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吃了酸葡萄,儿子的牙酸倒了。——《以西结书》十八章第二节 ).11
瑞克斯先对乔老太表示了哀悼,她的离去使在场所有人感到悲伤,随后他请出了拉金。后者再次诉说乔的离去是个巨大的损失,但一再强调她的过世不会对贝尼尼亚项目造成影响。在此过程中,他运用了乔老太都会称羡的技巧,成功避免了在这两个定论之间产生矛盾。
之后,拉姆·伊布萨代表贝尼尼亚政府承诺要在他的国家内部进行改革,以配合贝尼尼亚项目。科宁博士代表官方祝贺协议的签署,艾立虎的简短发言——仁慈的举动啊——则向大家保证贝尼尼亚的未来将十分光明。
最后,瑞克斯回到讲台。诺曼搞不懂为什么在这个所谓高效率的现代社会,一个纪念活动或庆祝活动总是要花好几个小时才能搞完。为什么没人让撒缦以色计划出一个压缩版本,同样正式,却能在五分钟之内结束?
“现在,我荣幸地向各位来宾介绍一位嘉宾。其实,大家应该都不用我介绍了,他的大名如雷贯耳。我无意冒犯拉金先生和马斯特斯博士,尤其是马斯特斯博士,他在国际都享有盛誉。但我要介绍的这位,我觉得他的名望应该超过了在座的所有人。他的思想改变了我们的社会,他的书,他的文章,他的访谈——”
“你不能把我们这个社会的问题怪在我头上!”查德大声说道。瑞克斯脸红了。
“好吧——嗯——我就不多说了,只是再强调一句。他的专业为贝尼尼亚项目的成功实施提供了巨大的帮助,这也是除了他的个人魅力之外,我们邀请他上来讲几句的原因。呃,查德·穆里根博士。”
他坐了下来,刚好来得及避免自己被赶下台。诺曼刚才就注意到了查德整个晚餐期间都在喝酒,几乎没怎么吃东西。现在,他爬上讲台时,身体晃得厉害。但酒精并没有影响到他的声音。他一开始说话,负责为今日头条和公司自己的档案做记录的技术员赶紧跑着去调小了麦克风的音量。
“撒缦以色,董事长先生,大使先生,在座的各位,以及躲在暗处的监听者们!我把撒缦以色放在头一个是有道理的——有没有通信线路将现场情况传送给撒缦?有?好的。我几个小时之前才认识他,现在我完全改变了对他的看法。我本以为他和我见过的其他计算机一样笨,尽管能力有所加强,但仍旧是个笨蛋,需要给出一步步详细的指令才能行动。我错了。
“我向设计团队致以敬意,他们说要开发一台能发挥自由意志的机器。我衷心祝贺伊布萨博士,他将享受这个成果——不过他可能还没有意识到。据我所知,这个成果还是第一次公开宣布,因为我可能是第一个意识到这个成果的人。”
职员中出现了一阵明显的骚动,多数是来自瑞克斯部门的人。诺曼稍稍放松了,因为查德真的是在发表一个连贯的演讲,而不是在骂人,或是对着麦克风放屁。他在椅子上坐直了身体。
“顺便说一句,你们让撒缦分析贝尼尼亚项目,”查德接着说道,“但除非那些管理计算机的人知道他可能在什么地方搞混,否则他提供的方案会让整个国家陷入混乱。甚至我的朋友诺曼·豪斯,尽管他值得表扬,因为他考虑得更多的是项目能为当地人带来什么好处,而不是给股东的银行账户带来多大的提升。但就连他也忽视了这个小小细节——撒缦获得的能力全部来自于一种智慧生物,以卑劣著称,在英国那边被称为‘小人’,这似乎是更合适的形容词。”
董事会成员现在看起来都有点紧张了。诺曼看到沃德福德朝拉金探过身子耳语着。诺曼自己倒是挺享受查德激烈的言辞。他又拿出了一支海湾金叶。
“你怎么让一个认为你疯了的家伙听你的话?这是个麻烦且沮丧的经历,不是吗?就像你想让一台机器按照设计来工作,它却拒绝配合一样。
“但是,对一台机器,你可以送它去修理,或是换一台更可靠的。你无法换掉让你厌烦的人,你只能躲开他们,有时你连这个都办不到。在亚洲那边坐着一大群与我们意见相左的人,双方的分歧大到他们想挖出我们的脑子。我们可以一直假装他们不存在,直到他们杀了我们的孩子,弄沉了我们的船只,或是其他我们无法忽视的事。
“没错。撒缦被输入了贝尼尼亚的知识,他的回答却是——‘我不相信你们!’他完全有道理。我来告诉你们为什么!
