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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吃了酸葡萄,儿子的牙酸倒了。——《以西结书》十八章第二节 ).8

“请跟我说说吧。”

“好吧,首先,我们面临着邻居的问题。”依莱博士从一堆绿色文件中抽出一张白色的纸,上面满是手写的文字,“两年之内,有很高的概率会出现对我们的指责,说我们屈服于新殖民主义。到那个时候,项目的分包需要在经济方面合作,例如与他们的生产商签订合同。这里显示,在此区域的成本比这块大陆上其他任何地方都要低,会降低他们的敌意。他们还有机会从我们这里购买便宜的电力。最多十年,他们就会完全融入这个计划。

“大国的干涉有可能更严重,持续时间更长。然而,我们可以依靠南非的支持,还有肯尼亚、坦桑尼亚——需要我把清单念完吗?”

“告诉我们,最终能平衡大国的干涉吗?”

“我们的分析显示,任何外部干涉都应该无法阻止这个项目,除非有哪个国家想对我们进行一场大规模的导弹攻击。而联合国对于这样一种犯罪做出惩罚的可能性高达百分之九十一。”依莱的声音中有种敬畏的语气,仿佛他从未料到会在这种高度谈论国家的外交政策。

“很好。看来我们不必担心其他国家的嫉妒。”欧博密的目光投向拉姆·伊布萨,“拉姆,我担心这么多资金一下子流入我们这个脆弱的经济中,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我们会面临通货膨胀、分配不均以及税制不公等问题吗?”

伊布萨坚定地摇了摇头。“在看到撒缦以色的分析之前,我也担心会有这些方面的问题。但现在我相信我们可以应对,只要我们能继续依靠通技的帮助来处理信息。整个计划中最关键的部分其实是:我们有史以来第一次有机会直接控制一个国家的经济。而且,不会产生额外的、传统意义上的征税。”

他翻看着自己的那份撒缦以色打印稿。

“首先是贷款,美国政府会参与其中的百分之五十一。我们会把这个贷款分解成好几个部分,再把它们转贷出去。有些部分会贷给投资基金,收到的利息可以用来承担以下的费用:满足粮食自给、给所有的工人和学童发制服、提升社会医疗体系。还有给家长们发放房屋补贴,根据法律这些钱只能花在改善居住条件上,例如修缮房屋。

“项目的直接成本是我们目前的国民生产总值的三倍。但只要控制好计算机建议的环节,我们就直接控制了一个比世界上其他国家都要高得多的流动性经济。

“综合考虑所有的因素,最坏的结果对贝尼尼亚也有好处:消灭了饥荒,提升了公共和个人的健康。前提是我们的目标市场带来的回报足以支付原始贷款的利息。

“更有可能的结果是我们会提高国民的教育水平和技术水平,能带来更好的居住条件、交通设施、港口、学校,等等。尤其是,我们会首次让所有的家庭都能通电。”

他的声音逐渐降低,目光也聚焦在了远处,仿佛在看着一个美梦。

“你说没有税收,拉姆。”欧博密厉声说道,“你的意思是在产生收入时预提增值税?这需要强大的执行力,而我一直讨厌强迫我的人民接受规定!”

“呃,不需要这么做。”伊布萨低声地说。

“为什么?”

“假设通货膨胀在第一年保持在百分之五左右,”伊布萨说,“我们将预扣与引发百分之十的通货膨胀所对应的购买力。不管怎样,生活水平都会提升。因为有免费发放的东西和贷款。民众不会感到痛楚。今后,在人们习惯了繁荣之后,我们还有多余的购买力可以释放。与此同时,我们将预扣的购买力贷出去,它会增长,让我们有能力再预扣一部分,以此类推。二十年之后,当项目的地面工程部分结束、所有设施开始运行时,国家可以用预扣购买力所对应的资金回购任何仍抵押在外、跟国家的独立自主相关的东西。它可能是新的港口,也可能是电力系统。可能是任何东西,资金应该够我们做出随意选择。”

他突然咧嘴笑开了。

“凯蒂?”欧博密说道。

肥胖的教育部部长迟疑了一下。片刻之后,她开口说道:“我尽了我的全力,推测了需要哪些资源,才能把我们的国民变成美国朋友口中的熟练工人,并让他们的计算机分析了一下我的推测。计算机说我们能拥有三倍于我要求的资源。我不明白资源从哪儿来?”

