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吃了酸葡萄,儿子的牙酸倒了。——《以西结书》十八章第二节 ).3
“他们做不到。”科宁博士权威性地肯定道。
现场一片沉寂。过了许久,乔老太低头看着双手,避免与诺曼的目光接触,说道:“我欠你一个道歉,诺曼。我下结论过于草率,认为我们碰到了一个传统的商业间谍案。要我承认这一点有点奇怪,但是——好吧,我想我确实不习惯处理如此大规模的项目。不过,至少我可以找个借口:拉斐尔没有站在政府的立场上更正我,政府应该擅长处理如此大规模的项目。”
“政府,”科宁来了句冷幽默,“也擅长高效且系统化的间谍活动。”
汉米尔卡·沃德福德一直在默默思考。他现在开口了:“如果诺曼说的是对的——特别是关于欧洲大公司能接触枫丹白露处理的信息,我相信他这是有所指的——那我们能做些什么来降低影响呢?我的想法是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尽可能加快项目进程。”
“我建议,”诺曼说道,品尝着自己的优势,“我们让撒缦以色从目前检测过的方案中挑一个最优的,并立刻带着方案前往梅港。与此同时,随着我们谈判的进展,获取了更多信息之后,我们可以让他再评估一下竞争态势。枫丹白露的设备很不错,但撒缦以色仍然比世上其他任何计算机更高级。它是我们手里的又一张王牌。”
“听上去很合理。”乔老太批准了,“你能问问艾立虎,他是否能随时前往贝尼尼亚,诺曼?”
“他能,我敢打包票。”诺曼宣称道,“自从欧博密总统公开他的病情以来,艾立虎一直在待命。”
乔老太拍了一下桌子,“那就这么办。谢谢,先生们。我再次道歉,之前我气冲冲地飞错了轨道。”
站在电梯里一起下楼时,科宁对诺曼说道:“顺便说一句,不光是乔欠你一个道歉。当艾立虎说你是掌管贝尼尼亚项目最合适的人选时,我们检查了你的背景,我们的计算机说他可能错了。因为这个原因,我一直对你持保留意见。但今天,你证明了你能看清全局,这在当今是个少见的天赋。你表现得很不错,即便在撒缦以色的年代,实际经验也无可替代。”
“当然。”福斯特-斯特恩在电梯的另一个角落里嘟囔道,“像撒缦以色这样的计算机不会处理实际情况。他那个冰冻大脑中处理的事情中约百分之九十五是假设的。”
电梯停下,打开了门。诺曼所在的那一层到了。科宁伸手越过他挡住电梯门,以防它自动关上。“你们谁会玩象棋?”
“不会,我下围棋。”诺曼说道,想起了他为掌握棋艺而经历了无尽的痛苦。象棋是与公司高管相匹配的休闲活动,而现在的他已经抛弃了那个面具。
“我自己喜欢下L棋。”科宁带着优越感说道,“但三者的道理都是一样的。我提到象棋,只是因为我在一本象棋书中看到了这个说法。作者说,象棋中一些最优美的棋谱其实从未在现实中走出过,因为对手能看出你的策略。他把整个章节命名为‘未见过的棋谱’,展示了一些大师级的步骤,前提是对手按照棋谱的要求予以配合。”
他淡淡地笑了笑,“我怀疑乔是因为我们的对手不配合而苦恼。”
“又或者,她生活在百分之九十五的想象之中,如同撒缦以色。”诺曼轻声地说道,“听上去这是个过日子的好办法。没人能因为这个指责乔……”
出乎他的意料,他发现福斯特-斯特恩正张大了嘴巴盯着自己。
“有什么问题吗?”他问道。
“什么?哦——没有!”福斯特-斯特恩回过神来,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你刚刚启发了我。连我们的心理学家都没提醒过我这一点。要知道他们的建议可不少啊,一套套半通不通的理论不断朝我的办公室里塞!”
诺曼不解地等待着。福斯特-斯特恩算不上是个计算机专家,不然的话,他会忙于自己的专业领域,无法接受通技董事会的席位。另一方面,因为项目计划部的工作完全依赖于计算机,他不可能对这个领域一无所知。
“听我说!”福斯特-斯特恩继续说着,“你知道吗,我们一直想让撒缦以色达到这个级别的计算机在理论上能达到的程度,表现得像个有意识的实体。”
“当然。”
“但是——好吧,他没能达到。检测他是否达到了是个微妙的问题。最起码的,心理学家说他们需要观察到一种个人偏好,例如,他的判断出现了偏差,偏差跟输入的事实无关,只是基于他的某种偏好。”
“这样的话,撒缦以色不就变得没用了?”科宁反驳道。
“哦,不会。整体上说,需要他解决的问题大都跟他自己没有关系,除了那些能直接影响到他未来的程序。一旦他会说‘我不希望你做这个,因为它让我不舒服’之类的话,就证明他达到了那种程度。明白了?我开始怀疑,他之所以没能达到我们的期望,正是因为你刚才说的那句话,诺曼。”
诺曼不解地摇摇头。
“其生活的百分之九十五都是假想,这是什么样的智慧生命体?目前,撒缦以色处理的全部都是理论知识,只有在他的内存没有被占用、没有去处理那些排着队的假设问题时,他才有机会产生意识。我们应该试试让他长时间地处理实时发生的、现实生活中的数据,不要再运行别的。或许,我们就能得到我们期望的答案。”
福斯特-斯特恩看上去很激动,陷入自己的热情中。其他人也没能注意到,有两个等着坐电梯的通技职员耐心地等待这群人走出电梯。
诺曼突然注意到了这两个人。他说道:“好吧,这是个有趣的可能性,但恐怕远离了我的轨道。哈,你不会想在我们完成这个大项目之前就这么干吧?”
