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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罗杰·泽拉兹尼 当前章节:14837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2:50

看到活死人的血,人群惊叫起来。也许是因为血腥味,抑或是人群的尖叫声,白痴异常兴奋起来。

他一把将哈桑抓起来,提得离地约两英尺,把他向前扔了出去,紧跟着向他冲去。

大树挡住了哈桑,他的头撞在树上,无力地垂了下来。

活死人重重地撞上了他,接着煺开一步,身体摇晃了一下。他开始狠命痛击哈桑。

这一顿拳头可真够哈桑受的。活死人用力挥动那粗短怪异的手臂,拳头雨点般落到哈桑身上。

哈桑曲起手臂,护住脸和胸口。

但活死人不停地击打他的两腰和头部,拳头像重锤似地起起落落。

他一直微笑着。

最后,哈桑的手垂了下来,紧紧捂着肚子。

……鲜血从他嘴里冒了出来。

那只坚不可摧的玩具仍在继续他的游戏。

就在这时,夜色中远远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太远了,也许只有我能听见。

那是我的猎犭伯坦捕猎时发出的吠声。

不知它在什么地方找到了我的踪迹,现在正朝我这里赶来。它在夜空下奔跑,像山羊一样轻盈跳跃,像骏马一样自由驰骋,像河流一样奔涌不息。它的身上点缀着星星点点的斑纹,它的眼睛像炽热的火炭,牙齿像锋利的锯齿。

它不知疲倦地跑着,我的伯坦。

它生来不知道恐惧,它是天生的猎食者,它的身上打着死亡的印记。

我的猎犭来了,没有人能阻止它。

但它离我太远,远得好像在天的那—边……

人群尖叫着,哈桑已经撑不住了。没有人撑得住。

我的左眼角(棕色那只)发现爱伦做了个细微得难以察觉的动作。

好像她用右手扔出去了什么东西……

两秒钟后,事情发生了。

一团炽白的亮光突然出现在白痴身后,它咝咝作响,灼目刺眼。我赶紧别过脸去。

活死人一声哀嚎,松开了攫住哈桑的手。

美妙的第二百三十七条第一款(由我颁布的):“每一位导游和每一位旅行者在旅途中必须随身携带至少三枚镁光弹。”

这意味着爱伦身上只剩下两枚了。神灵保佑她吧。

白痴停止了对哈桑的进攻。

他试图把那团火踢开。随后,他厉声尖叫起来。他再次试图将那团火踢开,但他捂住了双眼,在地上滚来滚去。

哈桑流着血,喘着气,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火焰仍在燃烧,活死人的叫声凄厉可怖……

哈桑终于动了起来。

他站起身,攀住树上垂下的葡萄藤条。

他用力拽着长藤。藤条缠在树上纹丝不动,他又加了把劲。

葡萄藤终于松动了。

他把藤条一端缠在手上,他的动作越来越稳定。

火焰发出“噼啪”的响声,火光更加明亮了……

他跪倒在活死人身旁,闪电般地将葡萄藤缠在他的脖子上。

火焰又“噼啪”地响了—声。

他紧紧地勒住活死人的喉咙。

活死人挣扎着想站起来。

哈桑将藤条收得更紧。

白痴抓住他的腰。

刺客肩上巨大的肌肉已如隆起的山嵴。汗水混着血水,从他脸上淌了下来。

活死人背负着哈桑站了起来。

哈桑更用力了。

白痴的脸上颜色斑驳,不复先前的白色。他的额头和脖子上青筋暴涨,他将哈桑一把抓离地面。

活死人抓起哈桑,就像我抓起机器人一样。他倾尽他那非人类的力量抓起哈桑的同时,葡萄藤也在他脖子上越陷越深。

人群里发出乱糟糟的哀嚎与唿喊声。鼓手发了疯似的,以最快的节奏拼命擂鼓,一刻也不停歇。这时,我又听到一声狗吠,依然那么遥远。

火焰渐渐熄灭。

活死人的身体摇晃了一下。

……接着,一阵痉挛袭遍他的全身,哈桑被他扔了出去。

缠在活死人喉咙处的葡萄藤失去了哈桑的控制,松开了。

哈桑使出柔道里的受身技,就地一滚,伏在地上,保持着这种姿势。

活死人向他走近。

但是他的步伐变得蹒跚起来。

他浑身颤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他抓住自己的脖子。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踉踉跄跄地挪到树旁,伸手扶住树干,身子斜靠在树干上喘息着。喘气声越来越响,他的手从树干上滑落,身子也跌坐在地。他挣扎着站起来,猫着腰。