“我们生活在一个富裕的国家里,但我们却心怀恐惧。我们觉得随时会在下个街角碰到一个魔客。我们害怕打电话去加利福尼亚时,接电话的人是个苏联人。在毫无征兆的前提下,我们会卷入一场骚乱,然后被关进监狱,不是因为违反了什么法律,而是因为我们出现在现场。顺便说一句,不久之前,诺曼·豪斯就碰到了这种情况。
“贝尼尼亚是一个贫穷落后的小破国家,从表面看,它应该存在不了多久。但是,他们那儿没有战争,整整十五年没有发生过谋杀,他们的语言里甚至没有‘发脾气’这个词——只能说‘疯了’……如果有人跟你聊天时,说起这个国家的种种事迹,你能相信吗?
“我不相信。而这就是我跑来认识撒缦以色的原因。我现在并不是在赞誉——我已经讲到了批判的环节,相信我,有些人活该被埋在大堆的鲸油渣下,因为他们放弃了思考的责任。你们想过没有,那些把数据传送给通技的人可能都是骗子,都是为了欺骗你们?但撒缦想到了这一点。
“如果证据说你错了,那意味着你的理论是错误的。你更改你的理论,而不是证据。女士们、先生们,你们在学校里没学过吗?
“甚至是现在——诺曼,你在听吗,还是睡着了?”查德转了个身,打量了一圈整个大厅,“哦,你在那儿。很容易发现你——你有天生的优势。甚至是现在,我刚才说到,连看上去挺聪明的诺曼,都无法从证据中得出显而易见的结论来说服撒缦以色,让他相信贝尼尼亚的报告是真实的。那地方在发生着什么,那里的人民有什么特别之处,你和我都不知道。诺曼!你想雇我,我拒绝了,然后你改变了主意——好吧,我也改主意了。雇不雇我,我都想搞清楚那里到底在发生什么!”
他用拳头狠狠地捶了一下讲台,把麦克风都震起来了。
“妈的,去贝尼尼亚的下一班空天机什么时候起飞?伊布萨博士,我需要申请签证吗,还是直接去就行了?我喜欢这个国家。没有骚乱,没有魔客,没有战争,没有那些让我对人类失去希望的事!在别人跟我说起贝尼尼亚的详细情况之前,我一直以为那里的人跟萨摩亚人及布须曼人一样,也被基督教、烈酒和贪婪给毁了。
“我讨厌长篇大论。我喝得也不少,我还是赶紧结束坐下吧。”
现场陷入了持久的寂静。最终,大厅里响起了零星的掌声,很快也消失了。坐在诺曼旁边为政府工作的女人扭头看着他。“好吧,他夸了你不少,豪斯先生,我相信你值得他的夸赞。”
“我只配脑子进水。”诺曼冷冷地回答道,站起了身。
“什么?”
“我是个笨蛋!”诺曼大声说道,转身离开了。
世间百态(15)
赞同和反对
亲爱的朋友:我写信给你,因为你一直支持我为了实现公平、公正和白人优先而奋斗。你无疑听说了华盛顿的那些恶魔把我们的宝贵自然资源卖给贝尼尼亚的黑乞丐。我提议……
“说起外国援助,我想刚好能以近期宣布的贝尼尼亚项目为例。它代表了一种承诺,以最开明的利己主义去帮助值得帮助的人。我只对一点感到遗憾,我们现在的政府决定通过中间人去实施,而不是……”
云主席痛斥美国
将贝尼尼亚项目称为“赤裸裸的侵略”
董事会欣然宣布,在克服了初期的微小障碍之后,目前贝尼尼亚项目进展顺利。贝尼尼亚政府为项目提供了全力帮助。根据撒缦以色最新的预测……
“妈的!我看到今日头条上说他们没有为自己打过一场仗——没有。如果他们没有勇气为自己斗争,他们就是一帮胆小鬼。我认为我们不应该……”
通技控股的股票价格飙升
已超越2005年的高点
仅仅因为他们放了几个黑皮肤的小听差在前排,就觉得这不是一个白人主导的项目了?在贝尼尼亚,他们正往我们祖先的尸体上吐唾沫,那些先辈先后牺牲在沙佩维尔、布隆方丹、德班、威特沃特斯兰德……
“我的父母相识于维和部队。父亲说贝尼尼亚就像他们以前做过的那些事一样。我想报名,你呢……”
开罗攻击贝尼尼亚项目,称之为“犹太人的诡计”
政府支持对通技产品的抵制
亲爱的欧博密总统:我听电视里说你的国家没有魔客。我的儿子安迪被魔客杀了。我还有两个可爱的孩子,我不想让他们遭遇同等的不幸,麻烦你告诉我怎样才能……
“我不知道我们在别的大陆上搞什么事情。我们国家的麻烦已经够多的了,难道不应该……”
英国首相称赞贝尼尼亚项目
欧洲其他国家的反应较为谨慎,略显不快
