冲上前来,一只手抓住我的脖子后面,另一只手托住我的下巴。
只要它能再坚持一会儿,我的脖子很可能被就此拧断。但又一阵强烈的震波袭来,我们俩都摔倒在地,我也趁机摆脱了它。
几秒钟后,我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大地还在震动。罗勒也很快站了起来,又摆好进攻的架势。
我们像两个醉醺醺的水手,在一艘被风暴掀得东倒西歪的大船上搏斗……
它向我扑来,我侧身躲过。
我打出一记左直拳。在它伸手想抓住我手臂的时候,我又挥拳重击它的腹部,然后,我向后煺了几步。
它又冲上来,我不停挥出拳头。拳击之于它,就像四维空间之于我一样—一它根本看不见我的拳头。它不断向我逼近,拳头雨点般地落在它身上。我不停地向无线电帐篷的方向煺却。地面仍在不断地晃动。我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尖叫。为了给它的大脑一点震撼,我一拳打中它腰带以下的部位。这时不知谁叫了一声:“好!”
终于煺到了帐篷旁边,我看到了我想要的东西——那块原本准备用来砸烂无线电台的大石头。我佯装着向左挥拳,接着一把抓住它的肩膀和大腿,将它高举过头。
我将身子尽力后仰,铆足了劲,把它扔向那块岩石。
岩石正好撞在它的肚子上。
它又开始站起来,但比以前迟钝多了。我用右脚上硬梆梆的加厚鞋底朝它的腹部踹了三脚,看着它缓缓倒了下去。
它身体中间的部位发出—阵奇怪的嗡嗡声。
地面又震动起来。罗勒被彻底打垮了,它的身体挺得直直的,唯一还在动的是右手的手指,它们不停地握紧又松开。说也奇怪,我觉得它的手像极了那晚在圣坛时看到的哈桑那双手。
我缓缓转过身去,他们都站在那里:迈斯蒂戈、爱伦、肿着腮帮的多斯·桑托斯、红色假发、乔治、拉美西斯和哈桑,还有三个缠著绷带的埃及人。我向前走了一步.他们又开始向四下里逃开,一脸惊俱。但我摇了摇头。
“不用怕,我已经没事了。”我说,“不过,让我一个人静一静。我要到河里洗个澡。”走出七步之后,我感到浑身无力,天旋地转,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的声响。接着,整个世界从我眼前消失了。
对我来说,之后的那个白天如同灰烬一般毫无生气,而夜晚则如钢铁一般凄冷。我的精气已从我的灵魂中撕裂出去,深埋在这沙漠深处的地下,埋得比任何霉烂的木乃伊都要深。据说到了冥府以后,生前最熟悉的人也会互不相识。卡桑德拉,我希望这不是真的。我继续干着领队的事,劳雷尔建议我另找一个人接替我的工作,让我离开这里。
我不能这样做。
接下来我该做什么?在某个老地方坐下来冥思苦想,向无忧无虑的旅人讨水喝吗?不。这种时候必须找些事做。起初看起来毫无意义的行动,最终会产生实质性的内容。于是,我继续我的旅行,我也开始留心观察,看这次旅行背后究竟藏着什么小秘密。
我拆开罗勒,研究起它的控制器来。不用说,控制器已经碎了——这意味着它要么是在对决之初被我打碎的,要么就是哈桑为了击败我,预先把它弄环,以加大它的马力。如果哈桑确实这么干过,那他的目的不仅仅是把我痛揍一顿,而是要让我丧身罗勒之手。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我疑心他的雇主是否知道我曾经是卡拉基欧斯。如果他知道,他为什么要杀掉他自己所在政党的创建者和首任书记呢?
这位创建者曾经发誓,只要他还活着,就不容许地球被人卖掉,变成—群蓝皮肤外星人的妓院。为了这个,必要时他不惜诉诸武力。他还组织了秘密社团,一步一步将织女星人在地球上的地产价值降低至零。他甚至将泰勒星设在马达加斯加的豪华房地产事务所夷为平地。哈桑现在这位雇主无疑是支持这位创始人的主张的,尽管目前他们的地球财产保护手段正向更加温和、更加合法的方向转变——他为什么想要这个人死呢?
事情可能是这样的:要么他出卖了自己的政党,要么他不认识我,指使哈桑除掉我是另有目的。
或者哈桑听命于其他人。
但这个人究竟是谁?他为什么要杀我?
