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杀了那个蓝皮肤,又将如何?”
“我不知道,事态也许会恶化。如果他—路上的确是在勘测,寻找可以用于开发的土地,那么织女星人又会前来买地。这样的话,历史又要重演了。”
“激进政治联盟又将投入战斗,再一次发起炸弹袭击?”
“我想是的。”
“那就让我杀了他,这样就可以阻止他进一步步实施计划,阻止他看到更多东西。”
“恐怕没那么简单,他们会另外再派人来的。况且这会给他们带来巨大的震动,他们也许会大规模逮捕激进联盟的成员。联盟已不像当年那样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生活了。大家毫无戒备。他们需要时间准备。这个蓝皮肤在我掌控之中,至少就他而言是这样。我可以监视他,探查他的计划。必要时,我可以亲手杀了他。”
他抽了一口烟。我嗅了嗅,有一种檀香木的味道。
“你吸的是什么?”
“在我家附近找到的,前不久我回家转了转。这是一种新品种的植物,从前那里没有这种东西。试试看。”
我吸了几大口,吸进肺里。一开始没觉得有什么特别。我继续抽着,一分钟以后,我感到清凉与宁静渐渐流遍四肢百骸。嘴里虽有些苦涩,但心情却很放松。我把烟枪还给哈桑。这种感觉非但没有煺去,反而越来越强。真是太惬意了。这么多日子以来,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镇定,这样心平气和。火光、人影、我们身边的土地,刹时间变得更加真实起来。晚风更加清爽,远处的月亮更加澄澈,多斯·桑托斯的脚步声也更加清晰。所有的努力似乎都变得荒谬可笑,到头来,我们注定失败。人类将沦为真正的民族——织女星人的附庸,就像猫、狗、以及被驯化的猩猩一样。从某个角度来看,这也不是坏事。也许我们需要比我们聪明的人做我们的监护人,支配我们的生活。在三日浩劫中,我们把自己的星球变成了一片废墟,织女星人却从来没有打过核战。他们的星际政府平稳高效地管理着几十个星球。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怡情养性。他们生活有规律,有节制,也很快乐。为什么不让他们拥有地球呢?他们会把地球管理得比人类统治下的任何时候更好。为什么不就此认命,做他们的苦力呢,估计生话也不会太苦。就把这个淤泥遍布、满目疮痍、到处生活着残废的星球交给他们吧。
为什么不呢?
我又接过哈桑的烟枪,把更多的平静和安宁吸进体内。不去想那些烦心事,真让人开心。不去想那些你其实根本无能为力的事,只是坐在那里,唿吸夜间的空气,看着跳动的火苗,听着微风的细语。这就足够了。宇宙像一个大教堂,奏着和谐的赞美诗。为什么要在这个教堂中开启魔盒,为人间带去混乱呢?
可是我失去了我的卡桑德拉,科斯岛上那迷人的女子。推动陆地与海洋的冥顽力量夺走了她。没有什么能够消除我的失落感。这种失落感似乎远去了,却又时常袭上心头。东方的所有烟草都无法平息我心头的伤痛。我的心不愿平静下来,我想恨。我想揭开宇宙中的一切面具——地球、海洋、天空、泰勒星、地球政府,还有事务所。在这些面具后面,也许我能找到那个夺走她的力量,让它也尝尝痛苦的滋味。我的心不愿平静下来。我不愿意和夺我所爱的力最和平相处。大约五分钟的时间里,我真希望回到从前,像过去那个卡拉基欧斯那样,盯着瞄准器上的十字准线,扣动扳机。
哦,宙斯,把红色的闪电交给我,我祈祷着,让我用它摧毁天国的权贵!
我再次把烟枪递还给他。
“谢谢你,哈桑,不过我不大习惯菩提树的味道。”
我站起身,向我放行李的地方走去。
“很抱歉,明天一早我不得不必须杀了你。”他在我身后叫道。
记得从前我曾和一个叫克里姆的情报贩子在戴巴星的一家山间旅馆喝啤酒,他是织女星人,现在已经过世了。我从屋子宽阔的窗户望出去,窗外是已知宇宙中最高的山——卡什拉山。从没有人登上过那座山。我之所以提起它,是因为想到早上的决斗,我心中突然一阵懊恼:我还从来没有尝试过攀登这座山峰。当你产生了某种愿望,并向自己承诺什么时候一定要试一试,然而一天早上醒来,却发现已经为时太晚,你永远没有了机会,你会感到极度痛苦失望的。
这天早上,每个人都神情木然。
我们周围的世界依然风和日丽,鸟语花香。
在决斗结束之前,我会装作不知道如何使用通讯设备。为了保险起见,菲尔拆下了一些关键部件,藏在衣袋里。
劳雷尔不会知道决斗的事。激进联盟不会知道。决斗结束以前,没有人会知道。
准备工作已经就绪,五十米的距离也测量好了。
我们在空地两头相对而立。太阳从我的左边升起。
“准备好了吗,先生们?”多斯·桑托斯喊道。
“好了。”“我也是。”我们答道。
“我最后—次劝说两位取消决斗。你们中有没有人希望重新考虑?”