“哦,当然不会。我们或许得花上一两个月的计算小时才能把理论方案清理干净。考虑到已经签约的服务时间,这得需要至少一年时间。不过……妈的,我们挡住别人了。再见,诺曼,再次祝贺你刚才在楼上的表现。”
诺曼离开电梯走进了走廊,感觉有些轻飘飘。好事发生在他身上了,仿佛是对过去几天的辛勤工作、睡眠不足,甚至消化不良的补偿。但是,与乔老太交锋之后,他已经没有能量来分辨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高兴的情绪之下,一种担忧让他隐隐不安:现在,他肯定会被置于贝尼尼亚项目的第一线,但是,他仍然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
背景环境(18)
佐客音乐录影
声音 图像
持续的嘶嘶声 白屏幕
逐渐响起几乎听不到的七拍贝斯声 乐队主唱,负片展示,白显示成黑,绿显示成红,特写
同步至五拍
哇呀哇呀哇 嘴唇嚅动
锡塔尔琴弹起五拍子乐曲 特写,锡塔尔琴
七拍快速响起 白屏幕渐变成粉色
贝斯高八度 随着节拍声模糊成灰色
贝斯再高八度 出现紫色、金色和橙色的星
融入四拍定音鼓和拉丝-巴切特风琴,事先录制的饶舌,嘿/全面回忆/嘘/真是好样的/喔/谁他妈的在意/哈哈/哈哈/哈哈(即兴表演) 大特写,主唱的扁桃体,负片展示
超大的锡塔尔琴在拉丝-巴切特风琴之上
转成赞美诗,主唱说唱:
你有我们俩,你的跟班和小妞,加起来有三个
拉丝-巴切特风琴F调华尔兹 特写,鸽子翅膀,白色羽毛
小妞抚弄自己的乳房
蓝色渐褪,变成绿色
特写,小妞的双手,分别被男人的右手抓住并扯开
速管驶过
事先录制的饶舌再次播放
我想打碎我的头颅
亲吻声渐响,同时锡塔尔琴贝斯声响起 隧道内部
画面暂停
黑色背景上出现绿色条纹
远景推进至亲吻特写
镜头从小妞头部推进至主唱,大特写
主唱重复唱道:
让这个世界腐烂
打碎我的头颅
快去抽大麻
飞上三古丁
我头上是天堂
死了也无所谓
一旦我们自由
我们能飞上天
妈的我们不自由
摩羯诺是好朋友
我是我的存在!
小妞在拉丝-巴切特风琴前走过,看着演奏者弹拨琴弦,奏响音乐,随后弯腰吮吸最长的那根弦柱(贝斯)
特写,定音鼓鼓手
街景,叠加负片展示的小妞
影像,与主唱和跟班手挽手
渐白退出
(等等)
——————
$ *
(等等) —————— $ *
*两列都是:一个行星级的撞击将录影推向高潮,该画面不允许在任何覆盖太冲区的频道上播放。
现场记录(22)
入门的代价
过了一阵子,怒火中烧的唐纳德意识到,自己其实已经预见了注定会受到这种侮辱。在空天机上奇怪的联想,冒出的那些奥丁、宙斯,其实根植于他内心的忧虑,担心自己将被剥夺男性的权利。
当然,这种解读实在是很愚蠢。他并非没想过接受可逆绝育手术,但迟迟没有付诸行动。跟他发生过关系的女人都在皮下植入了小巧的避孕胶囊,能默默地提供一整年的激素,以杜绝怀孕的风险。现在,他远离了自己的家,远离了自己熟悉的环境,而且他自以为熟悉的环境差点还吞噬了他。还有,不管在什么环境里,他的潜意识并不是那么容易被说服。它紧紧地抓住了动物本能,努力让自己相信,哪怕在最极端的环境里都有办法产下后代,甚至可以让男人自己生育。
现在,他来到了雅塔康。他已经离开了空天站。整个空天站都覆盖在牢固的混凝土屋顶下,屋顶上铺了厚厚的泥土,泥土上还种了树。他刚到外面,就被成群的雅塔康人包围了,足有好几百人。有些人用混杂了英语和荷兰语单词的语言跟他说话。一个推着电力推车的搬运工帮他把行李放下来,等着收取服务费。
我忘了换钱了。他们有没有在给我的文件里放一些零钱?