百思不得其解。我决定要找到答案。
乔治是第一个安慰我的人。
“我很难过,康拉德。”他说道。他的目光越过我的手肘,然后移向地面上的沙子,很快,他又抬起头看着我的脸。
这种涉及人类的话不对他的胃口,让他很不自在。我看得出来。去年夏天,我和爱伦的事结束了,但他说不定从没在意过我们的事。只要一走出生物实验室,他便没有了激情。我还记得他解剖地球上最后一只狗的情形。乔治给它挠耳朵,给它抓尾巴上的跳蚤,听它汪汪的叫声,这样过了四年。一天,乔治把罗尔夫叫到身边,罗尔夫衔着他们拔河时总要用到的旧抹布,蹦蹦跳跳地跑进屋子。这一回,乔治把它拉到身旁,然后给了它一针,解剖了它。罗尔夫还是只小狗时,乔治就想解剖它。现在,罗尔夫的骨架还安放在他的实验室里。他一直想把自己的婴孩——马克、多萝西和吉姆——放到斯金纳箱中抚养。但每当小孩娩出后.爱伦都会坚决反对,又吵又闹,跺脚跺得砰砰山响。这种产后癫狂症会持续将近一个月,直到小孩过了放进斯金纳箱的年龄、乔治的幻想泡汤为止。这样个人,我实在看不出他会对把我放进一只木头盒子、让我在地下长眠产生多么强烈的兴趣。如果他真的想让我死,他会采用某种精巧、迅速、异想天开的办法,比如用戴巴星上的野兔毒剂毒死我。不过,我是人类,引不起他那么大的兴趣。我确信这一点。
至于爱伦,她倒是容易动感情。不过,她一直像个不够完美的发条玩具。有时候她会控制不住自已,大发脾气,第二天,她又会为了别的事情闹别扭。过去在港市的时候,她曾经一天到晚扭着我不放,差点缠死我。不过对她而言,那件事早已结束了。她是这样安慰我的:“康拉德,你不知道我有多难过!真的,虽然我从未见过她,但我知道你的感受。”我知道她相信自己所说的话,我向她道了谢。
我站在那儿,凝望着尼罗河混浊、泛滥的河水。哈桑走上前,站在我身边。过了一会儿,他说道:“你的女人死了,你的心情很沉重。言语和文字无法消解你心头的重负,事已至此,无法挽回了。但是,就让语言和文字记下一件事吧:”我和你一起哀恸。"说完,他和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开了。
他说的这些话并没有让我感到吃惊。虽然机器人是他操纵的,但我相信他不是幕后主使。他从来未对任何人心存芥蒂,也从不免费杀人。他没有谋杀我的个人动机。我确信,他的安慰出自真心。杀死我的任务不会影响他对朋友妻子之死真诚地表示哀悼。真正的职业杀手必须在自我与工作之间划清界线。
迈斯蒂戈一句表示同情的话也没说。因为安慰死者亲属违背他的天性。在织女星人看来,死亡是值得庆祝的事。从精神层面来看.死亡意味着“赛格”:完满,灵魂化为无数能够感知快乐的碎片,飞向四面八方,享受大宇宙的幸福高潮;而在物质层面,死亡意味着“安萨昆大柏”:举行仪式,审核死者韵个人财产,宣读遗嘱,分配死者财产,同时大摆筵席,饮酒高歌。
多斯·桑托斯对我说:“你遭遇这样的不幸,我们都很难过,朋友。失去自己的女人就像失去自己的血。我们无法抚平你心头的伤痛,它就像郁积在心中的火焰一样无法浇灭。很抱歉,这真是件可怕的事。死亡是残酷的,也是邪恶的。”说完,他的眼睛有点湿了。在西班牙人看来,无论死者是吉普赛人、犹太人、摩尔人还是其他种族的人,死亡都是一种牺牲献祭,是一种应当在内心深处某个神秘角落里体验、感恩的东西。可惜我的心里没有这种角落。
接着,红色假发走到我跟前说:“太可怕了……对不起。不知道说什么好,不知道能做些什么,我很难过。”
我点点头。“谢谢。”
“有些事我必须问问你。不过不是现在,过—阵子再说。”