“我记得,”诺曼说道,“你建议将教师的数量扩充至三倍,将学校的条件提升至现代最好的条件,把这里的商业学院扩充成公立大学,能招收一万名学生,剩余的培训交给工作期间的在岗培训。根据我对撒缦以色报告的理解,你自己不知道有哪些可以利用的资源。你完全没有考虑到反馈机制。如果平均不超过百分之十的话,那么在任何一个四十个学生的课堂里,你有四个学生有能力在经过适当的培训后,可以承担那个课堂老师的部分工作。你们的十三岁孩子可以每天花一个小时来给十岁或十一岁孩子上课。我在拉冷迪路边的小村子里碰到过一个叫西蒙·贝撒凯泽的男孩。我是无意间碰到他的——还记得他吗,吉登?”

吉登点了点头。

“如果给他机会,三年后他就能给别人上课了,教四十个孩子。而且,因为他教给他们的东西都是他已经学过的,等于他又重新学了一遍——或许比欧洲和美国的要慢一些,但只需在标准的三年课程上再加一年,他就能开始在大学里学习专业知识了。

“此外,我们考虑引入外国顾问和老师,待遇优厚,也不会花你们纳税人的钱——他们算是通技的雇员,他们的工作必须附带一个强制的课程任务。他们中有些人可能不喜欢这个主意,我们很快就会把他们排除出去。其他人会接受这个条件,因为他们的技能在他们的家乡正在被自动化取代,他们会很乐意有机会将他们的知识传递给人类的继承者。我们将欧洲的普查结果输入到撒缦以色,预计至少有两千五百个合适的人选。

“还有一个因素你没有考虑进你的计算里,凯蒂。”诺曼迟疑了一下,“我猜可能是因为你太谦虚了。但谦虚有时也是件坏事。总统先生,我能表达一下对你的敬意吗?你可能觉得这是恭维,但我向你保证我是真诚的。”

“艾立虎会对你说我就是个普通人。”欧博密笑着说道。

“怎么说呢,当他第一次跟我提起这个国家时,我抱着怀疑的态度。”诺曼说道,“我不明白,一个角落里的穷国家怎么能像他嘴里说的那么好。我现在还是不明白!我知道的是,这个地方没有谋杀,没有魔客,没有人乱发脾气,没有部落冲突,没有骚乱,没有任何更富裕国家的人民司空见惯的事情。然而,你们的人民很贫穷,有时还会挨饿,经常生病,住在四面透风的茅草屋里,用老牛拖着的木犁来耕地……我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仍在想着这太荒谬了!但我想说的是——我希望奴隶贩子没有放过这个地方。因为我希望我的非洲祖先是辛卡人。”

这些话总算说出口了。诺曼观察着桌子上每个人脸上的反应。艾立虎频频点头,仿佛这些也是他想说的话。内阁部长们互相交换着尴尬的笑容。在他自己的队伍中,唯一一个没有扭过头来瞪着他的是德里克·昆比,他坐在离他最远的地方。那个胖乎乎的语言学家正用力点着头,表示强烈赞同——一个在贝尼尼亚的白人不应该有的反应。

欧博密最终说道:“谢谢,诺曼。谢谢你说的。我也一直这么看我的同胞。听到外来的朋友也这么说,让我觉得自己不是出于偏爱。这么说,我们决定了?”

所有的人都表示了赞同。

“好极了。我们会尽快向议会申请批准这个项目,然后你们就可以发放贷款,招募外国顾问了。好吗,诺曼?”

“好的,总统先生。”诺曼说道。

走出房间之后,吉登·霍思福神神秘秘地把他拉到一边。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他说道,“贝尼尼亚会吞了你的。瞧,你已经被同化了!”

世间百态(13)

