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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罗杰·泽拉兹尼 当前章节:14797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2:50

"雅典出现在我眼前——就是这里,这座剧院,还有你,还有一位坐着的老妇人。就是那个负责度量人的生命之线的老妇人。她绷着脸,因为她卷着你的生命之线,而你的线却一直蜿蜒到地平线外,看不到头。但织就你的生命线的人将这根线分成了很细的两股。一股跨过大海,消失在视野之外;另—股延伸到群山之间。第一座山上站着活死人,他那惨白惨白的手里握着你的生命之线。在他身后,第二座山里,你的生命线穿过一块燃烧的巨石。在巨石更远处的山里站着黑兽,它用手扯着、用牙撕咬着你的生命之线。

“还有一位黄眼睛的外国武士沿着这股线大步前行。他拔剑出鞘,好几次举起剑,威胁着要砍将下去。”

“于是,我下山赶到雅典,来到这里,来到这个地方,来见你。请你赶快到去,从海上返回。山里有危险,等待你的是死亡,千万不要进去。赫尔墨斯举起蛇杖那一刻,我意识到这些梦并不是我的梦,而是警示你的。哦,父亲,我必须找到你,提醒你。现在离开还来得及。回去吧。听我的,好吗?”

我抓住他的肩膀。

“贾森,我的孩子,我是不会回去的。无论是对是错,我都会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包括我自己的死,如果非死不可的话。这次我必须到山里去,到山上临近辐射区的地方。谢谢你的提醒。我们家族的人常常做怪梦,但这些梦常常是假的。我也做梦,梦见我透过别人的眼腈,看到他们心灵的深处。有时候看得很真切,有时候不是很真切,谢谢你的提醒。但很抱歉,我不能听从你的劝告。”

“那我该回去照看我的羊群了。”

“和我回旅馆吧。明天我们用飞艇送你到拉米亚。”

“不必了。我住不惯高楼大厦,也坐不惯飞艇。”

“这样的话,你大概也该启程了。不过我可以迁就你,今晚咱们就在这儿露营。我是管理古迹的专员,这归我管辖。”

“听说你又做了政府大员。不知将来是否会有更多杀戮?”

“但愿没有。”

我们找到一块平地,把他的斗篷铺在地上,躺在上面。

“你怎么解释你的梦?”我问他。

“一年四季你都会寄东西给我们,但你记不记得最后一次亲自回家是什么时候?”

“大约十九年以前。”我答道。

“那你一定不知道活死人吧?”

“不知道。”

“他比大多数人的块头都大,又高又胖,皮肤像鱼肚子一样白,牙齿像野兽一样锋利。十五年前,大家开始谈论起他。他只在夜间出没,以吸血为生。他在村子里四处转悠找血喝的时候,总会发出婴儿一般的怪笑。他喝人血,也喝牲口的血。午夜以后,他面带微笑,走到人家的卧室前,破窗而入。他还焚烧教堂。奶牛见了他,挤出来的牛奶就会变质,他还把怀孕的家畜吓得流产。听说他白天睡在棺材里,由一群考瑞特人守护着。”

“听起来和圣诞狼人一样吓人。”

“他真的存在,父亲。不久前,我的羊一只接—只地死掉了,它们的身子被吃掉了一部分,血差不多全吸干了。我挖了一个藏身的地窖,上面用树枝覆盖。那晚,我躲在地窖里观察。过了好久,他出现了。我太害怕了,我不敢用投石器向他发射石块。他和我刚才描述的一样:高大,甚至比你还要高大,肥壮而又粗野,身体白花花的像刚掘出来的尸体。他用手撕裂羊的脖子,就在喉咙处吮起血来。看到这样的惨状,我只能哀声叹气,但什么也不敢做。第二天,我带着羊群离开了村子,以后再也没出过事。当我的曾孙——你的玄孙——不听话的时候,我就用这个故事吓唬他们。他就在山上,你去准会碰上他。”

“嗯,是的……既然你说你见过他,那肯定是真的了。大家都知道,辐射区常有怪事发生。”

“……普罗米修斯在那儿洒下了太多的创造之火!”

“不对,是有些个杂种在那儿投下了钴弹,眼睛亮晶晶的男孩女孩只能对着辐射尘哭喊‘我的上帝’。黑兽又是怎么回事?”

“它也是真的,我确信。不过我从没见过它。它的体型很大,堪比大象,行动起来迅疾如风。他们说它是肉食动物,栖居在平原上。或许哪一天,它会和活死人不期而遇,然后同归于尽。”

“这样的事面常不大可能发生,不过这倒是个不错的想法。关于它的情况,你就知道这些吗?”