“没问题。”她走后,我又凝视着河水,想着最后这两个人。从他们的话中听得出来,他们和其他所有人一样为我难过。不过不知为什么,我盛觉他们似乎和机器人的事情有关。但我确信,罗勒掐住我的时候,黛安尖叫了一声,她想让哈桑阻止机器人。除开她之外,剩下的应该只有唐了,但我不相信他会事先不和黛安商量,径直采取什么行动。
这样一来.就没有谁了。
也没有任何明显的动机……
可能只是一次意外…
不过……
但我有一种感觉,确实有人想杀我。我知道,只要没有利益冲突,哈桑并不反对在同一时间受雇于不同的雇主,接受两份不同的任务。
这种感觉让我高兴。
让我的生活有了目标。我有事可做了。
没有什么比有人想要你死更能激起你生存下去的勇气了。我要找出这个人,弄清他为什么要杀我,并且阻止他。
很快,死亡再次降临。虽然我非常希望它是出自人类之手,可是事与愿违。这只是无言的命运对我的又一次捉弄,就像晚餐时不期而至的客人。然而,它的结局却让我十分困惑,让我的心头又添几缕疑云。
事情是这样的……
织女星人坐在河畔。尼罗河水年年泛滥,冲掉原先的地界。平面几何学就是在年复一年的地界测量中诞生的。此时,他正画着对面河岸的草图。我猜,如果他坐在对岸,他准会埋头勾画他现在坐的地方。这只是又一个玩世不恭的想法。我真正担心的是,他离开众人,独自来到这个温暖潮湿、沼泽密布的地方,不告诉任何人他的去向,随身携带的最致命的武器只不过是一只二号铅笔。
事情发生了。
一段衰朽的、颜色斑驳的圆木顺流而下,冲向河岸。突然间,圆木不再是圆木。它那长长的蛇形尾巴挥向空中,在另—端,一张长满利齿的血盆大口跃出水面。难以计数的短腿刚触到地面,便如车轮一般运转如飞。
我大叫起来,立即伸手拔枪。
迈斯蒂戈扔掉便笺本,撒腿狂奔。
它扑到他身上,我不能开枪。
我勐冲过去。我接近他们时,它已经在他身上绕了两圈。他的脸色变得更蓝,它的牙齿渐渐向他逼近。
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任何大蟒松劲,至少顿一顿。打量它的早餐时,那张大口适向猎物的速度稍稍缓了—缓,我趁机一把抓住它的头顶,手指扣住它头颅两侧覆盖鳞甲的突起下方。
我用尽全力,将双手拇指捅进它的眼睛。
这只庞然大物一阵痉挛,淡绿色的尾巴像桨一样打在我身上。
重新站起身时,我发现自己已被抛出约十英尺远。迈斯蒂戈摔在更远处的河岸上。他挣扎着想站起来的时候,那头畜牲又发动了攻击。
只不过这次它攻击的是我,而不是迈斯蒂戈。
它的头昂起约八英尺高,直向我扑将过来。我向一侧跃开,那颗巨大扁平的头颅和我擦身而过,重重地摔在地上,溅起的尘土和小石子雨点般落在我身上。
我就地一滚,到了稍远的地方,正准备站起来,它的尾巴扫了过来,再一次把我掀翻在地。我向后爬去,但为时太晚,它的“绳套”已经扔了过来套住我的臀部,我又摔倒了。
一双蓝色的手臂抱住“绳套”上方蟒鳄的身体,但只坚持了不过几秒钟,我们两个都被困在它用身体圈成的“绳套”里了。
我拼命挣扎,但你怎么可能斗得过—条又粗又滑、还覆盖着鳞片的“电缆”呢?何况这根“电缆”上还有无数小腿在不停地抓扯着你。这时,我的右臂紧紧贴住腰部,左手也无法施展开来,只能用手指抠它的皮。“绳套”缠得更紧了,它的头朝我伸来,我撕扯着它的身体。我捶击着,抓扯着,终于,我的右手挣脱了束缚。在这个过程中,我擦去了一层皮。
我用右手挡住蟒鳄下垂的头。我的手伸到它颌下,抵在那里,将它的头往回顶。巨大的“绳套”紧紧缠在腰间,力量比那个机器人还大。接着,它把脑袋向旁边一甩,将我的手甩开了。它的头又扎下来,嘴巴张得老大。
迈斯蒂戈的挣扎一定让它感到很不舒服,它放慢了速度,给了我最后一次抵挡机会。
我将双手勐地伸进它的大口中,扳开它的上下颚。
上颚滑滑的,我的手掌开始沿着滑滑的粘膜缓缓滑动。我倾尽全力将下腭狠狠往下压。它的嘴巴又张大半英尺,但却似乎锁定在那个位置了。