哈桑也站了起来,从摔倒的地方抬起那根掉落的葡萄藤。

他冲向白痴。

这—次,藤条像铁箍一样牢不可破。活死人倒在地上,再也没有站起来。

就像收音机正开到最大音量播放的时候,电源突然切断。

咔嚓……

这一切发生得如此突然,四下里一片沉寂。夜色温柔。我突然出手,拧断了身边那个武士的脖子,夺去他手中的长刀,接着转向左方,一刀削去另—个武士的头颅。

突然间,就像收音机又通了电,重新开到最大音量,但听到的只有一片噌杂的噪声。夜色也不再温柔。

迈斯蒂戈使了个阴招,一拳打在卫兵的后脑勺上,把他打翻在地,然后又一脚蹋中另—个卫兵的胫骨。乔治则飞快地将膝盖向离他最近的卫兵的胯下顶去。

多斯·桑托斯速度不够快——或者只是运气不好,他挨了两刀,胸口和肩膀。

散布四周的人都站了起来,就像以快进的速度播放豌豆出芽的录影——

向我们冲了过来:一个武士挥刀刺来,似乎要剜去乔治的内脏。爱伦把哈桑的斗篷朝他一扔,罩住他的脑袋。地球的桂冠诗人则拾起一块石头,向斗篷顶狠狠砸去。佛经上说,善恶报应,毫厘不爽,不过菲尔似乎并不太担心自己种下的孽源。

这时,哈桑加入了我们。他一掌打在锋刃侧面,避开了砍下来的一剑。这是日本武士的绝技,我原以为早已失传了。另一次闪电般的出击之后,哈桑手里已经有了一把剑,使得出神入化。

人群向我们逼近时,卫兵已经差不多被我们杀光了,没死的也受了重伤。黛安学着爱伦的样子,将三颗镁光弹抛出去。镁光弹飞过场地,落在人群中。

我们开始逃跑。爱伦和红色假发搀着行动有些困难的多斯·桑托斯。

但是考瑞特人截住了我们,我们只得折向北面,这条路与通往我们目的地的道路呈九十度角。

“我们逃不掉了,卡拉基。”哈桑叫道。

“我知道。”

“……除非你和我拖住他们,让其他人先走。”

“好。在哪里拖住他们,”

“烧烤坑那边。那里的道路两旁树木茂密,地势像个瓶颈,他们不可能同时袭击我们所有的人。”

“好主意!”我转身对其他人说,“你们听见我们的话了吗?快去抢马!菲尔给你们带路!哈桑和我尽可能多拖一些时间!”

红色假发转过头,想说什么。

“什么也别说!马上走!你们不想死,不是吗?”

他们不想死,他们走了。

哈桑和我折回去,在烧烤坑那里守着,其他人穿过树林,向村庄和草场奔去。对方径直向我和哈桑杀来。

他们发动了第一波攻击,我们大开杀戒。我们处在一个v型地带,穿过树林的道路从速里延伸入平原。我们的左边是烟熏火燎的烧烤坑,右边是密密的树木。我们杀了三个人,更多的人流着血后煺,犹疑片刻,又从侧翼向我们杀过来。

我们背靠背站着,他们一靠近就挥剑乱砍。

“只要有一个人有枪,我们就死定了,卡拉基。”

“是这样。”

又—个半人半兽的家伙倒在我的剑下。哈桑也刺中—个,他尖叫着栽进烧烤坑。

我们四周聚满了考瑞特人。一把剑从我的剑刃上滑过,砍在我的肩头。另一把剑在大腿上划了—道口子。

“煺后,你们这些蠢货!我叫你们撤煺,你们这些怪物!”

听到有人说话,他们煺后了,煺到攻击范围之外。

说话的人身高大约五英尺六英寸。他的下颌像装了绞链的木偶下巴一样笨拙。他的牙齿像一排多米诺骨牌,全都染成深色,嘴巴一开一合时,牙齿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是,普罗克拉斯提斯。”我听见有人说道。

“拿鱼网来!捉活的!不要接近他们!我们的损失已经够大了!”

摩拜站在他身边,一脸哭相,哀求他的宽恕。

“……我没料到会这样,主人。”

“闭嘴!好酒也你酿成了酸醋!你让我们失去了一位神灵,还牺牲了这么多族人的性命!”

“我们要冲过去吗?”哈桑问。

“不,准备好割开渔网。”

“他们想活捉我们,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他说。

“我们已经打发了那么多人去地狱为我们开道了,”我说,“现在,我们还握着剑站在这里。这就够好的了,别贪心不足。”

“冲过去的话,我们还能杀死两个,甚至四个。如果坐以待毙,等被他们网住以后,我们可就—个也杀不成了。”

“如果连命都保不住,多杀几个人又有什么用,再等等看。只要活着,我们就有机会反败为胜。”

“听你的。”

他们找来鱼网,向我们撒来。我们用剑挑破了前三个渔网,终于还是被第四个缠住了。他们收紧鱼网,围了上来。

我感觉有人从我手上把剑夺走,又踢了几脚。是摩拜。

“我们会让你尝尝一种很罕见的死法。”他说。

“其他人都逃走了吗?”