他记起文件里有一个放着信用卡的信封,但里面有现金吗?他朝信封里看,发现了十几张新的十塔拉钞票,每张大约值——嗯——六十美分。他把钞票都给了搬运工,站在行李旁等着,时不时瞪一眼围上来的年轻男女。他们有的想帮他叫辆出租车、有的想帮他搬行李、有的想卖给他纪念品和黏黏的甜得发腻的肉、有的只是盯着他因为他是个“圆眼睛”。所有年轻男子都穿着白色的——有些是脏乎乎的——夹克和短裤,多数人光着脚。女孩则穿着各种颜色的纱笼,从黑的到金的都有。
与空天站平行的停车场里停着几辆电动车,更多的是人力车,旁边还有两三辆产自中国的现代公共汽车。车站由轻质的防水材料搭建而成,要么是竹子,要么是塑料仿制品,装饰得非常俗气。一个警察在那地方来回巡逻,对各种车辆的运营人员皱着眉头,后者只是报以愚昧的微笑。唐纳德尽力想把眼前看到的与想象中的联系起来。苏鲁卡塔政权不鼓励迷信活动,他知道这一点,但根据车站里的迹象表明,那地方好像同时是个庙宇。人们可以向任何他中意的神仙拜祭,或乞求旅途顺利,或感谢平安从国外回来。那儿的生意不错。在他站着观察的短时间内,他就看到进去了五六个人。他们要么拿着锥形的香,把它点燃,手触摸前额和前胸多次,要么点燃一堆印着祝福话语的纸,看着它冒着烟燃成灰烬。
他瞥了一眼罗亚老祖阴森的身影。因为雨小了,看得更清楚了。他发现自己很难责怪雅塔康人固执于传统。
“哈,我的美国朋友,”一个温柔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再次谢谢你了。请问怎么称呼?”
他转身看着印度女孩,机械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在飘逸的全长纱丽笼罩下,她看上去更加优雅和精致。但从她不停地调整下摆可以看出,她并不习惯双腿被裹起来。
“你在等出租车——?不是,那地方有很多空车。那在等什么?”
“随便看看。我第一次来这地方。”他尽量克制着自己不耐烦的情绪。他清楚地意识到她不仅漂亮,而且很放得开,但此刻,雅塔康医生刚刚对他做的事似乎麻木了他的男性本能。
“可你会说雅塔康语呀,还说得那么好。”女孩说道。
“我想学一种非印欧语系的语言,选雅塔康语是因为没多少人学它……你要去宫吉伦吗?”
“是的,我在一家旅馆订了房间。我想它的名字叫奉献宾馆。”
“我也住那儿。”
“那我能跟你合乘一辆出租车吗?”
这个巧合没什么好奇怪的。这能算是巧合吗?奉献宾馆是宫吉伦唯一的一家提供西式服务的旅馆。如果有空房间,它是排在第一位的选择。
“或者你愿意试一下人力车?在美国没有人力车吧,有吗?”
人力车——雅塔康语中的说法肯定是源自于英语。唐纳德说道:“我们的行李会不会太重?”
“没问题的,这些车夫看上去和我家那边的一样强壮。嘿,你过来!”
她朝排在队伍第一个的车夫使劲挥着手,随后他蹬着那种奇怪的五轮运输工具来到他们面前。和她说的一样,他没有对行李的重量提出任何异议,只是默默地把它们放到车后的平板上,弹簧都被压弯了。接着他打开低矮的车门,让他们钻进去。
座椅很窄,他们两个挤在一起。不过既然他的同伴没有怨言,唐纳德当然也不会有。他开始逐渐恢复到正常状态。
“顺便说一下,我是布朗温·高斯。”女孩开口说道。车夫用一条腿站在踏板上,用尽全身力气,终于让满载的车子动了起来。
“布朗温?这是个印度名字吗?”
“不是,威尔士。背后的故事很复杂。我的祖父去了海上,成了一个他们过去所谓的东印度水手,结果在卡迪夫被一个威尔士姑娘伤透了心。”她笑了,“在我解释之前,每个人都觉得很奇怪。你来宫吉伦干什么,唐纳德?我是不是太爱打听了?”
“不是。”唐纳德观察着他们即将汇入的车流。大多数都是人力车,中间点缀着些电动车,有的装载着乘客——载客量惊人,每辆车的大小跟这台人力车差不多,却装了至少五六个人——有的装着大包小包各种不知名的货物。道路的上方悬挂着横幅,因为日晒雨淋有些褪色。有些横幅是称颂苏鲁卡塔元帅,有些是勉励雅塔康人摆脱西方思想的束缚。
“我——嗯——我为英继星报道基因优化新闻。”他接着说道。
“真的吗?有意思!你是这方面的专家吗?”