“是的,我认识的人里,没有谁见过它一眼。”

“很好,我会努力避开它,最好看都不看它一眼。”

“……我还必须给你说说伯坦的事。”

“伯坦?这个名字好熟悉。”

“你的狗。小时候我常常骑在它背上,它壮硕的腰身上覆盖着鳞甲。我用脚踢它肚子的时候,它便会嗥叫起来,然后用嘴轻轻地咬我的脚。”

“我的伯坦已经死去很久了。假如有一天它还魂复活,从地下掘出自己的骨架,肯定认不出那是自己的骨架。”

“我也这样想过。你最后一次来到这里并且离开之后第三天,它嗥叫着一头冲进棚屋。它显然跟着你的踪迹,跑遍了半个希腊;”

“你确信它就是伯坦吗’”

“世上还有像它那样的狗吗?身材高大如小马,腰间覆盖甲片,张开的大嘴像捕熊的夹子。”

“没有,我想应该没有。这可能就是狗这个物种灭绝的原因。如果狗想和人类在一起的话,它们实在需要鳞甲保护自己,可是它们的进化速度太慢,没能长出鳞甲。如果伯坦还活着,也许它是地球上最后一只狗。你知道,我的童年是和它一起度过的,那时它还是个小不点。很多年了,现在想起来还难过。那天我们一起出去打猎,它不见了,我猜它可能碰到了意外。我四处找它,最后认定它死了。那时它已经非常非常老了。”

“也许它受了伤,神智恍惚了很多年,后来又清醒了过来。它找到最后一次和你一起打猎的地方,发现你已经不在了。它疯狂地吠叫着,开始四处找寻你的踪迹。打那以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它。不过,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偶尔还能听见山里传来的它的叫声……”

“那该死的蠢东西应该知道,太执着了并不见得是好事。”

“狗就是很奇怪。”

“是的,狗是很奇怪。”

这时,久经岁月的拱门让穿过它们的晚风变得凉爽起来,风从我身后吹来,拂过我的双眼。

我疲惫地合上眼睛。

希腊富于传奇故事,但也危机四伏。由于历史的原因,大陆上靠近辐射区的大多数地方非常危险。原因如下:从理论上说,事务所管理着整个地球,但事实上,它关注得最多的是岛屿。在大陆广大地区工作的事务所官员很有几分像二十世纪时某些山区里的税务官,一年四季都可能遭受攻击。在三日浩劫中,岛屿遭受的破坏比地球上其他地方小,因此,当泰勒星上的地球人决定采取措施管理地球时,这些岛屿顺理成章地成了负责世界各地区的办公室的前哨。从历史上看,大陆人一直抵制管理。还有,生活在辐射区的土著居民并不都是纯粹的、完整意义上的人。由来已久的反感,加上异常的行为模式,这就是希腊大陆危机重重的原因。

我们可以沿海岸坐船到沃洛斯,也可以乘掠行艇飞到那里,飞到几乎任何其他地方。但是,迈斯蒂戈希望到达拉米亚后改为步行,他想欣赏异国的景致,见证惊心动魄的传奇故事。因此,我们在拉米亚下了飞艇,步行前往沃洛斯。

因此,我们碰上了传说中的怪物。

我在雅典与贾森作别。此刻他正沿着海岸线航行,这才是明智的做法。

菲尔坚持要和我们一道忍受步行的艰辛。他不肯乘飞艇先走,到前方与我们会合。也许这是件好事,从某个角度来看,有几分好处……

通往沃洛斯的小路曲折崎岖,路旁植被时疏时密。路上时常可见嶙峋的巨石,路旁偶尔出现—排简陋的木屋或几块罂粟地。小路跨过溪流,时而绕山而上,时而又翻山越岭,有时还会莫名其妙地突然加宽或是变窄。

天色尚早。阳光普照,天空碧蓝如洗。在背阴处,靠近地面的树叶和小草上还挂着露珠。

在通往沃洛斯的道路旁一片很不错的林间空地里,我碰到了和我半同名的生灵。

在遥远的往昔,这里曾是一处神庙。小时候我常到这儿玩耍,我喜欢这儿的氛围——我想你会称之为“静谧”吧。有时我会碰到半人半兽的人,或者非人类的生灵,有时候我在这儿做我的好梦,有时我还能在这儿拾到古旧的陶器或雕像头、以及类似的古董,我把它们拿到拉米亚或雅典的集市上换钱。

没有路通向那座神庙,你必须知道它的确切位置才找得到它。要不是因为菲尔,我是不会带他们到那儿去的。我知道他喜欢一切带有神秘味道的古殿内院,喜欢一切幽静偏僻的所在,喜欢看着黯淡无光的旧物追古思今,等等。