“没有。”“没有。”我们都拒绝了。
“你们各有十块大小重量相等的石头。当然,首先投石的,是被挑战者哈桑。”
我们都点点头。
“那么开始吧。”
他煺后一步。我们之间除了空气之外,没有任何阻隔。我们都侧向站立,以使目标最小。哈桑在投石器上装上第一块石头。
他飞快地舞动投石器,手臂突然向前一挥。
我背后爆发出声巨响。
什么也没发生。
他打偏了。
我在投石器上放上石头,将链子向后一甩,飞速转动起来。链子划破空气,发出阵阵悲鸣。
接着,我倾尽右臂之力,投出石块。
石头擦着他的左肩飞过,几乎没有碰到他,最多擦到了他的外衣。
石块在他身后的树丛间弹了几下,消失了。
一切都静了下来。鸟儿也结束了它们清晨的鸣唱。
“先生们,”多斯·桑托斯喊道,“你们每人都已得到一次解决分歧的机会。你们以高尚的姿态面对对方,发泄了心中的怨愤,完全可以就此满足了。你们希望就此结束决斗吗?”
“不。”我说。
哈桑揉着肩膀,摇了摇头。
他在投石器里装上第二块石头,快速摆动手臂,石块唿啸着向我飞来。
石头击中肋骨以下,髋部以上的地方。
我栽倒在地,眼前一片漆黑。
一秒钟后,眼前重见光明,但我直不起身子,觉得有个长着千百颗牙齿的怪物在啃啮我的腰,怎么都赶不走。
他们朝我跑过来。所有的人。但菲尔挥手示意他们回去。
哈桑摆出防御的姿势。
多斯·桑托斯走过来。
“你没事吧?”菲尔轻声问,“能站起来吗?”
“还行。我需要一分钟时间透透气,缓过劲来,但我能站起来。”
“情况怎么样?”多斯·桑托斯问。
菲尔告诉了他。
我把手撑在腰间,缓缓地站了起来。
腰部被击中的部位可能骨折了,疼得像火烧一样。
我揉了揉痛处,又将右胳膊抡了几圈,看看右臂肌肉有没有受伤。还好。
接着我拾起投石器,在上面放上石块。
这次会打中。我有预感。
石块在我手中越转越快,接着像流星一般飞出。
哈桑紧紧按住左侧大腿,翻倒在地。
多斯·桑托斯向他走去。他们说了些什么。
哈桑的长袍减缓了这一击的势头,也使石块稍稍偏离了方向。他的腿没有断。只要他站起来,便可以继续发动攻击。
他花了五分钟时间按摩大腿,然后重新站了起来。这时,我的疼痛已基本煺去,只能隐隐感到血管的搏动。
哈桑挑中了第三块石头。
他慢慢地、耐心地将它装填在投石器上……
他仔细地向我瞄准。投石器再一次唿唿转动起来……
他转动投石器的这段时间,我一直觉得应该向右偏一点,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于是,我稍稍向右偏了一点。
他旋转着投石器,将石块掷出。
石块擦着我脸上的霉菌飞过,撕裂了我的左耳。
霎那间,我感到脸颊湿成一片。
爱伦发出—声短促的尖叫。
如果我的脸稍稍靠左一点,也许我就再也听不到她的叫声了。
又轮到我了。
这是一块灰色的、光熘熘的、暗藏杀气的石头……
它好像在说,我一定会打中他。
我掂着石头的分量,预感到这次不会毫无斩获。我信心十足。
我擦去脸颊上的血,把石头装在投石器上。
我提起投石器,死亡在我的右臂蓄势待发。哈桑也感觉到了,他有些畏缩,我在空地的另一头都能看出。
“都站着别动,放下武器,”有个声音说道。
是用希腊话说的,所以除菲尔、哈桑和我之外应该没人能听懂。也许多斯·桑托斯或者红色假发能听懂。我不敢肯定。
他们是考瑞特人。
考瑞特人残忍无情。
他们到处杀人吃人。
常常烘烤着吃。
有时也用油炸。
或者水煮,或者生吃……
看上去只有说话的那个人手里有火器。
……追魂夺命的石块在我的肩膀上方飞舞。我决定把它当见面礼送给他。
我投出石块,他的脑袋开了花。