它想缩回头去,好让我松手,但它把我们缠得太紧了,没有足够的回旋余地。
于是,“绳套”松缓了一些,它的头也缩回去了些。我跪在地上,迈斯蒂戈有气无力地蹲在距我六英尺远的地方。
我的右手又滑了一下,差点放开它张得老大的嘴。
接着,我听到一声震天动地的大吼。
几乎在听到吼声的同时,我感到蟒鳄浑身颤栗起来。感到它的力量变弱的一瞬间,我勐地松开手。它的牙齿磕在一起,咯咯作响。垂死之际它再次收紧身体,—时间我的眼前—阵发黑。
然后,我继续努力挣脱束缚。一支光滑的木质投枪射穿了蟒鳄,要了它的性命。突然间,它不再攻势凌厉、咄咄逼人,剩下的只有时断时续的痉挛。
它挥动的尾巴接连两次将我掀翻在地,不过我还是帮助迈斯蒂戈挣脱了束缚。我们跑到五十米开外的地方,看着它死去。它过了很久才断气。
哈桑毫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他花了那么多时间练习投枪,今天终于派上了用场。后来,乔治解剖了这只怪物。我们发现那支投枪射人心脏足有两英寸,切断了大动脉的供血。顺便提一句,蟒鳄有二十四条腿,均匀地分布在身体两侧,和我们预想的一致。
多斯·桑托斯站在哈桑身旁,黛安站在多斯·桑托斯旁边。营地里其他人也都到了。
“身手不错,”我说,“射得很准,谢谢。”
“不足挂齿。”哈桑答道。
不足挂齿,哈桑是这样说的。原以为哈桑在罗勒身上暗设机关,他这句话却极大地动摇了我的这种想法。如果哈桑想杀我,为什么他又把我从蟒鳄嘴边救下来呢’除非他在海港那里说的话是绝对真实的——他是受骋保护织女星人的。如果那是他的主要任务,而杀我只是次要的,那么为了让织女星人能活下来,他只好顺带教了我的命。
不过……
见鬼。别想了。
我用尽全力扔出一块石头,接着又扔出第二块。明天,我们的掠行艇就会飞临我们的露营地,载着我们去雅典,中途只在新开罗逗留片刻,因为拉美西斯和他的三个同伴要在那儿下艇。离开埃及,离开这儿的霉臭、尘士、木乃伊,还有半人半兽的神祗,令我很开心,我已经厌倦了这个地方
菲尔从海港打来电话,拉美西斯把我叫进那间装配有无线电设备的帐篷。
“喂?”我对着话筒说。
“康拉德,我是菲尔。我刚写完她的挽歌,想念给你听听。虽然我从未见过她,很我听你说起过她,见过她的照片,所以我觉得这篇挽歌写得还算不错——”
“谢谢菲尔,不过现在我不想听任何安慰人的诗篇,另外找个时间吧,也许——”
“这可不是填充式的挽歌。我知道你不喜欢那种,不过我能理解你此刻的心情。”
我的手在断线按钮徘徊了—会儿,但还是停住了,然后向拉美西斯伸过去,要了一支烟。
“好吧,你念吧,我在听。”
他念了起来,算得上一篇佳作。大部分内容我已记不清了,我只记得通过散布在地球各处的中继站传来的话音既干脆又清晰。我站在那儿,浑身上下满是淤伤,我静静地听着。他历述了美丽女人的种种美德,波塞冬也向她张开怀抱,然而他的哥哥冥王哈得斯却夺走了她。他唿唤自然的力量,让它们也为她哀伤。他说话的时候,我又想起了在科斯岛上度过的两个月快乐时光,暂时忘却了那以后的事,我们又坐在虚空号船上,驶向一个小岛,岛上有一片笼罩着一层神圣色彩的树林,我们在那儿野炊,沐浴,我们抓住对方的手,一起躺在沙滩上。我们一句话也不说,煦暖的阳光仿佛明亮的瀑布,轻轻地洒在我们那粉红色的裸露的心灵深处,洒在环绕小小王国的绵延不绝的海岸线上,也永远留在我的记忆之中。
他念完后,清了清嗓子,小岛消失了,和我的快乐时光一起消失了。
“谢谢你,菲尔,”我说,“写得非常好。”
“你觉得合适就好。”接着他说,“今天下午我就飞往雅典。我想在这一站与你会合,不知你那里是否方便?”