我们离开大路,走进一片小树林。林中杂树滋蔓,地上洒满丁斑驳的阴影,不时还能见到一堆堆石头。走出半英里外,山势急转直下。接着,前方出现一片茂密的灌木丛,经过灌木丛,看到一堵石壁。我们蜷着身子,紧贴着墙壁,向右方移动,最后来到一片林间空地。在继续赶路之前,这里是个休息的好地方。

那儿有一道短而陡直的坡,坡下有一块蛋形空旷地,大约五十米长,二十米宽。蛋的一端被围在岩壁凹处,凹处尽头有—个浅浅的山洞,里面常常空着。一些近平方形的石块嵌入泥中,看似随意地分布于空地上。空地四周爬满野葡萄藤,空地中央是一棵枝繁叶茂的参天古树,像撑开的大伞,几乎覆盖了整个区域。一天到晚,这里都黑黢黢的。所以,即使站在坡顶,我们也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但我们可以看见一个萨特尔站在空地中央,搔着鼻子。

乔治伸手去拿随身携带的麻醉枪。我抓住他的肩膀,盯着他的眼睛,摇了摇头。他耸耸肩,点点头,握枪的手松开了。

我从腰带上解下牧羊笛,那是我让贾森送给我的。我示意其他人蹲在原地不动。我向前走了几步,然后将潘神笛放到嘴边。

最初几个音符是试探性的,不成曲调。毕竟很久没有吹过笛子了。

他的耳朵向前竖起,眼睛也朝四处张望。他先后向三个不同的方向快速奔逃,像一只受惊的松鼠,不知道该爬到哪根树枝上。

我突然记起一首老曲子,使吹奏起来。他不逃了,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我不停地吹,不停地想,回忆吹笛的技法,回忆这首曲子的曲调,回忆那些一直萦绕心头、让我伤心、快乐、忧愁的事。我为那个长着毛茸茸的腿的小东西吹着笛子,一切都记起来了,指法、气流的控制、滑音、颤音,还有那些只有用笛声才能倾诉的往事。在城市中,我无法吹奏,但现在,我又成为了我自己。树叶间冒出一张张脸,响起蹄子踏地的声音。

我走上前去。

如同进入梦境。我发觉自己站在那儿,背靠大树,萨特尔们聚拢过来。他们的蹄子一刻不停地踢踏着。许多年以前,我常常为他们吹潘神笛,和今天一样。不知道今天的萨特尔是否就是从前听我吹笛的萨特尔,不过我不在乎。他们在我身边嬉戏、欢笑,露出洁白的牙齿。他们的眼睛也跳起舞来。他们在我身边兜着圈,羊角直指天空,羊腿高高踢起,他们或俯身向前,或腾空跃起,或用脚跺着地面。

我停下来,放下手中的笛子。

他们像雕像似的一动不动了,呆呆地站在那儿瞪着我;睁大的深色眼睛里流露出不属于人类的智慧。

我又缓缓地举起笛子,吹奏起我创作的最后一首曲子。我对这首曲于再熟悉不过了。那是我决定让卡拉基欧斯死去的那天晚上谱写的一首哀婉凄凉的曲子。

就是那天晚上,我意识到了回归运动的荒谬。人们不会回来,永远也不愿回来了。地球行将灭亡。我走下楼去,来到花园,吹奏了这首最后的曲子,把它传授给我的是吹拂地球的清风,是天空中闪烁的繁星。第二天,卡拉基欧斯的大船在比雷埃夫斯海港以北的海面上沉没了。

他们坐在草地上。偶尔有萨特尔用一种复杂的动作揉着眼睛。他们围绕着我,昕我吹笛。

我不知道自己吹了多久。吹完后,我放下笛子,坐在那儿。过了一会儿,一个萨特尔伸手碰了一下我的笛子,又飞快地把手缩了回去。他仰起头看着我。

“走。”我说,但是他们似乎不明白我的意思。

于是我拿起笛子,又吹了一遍最后的几小节。

地球正在垂死之中,垂死之中。很快她就会死去……回家吧、聚会已经结束。时间不早了,不早了,已经太晚了……

个头最大的萨特尔摇了摇头。

走吧,走吧,现在就走。好好静一静吧。一生中最荒谬的一盘棋已经下完,好好静一静吧。神灵们企盼得到什么,企盼得到什么?他们什么也不在乎。一切只不过是一场游戏。走吧,走吧,现在就走开。时间不早了,不早了,已经太晚了……

他们还坐在那里。我站起身来,拍拍手,大声叫道:“走!”我快步走开。

我集合了同伴,带领他们回到小路上。

把为了避开辐射区而走的弯路也算在内,拉米亚距沃洛斯六十五公里。第一天,载们走完了大约五分之一的行程。天快黑的时候,我们在路旁一块空地上搭建露营帐篷。这时黛安走到我跟前,问道:“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刚才我给雅典打了电话。没人接听。激进政治联盟沉默了。我想听听你的主意。”

“看样子,你一旦下定决心就不会轻易改变。我们不能再等等吗,”

“我们已经等了太久,万一他提前结束旅行怎么办?这种野外是下手的最佳地点。在这儿,无论发生什么样的意外都很平常……你知道激进政治联盟会说什么。和从前一样。他们会像从前一样赞成:杀。”

“我的回答也和从前—样:不行。”

她的眼睛飞快地眨了眨,低下头。

“你为什么不立刻打发了他,也为我省却一些麻烦?”