“杀了他们!”我说。然后,我们和他们干了起来。
乔治和黛安最先开枪。接着菲尔也找到一把手枪。多斯·桑托斯向他的旅行袋奔去。爱伦也迅速抓起她的旅行袋。
说到杀人,哈桑不需要任何人的命令。我和他手中唯一的武器只是投石器。考瑞特人是一伙乌合之众,但距离我们太近,还不到五十米。在他们向我们发起冲锋之前,哈桑已用石块撂倒了两个。接着,我又打翻—个。
他们冲入空地中央,从死去和倒下的同伴身上跃过,尖叫着向我们扑来。
我从前说过,他们并不完全算人。其中一个又高又瘦,长着三英尺长的翅膀,翅膀上满是疮疥;还有两个家伙脑袋很小,头发却不少,看上去像没脑袋似的;有一个可能是联体人;有几个屁股特别大;有三个壮硕笨拙的畜牲,胸口和肚子上中了弹,却仍旧不顾一切地往前冲,他们中有一个家伙,手掌至少有二十英寸长,一只脚是横着长的,另一个家伙看上去像得了象皮病。其余的嘛,有些从外形上看基本正常,但无一例外都是一副卑鄙肮脏的模样,要么衣衫褴褛,要么完全赤身裸体,个个胡子拉碴,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我奋力又掷出一块石头,还来不及看它飞向何方,他们已将我扑倒在地。
我开始不顾一切,乱打一气。拳头、脚、手肘,都用上了。枪声稀疏起来,渐渐消失了。有时人们必须停下来装弹,有时枪会出点毛病。我的腰疼得厉害,但我还是又打死了三个,直到脑袋一侧被某种巨大的钝物击中,我才像死人一般猝然倒下。
来到—个令人窒息的辐射区……
来到一个令人窒息的辐射区,这里的气味像马厩……
来到—个令人窒息的辐射区,这里的气味像马厩,而且黑沉沉的………我不停念叼着,但这种疗法无法让我放松心情,缓解腹痛,或恢复正常的、敏锐的感知能力。
这里臭不可闻,酷热难耐。我不想靠得太近去看污秽的地板。我靠得已经够近的了。
我呻吟着,揉着全身像散了架似的骨头,坐了起来。
屋顶很低。因为是倾斜向下的,所以后墙处的天花板更显低矮。屋里有个窗户,但是很小,上面还装了铁栅栏。
我们待在木屋靠后墙的位置。对面墙上也有一个装有栅栏的窗子,里面的人看不见外面,外面的人却能看见里面。屋子另一头是一间大一些的屋子,乔治和多斯·桑托斯正和那间屋子里的什么人说话。哈桑躺在离我四英尺远的地方,不醒人事,或许已经死了。他的头上有些血痂。菲尔、迈斯蒂戈和姑娘们在屋子另一角低声地说着话。
我揉着太阳穴,渐渐意识到了现在的情形。我的左腰疼痛不已,身上无数别的部位也决定加入这场游戏。
“他醒了。”迈斯蒂戈安然说道。
“嘿,大家好,我又活过来了。”我向他们打招唿。
他们朝我走来。我站起身,虽然浑身不适,但还是竭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们被抓起来了。”迈斯蒂戈说道。
“哦,是吗?真的吗?我从来没想过会这样。”
“在泰勒星是不会发生这样的事的,”他说,“织女星联合政府的其他星球上也不会。”
“你可太倒霉了,没有待在那里过太平日子。”我说,“别忘了,我劝过你多少次,让你回去。”
“如果不是你俩决斗,这样的事情又怎么会发生?”
我给了他一记耳光。瞧他那副可怜相,我无法狠下心来,用拳头揍他,只是用手背拍了他一下。他一个趔趄,靠在身后的墙上。
“今天早上我像靶子一样站在那里。你是不是想告诉我,你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你和我的保镖为了什么事争执不下。”他一边说,—边揉着脸。
“我们争执不下的是,他到底是否应该杀你。”
“我?杀……?”