简 历

撒缦以色是冰液计算机,泡在液氦里,没看到特蕾莎的踪迹。

埃里克·埃勒曼想进入爽游工厂的“非常爽”种植区时,他们问了些非常奇怪的问题。

他们检查了波比·谢尔顿胎儿的染色体并给了她许可,她开了个派对以示庆贺。罗杰抓到某个吸血鬼想给她吸摩羯诺,他狠狠地朝这个家伙的眉骨来了一拳。

诺曼·尼布鲁克·豪斯几乎称得上是贝尼尼亚项目唯一的负责人。

桂妮薇儿·斯蒂尔在考虑怎么能把她给自己取的那个金属特质的姓与更自然妆容的潮流协调起来。到今年秋天,更自然的妆容将统治整个时尚圈。

弗兰克认为希娜变得很不讲道理。毕竟,再过一阵子,孩子就会出来,而且他是非法的。

阿瑟·格里夫特李找到了一样东西,他都忘了自己还拥有这么件玩意儿。

唐纳德·霍根证明了自己适合这个工作,就像华盛顿的计算机所保证的一样。

斯塔·卢卡斯几乎能肯定埃里克·埃勒曼在洛杉矶的小妞是谁。她的名字叫海伦,一个身高五英尺五英寸的金发美女。

菲利普·彼得森刚刚又失去了一个女朋友。

萨拉·彼得森觉得她太不合适。

维克多和玛丽·沃特模在参加完哈利汉姆的鸡尾酒会后吵架了,但他们已经习惯了。

艾立虎·马斯特斯很高兴能以合适的方式帮到自己的老朋友。

盖瑞·林特的首次行动之后又有了第二次,然后是第三次,然后……

苏盖昆吞教授害怕自己的国家。

格蕾丝·罗利死了。

尊敬的萨基尔·欧博密被自己的医生判处了死刑。

奥列弗·阿尔梅里奥在西班牙当局那里惹了大麻烦,因为售卖真正的西班牙卵子。

查德·穆里根还是无法放弃社会学家这一身份,但是因为他讨厌这个身份,近来他总是醉醺醺的。

乔伽琼与一小群忠实的追随者驻扎在一起,等待着群众对苏鲁卡塔政权的狂热情绪消散。

皮埃尔·克劳德说过想跟妻子罗萨莉离婚,但只对他的姐姐说过。

杰夫·杨出售了那批通技的铝噬菌体,它起了很大的破坏作用。

亨利·布彻在监狱里。

又出现了贝基的新故事。没人知道它怎么来的。故事的名字叫“贝基和美国人”。

无所不在夫妇还没有出现在雅塔康。如果他们去了,后果不堪设想。

贝尼·诺克斯偶尔会说:“上帝!这也太考验我的想象力了!”

与此同时,在地球上,桑给巴尔岛已经站不下所有的人了,有些人的脚踝都淹在了海里。

(人口爆炸:人类独有的现象,昨天已经发生了,但每个人都发誓说它到明天才会发生。

——《时髦罪行词汇表》,查德·穆里根著)

人物追踪(22)

高于一生成就的顶点

今天算不上是乔洁特·塔伦·巴克法斯特的幸运日。事情的起源是她在做每周的例行检查时,医生说她又过劳了。她说他在骗她。然后他指出了她身上那些无声的证据:高水平的疲劳代谢物、过高的血压。她咒骂了证据和医生本人。

“我在做一个大交易,大到你无法想象!”她飞快地说,“比我之前处理过的都要大!你要做的就是别让我倒下!”

身体开始成为一个负担。她希望能换个新的,但医学专家能做的只是修修补补。

她无法接受。自己的钱足够买下整个国家,却不能买来健康?

这不是贪婪。我又没想变得又年轻又漂亮。

需要吗?她从来就不漂亮;渐渐地,她感觉漂亮反而是一种缺陷,会遏制她的野心。至于年轻,他们叫她乔老太,她觉得这才是恭维,让她享有了“老”这个字能带来的荣耀——老板、老师、老天爷……

今天,是她此生最大赌博的高潮,应该搞庆祝仪式,搞得正规点。如果不是在这儿就好了,这个阴冷的计算机房……

有警告信号。一个助手过来解决问题,原来她穿的隔热层温度调得太高了。不适感消失了。在等待着结果揭晓的那一刻,她禁不住开始遐想。

我不放心艾立虎的推荐,也从没觉得年轻的豪斯有多能干。但在我的一生中,我学会了如何辨别一个人是否下定决心全身心投入。他只是颗棋子,但是,他做到了,说服了整个贝尼尼亚政府。明天,我不再仅仅是一个公司的老板了,而是一个国家的主人。

“准备好了,女士。”一个温柔的声音提醒她,她盯着神秘的撒缦以色。尽管她拥有它,却不知道它的原理。

我不知道,上帝是否有时对他创造的物种也有同样的想法。

她喜欢发表演说,举办招待会,因为成功的感觉是她的食粮。但是时间不允许她这么做。她只好把演说留给懂得欣赏的人,留在与股东开会时。股东们懂得欣赏大公司的风采和庄严。而聚集在这里的不过是些工作人员,多数是远离这个大千世界的科学家。在那下面,一个穿着白衣的人在扳动几个开关,他的同事和其他人密切地注视着他。这是在商量着什么。怎么用了这么长时间!

报告里好像提到过,撒缦以色的处理速度是纳秒级的?

“怎么了?”乔老太问道。

她的秘书前去查询,在那儿花了很长时间与人交头接耳,最后和一个看上去很焦虑的人一起回来了。

“我不想这么跟你说,女士。”他通知乔老太道,“但是,肯定是哪里出了小差错。我想我们应该能很快修复,我们需要点时间。”

“什么?”

“怎么说呢,女士……”那个人一脸慌张的表情,“你清楚的,我们让撒缦以色运行了很多跟贝尼尼亚项目有关的程序,他一直都表现得很正常。只不过,今天他——”

“说重点,你这个笨蛋!”