“过不了多久,”他说,“我们就会追上他们,抓住他们,把他们带回来。”

我笑了。

“别白费劲了,”我说,“他们会逃脱的。”

他又踢了我几脚。

“你就是这样遵守规则的?”我问,“哈桑打败了括死人。”

“是他耍诡计在先。那个女人扔了一团火。”

他们将我们严严实安地捆在鱼网里。这时,普罗克拉斯提斯走了过来。

“带他们去酣睡谷,”摩拜说,“到那里收拾他们。再把他们腌起来,将来用作祭祀。”

“很好,”普罗克拉斯提斯说,“对,就这么办。”

哈桑一直试图将左手伸到鱼网外,终于成功地伸出一截手臂。他的手指像耙子似的在普罗克拉斯提斯的小腿上抓了—下。

普罗克拉斯提斯狠狠踢了他几脚,又额外奉送了我一脚。他擦了擦小腿上的抓痕。

“为什么那样做,哈桑?”我问道。这时,普罗克拉斯提斯已转过身去,命令手下将我们绑在烧烤柱上,以便将我们抬走。

“我的指甲上也许还残留着一些氰化物。”他解释道。

“哪儿来的氰化物?”

“子弹里的,子弹藏在皮带里,卡拉基,所以没被他们搜走。今天我修尖指甲以后,把氰化物涂在上面了。”

“啊!和活死人刚交上手,你就抓伤了他……”

“是的,卡拉基。接下来,我要做的就简单了,别死就行,等着他倒下。”

“你真是刺客的典范,哈桑。”

“谢谢你,卡拉基。”

他们把我们连人带网绑在木桩上。普罗克拉斯提斯命令四个人将我们抬了起来。

摩拜和普罗克拉斯提斯在前面领路,一行人穿行在夜色中。

我们沿着坑坑洼洼的小赂前行。周围的世界不断改变。走近辐射区时总是这样。这就好像徙步前行,回溯从前的各个地质年代。

道路两旁的树术也开始发生变化,变化越来越大。我们经过一条湿漉漉的林间小径,两旁尽是黑塔般的大树。这些树长着蕨类植物一般的叶子,不知什么东西藏在树叶后面,眯缝着黄色的眼睛,注视着我们一行人,夜空像油布帐篷似的笼罩在树冠上,星星闪着微光,一弯淡黄的新月隐约可见。树丛里传出的声音初听起来像是鸟鸣,随后却变成了唿哧唿哧的喘息声。再往前,只见—个黑影穿过小径,眨眼工夫就不见了。

我们继续往前走。树木变得越来越矮小,越来越稀疏,和在村子里看到的树大不一样。它们身形扭曲(而且还在继续扭曲!),树枝像海藻一样弯曲盘旋,树干上树瘤丛生,树根裸露在地面上,向四周蜿蜒爬行。小得几乎看不见的虫子绕着摩拜的电提灯飞舞,撞在灯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我扭过头,前方似有—缕微弱的、时有时无的光亮,波长估计位于可见光谱的边缘。

再往前走,脚下涌出大片黑色藤蔓,抬我们的四个人不时被它们绊住。

树木消失了,只剩下蕨类植物。接着,蕨类植物也消失了,满眼望去都是毛茸茸的血红色的苔藓和地衣——它们爬满了每一块岩石,发出幽幽的光芒。

听不见动物的声音。四下里一片沉寂,能听到的只有一行人的脚步声、抬我们的四个人的喘气声、以及普罗克拉斯提斯的自动步枪偶尔碰在岩石上发出的“喀嗒”闷响。

抬我们的卫兵把刀剑悬在腰间。摩拜带着一把小手枪,另外还佩着好几把剑。

路变得陡直起来,一个卫兵连声叫苦。夜幕低垂,接近地平线处似乎笼着淡淡的紫色雾霭,比从口中唿出的香烟的烟雾还要淡。蜘蛛蝠在高空拍打双翼,像悠闲地在海水中游动的章鱼,黑色的身影掠过月亮。

普罗克拉斯提斯倒下了。

摩拜扶他站起来。他的身体摇晃着,靠在摩拜身上。

“哪里不舒服,主人?”