“我不会这样做。”

“我想你也不会。”

她又抬起头来,她的眼睛有些湿润。但她的表情和声音没有改变。

“如果到头来你是对的,我们错了,”她说,“我会非常抱歉。”

“我也是,”我说,“我也会非常、非常抱歉。”

那晚,我在距迈斯蒂戈一臂之遥的地方假寐。什么事都没发生,也看不出谁有袭击他的企图。第二天早上大家相安无事,下午的大部分时间也还算太平。

“我不能那样做。”

“多斯·桑托斯一向听你的。”

“这不是个谁听谁的问题!该死!真希望从来没见过你!”

“对不起。”

“地球面临危险,你却站在错误的一边。”

“我认为错的是你。”

“你准备怎么做?”

“我说服不了你,所以我不得不强行阻止你。”

“你没有证据,所以你不可能告发激进政治联盟的书记和他的同伴。如果我们出了事,政治上太棘手。”

“这个我知道。”

“所以你不能朝唐下手,我相信你也不会伤害我。”

“没错。”

“那就剩下哈桑了。”

“又说对了。”

“哈桑是——哈桑。你能把他怎么样,请重新考虑一下吧。”

“不行。”

“那么至少你可以这么做,”她说,“忘了它,忘记整件事。置身事外。接受劳雷尔的建议,为我们另找一位导游。明早你就可以乘飞艇离开。”

“我做不到。”

“你当真吗?你真的要保护迈斯蒂戈?”

“是的。”

“我不希望你受伤,更不希望比受伤更严重的事发生在你身上。”

“我对这个倒不是特别在意。如果你取消计划,我们都可以省去很多麻烦。”

由于要拍摄山坡的图像,队伍停了下来。我趁机赶紧问迈斯蒂戈:“迈斯蒂戈,你为什么不回家呢?回泰勒星去,或者去任何别的地方。为什么不离开这儿呢?你写其他书不行吗?涉入越深,我就越没有能力保护你。”

“你给过我一把自动手枪,还记得吗?”

他用右手做了—个射击的动作。

“是的——我只是想我应该再试一次。”

“一头山羊站在那棵树靠近地面的枝桠上,是吗?”

“是的,它们喜欢吃刚从枝条上冒出来的绿色小芽苞。”

“我也想给它照张相。那是橄榄树吗?”

“是橄榄树。”

“很好,这张照片该怎么命名呢?‘山羊在橄榄树上吃嫩芽’,”他口述道,“就用这个作标题。”

“太好了。赶紧拍吧,别错过了机会。”

真希望他不是这样沉默募言,与人格格不入,对自己的安全毫不在乎!我恨他。我猜不透他的心思。除了询问信息和回答问题,他几乎一言不发。他回答问题总是很简短,总是让人捉摸不透,总是喜欢出口伤人。甚至一张嘴就将这三者合而为一。他自鸣得意,目中无人,傲慢专横。这不由得让我寻思起迈斯蒂戈家族的传统来了。这个家族信奉冷静达观的处世哲学,致力于慈善与公益事业,推行开明进步的新闻制度。只是,我一点都不喜欢他这个人。

我的目光(那只蓝色的)一整天都没有离开哈桑。到了傍晚,我找他谈话。

他坐在火堆旁,看上去好似德拉克洛瓦的一幅素描。爱伦和多斯·桑托斯坐在不远处喝咖啡。于是,我向他走过去,操起很久没用过的阿拉伯语。

“如意吉祥。”

“如意吉祥。”

“你今天没有试过杀我吗,”

“没有。”

“也许明天?”

他耸了耸肩。

“哈桑—一看着我。”

他抬头看着我。

“有人雇你谋杀那个蓝皮肤的家伙。”

他又耸了耸肩。

“你不用抵赖,也不必承认。我已经知道了。我不允许你这样做。把钱还给多斯·桑托斯,自己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明早我替你找一架飞艇,它可以带你去这个世界上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但我在这里很开心,卡拉基。”

“如果那个蓝皮肤的家伙出什么事,我保证你马上就开心不起来了。”

“我是保镖,卡拉基。”

“不,哈桑,你是一头犟脾气的骆驼的儿子。”

“什么是‘犟脾气’,卡拉基?”