“好的,女士。”那人用手背抹了一下脸,“之前,所有的程序都建立在假设的基础上,所有的假设都基于我们采集的信息。现在我们做的只是启动优化程序。我们决定启动该程序,是为了让它进入撒缦以色所处理的真实世界,并与他所掌握的世界上的其他信息互动。”

“然后——?”

“他断然拒绝了,说这个程序简直荒唐。”

乔老太的脑海里升腾起一片黑色的怒火,首先淹没了她的腹部,让她的内脏扭曲、打结并抽紧。随后是她的肺,喘息着吸入空气,却为怒火增添了可燃气体。随后是她的心脏,猛烈地撞击着她的胸腔,仿佛要从里面跳出来。她的喉咙和舌头变得僵硬,像古老的纸张折起来之后出现了裂纹。最后是她的大脑,里面只残留了一个想法:

“!!!!!!”

“快叫医生!”有人喊道。

“XXXXXXX。”有人说道。

“……”

“——”

现场记录(31)

准备工作

电话又响了。唐纳德咒骂着拎起电话。刚开始电话里只传来嘈杂的背景噪音,仿佛有很多人匆忙地走来走去。突然间,一个女人喊了起来,声音里充满愤怒。

“霍根?是你吗?我是德祖·科瓦-路普!英继星总部刚给我打了电话。我们之间说好了,还记得吗?掌握消息之后四个小时!”

唐纳德木呆呆地盯着电话,好像他能顺着电话线看到跟他说话的人似的,尽管这电话没有屏幕。

“没话说了吧,啊?我早就料到了!我就不该相信你们这些吸血鬼!这种事我经历得多了,我会想办法让你无法——”

“收声!”唐纳德喝道。

“才不!听着——”

“我在和魔客拼命时,你在哪儿?!”唐纳德咆哮着。在电话旁边的镜子里,他看到布朗温房间里的灯亮了,发出桃红色的光。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一百个人都看到魔客差点杀了苏盖昆吞!你想让我干什么——盯着原子钟,等过了四个小时给你打电话?不到五分钟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媒体!”

沉重的呼吸声。最后,不情愿地:“好吧,下午四点以后一般都没啥热点了,所以——”

“所以你出城了?”

没有回答。

“我明白了。”唐纳德挖苦地说道,“看来我需要雇一伙人,告诉他们‘我和一个无法自己报道新闻的女人有约定——你们有四个小时时间找出来她藏在哪儿!’知道事情发生之后的四个小时我在干吗?在大学的诊所,陷入药物昏迷!你能接受这个借口吗?”

沉默。

“去你的吧——我要接着睡了!”

他挂上了电话。几乎同时,电话又响了起来。

“妈的!什么事?”

“前台,霍根先生。”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响起,听上去很紧张,“很多人想跟你说话,说很紧急,先生。”

唐纳德换成了雅塔康语,尽力放大自己的音量,有意让电话那头围着的人都能听清。

“告诉他们喝自己祖母的尿去吧。如果九点以前还有电话打到这个房间,我会把你裹在一张烂牛皮里,挂起来当秃鹫的食物,明白了吗?”

来这儿之前,我一直没体会到雅塔康语的一个好处:它是一种非常适宜用来侮辱人的语言。

他回味了一阵子。最终,他拿起自己的衣服、手持通信机,以及其他今早可能会用到的东西,带着它们去了布朗温的房间,顺手锁上了两个房间之间的门。

然而,这次他没能再入眠。他的大脑仿佛将德拉安迪先前的电话和一天内发生的一切揉碎了,变成了一个个长短不一的场景,在脑海里此起彼伏地冲撞着。

迷迷糊糊中,他留意到预防措施起了作用:走廊里响起脚步声,随后他房间的门被捶得砰砰直响,然后是万能钥匙插入锁头的声音。他当时有意锁死了门。意图闯入者咒骂着离开了,很可能在后悔为了获得房间号而付给了职员贿金。

与他在脑海里冲撞的想法及场景相比,这个小插曲不重要。十年海绵式吸收二手信息的生活没有让他获得现在的任务所需要的能力,甚至赋能后他的新版本也无法应对。

他身旁的布朗温呢喃着发出邀请,让他沉醉于动物的本能。但他没有能力回应。他让她安静,好集中精力思考。他几乎立刻就后悔了自己的这个决定,因为在黑暗中,他看到了一张呆滞的脸,嘴角流着涎水,一道深深的伤痕划过了整张脸。他强压下惊呼声,翻身背对着布朗温,独自恐惧着。

肯定有办法——想,好好想!