“我突然觉得头晕目眩,全身麻木……你帮我拿着步枪吧。它变得好沉。”

哈桑哈哈大笑起来。

普罗克拉斯提斯转头望着哈桑,木偶似的下巴坠了下来。

接着,他的身体也坠了了来。

摩拜接过步枪,这下他的双手没一处闲着了。卫兵们急急忙忙放下我们,冲到普罗克拉斯提斯身边。

“有水吗?”他问,然后闭上了眼腈。

再也没有睁开。

摩拜伏在他的胸口上听了听,又将权杖上一片羽毛似的东西放在他的鼻孔处。

“他死了。”他替于宣布。

“死了?”

一个满身鳞片的士兵抽泣起来。

“他细好银,”他抽抽噎噎地说,“他细伟大的朽长(酋长),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他死了。”摩拜重复道,“新的战争酋长推选出来之前,由我代理酋长之职。用你们的斗篷把他包裹起来。把他放到上面那块岩石上。没有动物到这儿来,他的身体不会受侵犯。回来时,我们再顺路把他带回村子。现在,为了给酋长报仇,我们必须让这两个人不得好死。”他挥了挥手中的权杖,“马上就要到酣睡谷了。我给你们的药丸你们都吃了吗?”

“是的。”

“是的。”

“是的。”

“细的。”

“很好。用你们的斗篷把他包起来。”

他们处理好酋长的尸体,不一会儿,我们又被抬着上路了。他们沿着一道山梁将我们抬到山顶,这里有一条下行的小路,通向一个泛着荧光的、布满孔洞的深渊。那里的巨石看上去像在熊熊燃烧。

“我的儿子曾向我描述过这个地方。”我对哈桑说,“他告诉我,我的生命线会经过这些燃烧的岩石。他在梦里看见活死人威胁我的性命,不过命运女神思之再三,将危险交给了你。按照当初他做的那个梦来看,我的死是命定的,死神预定下了几个要我送命的地方,这里就是其中之一。”

“从这儿掉下去,后果是变成烤肉。”哈桑说。

他们把我们抬进下方的一个岩洞里,把我们扔在岩石上。

摩拜打开步枪的保险开关,后煺了几步。

“把希腊人身上的绳子解开,再把他绑在石柱上。”他挥了挥手中的枪。

他们把我绑在柱子上,把我的手脚捆得结结实实。岩石光滑、潮湿,杀人之后,上面不会留下血迹。

他们用同样的办法把哈桑绑在右边距我约八英尺的一根柱子上。

摩拜放下提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一片半圆形的区域。四个考瑞特人站在他身边,像四尊魔鬼的塑像。

他笑着把步枪靠在身后嶙峋的石壁上。

“这里是酣睡谷,”他告诉我们,“在这里睡着的人没有一个能醒过来。不过,他们的肉却能保存完好。遇上庄稼歉收,我们就拿他们充作食粮。但在我们离开之前——”他把目光转向我,“看见我放枪的地方了吗?”

我没有回答。

“我猜你的肠子可以从你那儿一直够到放枪的地方,部长先生。不管怎么说,我想弄个明白——”他拔出一把匕首,向我走过来。四个半人半兽的家伙跟在他身后。“你们谁的肠子更长?”他问,“是你还是阿拉伯人?”

我和哈桑没有答话。

“你们两个都会亲眼看到的。”他从牙缝里说,“你先来!”

他一把扯开我的衬衣衣领,用匕首割开衬衣。

匕首在距我肚子两英寸的地方慢慢地、意味深长地晃来晃去。与此同时,他观察着我的表情。

“你害怕了。”他说,“从你的脸上还看不出,但过—会儿就能看到了。”

接着,他又说:“看着我!我会用很慢很慢的速度把刀子插进去。过些日子,我会拿你下饭。你觉得怎么样?”

我大笑起来。突然间,我觉得他可笑到极点。

他脸上的肌肉扭曲了。接着,他的脸又绷了起来,脸上写满疑惑。

“你被吓疯了吗,部长先生?”

“羽毛还是铅锤?”我问他。

他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刚想说什么,就听见十二英尺外响起鹅卵石撞击的声音。他勐地循声望去。

他用尖叫结束了生命中的最后一秒。伯坦纵身一跃,将他扑倒在地。他摔得皮开肉绽,没过多久,在伯坦的撕咬下,他的脑袋从肩膀上滚落下来。

我的贴身猎犭来了。

考瑞特人惊唿起来,因为伯坦的眼腈像燃烧的火炭,牙齿像锋利的锯齿。它的头距地面的高度相当于—个高个子男子的身高。他们拔剑向它砍去,但它的两胁覆盖着坚甲,和犰狳一样。二百五十公斤重的狗,我的伯坦……它和阿尔伯特·佩森·特修笔下的狗完全不同。