“我不知道阿拉伯语中与‘犟脾气’对应的词,而你也不懂希腊语的‘犟脾气’。等一下,我另找几个词来羞辱你。你是懦夫,食腐动物,你是在穷街陋街里躲藏的懒鬼,你是半豺半猿的怪物。”

“这样说也许是对的,卡拉基,因为我父亲告诉我,我注定要被活活剥皮而死,然后被人肢解。”

“为什么会这样?”

“我对魔鬼不敬。”

“哦?”

“没错。昨天听你吹笛的是魔鬼吗,他们有角,有蹄子……”

“不是,他们不是魔鬼。他们是不幸受辐射伤害的父母生下的孩子。父母把他们遗弃在荒郊野外,任他们自生自灭,但他们活了下来。荒野是他们真正的家。”

“啊!先前我还希望他们是魔鬼呢。不过,我现在还是认为他们是魔鬼,因为在我祈求他们宽恕我的时候,其中—个冲着我微笑。”

“宽恕?宽恕什么?”

他的眼神变得深长而遥远。

“我父亲是个大好人,一个仁慈宽厚虔诚的教徒。”他说道,“他尊奉马拉克·塔乌斯,蒙昧的什叶派人(他啐了一口)称这位神祇为‘恶魔’,或魔鬼,或撒旦。他也一直很尊崇哈拉智以及桑德加一带的其他圣人,他以虔诚和善良而闻名。”

“我爱我父亲,但小时候我是个顽劣淘气的孩子。我不信神,我把一只死去的小鸡顶在棍子上,叫它孔雀天使。我嘲弄它,用石头砸它,拔它的羽毛。有个小伙伴害怕了,把这件事告诉了我父亲。父亲气得在大街上用鞭子抽我。他告诉我,因为我亵渎神灵,我注定会被活剥人皮,死无全尸。他叫我去桑德加山祈求宽恕。我到了那里,但我未改顽劣,虽然受了鞭打叱责,我在祷告时仍然口是心非,并不相信父亲说的话。”

“现在我年纪大了,顽性也没了,可是父亲也去世了。这么多年,我没有机会对他说:我错了,我侮辱了孔雀天使。随着年岁渐长,我觉得自己也应该信奉神灵。我希望仁慈睿智的魔鬼明白我的悔过之心,饶恕我的罪恶。”

“哈桑,要恰如其分地羞辱你还真不容易。”我说,“不过我警告你:绝对不可以伤害那个蓝皮肤。”

“我只是个身份卑微的保镖。”

“哈!你的狡诈和狠毒不亚于大毒蛇。你花言巧语,诡计多端。还有,心狠手辣。”

“不,卡拉基。谢谢你这样夸奖我,不过我并不像你说的这样。我总是能信守承潜,完成任务,我为此感到自豪。就这么简单。这是我做人的原则。还有,我不会因为你羞辱我就向你挑战、让你选择赤手空拳或用匕首马刀与我决斗。不会的,我不会发火。”

“那么,你听好,”我告诉他,“你对织女星人的第一次攻击也将是你的最后一次攻击。”

“凡事皆由命定,卡拉基……”

“叫我康拉德!”

我大踏步地走开了,心里像一团乱麻。

第二天,所有人都还活着。我们拆掉帐篷,继续赶路。走了约莫八公里,又一件事情发生了。

“像小孩的哭声。”菲尔说道。

“你说得没错。”

“哭声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好像是左前方。”

我们穿过一片灌木丛,见到一条干涸的小溪。我们循着哭声来到小溪的—个转弯处。

婴儿躺在石块之间,用一块肮脏的毯子包裹着。太阳把他的手和脸烤得通红,看样子被扔在这儿已有大半天了。泪水汪汪的小脸上满是被虫咬过的伤痕。

我单腿跪下,理了理毯子,重新把它掖好。

毯子前面散开的时候,爱伦看见了那个婴儿,忍不住轻轻叫了一声。

孩子的胸口有一个天然的瘘管,有什么东西正在往里面爬。

红色假发尖叫一声。她转过身,哭了起来。

“那是什么?”迈斯蒂戈问道。

“又一个被遗弃的孩子,”我说,“身上还有辐射这个恶魔留下的印记。”

“太可怕了!”红色假发说。

“是他的样子可怕,还是遗弃婴儿这种行为可怕?”我问道。

“都很可怕!”