“某种程度上吧。我有生物学方面的学位,仅此而已。”
“我明白你的意思——‘某种程度上’。显然,苏盖昆吞所做的不可能在大学的课堂上学到,是吗?”
“你也对基因学有研究?”
布朗温无力地笑了下,“相信我,唐纳德,在我的国家,一个女人到了生孩子的年纪,或多或少都会懂一些的——除非你是个文盲或是笨蛋。”
“我同意。”唐纳德迟疑了一下,“顺便问一句,你来这儿有何贵干,商务还是旅游?”
答案迟迟没有到来。过了许久,她才开口说道:“看病,坦白地说。”
“看病?”他震惊地重复着,再次仔细地打量了她一番,随后尽量挤进狭窄座位的角落。
“不会传染,我保证。我不会用这么无耻的行为来报答你的帮助。”她挤出了笑声,车夫好奇地扭回头看了一眼,差点撞上一辆从他前轮处横过的车子。
“如果你是基因学家,你可能会知道。我得了——啊,忘了英文怎么说了!”她打着响指,他立刻抓住她的手。
“不要在雅塔康打响指!”他说道,对再次扭过头来的车夫做了个抱歉的表情。这回车夫的脸上换成了怀疑的神色。“响指会带来坏运气,除了每年中一些特别的日子。它象征着唤回你祖先的鬼魂!”
“老天爷!”她把另一只手的指关节放进两排洁白的牙齿中间,这是个表示惊讶的手势。唐纳德这才意识到他还攥着她的手,马上放开了。
“这是个复杂的国家。”他说道,“你刚才要说什么?”
“哦对的。一个人的骨头制造了太多能杀死细菌的细胞,叫什么来着?”
“白血病。”
“白血病,这就是我在找的那个英文单词。”
“不会吧。”唐纳德的语气中流露出真挚的担忧。在现代社会,人们通常认为任何种类的癌症,包括血癌,都属于老年病,当身体调节机能开始退化之后才会得上。对于年轻人来说,有治愈的办法,还有一整套法律来监管致癌物质的生产与使用。
“我相信在美国已经很少见了,但在我的国家还是很多。”布朗温说道,“我还算幸运,你知道,我丈夫死了,我继承了足够的财产,可以让我来这儿接受印度没有的治疗。”
“什么样的治疗?”
“也是由苏盖昆吞发明的疗法。我不太清楚具体方法是什么。”
他们来到了通向宫吉伦心脏地带的一个长斜坡的最高处,路的两边排满了兔子窝般的小房子,有几所房子还装饰着无所不在的政治标语横幅。他们的车夫将光着的双脚从踏板上抬了起来,盘在车把上,随后拿出一根烟点上,并用双手围拢,以防雨水将烟头浇灭。这让他们有些紧张。但唐纳德看到其他车夫也都在这么做,于是没说什么。
“我记得读过相关的东西。”他皱着眉头说道,“如果我没记错,整个疗程分成两个部分。首先,用特制的病毒感染你的骨髓,这些病毒会替代你体内不受控的天然基因物质。然后,当你的白细胞水平恢复到正常标准后,你必须用你细胞核的副本换掉特制的病毒——”
“我可搞不懂这些。”布朗温耸了耸肩,“我只知道两个事实:它很贵,过程也很痛苦。但是,我还是很高兴能来到这儿。”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轮子在地上滚动发出的沙沙声,以及车夫时不时发出的怒叫声,抱怨自己的路权被别人侵犯了。唐纳德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能看着布朗温漂亮的脸庞,以及隐藏在脸庞之下的淡淡的悲伤。
“我只有二十一岁。”布朗温终于又开口了,“我还能活很久。我想活很久。”
“二十一岁就已经是寡妇了?”