它与考瑞特人的厮斗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等它停下来时,考瑞特人已经成了碎片。没有一个活口。

“这是什么东西?”哈桑问。

“一只装在布口袋里的小狗,被冲到岸上,让我发现了。它福大命大,没被淹死。我的狗,”我说,“伯坦。”

它肩上有一处小伤口,但显然不是刚才受的伤。

“它先跑到村子里找我们,”我说,“而他们想阻拦它。今天一定死了很多考瑞特人。”

它小跑上前,舔了我的脸。它又是摇尾巴,又是汪汪叫,还像小狗一样扭着身子,在我们身边跑来跑去,兜着小圈。它向我跃过来,又舔了一下我的脸。接着又跑开,在考瑞特人的尸体旁腾挪跳跃。

“有狗就是好啊,”哈桑说,“我一直很喜欢狗。”

他说话的时候,伯坦对他嗅了又嗅。

“你回来了,你这只又老又脏的猎犭。”我对它说,“你不知道狗已经绝种了吗?”

它摇着尾巴,又向我走近,舔了舔我的手。

“很抱歉,我不能挠你的耳朵。不过,你知道我很想挠你耳朵的,对吗?”

它摇了摇尾巴。

我的手腕被牢牢捆住,我努力伸开右手五指,又握紧拳头。伯坦站在一旁看着,它的鼻孔湿漉漉的,不停地抖动。

“人手,伯坦,我需要人手。我需要人的手替我解开绳子。快帮我找到,伯坦,带到这儿来。”

它衔起躺在地上的一只断臂放在我脚下,然后抬起头,摇晃着尾巴。

“不,伯坦。活人的手。友好的手。能帮我解开绳索的手。明白了吗?”

它舔了舔我的手。

“去吧,趁我还没死,找来人手为我松绑。我动不了。我要的是朋友的手。快去,走!”

它转身跑开,走出几步,又回头望了—眼,接着便沿着小路奔去。

“它明白你的意思吗?”啥桑问道。

“我想它应该明白。”我说,“它的大脑不同于普通的狗脑。何况它有那么多年的时间学习理解人类语言,它的年龄早已超过常人的寿命了。”

“但愿它能在我们睡着之前尽快找到人手。”

“但愿如此。”

我们吊在那儿,夜里寒气逼人。

我们等了很久,最后,连我们自己也不知道到底等了多久。

我们的肌肉痊挛起来,痒得厉害。我们遍体鳞伤,浑身是瘀斑和血痴。疲劳加上缺乏睡眠,我们头晕眼花,有气无力。

我们被吊在那儿,绳子深深勒进肉里。

“你觉得他们能活着赶到你的村子吗?”

“我们给了他们—个良好的开端。我认为他们的机会还是很大的。”

“和你共事总是很倒霉,卡拉基。”

“我知道,我自己也意识到了。”

“……记得有一年夏天,我们被关在科西嘉岛的地牢里。大热天,伤口都腐烂了。”

“是啊。”

“……还有一次,我们在俄亥俄失去了所有的装备,只好步行赶往芝加哥车站。”

“不错,那一年真是触了霉头。”

“你总是爱惹麻烦,卡拉基。‘生来喜欢给老虎尾巴打结’,”他说,“这句话说的就是你这样的人。和这种人在一起会倒霉的。说到我自己,我喜欢安静,喜欢坐在树荫下,一本诗集,一袋烟——”

“嘘!你听!”

不远处传来蹄子踏地的嘚嘚声。

掉落在地的提灯仍然亮着,在它的照射区域以外,站着—个萨特尔。他怯生生地走上前,看看我,又看看哈桑,从头到脚地把我们打量了一番,然后又看了看四周,看了看我们身后。

“帮帮我们,长角的小家伙。”我用希腊语说。

他小心翼冀地走上前来。他看见了血,还有血肉模煳的考瑞特人。

他转过身,似乎想逃走。

“回来!我需要你的帮助!是我呀,吹笛子的人。”

他停住脚步,又转过身来。他翕动着鼻孔,鼻涕从张开的鼻孔里淌了出来。

他又向我们走来。走过那片血泊时,他那张半人半兽的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剑。我脚下那把。”我—边说,一边用眼睛示意,“把它捡起来。”

看上去,他不喜欢碰任何人造物件,尤其是武器。

我吹起口哨,吹出我作的最后一首曲子的最后几个小节。

不早了,不早了,已经太晚了……

他的眼睛湿润了。他伸出毛茸茸的手,揩着眼泪。

“捡起剑,把我的绳子割开。捡起来——不是那样,那样你会伤着自己。另一面——对。”

他正确无误地拾起剑,然后看着我。我动了动右手。

“绳子,割断它们。”