“把他给我。”爱伦说。

“别碰他。”乔治一边说,一边俯下身,“打电话叫一只飞艇来。”他命令道,“必须马上送他去医院。我没有器械,不能在这儿给他动手术。爱伦,帮帮忙。”

他俩一起忙碌起来。捣腾着他的医药箱,为婴儿做初步处理。

“记下我采取过的治疗措施,把字条别在干净毯子上——雅典的医生会明白的。”

多斯·桑托斯给拉米亚的人打了电话,叫他们派一只掠行艇过来。

爱伦用注射器抽好药液,递给乔治,为孩子做皮下注射。她擦拭干净孩子的伤口,在伤口上涂药膏,并作了详尽的记录。他们给孩子注射了各种维生素、抗生素、普通的调节剂,以及五六种其他药物。没过多久,我就弄不清到底是几种了。他们用纱布盖住他的胸口,在上面喷洒了一些什么东西,然后用干净毯子把他包裹起来,在上面别上字条。

“真可怕!”多斯·桑托斯说道,“就这么把一个畸形婴儿扔在野外,任他自生自灭!”

“这种事在这儿很平常,”我告诉他,“尤其在辐射区。希腊有杀婴的传统。我出生那天就被抛弃在山顶上,在那儿过了整整一晚。”

他正准备点燃一支烟,突然停了下来,盯着我。

“你?为什么?”

我笑起来,低头瞟了一眼我的脚。

“说来挺复杂。我穿的鞋是特制的,因为我这条腿比另一条短。而且,我知道我出生时身上长了很多毛。还有,我的眼睛不对称。如果仅仅是这些,我想我还不至于被抛弃。但不幸的是,我是圣诞节那天出生的,所以我的命运就无法改变了。”

“圣诞节出生有什么错吗?”

"根据当地的信仰,神灵认为这是对他们的僭越。所以,圣诞节出生的孩子身上流淌的不是人类的血。他们是毁灭者、大混乱的制造者和人类恐怖的来源。他们被称作圣诞狼人。理想情况下,圣诞狼人有角,有蹄子,或其他这一类的玩意儿。但他们也可以没有这些,也可以长成我这样。我父母——如果他们真的是我父母的话——

就是这么想的,所以他们把我扔在了山顶上。"

“后来怎么样了?”

“村里有个东正教牧师听说了这件事。他找到我的父母,告诉他们这样做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他们最好尽快把孩子抱回来,赶紧为他施洗礼。”

“啊!所以你得救了,还受了洗礼?”

“是的,可以这么说。”我接过他递过来的一支烟,“他们把我带了回来,但他们坚持说我不是他们扔在山顶的那个孩子。他们说他们扔下的是一个怀疑有突变的孩子,但捡回来的这个孩子却被人偷换过,比他们自己的孩子更可疑,长得也更丑,同样是个圣诞小孩。他们说他们的孩子是半人半羊的萨特尔。他们推测或许辐射区的一些动物生下了像人一样的孩子,也像人类一样抛弃自己的子女一一准确地说,和人类交换孩子。在此之前,没有人见过我,所以他们说的是否属实无从证。然而牧师不理会他们的说辞,他告诉他们不能再抛弃我。父母最终认了命,他们对我很和善。我渐渐地长大了,比大多数同龄人都强壮,身材魁伟,精力充沛。他们很高兴。”

“你受过洗礼吗?……”

“嗯,可以说冼了一半吧。”

“冼了一半?”

“洗礼仪式上牧师中风了,稍后就去世了。我家附近只有他一位牧师,所以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接受过完整正规的洗礼仪式。”

“—滴水就足够了。”

“我想是的。但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我确实不知道。”

“或许你应该再洗一次。保险起见。”

“不,如果天堂不愿接纳我,我就没必要再接受洗礼了。”

我们在附近的空地上设置了无线电信标,等待飞艇的到来。

那天我们又走了十几公里。考虑到先前的耽搁,这已经算很不错了。婴儿被人接走,直接送往雅典。飞艇着陆时,我大声问有没有人想顺道回去。没有人回去。

傍晚时分,事情发生了。

我们围坐在篝火旁,火苗在夜色中欢快地拍打着翅膀,烤得我们浑身暖融融的。木柴烧焦的味道,轻轻上扬的烟尘……一切都十分美好。

哈桑坐在那儿擦拭他的手枪—一枪管是铝制的,枪托是塑料的,非常轻便小巧。

擦了一阵以后,那枝枪的枪管开始前倾,缓缓调整着方位,最后对准了迈斯蒂戈。

我必须承认,他干得很巧妙,很隐秘。整个过程花了半个多小时,移动枪口的动作几乎无法察觉。

就在我的大脑意识到大事不妙的那一瞬间,我一声怒吼,仅用了三步就跃到他跟前。

我奋力打飞了他手中的枪。

枪身撞在八英尺外一块小石头上,铿锵有声。这一掌用力太大,我的手—阵刺痛。

哈桑站了起来,藏在胡须深处的牙齿格格作响,像燧石与钢铁相互敲击,我几乎可以看到火花从他嘴里喷出来。

“说话!”我吼道,“哑巴了,怎么不说话!说什么都行!我很清楚你刚才在干什么!”