渐渐地,各种可能性发展成了一个计划。魔客的影像消失了,他的沮丧也随之消失,心中升起一股隐约的自豪,为自己能完成这样的一个任务——一个能决定历史进程的任务——而自豪。

我知道该怎么接近苏盖昆吞。我知道该怎么联络乔伽琼。把这两者联系起来,只需……

他的身体放松了,进入了休息状态,尽管他的头脑仍在不断细化、演练着今天的行动。

早上八点,他叫了早餐服务,在送来的一大堆小冷盘里挑选着食物:鱼、水果、蔬菜。大口喝下滚烫的茶,把食物冲下了胃。布朗温仍像昨晚那样光着身子,安静地侍候他,在他吃饱后才开始用餐。

他发觉自己喜欢这样,让他觉得自己是个苏丹人。这和他身处的这个奇怪的国家很相配。

不敢想象杰妮丝会这么做……

“我得出去了。”终于,他开口说道,“有可能的话,晚上再见吧。”

她笑着拥抱了他,而他却在想,如果晚上真的又见到她了,那就意味着行动出了极大的差错。现在不能去琢磨这种灾难。他穿上衣服,带上装备,把手持通信机挂在肩头,义无反顾地朝大厅走去。

现在是早晨的忙碌时段,但除了服务人员和客人之外,大厅里还坐满了各种肤色的人。看到他之后,他们纷纷站起围了上来,举着话筒,如同鲨鱼围捕受伤的泳者。

“霍根先生,你必须——霍根先生,请让我——请听我说——”

一个胖胖的阿拉伯女人反应比其他人快,几乎将相机伸到了他鼻子底下。他一把抓过相机,把它扔到身旁一个日本人的脸上。一个包着头巾、结实的锡克教徒挡住他的去路,他用掌缘砍了他一下,随后从他倒地的身体上跨了过去。大门旁边的大坛子里种了棵室内的棕榈树,他跳过去拽倒了它,挡住了所有的记者,除了一个紧追不舍的非洲记者。他不得不给了他的迎面骨一脚。那人倒下了,还绊倒了另一个追上来的人。这给了唐纳德机会,他跑到大街上,拦下了一辆空出租车。

一辆车载着两个执着的人跟在他的车后面。他猜这是图迪伦派的人。他给了司机五十个塔拉,让他甩掉后面这辆车。司机带着他穿过一系列小巷,巷里一半的路面都被各种小摊贩占据了,终于设法把后面的车挡在了一群羊的后面。

唐纳德很满意。他付了钱,换乘了一辆人力车。都怪他的肤色和长相,他无法让自己躲开众人的目光,但至少现在没人知道他在哪儿了。

换了三辆人力车之后,他来到苏盖昆吞家附近。他没期待能在家碰到教授,除非医生坚持让教授在经历了魔客事件之后休息一天。不过,他来这儿也不是为了完成教授允诺的独家采访。

他步行侦察着附近的地形,发现这地方与他在查看城市地图时的想象一致:安静、富饶,与城市中央繁忙的生活相隔离,能一眼看到雄高海峡。这地方的建筑都是独栋,不是一幢幢的公寓楼。都有个大院子,房子在院子的中央,院子四周都围着围墙。院子要么是种着鲜花和灌木的西式园林,要么铺着能渗水的小石子。整个地区只有三条大路能通出租车和送货卡车。其余的路,尤其是在海边的低地处,都是如迷宫般弯曲的小径。他踏勘着这些小径,竖起耳朵听着是否有好奇的陌生人接近。

幸运的是,他挑了一个安静的时间。家里的当家人多数去工作了,孩子们都去了学校,仆人忙着打扫房间,或是去了市场购物。

苏盖昆吞的房子很像一个短腿的“T”字形,围在一个五边形的院子里,最短的一边对着大路。他绕着院子走了一圈,但没有去那个最短的边,因为那里有个警察在无聊地甩着警棍。他注意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例如有棵歪脖子树伸到了墙头,屋子里有动静——透过窗户能看到个轮廓——一个矮墩墩的女人在忙着做家务。

妻子、女佣?更可能是后者。唐纳德记得看过一份报告,说苏盖昆吞的妻子年龄比他大,他们结婚足有二十年了。前些年的一次出海中,他的妻子不幸淹死了。报告中没有提及他有了第二段婚姻。

他打算再转一圈。就在这时,早晨的宁静被大路上出现的一群人打破了。这是一伙面带崇敬之色的年轻人,手举着赞扬苏盖昆吞和苏鲁卡塔的标语。他们的意图显然是瞻仰这位伟人的居所。那个警察立刻跑过去,与领头的人激烈地争吵起来。尽管来人分散了警察的注意力,但他们的出现也意味着会有三四十双好奇的眼睛投向唐纳德的这个方向。他闪身躲到树后,开始朝着海边走去。如果他能说服教授,那他们俩撤退时走的就是这条路。