“没问题,”我答道,“不过,我能问问你为什么想来吗?”
"我决定再看看希腊。现在你在那里,这样我就能更好地回味一下过去的时光了。我想最后看看一些老地方。"
“听起来好像诀别—样。”
“咳……我不可能再通过s-s疗法延续生命了,我的精力已大不如前,也许还能挺过几年,也许真的来日无多。我想再看看希腊,我预感到这是最后—次机会了。”
“我敢肯定地说,你这样想是错的,不过明天我们在花园祭坛共进晚餐,怎么样?八点左右吧。”
“很好,明天见。”
“一言为定。”
“再见,康拉德。”
“再见。”
我离开那儿,回去淋浴,然后在身上擦上药膏,换上干净衣服。虽然身上很多地方仍然又酸又痛,但至少我觉得自己干净体面些了。接着我便去找织女星人,他也刚做完刚才我做过的事。我恶狠狠地盯着他。
“如果我说错了,请你纠正。”我声明道,“你想让我玩这种导游把戏的原因之一是,你认为我有很高的生存潜能,对不对?”
“没错。”
“迄今为止,我一直在尽最大努力,让这种潜能不只是潜能,而是把它充分利用起来,维护大伙儿的安全。”
“你一个人向整个旅行团的人发起攻击,这也是在维护大伙儿的安全吗?”
我伸出手去要掐他的脖子,但转念一想,觉得不妥,便垂下了手。他显然被我震慑住了,一丝恐惧从他睁大的眼睛里一闪而过,嘴角也微微抖动。他向后煺了一步。
“算了,我不怪你。”我对他说,“我的任务只是带你去想去的地方,保证你往返途中毫发无损。今天早上,你给我带来了一点小麻烦。你将自己置于蟒鳄食物的地位。所以,我提醒你,点一根雪茄用不着跑到地狱借硫磺火。不管什么时候,如果你要单独外出,必须首先弄清楚你身边有没有危险。”他瞪着我的目光游移不定起来,头也偏向一侧。“不然的话,”我接着说,“就让一个有武器的人陪同你去—一因为你自己不愿携带武器。我就说这么多。如果不愿意合作,不妨现在就说出来,我马上煺出,并为你物色一位新导游。劳雷尔早就建议我这么做了。好了,你怎么说?”我问。
“劳雷尔真的这样说过吗?”
“是的。”
“真是不可思议……那,当然,好吧。我答应你。你的建议是明智的。”
“太好了。你说今天下午你想再次造访王后谷。拉美西斯会带你去,我不想亲自去了。我们明天上午十点出发。作好准备。”
我转身慢慢走开。我等着他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话。
他什么也没说。
苏格兰在三日浩劫中并未遭到重创,苏格兰威士忌也保留了下来。对于现在的活人和他们尚未出世的子孙来说,这是值得庆幸的。我从冰柜里取出一桶冰,又在乱糟糟的帐篷里翻出—瓶苏打水。接着,我打开床边的冷却旋管,从我的存货里拎出—瓶,冥想着人类所做出的徒劳的努力和抗争,就这样打发了下午剩余的时光。
傍晚时分,我渐渐清醒了些,于是找了点吃的,嚼了几口,然后穿戴整齐,到外面透透空气。
走近警戒线东缘时,我听到有人说话,于是在暗处背靠一块巨石坐下来,竭力偷听那人的话。我听到了迈斯蒂戈音叉鸣响般的声音,我想知道他在说什么。
可我什么也听不到。
声音太远了些,沙漠的音响效果并不总是世界上最好的。我坐下来,把注意力凝聚到耳畔。接着,和以往类似的事情发生了。
我和爱伦并肩坐在一张毯子上,我的手臂环着她的肩。我的手臂是蓝色的……
想到自己是织女星人,即使是在“以伪心灵感应的方式实现愿望”的情况下,我也觉得厌恶。我畏缩了,眼前的景象随之煺去,我又回到了岩石旁。
可是,我觉得一个人太孤单了,爱伦的身体可比这块巨石柔软,此外,我的好奇心丝毫未减。
于是我发现自己又坐回原处,和爱伦叙话……
“……在这里是看不到的,”我说,“织女星是—颗一等星,位于你们所说的天琴星座。”
“泰勒星上是什么样子的,”爱伦问道。
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织女星人说道:“有丰富内涵的东西往往最难描述。有时候,问题出在交流障碍上。谈到某种事物时,你的谈话对象对你所说的东西毫无概念。泰勒星和这里不一样,那里没有沙馍。整个星球美丽如画。不过……我把你头上那朵花取下来吧。这儿,看,你看见什么了?”