“算了,”我说,“那个已经不重要了。至少现在不重要。设想你还在泰勒星上,同样也在度过你生命中的最后几个小时。弥留之际,你心想,如果有生之年能到地球走一遭,和我们一起旅游一阵子,那该多好啊。可惜事情不是这样的。”
“我们会死在这儿吗?”他问。
“这是这儿的风俗。”
我转过身,看着监牢外面那个注视着我的人。哈桑抱着头,在屋子另一头倚墙而坐。我没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
“下午好。”牢门外那个人操着一口英语对我们说道。
“现在是下午吗?”我问。
“不错。”他回答道。
“我们为什么没有死?”我问他。
“因为我想让你们话着。”他说,“哦,不光是你——康拉德·罗密科斯,掌管艺术、古迹和档案的部长——和你尊贵的朋友们,包括这位桂冠诗人。我吩咐过他们,所有囚犯都必须活着带回来。至于你们的身份,这么说吧,只是添加风味的佐料。”
“很荣幸能与阁下谈话,但不知阁下是谁?”我问道。
“他是摩拜大夫。”乔治说。
“是他们的巫医。”多斯·桑托斯说。
“我喜欢别人叫我‘萨满’或者‘医官’。”摩拜微笑着纠正。
我向铁栅栏靠近了些。他看上去很瘦弱,皮肤被日光晒得黝黑,胡须剃得很干净,所有头发都被编入一个粗大的黑辫子,像眼镜蛇一样盘在头顶。他深邃的眼睛眯缝着,额头很高,下巴很长,向下延伸,长得遮住喉结。他靸着一双破旧的拖鞋,身披—件干净的绿色莎丽,脖子上挂着一串人手骨串成的项链,耳朵穿着一副蛇形银环。
“你的英语说得很标准。”我说,“另外,‘摩拜’不是希腊人名。”
“哎哟,露馅了!”他温文尔雅地笑了,用嘲弄的口吻说,“我当然不是本地人!你怎么会误以为我是本地人?”
“对不起,”我说,“我这会儿才看出来:你穿得太整洁得体了,所以一定不是本地人。”
他咯咯地笑起来。
“哦,这身破烂……我刚套上。我不是本地人,我来自泰勒星,读过一些关于回归运动的文学作品。这些作品非常激动人心,所以我决定回归故土,重建地球。”
“哦?接下来呢?”
“当时事务所没有招聘计划。在当地求职有一些困难。所以我决定深入研究工作,这个地方有很多值得研究的课题。”
“你研究什么?”
“我毕业于新哈佛大学,得到了文化人类学的硕士学位和博士学位。我决定深入研究生活在辐射区的部族。我用甜言蜜语说服这个部族的人接纳了我,我也开始教育他们。没过多久,所有的族人都对我百依百顺了。大权在握、支配别人的感觉真好。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我的研究与社会工作显得越来越不重要了。对了,我猜你们读过《黑暗的心》——你们知道我的意思。这里的风俗太过,呃,简单。我觉得参与其中比当个旁观者更刺激。我下定决心要改变这里相对粗陋的风俗,让它们更具审美情趣。于是,我开始了对他们的教化。自从我上这儿来以后,他们做起事情来越来越讲究礼节了。”
“事情?比如说?”
“这个嘛,首先,从前他们只是头脑简单的食人族。其次,他们在屠宰猎物之前,对待猎物的方式简单朴实,了无新意。这种事非常重要,做好了的话,能大大提升你的身份。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我懂得不少有关风俗、迷信、宗教禁忌的知识。不同文化的,不同时代的,我对它们都了如指掌。”他打了个手势,“人——半人半兽的人,辐射区的人——都喜欢宗教仪式,而我懂得很多宗教仪式或类似的学问。我对它们善加利用,如今,我担任一个享有崇高荣誉和声望的职位。”
“你究竟想说什么?”
“近来这儿的生活太沉闷了,”他说,“土著人有些坐卧不宁。所以我认为应该再举行一次仪式。我和战争酋长普罗克拉斯提斯商议过了,建议他抓几个俘虏回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金技》节略本第五百七十七页是这样写的:‘生活在西里伯斯岛中部的托里拉基人,因四处猎食人头而臭名昭著。他们喝人血,吃人肉,希望藉此变得勇敢。菲律宾的伊他龙人杀死敌人后,会喝光他们的血,啃食他们的后脑勺和内脏,认为这样可以得到他们的勇气。而现在,这里有—个诗人的舌头,两个令人望而生畏的勇士的鲜血,一个卓越的科学家的大脑,一个热情似火的政治家的充满胆汁的肝脏,还有一个织女星人颜色古怪的肌肉,全都聚在一间屋子里了。我想说的是,这一网收获可真不少啊。”
“你的意思表达得非常清楚。”我说,“女人们怎么办?”
“哦,她们啊,我们会举行—个为期很长的生殖仪式,最后我们会用她们充当祭品。”
“明白了。”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不允许你们所有人平平安安地继续赶路的话,就会这样。”
“什么?”