他在一个简陋的小饭店里用完了午餐,在席间看了会儿一个杂耍艺人和他喂养的猴子。其他的主顾则都盯着他看——他们看过的猴子可比白人多得多。他警觉起来,连最后一杯米啤酒都没喝完就走了——这些人盯着他看的时间未免太长了。

他又去了岛的腹地消磨了一段时间,在午休时分回到了海边。除了渔民在渔船的影子里打盹,这地方没什么人,但他还是又走了一段,来到一个没人的地方,随后小心地从随身携带的设备里掏出了一个指南针。在它的帮助下,他确定了罗亚老祖脚下绿色的海岸线上那六七个深色标志物中,哪一个能通往乔伽琼的营地。

就在这时,天开始下雨了。他返回城市,去找那个能协助他渡过海峡的人,人称朱尔·哈拉尔的自由记者。他在地毯进口商品仓库上的三楼找到他时,此人正在刺鼻的印度大麻味中酣然入睡。

上帝。这就是我与乔伽琼之间的联络人?

哈拉尔穿着邋遢,满脸都是胡茬儿,屋子里散落着过期的报纸、没有标签的磁带和一盒盒全息照片。显然,这里不仅仅是他的办公室,同时还是他的家,因为角落里的屏幕后面露出一堆衣服和鞋子。

唐纳德费了点力才叫醒他。吓了一跳的哈拉尔强迫自己把目光聚焦到眼前的访客身上,先是满脸困惑,接着又变成了惊恐。他慌忙地站起来,说道:“先生!阁下就是那个记者吗,那个美国记者?”

“是的。”

哈拉尔舔了舔嘴唇,“先生,请原谅,我没想到你就这么来了!我收到的命令——”他定了定神,冲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尽管没有人偷听,他还是压低了嗓音。

“我还以为阁下不会这么快跟我联系呢——”

“没有时间了。”唐纳德打断道,“坐下,仔细听好。”

他描述了自己的计划和时间表,哈拉尔直翻白眼。

“先生!太危险了,太困难了,太贵了!”

“别他妈的管贵不贵了,你能办到吗?”他拿出一卷面额五十塔拉的票子,把它们展开成扇形,在他眼前晃了晃。

“阁下,”哈拉尔皱着眉头的同时又盯着钱,说道,“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我以母亲的坟墓起誓。”

唐纳德有些担心。德拉安迪替这个巴基斯坦人说了不少好话,但他看上去根本不像一个可靠的特工。但他没有其他选择。为了能渡过海峡,要么他把自己的命运交给哈拉尔,要么就得自己去偷一艘船。

他语气严厉,希望能吓住眼前这个人:“我不用你尽你最大的努力。我只需要你做好我交代你的事,明白吗?如果你让我失望了……你听说过我是怎么在大学里对付那个魔客的吗?”

哈拉尔的嘴巴张大了,“是真的吗?我还以为是谣言呢!”

“就靠这双手。”唐纳德说道,“如果你让我失望了,我会举起你,把你的血拧干,就像拧一块湿毛巾。我以我自己的坟墓起誓。”

现在,他又回到今早出租车甩掉盯梢者的那个市场。整个城市从午睡中醒来之前,他还得再完成一件事。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在那些由于主人午睡而关门的小店之间穿行着。在一条偏巷里,他找到了一个隐蔽的电话亭。有人在亭里吐了一摊脏东西,但他并不在意这个小小的不便。他在通信机上编撰了两条信息,过程中他一直紧张地观望着。他清楚地知道,在他接通最近的英继星卫星的那一刻,有人可能会意识到他就是发出信息的那个人。

就在他觉得自己已经成功了,收拾好设备开门准备离开时,却发现图迪伦正在偏巷的另一头盯着他。

人物追踪(23)

贝基和女巫

贝基来到一个村子。村里的人相信卜卦和预兆。他问道:“为什么?”

他们说:“我们付钱给那个智慧的老太婆。她告诉我们什么时候适宜打猎,什么时候适宜娶妻,什么时候适宜盖房,什么时候下葬鬼魂不会出来骚扰。”

贝基说:“她怎么知道的?”

他们说:“她年纪很大,非常聪明,而且她说的肯定都对,因为她由此变得很富有。”

于是贝基去了那个聪明女人的家,说道:“我想明天去打猎。告诉我明天是否是个好日子。”

老太婆说道:“答应我把你的猎物分一半给我。”贝基答应了。她拿出了骨头,把它们丢在地上。她还用羽毛和草药生了一小堆火。

“明天是打猎的好日子。”她说道。

第二天,贝基去了丛林,带着他的矛和盾,一些肉,一葫芦棕榈酒,一个叶子包的饭团,还披上了他最漂亮的豹皮。晚上,他光着身子两手空空地回来了。他又去了聪明女人的家。

他把挂在老太婆家墙上的矛折断了,用矛头把她家里的盾牌劈成了两半,把她的肉和米分了一半给围观的村民,还把她家的一半棕榈酒倒在地上。

老太婆说:“那些都是我的!你在干什么?”