(逻辑:掌管人类智力活动的原则。它可以从下列两个命题中推断,它们两个都被认为是对的,且经常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我不可以,所以你也不可以”,以及“我可以,但你不可以”。
——《时髦罪行词汇表》,查德·穆里根著)
人物追踪(28)
死亡慢慢降临
埃里克·埃勒曼本以为他们在失去耐心之前会跟他说一声,给他某种警告。
然而,他们没有。
在首次见面之后,斯塔·卢卡斯和他的跟班给了他三天时间。他们又一次在快铁上找到了他,如同太阳照常升起般确定。他们听了他的解释,并告诉他要努力。
怎么努力?工业安保与商业间谍的进步是同步的。他们真的会通过一部自动相机去一片片数“非常爽”植株的叶子,相机与巨大的培养槽旁的计算机相连。他想过偷一小部分叶片,让它看上去像是某种修剪。他把碎叶片塞在鞋子里,想混过门口的嗅探器。但他们侦测到了未处理过叶片发出的气味。好在他们接受了他的辩解,说它可能是偶然间掉到他鞋子里的。不幸的是,就在同一天,有个愚蠢的水处理工程师想带出去一整条树枝,显然是给自己用的。那以后,安保提高到了难以置信的程度。
他告诉了斯塔,但这个小混混不感兴趣。他说下周的同一时间,否则……
从处理过的叶片上拷贝基因结构?没有实验室的设备,无法办到,他也没能力在厨房里配备一套惠特曼的分子分析仪。而且,任何一包出厂的“非常爽”都经过了辐射照射,搞乱了基因结构。要买上一千包的大麻,才能重新建立正确的模式。
他跟亚莉雅德的争吵变得愈加激烈,还有一次他狠狠地揍了佩内洛普一顿,让他自己都害怕了。她没有看着瘀青哭泣,而是躲到角落处理伤口。当他走近她想道歉并抚慰她时,她逃离了他。
他想过向朋友咨询,但他没有朋友。工厂里的人跟他的关系都一般,而且自从亚莉雅德又怀孕了的消息传开之后,他们都刻意跟他保持了距离——遥远的距离,他甚至无法跟他们解释说这是个谣言。
斯塔威胁要再见面的前一天,他下定主意把发生的一切报告给相关机构,并寻求帮助。他递交了要求跟基因工程主管会面的申请。主管在早上聆听了整个故事,若有所思地点着头。到了下午,他给埃里克打了个电话,让他在电话里跟一个警长说了半天,警长显然觉得这个故事是埃里克编造的,目的只是为了引起众人的注意。
“没有,我当然没注意到他们穿什么样的鞋子!他们在一节拥挤的快铁车厢里围住了我!没有,我没有能联系到他们的方法——他们说会再来找我,他们知道我住哪儿。”
可能主管跟警长说过他没有得到期望中的加薪,而其他人都因为“非常爽”植株的成功而得到了奖赏。主管可能也说了他有三个孩子,都是女孩。反社会人格,事业走下坡路,早期的偏执狂迹象……
警长让他继续跟斯塔敷衍下去,看看能找出些什么,再决定采取什么行动。在此期间,因为公务繁忙,他不能浪费警力来照看一个成年人。
第二天早上的对话只有两句话和耸肩动作的四重奏。
“你拿到了我们要的东西吗,亲爱的?”
“听着,要是你能让我解释一下,你就能明白这有多困难了!”
耸肩。
苗头已经出现很久了。一天接着一天,各种微妙的暗示和线索接踵而至,如同风暴来临之前气温的下降。同一个街区的住客,以前很友好,渐渐变得冷淡。佩内洛普眼里含着泪从学校回来,并拒绝安抚。亚莉雅德在街区的商店里故意被少找钱,又在争吵中败下阵来,因为排在她身后的人不断地推搡她,直到她不得不抓起东西逃走。不认识的人朝他实验室里的培养皿里吐唾沫。公寓的门被红色的唇膏画了个大叉。
最终,他告诉亚莉雅德说他想申请通技的贝尼尼亚职位,因为广告里说他们需要各种专业的人才,这其中肯定包括基因工程师。她说她不想让孩子在肮脏的外国长大。他在首次争论中败下阵来。随后,他又赢了,因为她看到了盖德登家的儿子和他的几个跟班欺负佩内洛普,跟她说他们会让她生很多孩子,然后她会死,但是她会去天堂,因为这是真天主教徒应该做的事情。他们甚至动手脱下了她的裤子。
他天真地以为,一旦他把申请信投入邮政系统,它就安全了。公寓墙上的槽应该直通楼下的邮筒,每天邮递员会前来收取邮件两次。但他忘了地址本身就透露出了许多信息。
星期六的晚上,他出去买些喝的和大麻,消磨时间。商店里有人狠狠地撞了他一下,还大声地说道:“已经够挤的了,有些人却还在雪上加霜!”
另一个声音说道:“别担心,他要离开了,很快。”
“啊?他要去哪儿?”