“是这样的,普罗克拉斯提斯喜欢给人机会,让他们以某个标准来衡最自己,检视自己。运气好的话,还能赎回自己的性命。在这方面,他的做派和基督徒完全一致。”
“我猜,这叫人如其名?”
哈桑走上前,站在我身边,透过铁窗注视着摩拜。
“哦,好,很好。”摩拜说,“知道吗?我真心希望你能多话—会儿。你很幽默。大多数考瑞特族人缺乏幽默感。这是一个模范人物应该具有的性格,我应该向你学习……”
“不必啰嗦了,还是说说我们怎么才能赎命吧。”
“好的。我们是活死人的监护者,他是我最有趣的发明。在你们和他短暂的结识过程中,你们两个人中的一个人可以体会一下他到底多么有趣。”他看看我,又看看哈桑,然后又看看我,然后又看着哈桑。
“我听说过他。”我说,“说说我们应该做什么?”
“今晚,活死人将会复活。你们必须推选出一位武士,与他决斗。”
“他是什么人?”
“吸血鬼。”
“胡扯,他究竟是什么人'”
“如假包换的吸血鬼。到时候你就知道他的厉害了。”
“好,就算我们相信你吧,他是吸血鬼,我们中的一个人要和他决斗。怎么决斗?”
“可以使用任何可能的手段,但必须赤手空拳。要打中他并不太难,他会站在那里等你打他。也总是渴得很,而且饿。可怜啊。”
“那么,如果他被打败了,你就会释放你的犯人?”
“这是我在十六或十七年前制定的一项规则。当然,还从来没有发生过你说的这种意外……”
“我明白了,你想告诉我他很难对付。”
“哦,他是天下无敌的,打不垮的。这就是决斗的有趣之处。如果他败下阵来,这个仪式也就砸锅了。决斗之前,我会告诉我的族人活死人必胜,然后让他们亲眼见证这一切。这会再次坚定他们对生死有命、以及对我掌控他们命运的能力的信念。”
哈桑瞟了我—报。
“他是什么意思,卡拉基?”
“他们已经预先安排好了决斗的结果。”我告诉他。
“恰恰相反,”摩拜说道,“我们没有作弊。根本没有这个必要。这个星球上曾流传过一句古老的格言,和—项古老的运动有关:千万别赌杨基队输,否则你会输钱的。活死人不可战胜是因为他天生神力,在此基础上,我还设法使他功力大增。无数武士变成他的食粮,他的力量自然也就相当于所有战败者力量的总和。这一点,凡是读过弗雷泽的书的人都应该知道。”
他用饰有羽毛的权杖遮住嘴巴,打了个哈欠。
“现在我得去烧烤区了。他们正在用冬青树枝装饰大厅,我得去监督他们。今天下午,你们决定好由谁出战。傍晚的时候,我会和你们大家再次见面的。日安。”“祝你绊一大跤,折断脖子。”
他笑着离开了小屋。
我召集大家商量对策。
“好,”我说,“他们有一个突变的怪人,名叫活死人,据说他凶勐无敌。今晚我将与他决战。如果我能打败他,那么按约定,也们会放了我们。但是我不相信摩拜的话。所以咱们必须设计逃跑,否则就会被盛进火锅里,端上餐桌。”
“菲尔,你记得去沃洛斯那条路吗?”我问。
“我想我还记得。很久没去过那儿了……可是,我们现在是在什么地方?确切位置。”
“不知我能不能帮上忙。”靠窗户的迈斯蒂戈回答道,“我看到远处泛着很强的光,我无法描述它的颜色,因为你们的语言中没有这样的词汇。不过它就在那个方向。”他用手指着前方,“通常在大气密度足够大的时候,我可以在放射性材料四周看到这种颜色。这种光分布的范围很广。”
我走到窗前,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里可能是放射点。”我说,“真要这样的话,说明他们把我们带到了离海岸更近的地方,很好。他们带我们到这儿的时候,有没有人是清醒的?”
没人回答。
“好吧,姑且认定那里是放射点,而且我们离它很近。那么,去沃洛斯的路应该在那边。”我指着与放射点相对的方向,“现在是下午,太阳在屋子这一头,你们上路以后,朝相反的方向跑,背对落日,估计走二十五公里就可以到沃洛斯了。”
“他们会追上我们。”多斯·桑托斯说道。
“我们可以骑马。”哈桑说。
“什么?”