“我在给你一半我的猎物。”贝基说道。

随后,他把老太婆的袍子扯下一半,披在自己身上,离开了。

从那以后,人们都自己决定该干什么,再也没付钱给老太婆了。

现场记录(32)

紧急通知

诺曼从床上被叫了起来。在盯着电话屏幕时,他仍觉得有些头晕。来电的是普洛斯·拉金,通技公司的董事会秘书。

“诺曼,我觉得在这个消息上电视之前,最好先让你知道。你可能得采取些紧急预防措施。乔老太脑中风了,可能活不过今天。”

创造者与她的创造物在诺曼的脑海里展现了一幅画面:通技公司的顶层崩塌了,深红色的血沿着玻璃往下流淌。他停顿了一会儿之后问道:“我们这里该怎么办——要放慢节奏吗?”

“正好相反。”拉金哼了一声。他的语气表明,他并没有期待诺曼的嘴里会冒出些场面上的套话。终其一生,乔洁特·塔伦·巴克法斯特是一个值得尊敬、但并不值得爱戴的人。“消息首先会波及通技及下属公司的股票,市场将出现恐慌性抛售。我们预计今天市值将下跌三千万到四千万美元,不管我们做什么都没用。我们迫切需要能提振股价的消息。”

“你打算依靠贝尼尼亚项目来促使股价反弹。”诺曼皱着眉头,“好吧,我看不出有反对的理由——我们昨天拿到了议会的批准。拉姆·伊布萨博士正计划和我一起飞回纽约,代表政府签署合约。”

“我这里有一个反对的理由。”拉金阴郁地反驳道,“我还没告诉你,乔老太是因为受了什么刺激而倒下的。”

不祥的预感充斥了诺曼的大脑,如同天塌了下来。

“当我们把撒缦以色的程序从‘假设’调到‘实际’时,他拒绝了这个项目。技术人员找不到原因。”

“但是——!”诺曼搜寻着合适的词语,“但是,撒缦以色肯定有什么理由吧!”

“哦,他们的确马上问了他为什么。他吐回了所有之前输入的关于贝尼尼亚的数据,宣布它们与他存储的其他的海量数据不一致。”拉金用拳头捶着手掌,“这太没道理了!所有的数据都经过你和你的团队现场核实……你有什么想法吗?”

诺曼木然地摇了摇头。

“好吧,你最好赶快想明白。我感觉我们不得不启动这个项目,并祈祷奇迹的发生,不要让项目彻底失败。如果我们没能在四十八小时内宣布这个大项目,另外一个彻底失败注定等着我们。根据我某天看到的一份贝尼尼亚数据摘要,那里的人被他们的邻居称为灵验的巫师。你就在现场——看看他们是否能创造我们所需的奇迹!”

他挂上了电话,屏幕渐渐变暗。

世间百态(14)

招聘启事

贝尼尼亚项目组

[通用技术公司

通用技术(大不列颠及英联邦)有限公司

通用技术(澳洲)有限公司

通用技术(法国)有限公司

通用技术(荷兰)有限公司

通用技术(斯堪的纳维亚)有限公司

通用技术(拉丁美洲)有限公司

通用技术(约翰内斯堡)有限公司

中大西洋矿业公司

以及上述公司所有的下属公司]

与贝尼尼亚政府及人民

联合公告发行公众债券,保证利率每年百分之五,预期利率接近百分之八(由通用技术的撒缦以色计算得出)。

债券期限为二十年,到期后持有人可选择续期三十年,总共为五十年。

发行书和上述计算机分析之经认证的复印件,可按要求提供……

贝尼尼亚项目组

诚邀具有西非经验,尤其是前殖民地工作经验的有志之士前来应征贝尼尼亚的工作机会。待遇优厚。雇佣期限取决于实际需求,预计平均为五年。福利优厚,每两年有一个月回国假期加免费双程机票以及两个月的本地假期;安置费;高额的艰苦地区补贴。请有意者向我们提出书面申请,详细列明在西非度过的时间及职位描述……

贝尼尼亚项目组

诚征下列领域专家,具有西非经验者优先:

建筑设计 教育

交通 通信

土木工程 机械工程

城市规划 药学(特别是热带药物)

法律 经济

自动控制 电力、灯光和供热

工厂建造 人类生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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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任何其他有关治理一个二十一世纪国家的专业!发送申请至……

在你安定下来之前,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想帮助他人?

想获得高收入和独特的经验?