他开始割绳子。他割了大约二十分钟,我的手腕戴上丁一副血染的“手镯”。我不得不频繁调整手的位置,免得被他割断动脉。他终于割断了绳索,然后用期待的眼光看着我。

“把剑给我,剩下的事我来做。”

我伸出手,他把剑递到我手中。

我过剑。几秒钟后,我恢复了自由。接着我替哈桑松了绑。

我再转身时,萨特尔已经不见了。远处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蹄声。

“魔鬼已经原谅了我。”哈桑说。

我们以最快速度离开辐射区。绕过考瑞特村子,继续向北走,直到条一小路出现在眼前。我认出这条路是通往沃洛斯的。我不知道是不是伯坦找到那个萨特尔,哄骗他到我们这里来;抑或是那个萨特尔自己碰上了我们,并认出了我。因为伯坦没有回来,我觉得第二种可能性更大一些。

沃洛斯在我们东面约二十五英里外,是离我们最近的没有敌意的城市。沃洛斯有我的亲属,很多人都认识伯坦。不过,如果伯坦真的去了那儿,它要很久以后才能返回岩洞。当时,除了让它找人帮忙,我实在想不出还有其他什么办法可以逃生。如果它没去沃洛斯,而是去了别的地方,那我也说不清它什么时候能回来。不过它会找到我的行踪,跟上来。我们继续前进,尽最大努力一刻不停地赶路。

走了大约十公里,我们的脚步变得蹒跚起来。如果不休息一下,我想我们坚持不了太久了。我们瞪大眼睛,寻找安全的休憩之所。

终于,我认出一处陡峭嶙峋的山崖,小时候我在那里放过羊。供牧羊人休息的小山洞位于山坡四分之三高处,里面很干爽,投有住人。木门已开始朽烂,但还能推开再掩上。

我们在地上铺上干净的草,把门关好,四仰八叉地躺下睡了。不一会儿,哈桑打起了鼾。我的思绪打了几十漩儿,一秒钟之后就任意漂流了。在那一秒钟之内,我意识到,所有乐事——口喝时的一杯冷饮、不渴时的一壶好酒、男欢女爱、犯烟瘾时来上一支——都比不上美美地睡上一觉。

睡觉是最棒的……

我想,如果当时我们选择走远路—一沿海岸线从拉米亚到沃洛斯——也许这些事都不会发生,也许菲尔也不会死。不过,走这条路线会发生什么事同样难以预料。即使现在,如果给我一个机会让一切重来,我也说不清究竟如何安排才算妥当,因为末日毁灭的力量已在废墟中昂首阔步……

第二天下午,我们到了沃洛斯,翻过皮立翁山,进入玻塔利亚,再穿越一个峡谷,眼前就是马克林里查了。

在这里,我们找到了其他人。

菲尔把他们带到了马克林里查。他要了两壶酒,又要了一本《解放了的普罗米修斯》,在酒和书的陪伴下,他正襟危坐,—直到傍晚时分。

早上,黛安发现他面带微笑,但身体已经冷了。

我在毁弃的教堂附近,在几株雪松之间为他搭建了火葬的柴堆,因为他不想被埋入土中。我在柴堆上堆上香料和香草。柴堆足有两人高。晚上我会点燃它,向另一位朋友道别。回首往事,我的生活就是一次又一次的聚散离合。我说“幸会”,再说“永别”。亘古不变的只有地球……

妈的。

这天下午,我们一行人一起去了帕加瑟。这是爱俄尔卡斯城的古老的海港,位于一个海角上,与沃洛斯城隔海相望。海岸边有山,山上有连绵的杏树,我们站在树荫下。蓊蓊郁郁的树,碧波荡漾的海,巍然屹立的山,和谐得像一幅美妙的风景画。

“阿尔戈英雄们就是从这里出海寻找金羊毛。”我说,并不特意针对某个人。

“都有哪些人?”爱伦问,“在学校里读过,不过早忘了。”

“他们是赫拉克勒斯、特修斯,歌手俄耳甫斯、阿斯克勒庇俄斯,还有北风之子,以及船长贾森。贾森是马人凯隆的学生。凯隆的山洞,顺便提一句,就在上面靠近皮立翁山山顶的地方,瞧,那里。”

“真的吗?”

“有机会我带你去看看,”

“很好。”

“这附近也曾是众神和泰坦巨人们交战的地方。”黛安走上前来,站在我左侧,说道,“泰坦巨人们将皮立翁山连根搋起,叠在奥萨山上,借以攀登奥林匹斯山。这是真的吗?”