“我的丈夫是个医生。”她面无表情地说,“一群暴民发现他使用了从猪的血清里提炼的疫苗,就把他杀了。他死的时候才三十三岁。”
远处传来了雷鸣般的空天机的降落声,淹没了唐纳德想开口的欲望。
在奉献宾馆,有个职员能说英语,加上一点印度语,因此唐纳德不必再担任翻译了。他皱着眉头,看着他必须填写的、用以描述自己的计算机表格,几乎没注意到布朗温跟前台说了什么。他脑子里想的是他必须做些什么来维持他的“专业身份”:拜访国际记者俱乐部,与英继星的特约记者会面,他们已为他准备了一张临时访客证;向政府信息办公室报到,确保收到他们的官方许可;与尽可能多的人打交道,以便得到专访苏盖昆吞的机会。这可能是个漫长的、昂贵的且极有可能毫无成果的任务。自从新闻公布以来,没有哪个外国记者单独采访过这位教授,只有在政府发言人控制的记者招待会上才能见到他。
尽管长着圆眼睛,相对而言,印度人在当代雅塔康还是比较受欢迎的。他们被视为同样受到殖民压迫的伙伴。因为前宗主国荷兰的关系,欧洲人不受欢迎。美国人在这儿的待遇也不怎么样,因为两国之间紧张的外交关系。服务员拿起唐纳德的行李、领着他前往房间时,布朗温早已上楼了。房间的布置体现出典型的雅塔康式的矛盾:精美的手工刺绣封在镜框里,里面注满了液氦防止腐烂,一个矮榻上摆满了垫子当作床,淋浴间墙上贴着人造大理石,旁边是坐浴盆、坐便器,以及一个大大的塑料盆,盆里装满了光滑的小鹅卵石。
一个穿着蓝色纱笼的女服务员安静迅速地放好了他的衣服,向他展示了如何使用一次性衣物售卖机和织鞋机,并对电视坏了表达了歉意:“很快就会修好。”旋钮上有灰尘;这个承诺可能给了不下二十个客人。
至少电话还可以用。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时,他坐在了电话前,略微感觉不适,因为电话没有屏幕。看不到对方的影像,他只好看着墙上的镜子。
就在那面镜子里,他看见了一扇门。不是他刚才进来的那一扇,而是通向隔壁房间的门——而且门还打开了一条缝。
他尽可能蹑手蹑脚地站起来,迅速地穿过房间,站在那扇门的背后。他瞥了镜子一眼,发现不管这个闯入者是谁,都不可能在镜子里看到他。同样地,他也看不到闯入者。昏暗中,一只手从门缝里伸了出来,接着是一只脚,随后——
他猛然出击,通过赋能获得的战斗技巧使他的动作既敏捷又有效。刹那间,他控制住了闯入者的脖子和后腰,准备将其举到半空,并砸向他的膝盖,给脊柱以致命的一击。
就在那一刹那间,他惊呼了一声:“布朗温!”
“放开我,你弄疼我了!”他把手从她的脖子上拿开,她开始大口喘气。
“真是太对不起了!”他慌忙帮她保持平衡,在她快倒下时用手扶住她的胳膊。“可你不应该就这样溜进来——天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没料到会是这样。”她气呼呼地说,“我听到了你的声音,知道你就住在我的隔壁。对不起,我就想给你个惊喜。”
“你做到了。”他说,“哦——那一定是我的电话。请坐。我一会儿再跟你说。”
他匆忙跑回电话边。电话里传来含混的雅塔康语。说话的并不是他期待的特约记者,而是她的同伴。她的同伴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但答应会记下给她的留言。
唐纳德把宾馆的地址告诉了他,然后挂断了电话。他转着椅子面对着布朗温,朝她笑道:“知道吗?你虽然病了,力气却不小。”
“还只是早期。”布朗温看着地板嘟囔了一句,“我丈夫被杀死之前刚给我确诊。”
现在他有机会可以好好看看她了。她肯定直接去了一次性衣物售卖机,现在身上穿的是一套雅塔康衣服,浅灰色的纱笼和一件挺括的黄色短上衣。
她注意到他在观察自己,有些不好意思,把上衣往下拽了拽。“这些东西穿着不舒服,”她说,“比我家乡的差远了。我来是想问你有没有空,陪我买些衣服。我不想穿纸做的东西。”
唐纳德的脑子飞快地算了算。雅塔康的时间比美国早,现在当地还是早上,加州是傍晚。雅塔康人在中午到下午三点之间有午睡的习惯。在三点之前,他不可能见到他想见的对象。这给了他几个小时的自由时间。
“当然可以。”他说道,“我先打几个电话,然后就去找你。”
“太谢谢啦。”她说道,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但没有关上中间的门。
那个房间里的柜子门是向外打开的,跟他房间里的滑动门不一样。他几乎一下子就注意到了这个差别,因为把椅子转回电话旁之后,他从那面刚才照见门开了的镜子里看到了另一面镜子。他呆呆地注视着镜子,等着打给政府信息办公室的电话被接通。
他看到她站在镜前,打量着身上浅灰色和黄色的纸衣,还吐了下舌头。
“找谁?”电话中有声音传来。“外国记者联络处,谢谢。”
“稍等。”
她将手放在胸前,像是要撕掉难看的衣服。但纸张的韧性很强,因为要对付雅塔康经常性的雨天而混入了塑料。尝试失败之后,她脱下了短小的上衣,生气地把它团成一团,丢到地上。
“外国记者联络处。”电话里又响起声音。
“我叫唐纳德·霍根,受英继星的委派前来贵国。你们应该收到了我总部发来的通知。”
“请重复一遍你的名字,我查查是否收到了。”
随着一阵沙沙声,纱笼的上半部分打开,从她身上滑落。唐纳德屏住了呼吸。在那下面她什么都没穿,乳房像两个棕色的小鸭梨,中央是玛瑙色的乳头。
“是的,霍根先生,我们接到通知了。你想什么时候来注册?”