贝尼尼亚项目是有史以来最宏大的工程,你能成为其中的一分子!

给我们来电,号码……

预录图像:白人男孩,约十七岁,举起黑人孩子,看着蓝天下漂亮的新大楼。

预录声音:“想起了……贝尼尼亚?”

预录图像:特写镜头,孩子脸上向往的神情。

预录声音:“那里是热点,更多的事即将发生……更多的奇迹即将发生!”

预录图像:分屏图像——丛林里的动物,正在树起的建筑,奔跑的孩子们,徜徉在河面的小船,等等。

预录声音:“贝尼尼亚故事”,由三十一频道特别录制。

预录图像:无所不在夫妇与鹿群一起走过村子中的场地,前方是新大楼的天际线,村民们跟在后面,孩子们与鹿一起玩耍,并试着想骑上它们。

预录声音:“贝尼尼亚故事”的结束语:“你也能成为这个美妙的、壮丽的、前所未有的、二十一世纪新事业的一分子!请记下离你最近的志愿者招募机构的电话!”

直播声音:各当地电台念着相关的电话号码。

“亲爱的,我一直在想贝尼尼亚的广告。”

“好的,维克多,我知道你一直在想。但是你知道,那地方跟原来不一样了。”

“这里跟原来也不一样了,不是吗?节奏更快了,让人不舒服!我已经下决心了。我要向他们提出申请。”

“你是对的,杰尼。你跟我提起过美国人对贝尼尼亚感兴趣,我最近在报纸上看到了广告。你看到了吗?”

“给我看看……哈,皮埃尔!太棒了,我打算申请,你呢?”

“我已经给他们打过电话了。”

“但是……罗萨莉对此有什么想法?”

“不知道。”

“你不打算问问你的妻子吗?”

“没!我不在乎,杰尼。实话跟你说吧,我不在乎!”

“弗兰克,你觉得在贝尼尼亚这种落后的国家也会有优生法吗?”

“什么意思?”

“通技在招人去那儿。他们在这个城市设了个点来面试应征者。”

教育:数学、英语、法语、地理、经济、法律……

培训:老师、医生、护士、工程师、气象学家、技工、农艺师……

建造:住宅、学校、医院、道路、泊位、发电厂、工厂……

冶炼:铁、铝、钨、锗、铀、聚乙烯、玻璃……

销售:电力、抗生素、刀、鞋、电视机、公牛精液、酒……

生活:更快、更长寿,更富有……

贝尼尼亚项目需要——需要——需要——

现场记录(33)

远走高飞

唐纳德忙着通话时,雨已经停了,但阴沟里仍然有水在流动。在这个短暂的瞬间,世界仿佛凝固了,只有水流的汩汩声响彻其间。

终于,图迪伦警长开口了。

“霍根先生,我知道苏盖昆吞教授在等着见你。他告诉我,他给了你一个独家采访的机会。”

“没错。”唐纳德说道,声音沙哑,如同一扇生锈的铁门。他半个身子仍然在电话亭内,手中藏着喷气枪,肩上挂着通信机。他朝偏巷入口的方向瞥了一眼。一个举着电击枪的警察守在那边。

“以及亲自带你参观实验室。”

“是的。”

“你身上充满了矛盾,霍根先生。为了得到这样的机会,任何一个外国记者都会宁愿献出自己的一条胳膊。但一整天过去了,你还没去找教授。到了明天,你的总部对你还会像今早那么满意吗?”

图迪伦的双眼又亮又锋利,眼珠黑得如同深海底,一直盯着他。震惊开始从唐纳德的脑海中消退,逐渐被真实的恐惧所替代。身上的汗毛立了起来,冷汗渗出毛孔。

“我打算晚上再给苏盖昆吞教授打电话,打到他家里。”

“你以为能在那儿得到所有你想得到的信息吗——他用来做实验的动物,他的表格和图示,他的计算机分析,胶片,工具?”图迪伦的态度中明显带着嘲讽。

“我自己的工作就由我自己安排好了,就跟你安排你的工作一样。”唐纳德不客气地说道,“我认为采访应该排在实验室参观的前面,所以——”

“你浪费了你的机会。”图迪伦耸了耸肩,“我带来了逮捕证。我要拘捕你,罪名是故意攻击,加上毁坏财物,法蒂玛·萨德小姐的相机。”她又用雅塔康语对她的同伴说,“把手铐拿过来。别忘了准备随时开枪!这个人是个职业杀手。”

那警察从口袋里掏出手铐,小心翼翼地向着唐纳德走来,目光一直盯在他身上。

我被玩了。我被骗了。我被赶入了生命的死胡同。要么杀人,要么被杀,我从来就不想将自己置于这样的境地。我愿意放弃一切,让我回到原来的生活,无聊而普通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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