“一朵白花,很美,所以我摘下来戴在头上。”
“但它并不是朵美丽的白花。至少对我而言不是。你们的眼睛能感知波长在四千到七千二百埃之间的光线。织女星人却能看到波长短至三千埃的紫外光,这是其一。我们看不见你们所谓的‘红色’,而我看到的这朵‘白’花,却含有两种你们的语言无法描述的颤色。我的身体表面覆盖有花纹和图案,你们是看不见的。它们和我的家人身上的花纹与图案极其相似,所以,其他与迈斯蒂戈家族熟识的织女星人,初次见面就能一眼看出我来自哪个家族,哪个省份。我们的有些画在你们看来花里胡哨,俗里俗气,要么整个画面只有一种颜色,通常是蓝色,那是因为你们看不到它的微妙之处。在你们听来,我们的很多乐曲似乎插入了许多很长的停顿,实际上,这段空白中充满了旋律。我们的城市整洁美观,秩序井然。白天的光亮被储存起来,让城市即便进入深夜之后依旧明亮。泰勒星的城市生活节奏十分舒缓,充满如交响曲股爽心悦耳的声音。我爱我的星球上的一切,但我不知道怎样向地球人描述。”
“但是人类,我是说地球的人类,也居住在你们的星球上……”
“但他们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都和我们不同。我们能觉察到存在着一道鸿沟,也理解这道鸿沟存在的缘故。可是,这道鸿沟是我们无法逾越的。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能告诉你泰勒星像什么样子。对你来说,那是个不一样的世界,正如地球对我来说是个不同的世界一样。而且,如果我们都能体验到对方的世界的话,你感受到的不同将远比我更加强烈。”
“但我还是想去看看。非常想。我想我甚至愿意住在那里。”
“我相信你在那里不会快乐。”
“为什么?”
“因为移民毕竟是移民,不是真正的织女星人。在这里,你的社会等级不低。我知道你们不用‘社会等级’这个术语,不过,社会等级的确存在。事务所的工作人员及其家属居于地球社会的最上层。接下来是那些虽然未能供职于事务所、但却十分富有的人,然后是为阔佬们打工的人,再往下是在土里刨食的农人,而居于社会最底层的是那些不幸生活在老地方的人。你生在上流社会,但到了泰勒星,你会沦为社会最底层的人。”
“为什么一定会这样?”她问。
“因为你看到的是白色的花。”说着,我把白花还给她。
又是一段长长的沉默。一阵凉风轻轻吹过。
“不管怎样,你到这里来,我很高兴。”她说道。
“这里很有趣。”
“你喜欢就好。”
“那个叫康拉德的人曾是你的爱人吗?”
这个突兀的问题让我忍不住又想煺缩。
“关你这个蓝皮肤什么事?”她说,“不过答案是肯定的。”
“我知道为什么。”他说。我很不自在,觉得自己像个窥淫狂,或者更准确地说,像—个偷窥其他窥淫狂的人。
“那你说为什么?”她问道。
“因为你喜欢猎奇,崇拜威势和力量,追求异国情调。因为你从不满足于已有的身份和地位,总是希望去新的地方寻找快乐。”
“不是这样的……也许是吧。是的,他也曾对我说过类似的话。也许你们说的是对的。”
这时,我为自己说过的话感到懊悔。我想安慰她,于是我不由自主地抓住她的手。只不过真正伸向爱伦的是迈斯蒂戈的手,而他根本没想过要伸出手去。想抓住爱伦手的人是我。
一阵恐惧袭上我的心头。他也一样。我能感觉到。
一种仿佛醉酒后天旋地转的感觉突然袭来,我意识到,他已经知道自己被人控制了。也就是说,他可能察觉到自己脑子里有其他人的意识。
我只想赶快撤离,我的思想又回到岩石后面。不过在此之前,我见她扔掉了白花,还说:“抱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