“今天下午,如果你们方便的话——”
她解开纱笼腰部的三个结,弯下腰,想解开腿部的复杂的扣子。她弯腰时乳房几乎没怎么下垂。
“我需要跟负责人询问一下预约日程表。请不要挂电话。”
她肯定费了不少力气才穿上刚才的衣物,要把它脱下来更麻烦。她转了个身,腰仍然弯着,似乎想借助明亮的光线看清手部的动作。她小巧结实的臀部在镜子的方寸之间忽隐忽现。光线照亮了她黑发的分界线。
“可以,今天下午可以。谢谢,霍根先生。”电话中的声音说完之后咔嗒一声挂了。唐纳德站起来,朝那扇门走去。他的嘴巴有些发干,心跳得很厉害。
她背对着他,离开那堆纱笼的废纸。她说:“我知道你在看。”
他什么也没说。
“我有时候感觉自己是个疯子,”布朗温说道,语气中带着点接近歇斯底里的味道,“有时候又觉得自己没疯,很理智。他教我欣赏自己的身体——我的丈夫。我可能没多少时间能欣赏了。”
她终于慢慢转过身来。唐纳德看到她那只跟着身体转动的脚底染成了粉色,跟脚趾甲相配。
“对不起,”她突然说道,“我不是特别针对你。只是……好吧,我从来没跟美国人做过,我想试试。趁着我还可以的时候。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她的话音中带着一种奇怪的平淡,仿佛是机器在说话。“我——那个俏皮话怎么说来着?我是只不会下蛋的母鸡,是这么说的吗?他们把我绝育了,以防我的白血病具有遗传性。我被彻底绝育了。”
“我也是。”唐纳德说道。他被自己语气中的镇定吓了一跳。他伸手取下固定住她头发的梳子。长发落了下来,将她笼罩在瀑布之中。
人物追踪(19)
小而美的奇迹
他的电视出了毛病,什么也放不出来,只有几条不规则抖动的波浪线,中间点缀着小点,像是悬浮在液体中的灰尘在显微镜下做布朗运动,喇叭中只有白噪音,贝尼·诺克斯想过去修它。然而,一两个小时之后,他发现这种随机的图案和声音有致幻的作用。而且,他再也不会看到那些烦人恶心的人杀人之类的现实了。上升到了一个完全超脱的境界之后,他依然在盯着电视屏幕。偶尔他会说:“上帝,我真是太有想象力了。”
现场记录(23)
摘李子
贝宁湾!贝宁湾!
一个人出来,四十个人进去!
贝尼尼亚没有任何空天机航班。这个国家无法负担建造一个空天站所需的、直径五英里的巨型混凝土圆盘,更别提周边设施了。诺曼从空天机光滑的现代子宫中被吐到了阿克拉,等着被装上一架小型的、颤颤巍巍的老式波音飞机。它服务于本地航线,经梅港至尼日利亚北部。飞机的制造日期应该早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燃料的补充通过卡车上装着的煤油,而不是液氧和联氨。加油管有些渗漏,他能闻到味道,不禁担忧起万一着火该怎么办。
贝宁湾!贝宁湾!
沙虱在你皮肤下筑穴!
非洲就像个高压锅,热得他的衣服紧贴在身上,汗水混合着蒸汽。
贝宁湾!贝宁湾!
黑水热加大包奎宁!
傲慢的官员,穿着他一下子没能认出的制服——二十世纪末对外国人的仇视让本地人清除了欧式的官衔标志,例如檐帽和武装带,代之以部落服装样式的军服。他们不放过任何能蔑视美国黑人堂兄弟的机会,因为后者的祖先由于愚蠢或没用而没能逃过奴隶贩子。
贝宁湾!贝宁湾!
雨下个不停,淹没了陷阱!
沿着细密的铁丝网围成的走廊,像是走向屠宰场的牲口,通技公司一行人,由诺曼和艾立虎领着,加入到了等待转机去梅港的队伍中。眼前的景象仿佛混杂了五个世纪的时光:胖胖的老妇人,身上裹着艳俗的棉布,头上裹着颜色相配的头巾;新潮的姑娘们穿着欧式外套,脖子上套着珠子,耳朵上戴着耳环,有时会以隐晦的赞许目光看着诺曼;可能来自南非的商人穿着西式服装,反衬着黑色的肌肤;一个医生——当地类型——带着一大捆圣物,每件圣物在治疗时都有特定的功用,大多数都有自己独特的味道;一个来自埃及的伊玛目正与一个戴着项圈的埃塞俄比亚牧师亲切交谈……
贝宁湾!贝宁湾!
被上帝遗忘的角落!
时不时地,大喇叭里会传来航班到达和起飞的通知,像是用英语广播的,但听了几次之后诺曼才敢确定。他知道殖民地政府留下的语言正在瓦解,就像罗马灭亡之后的拉丁语。他本来希望这个现象只发生在亚洲,而不是非洲,毕竟他对于这块土地还有感情上的纽带。广播的间隙是永不停歇的、沙哑的音乐声。出于好奇,他数了数其中一个曲子的节拍,结果发现是四——十七拍的,古老的达荷美旋律与现代流行乐的混音。他没话找话地跟艾立虎说起他这个发现。
贝宁湾!贝宁湾!