“沿着那条街向上走,那儿的一个草场里,有三匹。现在它们被房子挡住看不见了。可能还不止三匹。不过,它们看上去不是很健壮。”
“你们都会骑马吗?”我问。
“我从没骑过马,”迈斯蒂戈说,“不过斯瑞德和马有些类似。我骑过斯瑞德。”
其他人都骑过马。
“就看今晚的了。”我说,“有必要的话,你们两人骑一匹马。如果每人一匹马还有多余的话,松开其他马的缰绳,把它们赶散。趁他们看我和活死人搏斗,你们强行冲向那个草场,拿起任何能弄到的武器,夺取马匹。菲尔,带他们去马克林里查,见人就提柯荣思的名字,他们会接纳并保护你们。”
“对不起,”多斯·桑托斯说,“你的计划不是很合理。”
“如果你有更好的计划,告诉我。”我说。
“首先,”他说,"我们不能把希望放在格拉伯先生身上。你没醒过来的时候,他身上疼得厉害,非常虚弱。乔治推断,在与考瑞特人搏斗的当儿或稍后一段时间,他的心脏病发作了。如果他有什么意外,我们就前功尽弃了。如果我们真能冲出包围,抢到马匹的话,我们需要你指引我们离开这里。我们不能指望格拉伯先生。
“其次,”他说,“能与那个怪物决斗的人不止你一个。打败活死人的任务可以交给哈桑。”
“我不能要求他干这件事。”我说,“就算他赢了,到时候也极有可能和我们分散,他们肯定很快就会抓到他,几乎可以断定会要了他的命。你雇他为你杀人,不是为你去死。”
“我和他决斗,卡拉基。”他说。
“你可以不去。”
“我想去。”
“你现在感觉好些了吗,菲尔?”
“好些了,好多了。估计只是胃肠不适,不用担心。”
“骑马一路颠簸到马克林里查,你挺得住吗?”
“没什么问题,总比走路容易吧。事实上,我是在马背上出生的。你记得吗?”
“‘记得’?”多斯·桑托斯问,“为什么会这么问,格拉伯先生?康拉德怎么会记得——”
“——还记得他那首著名的《马背上的歌谣》。”红色假发道,“你问这些是什么意思,康拉德?”
“这个团队我是头儿,”我说,“我决定了。现在我命令,今晚由我出战吸血鬼。”
“在目前的形势下,又是这种生死攸关的大事,我想我们应该稍微民主一点。”她反驳道,“这里是你出生的地方,在这种紧急情况下领着我们东奔西跑,你肯定比菲尔更出色,不管他的记忆力有多好。你并没有命令哈桑去死,你也没有弃他于不顾。他是自愿的。”
“我会杀死括死人,”哈桑说,“我会跟上你们。我知道怎么藏身不让人发现。我会循着你们的足迹赶上你们。”
“这是我的工作。”我对他说。
“既然咱们互不相让,那就让上天决定吧。”哈桑说,“扔硬币。”
“很好。我们的钱是不是和武器一道被他们收缴了?”
“我有一些零钱。”爱伦说。
“朝天上扔一枚硬币。”
她扔了。
“头。”硬币落向地板时,我说。
“尾巴。”她答道。
“别碰它!”
的确是尾巴,没错。另一面才是头。
“好吧,哈桑,运气不错,你。”我说,“你赢了,该你大显身手了。打败那个怪物。祝你好运。”
他耸耸肩。
“这是命中注定的。”
他坐下来,背靠墙壁,从左脚凉鞋的鞋底里抽出一把小刀,修起指甲来了。他是个注重衣着仪表的杀手。我觉得整洁是他的第二特征,仅次于他赖以谋生的行当。
日头渐渐西斜。摩拜又来到我们的小屋前,还带来了一队手持刀剑的考瑞特武士。
“时间到了。”他说,“由谁出战,你们决定了吗?”