哈桑的手—阵颤抖。

“来啊!”我说,“打我啊!碰碰我就行,这样我揍你就是自卫,是你逼我出手的。我要打得你七零八落,就算乔治也救不了你。”

“我只是在擦我的手枪,你却把它弄坏了。”

“你不会无缘无故把枪口对准别人,你要杀迈斯蒂戈。”

“你误会了。”

“打我,你是懦夫吗?”

“我不想和你争执。”

“你是懦夫。”

“不,我不是。”

几秒钟后,他撒微一笑。

“你不敢向我挑战吗?”他问道。

是的,我害怕向他挑战。但我别无选择。

他想后发制人。我本来希望不至于弄成这样。我指望激怒他,或羞辱他,逼他出手打我,或向我发起挑战。

但现在,我知道我做不到这一点。

这对我很不利,非常不利。

如果由我选择决斗武器,我相信我一定能打败他。但如果让他得到挑选武器的权力,结局如何就很难说了。众所周知,有些音乐天才只需把一首曲子听上一遍,就可以坐下来在钢琴或瑟林斯琴上演奏。他们学习新乐器也很快,只需几十小时就可以得心应手,让你觉得他们已经练习了好多年。在这些方面,他们很出色,非常出色,因为他们有这种禀赋:将特有的领悟力与身体的动作结合起来。

就武器而言,哈桑也有这样的天分。也许其他人也有,但没有人像他那样四处奔走,用飞镖、吹箭筒或其他种种武器杀人,一杀就是几十年。决斗法令赋予哈桑挑选武器的权力,而他是我所知道的最老练的杀手。

但我必须阻止他。除谋杀外,决斗是眼下我能想到的阻止他的唯一办法。我必须服从他的条件。

“阿门,”我说,“我向你挑战,咱们决斗吧。”

他的微笑非但没有消失,还变得更加明显了。

“当着这些证人的面,我接受挑战。你选谁做你的副手?”

“菲尔·格拉伯。你的呢?”

“多斯·桑托斯先生。”

“很好。我的包里正好有一份决斗许可证和表格,我已经交纳了一人份的死亡税,所以不必拖延。你打算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以何种方式决斗?”

“我们先前路过的一块空地挺不错,就在北面约一公里处。”

“不错,我记起来了。”

“明天一早,我们在那里见面吧。”

“没有异议。”我说,“那么武器……”

他取出工具箱,打开。箱子里面层屠叠叠地摆放着各式各样有趣的利器,还有闪闪发光的卵形燃烧弹,以及像蛇一样盘绕扭曲的金属链子和皮鞭。

他取出两件武器,关上箱子。

我的心不禁—沉。

“大卫王的投石器。”他说道。

我仔细打量著它们。

“投石距离呢?”

“五十米。”他说道。

“你挑了一件好武器。”我对他说,我自己已经快一个世纪没用过投石器了。“今晚我想借一个练习一下。如果你不肯借给我,我可以自己做一个。”

“你随便挑一个好了,练一整晚都没问题。”

“谢谢。”我挑了一个,挂在皮带上,然后提起一个电提灯。我们共有三个电提灯。“如果有人找我,告诉他我在北面一公里处的空地。”我说,“别忘了安排人放哨,这个地方不安全。”

“要我和你一起去吗,”菲尔问。

“不,谢谢你,我一个人去。再见。”

我沿着原路步行返回,来到那片林间空地。我把提灯放在空地一头,让它的光照在一片小树丛上,然后走到空地另一头。

我找来一些石块,将一块石头向一棵小树投去。没有打中。

我投出十几块石头,有四次命中目标。

我继续练习。过了约莫一个小时,命中率提高了一点。不过,五十米实在太远了些,我恐怕不是哈桑的对手。

夜色越来越浓,我不停地投射石块。又过了一会儿,我的命中率似乎达到了“练习期峰值”,七次中大概有六次命中目标。

我飞速抡动投石器,射出另一块石头。石块深深嵌入树干。这时我意识到,我投弹的力量是惊人的,这对我很有利。任何被我击中的目标,都得承受伴随那一击而来的巨大杀伤力。有几棵小树已经被我打得支离破碎。我知道,就算哈桑的命中次数是我的两倍,也不可能把它们打成这样。但是,如果我无法击中哈桑,力气再大也是白搭。

我确信哈桑能打中我。打中后,我会受多重的伤?还能继续投射吗?