进去的时候是胖子,死的时候是瘦子!
“‘白猴子’还是从我们身上学了点东西。”诺曼说道。
“不对,”艾立虎反驳道,“欧洲人只是从我们这里学走了刚才的那种复杂节奏,再加上些部落文化。爵士乐发源于军队行军曲和法国舞会。现代节拍也起源于欧洲,像是匈牙利的五四拍节奏,希腊和巴尔干其他地区的七四拍。甚至连一些西化的乐器也都起源于印度的某种乐器,例如锡塔尔琴,而不是源于可乐琴。”
“可乐琴是什么玩意儿?”
“用半只葫芦,上面蒙上皮子,形成共鸣腔,装上琴把,绷上琴弦,并配上金属片,在适当的频率下共振。你在这里能见到它们,但它来自更东面的地方。最好的演奏家仍然是苏丹人,一直都是。”
贝宁湾!贝宁湾!
让我们从人变成了野兽!
“你追溯过你非洲的那一支祖先吗?”艾立虎问道,“你说过你想查来着,还是我听错了?”
“一直没机会。”诺曼嘟囔了一句。他突然对周围的人产生了兴趣,想着:这些人里可能有我的亲戚。他们从这里掳走了很多奴隶。
“光是看可找不出来。”艾立虎说道,“你能分辨伊博人和约鲁巴人吗?或是阿散蒂人和曼丁哥人?”
诺曼摇了摇头,“有谁能分辨吗?”
“他们有各自的特征,就像欧洲不同人种之间也各有特征一样。当然,也有黑头发的瑞典人和金发的西班牙人。但在这里,没有发色之类的明显特征。”
贝宁湾!贝宁湾!
上帝怜悯有罪的孩子!
“他们叫我们登机了。”艾立虎说道。对面的大门吱扭着打开,他们随着队伍往前移动。
在去往梅港的航班上,有个男的带了个乐器。它由一根棍子、一个古旧的木盒子和几片调成五音阶的金属片组成。他配合着它凄惨的声音唱了个曲子。除了艾立虎,诺曼和他的同伴都觉得难受。但其他旅客都喜欢听到来自家乡的声音,还参与了进去。
“他是个辛卡人,”艾立虎说,“来自梅港。他告诉大家,他很高兴能从阿克拉返回家乡。”
一个带着不到一岁孩子的胖女人用尽了烈酒的免税额度,现在正往邻座间传递着一大瓶椰子酒。诺曼谢绝了她的好意。他挤出个笑容,用清晰缓慢的语调说明自己是穆斯林。听到之后,她坚持让他吃点从塞在腹部衣物下的盒子里拿出的大麻糖。这倒是可以接受,它的成分应该和他在家里抽的大麻差不多。于是,在航程的后半段,他的情绪高涨了许多。带着乐器的男人站了起来,一个座位挨一个座位地请求大家为他的曲子贡献歌词。艾立虎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用完美的辛卡语满足了他的要求。那个人高兴得跳了起来。诺曼只会说英语,于是失去了这个机会。他几乎为此感到失望。随后,他突然为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变化担忧起来。
他找了个机会,忧心忡忡地对艾立虎轻声地说道:“艾立虎,我感觉很奇怪。他们在那粒糖里还放了其他的什么东西吗?除了……”
“他们是辛卡人。”艾立虎说道,短短的一句话就好像已解释了整个宇宙。然后,他又回到了与那个音乐家的谈话之中,说着诺曼完全不懂的语言。
略感失落的诺曼从座椅口袋里拿出航空公司的宣传页,盯着上面的西非地图看。他发现不同的国家如同一块块馅饼似的嵌入贝宁湾的北部,最窄的那块便是贝尼尼亚。与尼加联和达荷马里相比,它细得像一条线。
“这不就是杰克·霍纳的馅饼(1)吗?”他自言自语道,声音稍响了点。艾立虎挑起了眉头以示询问。
“没事。”
但这联想实在是太有趣了,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抠出了一个李子!历史上还没有人能从这个馅饼里抠出过李子呢!