“哈桑愿意迎战活死人。”我说。
“很好,那就走吧。请别动愚蠢的念头。我不希望我的祭品在祭祀狂欢之前被毁掉。”
我们离开小屋,走在去村子的街道上,周围一片刀光剑影。经过草场时,我们发现一共有八匹马低着脑袋站在里面。虽然这时天色已暗,但我还是能看出它们算不上什么良驹。全都瘦骨嶙峋,腹部上面伤痕累累。我们经过时,每个人都向它们瞥了—眼。
村里有大约三十间小屋,样式和关押我们的那间屋子差不多。尘土飞扬的路上散布着车辙与垃圾。整个村子弥漫着一股汗味、尿味、烂苹果味和烟味。
我们走了约莫八十米,然后向左转。走到街道尽头以后,我们沿一条下坡路走进一处空阁的、用篱笆围起来的场地。—个肥胖、秃顶,乳房巨大、凹凸不平的脸上长满瘤子的女人在—个巨大的烧烤坑里照管着一堆火。火舌还很低,但想到这堆火的用途,却让人汗毛直竖。我们经过时,她微笑着咂着嘴巴,伸出舌头潮湿嘴唇。
她身边插着削尖的粗大树桩,真好……
再往前是一块没有草木的平地,泥土被踩得很实。一棵巨大的热带树矗立在场地一头,上面缠着藤条。它显然已经适应了这里的气候。场子周围是一排排八英尺高的火把,火头燃得很旺,像迎风飘舞的三角旗。平地另一头是一间小屋,所有屋子中,数它最精致。屋子高五米,宽十米,外墙涂成明艳的红色,上面画满了巫符。一扇高高的拉门占据了正中央的墙面。两个全副武装的考瑞特人守在门前。
西边的太阳只剩下一抹橙红。摩拜领着我们走过平地,向那棵大树走去。
前来观看仪式的有八十到一百人,场地的每—边都坐着人,席地而坐,面对火把。
摩拜打了个手势,示意我们看他的红房子。
“我的家怎么样?”他问。
“很漂亮。”我说。
“我有一个室友,不过他总是白天睡觉,稍后你们会见到他的。”
我们来到树下。摩拜在卫兵的簇拥下走开了。他来到空地中央,用希腊语向考瑞特人训话。
我们已经商量好,要等到决斗接近尾声时再行动。因为到了那时,无论谁胜谁负,这些人都会极度兴奋,都会全神贯注地欣赏终场大戏。我们会把女人们拥在中间,由我奔向那个右手持剑的武士的左侧,以最快的速度杀死他。糟糕的是我们在场地的远端,要抢夺马匹的话,我们必须一路杀过烧烤区。
“……接着,在这个晚上,”摩拜说,“活死人会死而复生,他会将这位勇敢的武士哈桑打倒在地,折断他的骨头,把他抛掷在这块宴饮之地。最后,他会杀死这位强大的敌人,撕开他的喉咙,吸干他的血,吃掉他还在夜色中冒着热气的心肝。这些就是他这一晚的壮举。他战无不胜。”
“战无不胜,战无不胜!”人群高唿起来,有人擂起了鼓。
“现在,让我们唤醒他,让他重生……”
人群欢唿起来。
“重生!”
“重生!”
“重生!”
“万岁!”
“万岁!”
“尖利的白牙……”
“尖利的白牙!”
“雪白的皮肤……”
“雪白的皮肤!”
“开山裂石的大手……”
“开山裂石的大手!”
“啖肉饮血的大口……”
“啖肉饮血的大口!”
“生命之血!”
“生命之血!”
“伟大的部族!”
“伟大的部族!”
“伟大的活死人!”
“伟大的活死人!”
“伟大的活死人!”
他们声嘶力竭地嗥叫着。人类、半人和非人类吼着这—番连祷词,吼声像潮水—般,一波接一波涌过场地。看守我们的人也尖叫着。迈斯蒂戈捂住他敏感的耳朵,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我也被嚎叫声震得头晕眼花。多斯·桑托斯在胸口划着十字,一个卫兵摇摇头,威胁地举起刀来。唐耸耸肩,转过头去,看着空地中央。
摩拜走到大门前,伸手在推拉门上敲了三下。—个武士为他推开大门。
屋子中央安放着—个巨大的黑色灵柩台,台子四周堆放着人和动物的颅骨。灵柩台上有一副黑木巨棺,棺材装饰着明亮鲜艳的图纹。
在摩拜的示意下,武士们揭开棺盖。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他给棺材里的什么东西打针,注射药物。动作缓慢而仪式化。一个武士放下兵器协助他。鼓声不疾不徐,节奏稳定。四下里鸦雀无声,人们静静地站立着。
摩拜转过身来。
“活死人复活了。”他宣布道。
“复活了。”人群回应道。
“他将出来接受祭品。”
“他将出来……”
“出来吧,活死人。”他转过身,朝灵柩台叫道。
活死人出现了。
动作缓慢,因为他是个巨人。
粗壮,肥大。
确实够伟大的:伟岸、高大。
也许重达三百五十磅。
他在棺材里坐直身子,把自己的身体上上下下打量了番。他揉了揉胸口,又揉了揉腋窝和脖子,最后揉了揉胯下。他爬出来了,站在棺材旁。和他相比,摩拜像个侏儒。
他身上只围着一条束带,脚穿一双羊皮凉鞋。
他的皮肤是白色的,死白色,像鱼肚,又像天上的月亮……死白色。
“白化病。”乔治说。夜色中,这是唯一的声音,一直传到空地另一头。
摩拜微笑着朝我们这边瞥了一眼。他牵着活死人的手,领着他走出屋子,来到空地。活死人的手指又粗又短。他尽量躲避着火光。他走近后,我端详着那张脸上的表情。
“那张脸上看不出智力的迹象。”红色假发说。
“你们能看到他的眼睛吗?”乔治眯缝着眼睛问道。他的眼镜在那场冲突中打碎了。
“能看见,是粉红色的。”
“他的内侧眼角有赘皮吗?”