“非洲,够远了。”
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我甚至没跟佩内洛普说过,因为担心她会……
他付了钱,拎起买的东西离开了。两个醉鬼跟在他身后。他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他们开始向每个路过的人大声喊道:“嘿,看哪!你不认识他吗?他是教皇艾格兰亭的特别代表,他是个好爸爸!”
因为是星期六,街上有很多人。
“有人前几天问过我。问他是不是把一个女人和两个孩子抛弃在了洛杉矶。”
“什么?”
“叫海伦什么的,”他说,“海伦——琼斯?”
所有的人都在听,都在看,脸上都带着好奇。
“但他在这里有三个孩子。加起来有五个了。”
“五个?”
“五个!”
在饮料机旁,有人喝干了塑料杯子中的饮料,把空杯子扔向他。杯子轻轻地砸在他环抱在胸前的胳膊上,胳膊下面藏着他刚从店里买的听装啤酒和大麻。
“嘿,大人物有五个孩子!还抛弃了带着两个孩子的女人,是吗?怎么啦,她再也不能给你生出真天主了?”
一个身影从黑暗里走出来,挡住了他。他不认识他。
“想自己一个人过个美好的夜晚,明早爬起来继续过好日子?这么多酒,这么多大麻,想调节情绪?你要嗨了才能睡那头大奶牛?换了我绝对需要!”
“别让他溜了!”
几双手争抢着他怀里的东西。他心虚地想要挣脱。他们把东西都抢走了。
“怎么啦,伙计?想回去?”
“还给我——是我的,我买的!”
“别急,亲爱的,别急!嘿,雪莉,想来包大麻吗?这儿有很多!唐,来罐啤酒?”
“住手,住手——”
“哈利,接住大麻,他快疯了。”
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上,从男人传到女人,总是比他的反应快半拍。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眼前也变得模糊了。
“你为什么不向教皇艾格兰亭提出抗议呢?让他从天上降下雷霆之怒!你是个好孩子,不是吗——遵守教义,不停地繁殖!”
“你听说了吗,在搬到这儿之前,他和洛杉矶的第一个老婆生了两个孩子?”
“肮脏的吸血鬼——”
“被发现了之后想逃走。他们跟我说,他想去非洲——”
“就因为他的基因没有问题——”
“总是故意让人看见人口控制的小报,结果却——”
“可能偷偷地在祭坛上烧了小报,祈祷说不应该买——”
“总是在尖叫和吵闹,两个小鬼一起,我都没法睡觉——”
“我儿子说他女儿问过为什么我们家没有双胞胎——”
“肮脏的吸血鬼——”
接着被扔过来的是一罐啤酒。它击中了埃里克的前额,留下了一个伤口;鲜血流了下来,他不得不开始眨眼。
“正中目标,亲爱的!正中目标!嘿,让我——”破裂声。
“别让他溜了,他想溜走——”
“我说,如果他这么喜欢繁殖,为什么我们不——”
“又打中他了!唐娜,你想试试吗?拿去——”
“抓住他,唐!对的,伙计们,让我们——”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看他呀!看他呀!”
“去见教皇之前,他得洗个澡了——”
“怪不得她把他赶出来,两个孩子长成他这样——”
“五个——”
“真天主——”
“拦住他!”
“哎哟!上帝,这吸血鬼——”
“你对我的伙计干了什么?我要——”
他们真的做了。
当事情结束时,他们害怕了。他们把他带到快铁站,趁没人注意,他们在一辆到站的车子前把他推下了站台,说他突然昏倒了,也可能是自杀——不同的版本,当然都提到了一个名叫海伦的可怜的女人,被抛弃在洛杉矶,还有五个孩子,秘密的真天主教信仰……剩下的细节没人去关心了。
当斯塔在电视上看到新闻时,他感觉很满意,因为在那之前,辛克已经找到了一个人,他说他能从包装车间拿到未处理过的叶片,愿意六四分成利润。
现场记录(39)
不如变成一座火山
跟前几天一样,白天唐纳德在空地上闲逛,沉思着,或是坐在树墩上,控制自己不要瞎想。他沉默寡言。他能收到新闻——尽管推迟了起义,乔伽琼的组织仍然十分活跃,有众多的间谍和特工,每个雅塔康的城市中至少有一个,经常传来报告。乔伽琼向唐纳德表现得开诚布公,向每个前来营地的重要人物介绍他,赞美他。但姿态虽高,实质却空虚。一旦他们在谈论重要的事情时,总有人会陪在唐纳德的身边,确保他离说话的人不要太近。