当然,这取决于被他打中的是哪个部位。

突然,我的右侧远远传来树枝折断的声响。我扔下投石器,一把抽出别在腰带上的自动手枪。哈桑走进空地。

“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你练得怎么样了。”他一边说,一边注视着那些被打折的小树。

我耸耸肩,把手枪放同枪套,捡起地上的投石器。

“明天日出时,你不就知道了?”

我们走到空地另一头、我取下那只提灯。哈桑注视着一棵小树,小树的树冠枝条全被削去,几乎变成了—只牙签。他什么也没说。

我们向营地走去。除多斯·桑托斯外,所有人都已就寝。今天担任警戒的是唐。他握着自动步枪,沿着警戒线来到踱步。我们挥手向他打了个招唿,然后进入营区。

每次宿营,哈桑总会搭建一个又薄又轻的帐篷——单分子表层、透明、轻如羽毛,坚实无比。不过他从不在里面睡,只是用它堆放他那些乱七八糟的行李。

我坐在靠近篝火的一根圆木上,哈桑猫着腰钻进他的透明帐篷,片刻后又钻出来,手里拿着他的烟枪,还有一块坚硬的、看起来像树脂一样的硬块。他剥去硬块的外壳,把里面的东西捻成粉末,又在粉末里加了些烟草,一块儿填进烟枪。

他从火里拣了一截树枝,把烟点燃,坐在我身边抽了起来。

“我不想杀你,卡拉基。”他说道。

“同感,我还不想死。”

“但明天我们必须决斗。”

“不错。”

“你可以取消你的挑战。”

“你可以坐飞艇离开。”

“我不能一走了之。”

“我也不会取消挑战。”

“真不幸。”过了一会儿,他说道,“可悲的是,像我们这样的两个人竟然会为了一个蓝皮肤刀兵相见。他不值得你为他牺牲,也不值得我为他送命。”

“不错,”我说,“但我要保护的不仅仅是他的生命。他所做的一切关乎这个星球的未来。”

“我不懂这些大道理,卡拉基。我为赚钱杀人,我不会干别的营生。”

“我明白。”

火光暗了下去,我又加了些柴火。

“还记得我们在法国炸毁黄金海岸的事吗?”他问道。

“记得。”

“除了那些蓝色的外星人,我们也杀了不少地球人。”

“是的。”

“这个星球的未来并没有因此而改变,卡拉基。过去这么多年,—切仍和从前—样。”

“这我知道。”

“还记得我们藏在山腰上的—个岩洞里,居高临下注视比雷埃夫斯海湾的日子吗?有时你为我递送子弹带,我对着敌舰勐烈扫射。我累了,你就接替我操纵机枪。我们的弹药十分充足。事务所的卫兵那天没能登岸,第二天也没有。他们没有占领雅典,也没有瓦解激进政冶联盟。我们坐在那儿说话,过了两天一夜,等待从天而降的火球。当时,你还跟我说起那些住在天上、有权有势的地球人。”

“我记不得了……”

“我没有忘。你告诉我在天空中,在星星上,也住着和我们一样的人。当然还有蓝皮肤。你说,其中有些人向蓝皮肤献媚邀宠,提议将地球卖给他们做博物馆。你说其他人不愿这么做,但他们希望地球上的一切维持现状,由事务所替他们管理这份地产。对此,蓝皮肤自己也意见不一,对这样做是否合法、是否符合伦理规范存在很大的争议。最后各方妥协。蓝皮肤购买了一些未被污染的土地作为旅游区,以这些地区为起点,周游地球各处。可你希望地球只属于地球的子民。你说蓝皮肤将得寸进尺,不能对他们作丝毫让步。你希望其他星球上的地球人返回故土,重建城市,掩埋辐射区,捕杀猎食人类的野兽。”

“我们坐在那儿,等待火球的降临。你说我们在这里作战,不是为了我们能够看到、听到、触到、嗅到的任何东西,而是因为天国的权势人物。他们从没见过我们,我们也永远见不到他们。一切都是他们的安排,所以必须有人死在这里,死在地球上。你说地球人和蓝皮肤战斗至死,之后他们就可能回到地球。但他们没有回来,这里有的只是尸山血河。”

“最后还是天国的权贵救了我们。因为是否在雅典投放燃烧弹必须征求他们的意见。他们向事务所提起三日浩劫后颁布的一部法令,法令上规定,不能再在地球上空施放火球。你原以为他们一定会烧掉雅典,但他们没有这样做。我们在比雷埃夫斯阻击他们,就是为了逼他们烧掉雅典。我为你将马达加斯加付之一炬,卡拉基。但权贵们并没有返回地球。人们攒足了钱,就会离开这里——他们再也不会从天国归来。那些日子里我们所作的努力没能改变任何现实。”

“正因为我们所做的一切,地球的格局才能维持原状,而没有变得更糟。”我对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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