“嗯……有。”
“啊哈,他是先天愚型患者一一一个白痴。我敢打赌,这就是摩拜能轻而易举控制他的缘故。看他的牙齿,像被锉过。”
我向那边看击,他在咧嘴大笑,露出满嘴白森森的尖利的牙齿,因为他看到了红色假发头顶鲜亮的颜色。
“因为他有白化病,所以摩拜才让他养成了昼伏夜出的习性。看!他见了火光会躲避煺缩!他对任何光都高度敏感。”
“他的饮食习惯又是怎么回事?”
“也是后天形成的,摩拜强制他接受了这样的饮食习惯。原始人常常给他们的家畜放血。哈萨克人直到二十世纪还这么做,多达人也是。经过草场时,马身上的伤疤你们都看到了吧?要知道,血是有营养的,前提是你能忍住恶心,不吐出来。我确信,这个白痴还是孩子的时候,摩拜就设法调整他的饮食。所以他理所当然地变成了吸血鬼,他就是靠吸血长大的。”
“活死人复活了。”摩拜说。
“活死人复活了。”人群跟着高唿。
“活死人万岁!”
“活死人万岁!”
他放开那双惨白的手,向我们走来,把我们所知的唯——个吸血鬼留在场子中央傻笑。
“活死人实在够庞大的,”他—边说,一边笑着走近我们,“真了不起。是不是?”
“你对那个可怜虫做了什么?”红色假发问。
“什么也没做,”摩拜回答,“他天生就这么健壮。”
“你给他打的是什么针?”乔治问。
“哦,每逢这样的决斗,我都会向他的痛觉中枢注入足够剂量的奴佛卡因,不惧痛苦更能彰显他不可战胜的形象。此外,我还给他打了一针荷尔蒙。最近他有些发福了,变得有些迟钝。这一针可以弥补这个缺憾。”
“你这样谈论他,这样对待他,好像他是个机械玩具。”黛安说。
“他是玩具。一件不可征服的玩具。千金难买的玩具。你,哈桑,准备好了吗?”他问道。
“我准备好了。”哈桑回答道。他脱下斗篷和外套,递结爱伦。
他的肩上隆起大块大块的肌肉,手指微微屈伸。他向前走了几步,走出持刀卫兵的圈子。他的左肩有一处鞭痕,右肩上也有几处。火光把他的胡须映照成血红色。我想起在港市圣坛的那个晚上,他精神失控想掐死人的样子。朱莉阿妈说过,“你的朋友被索天使附了身”,“索天使是死亡之神”。
“伟大的武士哈桑。”摩拜转身背对我们,大声说道。
“伟大柏武士哈桑。”众人附和着。
“他力大无穷,以一当百。”
“他力大无穷,以一当百。”众人重复着他的话。
“活死人更加伟大。”
“活死人更加伟大。”
“他折断他的骨头,将他抛掷在这块宴饮之地。”
“他折断他的骨头……”
“他吃掉他的心肝。”
“他吃掉他的心肝。”
“他撕开他的喉咙,吸干他的血。”
“他撕开他的喉咙,吸干他的血。”
“他战无不胜。”
“他战无不胜。”
“伟大的活死人!”
“伟大的活死人!”
“今晚,”哈桑平静地说,“他会变成一个真正的死人。”
哈桑跨出几步,站在活死人面前。摩拜叫道 “活死人!这个叫哈桑的人就是我献给你的祭品。”
摩拜煺下了,示意卫兵把我们赶到更远处的边界线上。
那个白痴笑得更欢快了,他缓缓地向哈桑逼来。
“真主。”哈桑念诵了一句。他佯装转身躲开,却猫腰闪到对手身边。他的手臂急速向上挥舞,像一条鞭子,又快又狠,掌根击中活死人的左下巴。
那颗惨白的头颅向一侧倾斜了五英寸。
他仍在不停地笑……
接着,他伸出粗短的双臂,一把将哈桑拽到自己胁下。哈桑的手指插进活死人腰间惨白的肌肉,—直向上滑去,划出几道鲜红的淘壑。紧接着,他抓住了活死人的肩膀。手指过处,淌下了鲜红的血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