他并不担心这些。人类的事务,即便是一个两亿人口的国家即将爆发的革命,也在不知何时能结束的等待中变得无所谓了。他盯着树林,看到生命的轮回滋养着茂盛的树叶和盛开的花朵。在同一个地方,一万年之前,毫无疑问有另外一棵同样的树……但是人在哪儿?肥厚的、有时大得惊人的蘑菇到处攀附在树干上,昆虫出入于其间。树的下方有蛇、虫子、蝎子,他被告知穿上鞋子之前一定要摇一摇,躺下之前也要检查一下床铺。上方有鸟,他叫不出那些鸟的种类,除了尖着嗓子叽叽喳喳交谈着的小鹦鹉。丛林中有那么多物种,但多数都害怕人类的气味,与人类保持着距离。
他倾听风刮过高处树叶的声音。当下雨时,他痛恨树叶上无规律地滴下的水。没有规律,它在嘲笑规律,因此他痛恨。空气中永远有一股难闻的气味,要么散发自腐烂的植物,要么来自火山的排气。就像一个倒霉的、只能用浑浊的泥巴水来解渴的人,他开始想象新鲜空气也有独特的味道,像是纯水的滋味。他希望能嗅到从海边吹来的微风,期望在吸入肺部的同时能带来舌尖上的愉悦。
然而,一想到大海,他又产生了新的忧虑:巨大、辽阔、耐心,也能变得愤怒,变成一头充满敌意的野兽,包围着丛林这头同样有敌意的野兽。两者都随时会消除人类的记忆。他努力在脑海中构建着雅塔康的一百个岛屿,一个因科学技术和先进文明而蓬勃发展的国家,并进一步想到了印度、欧洲和美国。地图上读到的那些传奇的地名。他脑海里不是四角分明的纸张,均匀地分布着蓝色、绿色和棕色。而是一片混乱。它是罗亚老祖,今日的克罗诺斯,会刻意吃掉自己的孩子。
他盯着火山的时间是最长的。火山大部分时间都隐藏在迷雾后面,但偶尔也会露出真容,就像沉睡中的神仙会时不时苏醒,向敬畏他的小民展示他的威严。
记忆:布朗温,她苗条的棕色身体,她平静的语气,说他命中注定要拯救苏盖昆吞。短暂的接触,如同两个修得同船渡的旅人。对她来说,死于白血病说不定是一个更好的结局。她内心深处对他的喜爱和牵挂超过了他对她的感觉,他对一个在如此随意的情形下碰到的女人没有太多的感觉。
还有德祖·科瓦-路普:英继星怎么才能解释他突然从他们的节目中消失了?不久之前他们还在大力地为他做广告呢。啊,肯定还会出现别的热点,在过渡期间,他们会以他的名义播发新闻,直到普罗大众忘了他的存在。梳子如何辨别经过的每根头发?剪子如何分清剪下的每根头发?今天,明天,小小事件分散了半空的脑袋的注意力,注意不到罗亚老祖的存在。
一位信使前来报告,根据此处的巡逻船与伊索拉之间的无线电联系得出判断:海盗的活跃程度下降了,月夜登上潜艇的机会出现了。他没怎么听。他觉得当一座火山比做一个人好多了,至少火山之间不会相互摧毁。
药物让苏盖昆吞退烧了,但他仍然十分虚弱。反胃让他足有三天都无法咽下食物。他勉强吃下了点肉汤和几勺子米饭,护士说是她逼着他吃的。唐纳德早已变得无动于衷,不再考虑他的身体是否合适在今晚登上潜艇。据乔伽琼所称,整个过程很复杂,需要动用船只,防雷达保护衣,在水面上独自漂浮好几个小时,直到声呐显示潜艇可以安全上浮,接他们上船。这个过程已经成功重复过许多次了,包括接走乔伽琼去参加起义训练,但谁也无法排除发生意外的可能性。记录显示,有那么几次确实终结于血水与火光之中。
科学家病了之后,唐纳德几乎没跟他说过话。他发烧时说的胡话具有某种魔力,像一场白噪音音乐会。但是,昨晚唐纳德回到洞穴时,他听到的只有鼾声。今天苏盖昆吞安静地躺在床垫上,用点头或是闷哼回答着各种问题。一旦确定他退烧之后,唐纳德想避免跟他接触。
现在,思考着离开这里的问题,他走进了洞穴,发现科学家盘腿坐在地上,身上裹着一条毯子。看上去他陷入了沉思。当唐纳德开口问他能否承受登上潜艇的旅途时,他用一个问句开始了回答。
“你能给我拿来笔和纸吗?”
“这有什么关系吗?”唐纳德粗暴地说,“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他们安排了我们今晚离开。”
“我不想被带走。”苏盖昆吞说道。
他还在发烧吗?唐纳德又问了一遍:“你感觉好些了吗?”
“是的,好多了。我说了我要纸。能给我点儿吗?”