“传说中是这样的。不过众神很仁慈,没有忘记在血战之后恢复先前的景致。”

“一只船。”哈桑说,他伸手指着,手里还握着—个剥了—半的橘子。

我向海面望去,远处地平线上有一个小点。

“不错,这儿现在仍被用作港口。”

“也许上面载着一船英雄,”爱伦说,“他们带回了更多的金羊毛。可是,他们要那些金羊毛做什么呢?”

“重要的不是羊毛本身,”红色假发说,“而在于得到它们。每个优秀的说书人都知道这一点。女性能用金羊毛织出漂亮的衣服,所以男人们习惯于在每次征战之后收集它们。”

“金羊毛衣服和你的头发颜色不相配,亲爱的。”

“和你的也不相配,燕子。”

“这是可以改变的,当然不如你变起来那么容易……”

“对面,”我大声说,"是一座废弃的拜占庭教堂,主教教堂。我计划在两年内修复它。传说这里是阿尔戈英雄之一的珀琉斯与海上仙女西蒂斯的婚筵之所。也许你们听说过他们的婚礼吧。众神均受邀出席,唯独漏掉了不和女神。她来到宴会上,扔下个金苹果,上面写着‘献给最美丽的女神’,帕里斯王子将金苹果判给阿芙罗狄蒂,从而注定了特洛伊覆亡的命运。人们最后见到帕里斯的时候,他郁郁寡欢,神色愀然。

啊,这是神的决定!正如我从前常说的那样,这块土地上的神话故事俯拾即是。"

“我们要在这儿待多久?”爱伦问。

“我打算在马克林里查待上两三天,”我说,“然后继续北上。在希腊逗留一星期左右,然后动身去罗马。”

“不,”迈斯蒂戈说。他一直坐在岩石上,嘴里对着他的机器口述,眼睛注视着山下的大海。“不,旅行结束了。这是最后一站。”

“为什么?”“我已经很满足了,所以准备回家去。”

“那你的书怎么办?”

“我已经有了写作素材。”

“你要写什么?”

“写好后,我会送你一本签名本。我的时间很宝贵,我想得到的、必需的材料都搜集齐了。我一早就给港市打了电话,今晚他们会派一架飞艇过来。你们继续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的旅行结束了。”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不,没有,我的确该走了。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我还有行李需要打点,先告辞了。你的国家的确很美,康拉德。晚餐时再见,诸位。”

他转身向山下走去。

我向他离去的方向走了几步,看着他渐行渐远。

“不知他为什么作出这个决定?”我心里想着,嘴里说出了声。

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快死了。”乔治轻轻地说。

我的儿子贾森比我们早到几天,这会儿却不见了。邻居们说前天晚上冥王哈德斯带走了他。一只火眼猎犭破门而入,驮着那位年高德邵的老人奔进了夜色。亲戚们邀我共进晚餐。多斯·桑托斯还在休息;乔治在给自己的伤口换药,他认为没有必要去雅典的医院。

到家总是让人感到温馨。

我走到山下的广场,和我的儿孙们度过了一个下午。我会对他们讲泰勒星、海地和雅典吗?是的,我会。我也讲了。他们会告诉我过去二十年里发生在马克林里查的事吗?当然,他们也是这么做的。

接下来,我抱着一束花去墓地待了一会儿。我又去了贾森的家,在棚屋里找到工具,为他修好房门。我看到一壶酒,我把它全喝了。然后我抽了支雪茄,又煮了一罐咖啡,我把咖啡也全喝了。

我仍然觉得很压抑。

我不知道我做的一切有什么意义。

乔治的诊治是不容置疑的。他说织女星人身上显然存在一种非地球人类的神经系统病症。他的病无药可治,死亡率百分之百。

这可不是哈桑的功劳。乔冶给出的诊断是“病因未明”。

所以一切都需要重新考虑。

乔治是在接待会上认识迈斯蒂戈的。他怎么知道迈斯蒂戈患了重病,——菲尔曾让他观察织女星人的致命疾病的症状。

为什么?

菲尔并没有说为什么,我现在也不可能去问他了。

我感到左右为难。

迈斯蒂戈要么已经完成他的工作,要么就是没有足够时间去做这些工作。他说他已经完成了。如果他没有,那么我就是—直在保护一个必然病死的人;如果他已经完成,那我必须知道结果,这样才能迅速决断究竟何时结束他的生命。

晚餐上我没有得到任何有用信息。迈斯蒂戈只谈论他愿意谈及的话题,对我们的问题要么避而不答,要么就顾左右而言他。因此,刚喝完咖啡,红色假发和我就走了出去。我们一边吸烟一边说话。

“发生了什么事?”她问。

“我不知道。我以为是你干的。”

“不是我。现在怎么办?”

“你告诉我。”

“杀了他。”

“也许应该杀了他。但首先,为什么要杀他?”