渐渐地,他体内同时产生了两种对立的情绪。尽管艾立虎坚决否定了这种可能性,他还是觉得刚吃的那块糖里加了其他的料。以前,他从未经历过他正在经历的这种现象。
一方面,他对事物的看法仍保持着今早离开纽约时一样的状态。当官方团队在梅港的小型机场迎接他们时——有各种肤色的使馆工作人员,外加贝尼尼亚军方仪仗队,穿着适合典礼的服装,可打起仗来一点都不实用——他四处观望了一阵,脑子里产生的想法是:这可不是采李子的好地方。这地方不仅仅穷,还穷得毫无希望。使馆的车子发出着嗡嗡声,颠簸在前往住处的路上。道路的维护只能算勉强,一群拿着镐头和铁锹的劳工正在路面上工作。路的两旁是一片片的小破房,满眼的破败之中唯一的亮点是一条“欢迎来贝尼尼亚投资”的官方横幅。在这个开放的新世纪,他做梦也没想过能看到光屁股孩子与小猪一起在泥巴地里玩耍;在这里他看到了。他做梦也没想过能看到父亲、母亲、爷爷和四个孩子一大家人坐在一辆脚踏运输工具上,而这所谓的运输工具是由三辆旧自行车和两个大塑料箱子组成的;就在刚才,他们一行人被这样一辆车在机场门口挡住过去路。他做梦也没想过能看到一辆最古老的莫里斯卡车,就是那种首批能经济运营的燃料电池卡车,车上挤满了九岁到十五岁的孩子,头伸出车尾冲着他们招手欢笑。他在路上遇到了不下六辆,车上还装饰着各种虔诚的标语:欲速则不达、世上只有一位神和按照神的旨意生活。
空气中充满了凝重的潮湿,甚至比在阿卡拉候机时的感觉更糟,让他变得越发不耐烦。
然而,在注意到所有这些落后贫穷迹象的同时,他又被一种兴奋愉悦的情绪包围着。一个由歌者和乐手组成的四人小组陪伴着那群维护路面的劳工,他们唱着有节律的劳动号子,敲击着用各种形状的罐头制成的鼓,应和着镐头那单调的凿地声。在一个路口,他在一间挂着破布门帘的小屋前看到了一位骄傲的母亲,正向邻居炫耀她刚出生的孩子,脸上散发出幸福的光芒。他在另一间屋子前看到了一辆卡车,车上画着红十字标志,司机穿着塑料大褂,在回到驾驶室之前,正仔细地往自己身上喷洒消毒药水——这是一个微弱的证据,但仍然是个证据,表明二十一世纪正在向贝尼尼亚走来。
艾立虎一直在和一位瘦弱的年轻黑人交谈。在他离开贝尼尼亚期间,这位黑人代管了整间使馆。他是使馆的一等秘书,至少比诺曼年轻八岁。看着他,诺曼不禁怀疑这么年轻的一个人怎么能处理好国与国的关系,即便是贝尼尼亚这么小的一个国家。他扭头往后看去,后面还跟着两辆车,分别坐着通技代表团的其他成员——瑞克斯·福斯特-斯特恩的项目计划部派来的一个姑娘,她是专门为此次非洲之行而招募的一位非洲语言专家,还有汉米尔卡·沃德福德从他的个人顾问团队中挑选出的两位经济学家。
他从短期记忆中搜索着这位一等秘书的姓名——吉登……什么来着?吉登·霍思福,想起来了。诺曼往前探出身子。
“请原谅,我打断一下,”他说道,“我想请教个问题,霍思福先生。”
“问吧,”他说道,“请叫我吉登。我不喜欢别人称我先生。”他突然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与他瘦骨嶙峋的身材很不相称。他和拉斐尔·科宁的身材一致,只是矮了些,肤色是黑的,让诺曼险些把他归类成了紧张兮兮的现代政府官员中的一员。
“我以前只称呼‘白猴子’为先生。”笑声停止之后他又接着往下说,“但来了这里一阵子后,我觉得有必要改变一下我的观点。对不起,你想问的是——”
“我想问,你对贝尼尼亚的感觉是不是跟艾立虎一样?”诺曼说道。
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着车外不断掠过的梅港市郊的景物。一条条窄巷上空挂着晾衣绳,巷子最后都汇聚到了他们正在行驶的这条坑坑洼洼的大路上。这番景象和一个世纪之前地中海区域的贫民窟有惊人的相似之处。不同的是,这里的地面太软,无法承载过高的建筑——通过之前的研究,诺曼知道梅港的大部分地区以前是沼泽地。英国人排干了沼泽里的水,一部分土地就是这么来的。
最后,吉登开口了,没看着诺曼:“我只能跟你这么说。他们决定派我来这里时,我气炸了。尽管表面上看起来是升职了——此前我在驻开罗使馆当三等秘书。我觉得我的职业生涯完了。我想尽办法不来这里。但他们告诉我,如果我不服从分配,那这辈子我最多也只能当个参赞了。
“所以我只能说好吧。勉强答应来这儿让我的精神出了很大问题,崩溃是迟早的事,心理医生也没法帮到我。我只能靠镇静剂度日。你应该能明白这种在‘白猴子’中被欺负的感觉。”
诺曼点了点头。他想咽口水,但嘴巴太干,里面除了空气,什么也没有。
“艾立虎离开期间,我负责使馆的运行。”吉登说道,“事情倒也不是特别多,这点我承认。但是,怎么说呢,两年之前,承担这种责任会吓坏我的,我应该没办法管好。除了被派到了这地方,这两年来我也没干啥特别的,然而,不知怎的,”他耸了耸肩,“我的精神又恢复正常了,烦恼也没了。我们可能会面临尼加联和达荷马里的战争,我也觉得没啥好紧张的。我的表现可能不是很出色,但是我努力了,感觉自己还挺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