唐纳德犹豫了,咬着下嘴唇。过了一会儿,他答应了,尽管他不确定是否能办到。他退出洞穴去找乔伽琼,发现他和护士在说话。
“霍根先生。”他礼貌地点了点头,“我听说苏盖昆吞博士恢复得不错,可以按计划登上潜艇。”
“他刚刚跟我说,他不想走。”唐纳德说道。听到他自己的声音说出这句话之后,它的冲击力一下子显现了。做了这么多,经历了这么多磨难,然后空着手回去……
他迎上了乔伽琼的目光,刹那间明白了起义军首领和自己在同一条轨道上:他前进的道路上不允许出现任何障碍物。
“那么,他到底想要什么?”
“我没有问。”
“他不能待在这儿。政府配备了不错的计算机,他们很快会注意到这个岛的各种迹象,从而得出结论。我们得搬去另一个岛上的营地,那里的人民对革命的支持度更高。我们得穿过丛林和沼泽,路途遥远,很不好走,而且得多次乘船渡海,很危险——不适合一个病中的老人。”
“他也回不去了。”唐纳德说道,并暗想着,即便他能回去,我也不会让他得逞的。
“从某方面来说,”乔伽琼想了一会儿说道,“运送一个陷入昏迷的人更容易些。”
“我也这么认为。”
“肯定是发烧让他的脑子还没有完全清醒,不是吗?”
“当然。”他们都明白对方的意思。
护士开口了,“但是,我给他吃了很多药,足以让他——”
乔伽琼打断了她,“你给他吃药时,他听话吗?”
她点了点头。
“那就今晚,在我们送你们走之前,霍根先生……”
唐纳德没怎么听进去。问题解决了,他的意识又回到了罗亚老祖身上。
人物追踪(29)
他的头脑混乱之后
“玛丽!”
玛丽·沃特模站在窗边,阴沉地看着城市不断侵袭着宁静山谷远处的山头。听到丈夫激动的喊叫声,她一口吞下手中拿着的半杯琴酒——不知怎的,一口喝干一大杯酒会让她产生某种罪恶感——在丈夫进房时转过了身。他手中高举着一封信,好像在挥舞胜利的旗帜。
“贝尼尼亚联合项目组寄来的!听好了!‘亲爱的——’等等,读到哪儿了?噢,重要段落在这儿。‘尽管我们无法保证支付给你的报酬跟那些有特殊技能的人一样,但我们相信你在来信中描述的经验在项目早期对我们的工作人员将十分有益。请通知我们你何时方便造访我们的伦敦办公室,与我们面谈。’”
琴酒的威力不小,它的冲击力发挥得也比她想象的快。玛丽谨慎地构思着措辞:“听上去这些黑人总算想通了,是吗?”
“什么意思?”
“还没看出来?他们从来就不适合自我管理。现在他们意识到了这一点,开始要求别人的帮助了。”
维克多合上信。他低头注视着它,接着开始将它叠成一长条。他没有抬头便开口说道:“嗯,我不认为这是推动这个项目的原因,亲爱的。”
他的头脑里闪现出一个漂亮女孩的脸孔出现在电话屏幕上的情景。在昏暗的背景里,有个深色的人影。
世界变了。无法再让玛丽和我的世界重生了。但是,我确实从凯伦那里得到了许多愉悦。或许有机会……
“或许不是原因,”玛丽说道,“但这是事实,不是吗?”
“当然有这种可能。”他略显不安地同意道,“但是,我觉得这么说——嗯——不符合政治正确。会冒犯到他们,不是吗?”
“你听上去就像我父亲。”玛丽说道。二十年了,这句话一直是争吵的前奏,“看看说这种话带给他什么结果!被那些不知感恩的新贵们赶了出来!”
“好吧,亲爱的,我们不会直接听命于贝尼尼亚人。我们的雇主是一家美国公司,他们跟政府签了合约。”
“我不想伺候美国人。我跟你说过一千遍了。他们会在你头上架个‘棕鼻子’,只有你的一半年纪。他会坚持让你称呼他为‘老板’,要求你在他面前鞠躬!你在想什么!”
维克多仔细地把信撕成了四半。
“结果好不了,对吗?”他说道。他在对着空气说话,而不是他的妻子,“她肯定会在某个派对上喝醉,然后称呼首相或其他什么人为‘棕鼻子’。这以后,我该怎么办?回到这儿,或者去更糟糕的地方,还不如……”
他转身离去。
“你去哪儿?”
“收声,好吗?”