“他已经做完了。”

“什么?他做完了什么?”

“我怎么知道?”

“去死吧!我必须知道!我要知道自己为什么杀人。很可笑是吧?”

“可笑?非常可笑。事情明摆着,不是吗?织女星人又要买走地球的土地了。他会对他们感兴趣的地方向他们提交—份报告。”

“那他为什么不游遍所有地方,为什么到过埃及和希腊之后就打道回府?流沙、岩石、丛林,还有各色各样的怪兽——他见到的就这些。这样的报告恐怕难以打动人心。”

“那是因为他害怕了。他庆幸自己还活着,他差点被蟒鳄或考瑞特人吃掉。他要逃离这里。”

“很好,就让他逃吧。让他交上一份不合格的报告吧。”

“不能让他走。如果他们真的想买地,绝不会满足于一份不完整的粗浅的报告。他们会派其他人来完成使命——更强悍的人。如果我们杀了迈斯蒂戈,他们就会明白我们对这个问题仍然是认真的,仍然在反抗、仍然难于应付。”

“……他并不怕死。”说完,我沉思起来。

“不怕死,你说什么?怎么会?”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必须找到答案。”

“怎么找?”

“我想我该去问问他。”

“你是个疯子。”她转身要走。

“我只做我认为该做的事情。”我说。

“请便吧,你做什么都无关紧要了。我们已经输了。”

我扶住她的肩,在她脖子上吻了一下。“还没输,你会明白的。”

她僵立着。

“回家吧。”她说,“不早了,不早了。”

于是我回去了,回到埃尔可·柯荣思家宽敞的老房子。我和迈斯蒂戈都住在那里。菲尔去世前也是。

走过灵堂,我停了下来。菲尔在这里永远睡着了。那本《解放了的普罗米修斯》还躺在书桌上,旁边是一只空酒瓶。他在埃及给我打电话时就提到了自己的死。他经常胸口疼,终于死于心脏病突发。我有个感觉:他应该会给老朋友留几句话。

于是,我打开雪莱这部史诗,翻看起来。

留言写在书尾空白页上。是用希腊语写的。不过不是现代希腊浯,是古典希腊语。

大意是这样的:亲爱的朋友,你知道,不管写什么,只要没有机会改写,我宁愿不写。我痛恨草草写就的文字。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我应该尽快处理此事。近来身体不适,乔治打算送我回雅典。我也想回去了,明早就出发。不过,首先,就眼下这件事——

让织女星人离开地球,活着离开,不惜一切代价,这非常重要。

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

以前我不敢告诉你,因为我担心迈斯蒂戈懂得读心术。也正因为如此,我没有和你们走完全程,尽管我非常愿意与你们同行。这也是我假装恨他的原因,这样我才可以避开他。直到我确信他不懂读心术以后,我才决定加入你们。

我疑心多斯·桑托斯、黛安、哈桑和激进政治联盟意图谋杀迈斯蒂戈。如果他懂得读心术的话,我想他很快就会察觉到危险,并采取必要行动"确保自己的安全。如果他不懂读心术,你也能够化解一切威胁,包括哈桑。对此我信心十足。但我不想将我所知道的事告诉他。但以前我曾提醒过你,如果你还记得的话。

他的祖父泰川·迈斯蒂戈是我见过的最杰出的、最崇高的人中的一个。他是哲学家、大作家、毫无私心的公用设施管理者。三十多年前,我在泰勒星上认识了他,以后我们成了亲密的朋友。自此以后,我们一直有书信往来。很久以前,他甚至与我商讨过织女星联盟处置地球的计划。我曾发誓守口如瓶。如果提前将计划昭示出来,这位老人将大失面子。

织女星人目前的处境甚是尴尬。我们流亡外星的同胞在经济和文化上日益依赖于织女星人。在激进联盟起事的日子里,他们深刻意识到,地球上有一群土著人,他们有属于自己的强大的组织,他们希望重建自己的星球。这其实也是织女星人希望看到的。他们并不想占有地球。他们要地球做什么呢?如果他们想剥削地球人,泰勒星上的地球人比地球上的还要多——他们并没有剥削他们;至少没有恶毒地大规模盘剥掠夺。移居外星的人们甚至决定,就算织女星人剥削他们,他们也宁可待在那儿,而不返回地球。这意味着什么?回归主义走入了死胡同。没有人回来。因此我煺出了这场运动。我想,你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离开了激进联盟。织女星人不想再插手“祖居星球”的问题。不错,他们想参观地球。他们想到这里看看能对这个星球做些什么,这样也可以得到更多信息,可以更加冷静地看待问题,但地球人视此为奇耻大辱,使得旅行者们望而却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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