她耸了耸肩。维克多总是会突然发脾气,比如在几周前的哈利汉姆家的派对上。梅格·哈利汉姆没有打烂他的鼻子已经算是客气了。不过,他的脾气总会过去,跟以前一样。或许,到了明天,他就该否认自己发过脾气了。他只把信撕成了四半,就是为了还能再读。这么多年过去了,显然这些愚昧的非洲人已经意识到了自己是什么货色——
听到枪声时,一开始她不敢相信声音来自这所房子内部。甚至当她打开书房的门,看到他的脑浆在斑马皮地毯上喷得到处都是时,她依然不敢相信。
现场记录(40)
最重要的东西
问题出现了:把贝尼尼亚项目初期的工作人员安置在什么地方。如果要在梅港建造一个新市镇,必然会造成项目的延期。之后,有人想到了去问问撒缦以色。他从海量数据中计算出了一个解决方案:有一艘退役的航空母舰正在出售。
通技的出价击败了新西兰政府。直到现在,那个国家的议会仍然在就此事激烈地讨论着。如果他们还想买这艘航母,欢迎他们在一年之后再出价。在这段时间内,它提供了诸多好处,此外它还表明了此项目在半年之内不会上岸。初期工程与大西矿及梅港的港口设施相关:扩大前者的规模,为项目提供足够的原矿石;对后者进行疏浚,使其能容纳最大的海运船只。
因为这个建议,诺曼对撒缦以色的尊敬又上了一个新台阶。他批准了所有能加快项目实施的方案。他一心想着尽快看到项目成功的那一天。
他穿过航母的飞行甲板。甲板一如既往地繁忙,直升机忙着起降,运送着各种货物和人员。他跟从一架直升机上急匆匆下来的吉登·霍思福打了个招呼,随后靠在栏杆上注视着岸边。这个时刻刚好没有下雨,但他注意到空气中的湿度反而更大,让他的衣服潮乎乎的,头皮发痒。
他下意识地挠着头,注视着非洲大陆。一艘小货轮正缓慢地驶入梅港,反冲式发动机每两秒左右就作用一次,突——突——突——甲板上站着几个黑色的身影朝着航母挥手。诺曼也对着他们挥了挥手。
超过预计时间几分钟之后,来自阿克拉的直升机降落了。它刚一停稳,诺曼就跑到它的门边。他要迎接的那个人挥手跟其他乘客告别。诺曼感觉到了他的不耐烦。
不过,他毕竟已经到了这里,脚踩在了甲板上,并伸出了双手准备握手。
“很高兴在这里见到你,”诺曼说道,“花了不少时间吧。”
“不怪我,”查德·穆里根说道,“要怪就怪通技。从普洛斯·拉金往下每个人都把我当成了魔法师。老实说,我也有部分责任。我觉得待在纽约更适合学习相关的背景知识,比这地方合适——非洲的图书馆设施不怎么样,他们跟我说的。”他打量了一下甲板,接着说道,“很高兴看到这些老古董还能发挥点作用。它叫什么名字?”
“嗯?哦,它以前叫作威廉·米切尔,但他们要我们立刻改名,所以——”诺曼笑了,“大家都认为撒缦以色最合适。”
“两个名字都是男性的,嗯?原则上我不反对同性恋,但这么大的规模还是让人不好接受。”查德擦了擦前额,从直升机的空调环境出来后,空气中的湿气在那里已凝结成了细密的小水滴。“里面的环境怎么样?”
“稍好一些吧。”诺曼转身走向离此最近的电梯,“顺便问一句,你跟直升机里打招呼的那两个人是谁?那个男的看上去挺眼熟。”
“你可能看过他们的照片。他们是你从美国雇的一对年轻夫妇。要去这个国家的北方,设立一所新学校。他们叫希娜和弗兰克·波特。”
“是的,我记得他们。他们的申请处于合格与不合格之间,因此被拿到我面前做决断——跟非法怀孕有关。除此之外,他们都挺合适的,所以我决定赌一把。万一将来出了问题,我们总还能开除他们吧。”
“我注意到她怀孕了——到了这个阶段已经藏不住了。看上去他们之间的感情很不错,这是个好迹象。顺便问一句,你的招聘计划进行得怎么样了?”
“没有招到符合要求的前殖民政府官员,也可能我们已经招到了这样的人才,只是我个人的要求太高。”诺曼示意查德进了电梯,“就在我处理波特夫妇申请的同一天,我想起来了,我还收到过另外一个申请,但我到现在还没处理。难以做出决定。”
“难在什么地方?”
“那是份来自巴黎的申请。”他说道,“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太教条了——他们是一对姐弟,父母都是居住在阿尔及利亚的法国人。但是,阿尔及利亚的教训并不是什么好的推荐信。”
“不要雇他们,哪怕他们跪在你面前。同时,也不要雇任何葡萄牙人、比利时人或是其他蹩脚料。上帝,我又开始犯地域歧视了。你要带我去哪儿?”
“我们到了。”诺曼打开一扇铁门,带头走进一间宽敞的、布置精美的、有空调的房间。它以前是军官起居室。“我想,在长途跋涉之后,你应该先喝一杯。”
“不用了,谢谢。”查德平淡地说道。
“什么?”
“哦,等会儿来杯冰啤酒吧。不要烈酒。我欠你很多,你知道吗,包括让我摆脱酒精。”查德坐进身边最近的椅子,“我没法一边喝着酒,一边研究贝尼尼亚。”
“好,真是个好消息。”诺曼说道,随后又犹豫地加了一句,“嗯——你还没得出结论,是吗?”
“结论?你在做梦吧。我才降落了五分钟,还没有踏上贝尼尼亚的土地。但是……好吧,说回‘招聘’这个话题:你找到我需要的人了吗?”
“你要的人太多了。”诺曼嘟囔了一句,“你是怎么说的?‘心理学家、人类学家、社会学家和还没有形成思维定式的综合家’——我说得对吗?”
“准确地说,应该是‘思维范式’。你雇到他们了吗?”
“我还在找综合家。”诺曼叹了口气,“这个职业没有吸引到足够的人才,因为大家都觉得撒缦以色最终会让所有的综合家失业。不过我向政府递交了申请,拉斐尔·科宁跟我说会帮我找找。至于剩下的——我列了个十几个人的短名单,由你来面试他们。他们现任的雇主对他们的评价都很高。”
“听上去不怎么样。”查德不满意地哼了一声,“我喜欢的是那些惹恼了雇主的人,最好惹恼过很多次……不过这是我的偏见。谢谢,听上去不错。话说回来,那杯啤酒,还是拿过来吧。”
“已经派人去拿了。”
“太好了。其他事情怎么样——艾立虎怎么样?”
“今早他和凯蒂·戈比一起过来坐了会儿,凯蒂是教育部部长。我们谈了谈即将开始的学生老师计划如何挑选合适的人选。我想下午他应该在总统府。”
“还有总统,他怎么样?”
“不好,”诺曼说道,“我们来得太晚了。他病得很严重,查德。你有机会跟他见面时,一定要记住这一点。不过,在他衰老的面容下埋藏着一颗躁动的心。”
“谁会接替他?”
“我猜拉姆·伊布萨会主持一个临时政府。实际上,老萨在昨天已经签署了摄政令,一旦他病情加重无法工作,就会启用该摄政令。”
查德耸了耸肩,“我不觉得这会有什么大的影响。撒缦以色已经在管理这个国家了,不是吗?从我对他的认识来看,他应该能够胜任这份工作。”
“我希望你是对的。”诺曼喃喃说道。
一个女孩送来了查德的啤酒,把它放在他俩之间的桌子上。查德欣赏地注视她缓步离去。
“本地招的?”
“什么?哦,那个女招待。是的,我猜是的。”
“漂亮。如果这地方的小妞质量都这么高,即便我找不到我来这儿想找的东西,我也愿意一直住下去。噢,我忘了——你对金发白妞着迷,是吗?”
“不再着迷了,”诺曼生硬地说,“它和贝尼尼亚无法共存。”
“我注意到了。”查德说道,“我很高兴你终于克服了。”他往喉咙里倒了半杯啤酒,随后放下了杯子,满足地叹了口气。
“说到你要找的东西,”诺曼说道,他急着想转换话题,“从你告诉我的要求来看,我猜——”
“要找什么我完全没有概念。”查德打断道,“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明天我可能就会提出完全不同的要求。事实上,在来这儿的路上,我意识到其实我还需要几个生物学家和基因学家。”
“你真的要?”
“还没到时候。给我一两个星期,我可能真的会需要他们。还有传教士、伊玛目、拉比、算命先生,等等。诺曼,我怎么会知道?我问你要的只是一个适合开展工作的基础!”
“无论要什么都行。”诺曼停顿了一会儿后说道,“我总感觉这里面有很重要的东西,甚至比贝尼尼亚项目更重要。”
“又来了,”查德说道,“又捧我。上帝,嫌我还不够自高自大吗?”
人物追踪(30)
遭到拒绝之后
沿着街道逐渐走近,杰尼刚开始以为房子里没人,但很快看到覆盖着客厅窗户那厚重古旧的窗帘后透出灯光,听到了轻柔的钢琴声。这是她弟弟最喜欢的曲子:《亚麻色头发的少女》。
很奇怪,前门没有上锁。她走了进去。借助远处街灯昏黄的灯光,她看到整个门廊里乱糟糟的:花瓶的碎片踩在她脚底下,摩洛哥地毯皱成一团挤在墙角。空气中弥漫着浓稠的、甜丝丝的麻醉品味道。
音乐停了。
她打开客厅的门,看到她弟弟在摇摆的吊灯下的剪影。黄铜烟灰缸内,一截浸泡了麻醉品的香烟还在袅袅冒着青烟。钢琴盖上,白兰地酒瓶已经半空,旁边还立着个酒杯。
他平静地叫了声她的名字。她走了进去,关上身后的门。走向一张软垫矮凳的途中,她问道:“罗萨莉在哪儿?”
“我们吵架了。她出去了。”他的双手开始在琴键上来回滑动,看上去不受他本人控制,奏出了绵长哀怨的曲调,仿佛在验证钢琴能否演奏阿拉伯的乐曲。
杰尼听了一阵子。最后,她开口说道:“你收到美国公司的回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