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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约翰·布鲁纳 当前章节:14982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3:10

“上了那么多次课了!你还是跟修女一样僵硬!他们什么时候才能让你晋级到印度爱经的基础课程?”

“如果你还算个男人的话,你应该自己教我——”

“缺乏反馈的原因在于病人自己,而不是药物,这就是为什么我——”

“怎么都开始背广告了,有本事背个新闻啊,别用个插播来糊弄——”

“我真应该理智一些,不该和一个只上过几天高中的笨蛋结婚——”

“我才应该理智一些,不该和一个有家族色盲基因的人结婚——”

争吵停止了。他们又扫视了公寓一圈。两扇窗户之间的墙上有一片浅色的区域,他们刚搬进来时,墙就是这个颜色。曾经占据这片浅色区域的照片收在门边的红色塑料箱里。红色塑料箱旁边还有五个绿色的箱子(需衬着软垫运输);它们的旁边是十几个黑色的箱子(可以不衬软垫运输);还有两个白色的箱子,高度刚好合适用作临时的凳子——弗兰克和希娜现在就坐在它们上面。

酒柜里什么也没有,除了一些灰尘和干掉的红酒渍。

冰箱里什么也没有,除了冷冻室里的一层冰霜。当下次“除霜”循环到来时,它就会被自动去除。

卧室的衣柜里没有衣物。回收桶在安静地运行着,刚才差点被一批一次性纸质衣物和冰箱里取出的二十多磅的易腐食物堵个半死。

自动盖子已经盖住了插座。从没有孩子在这儿生活过,但是任何插座在电器插头被拔掉时,必须被自动盖上,否则就是违反法律。

弗兰克脚边的地板上躺着一捆文件,包括两张前往波多黎各的游客票;两张身份证,一张上盖着遗传性色盲字样,另一张上面盖着遗传性色盲恐惧症字样;价值两万美元的旅行支票;一份纽约优生理事会出具的报告,上面写着:“亲爱的波特先生,很遗憾不得不通知你,根据纽约州现行的‘父母亲条例’第五章 第十二段之规定,尊夫人一旦怀孕,不管你是否是孩子的父亲,都将受到惩罚……”

“我怎么知道小弟州会下禁令?婴儿农场生意价值好几万亿美元,这么大笔钱,应该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

他是一个略有些英俊的男人,身材挺瘦,肤色也较深,他的发色和举止看上去都要老过一般人眼里的三十岁。

“没关系,我一直说我愿意收养!要是我们在收养名单上排队,肯定不到五年,我们就能收养一个没人要的孩子!”

她是个非常可爱的金发美女,比她丈夫丰满一些,正比照当下流行的三围进行节食。她二十三岁。

“而且,现在去那儿还有什么意义?”她又加了一句。

“听好了,我们不能留在这儿!我们已经卖了公寓,卖得的钱也花了一部分了。”

“我们不能去别的地方吗?”

“你说呢,我们还能去哪儿!你不也听说了吗,上星期在路易斯安纳,他们朝偷偷溜进去的人开枪了——两万美元在内华达又能撑多久?”

“我们先去那儿,等怀孕了再回来——”

“回到哪儿?我们已经卖了公寓,你还没明白吗?如果过了下午六点,我们还没离开,他们能把我们送进监狱!”他张开手掌拍了拍大腿,“别再犹豫了,我们只能往好处想。我们必须去波多黎各,攒上足够的钱,再去内华达,或者买通什么人,帮我们搞到秘鲁或是智利的护照——”

前门处传来了敲门声。

他看着她,没有动。最后他说道:“希娜,我爱你。”

她点了点头,努力挤出点笑容。“我爱死你了。”她说道,“我

不想要别人的二手孩子。即便我们的孩子没有腿,我也一样爱他,因为他是你的孩子。”

“我也爱他,因为他是你的孩子。”

又是一声敲门声传来。他站起身,去给搬家公司开门。经过她身边时,他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现场记录(3)

十年之后

从图书馆出来之后,站在第五大道上,唐纳德·霍根先看了看北边,随后又看了看南面。附近有五六家餐馆,他正考虑该去哪家吃午餐,却一时下不了决心。他干现在这份工作已近十年了,他的热情迟早会丧失殆尽。

或许,一个人不应该在二十四岁的时候,就实现了这辈子最大的梦想……

他很有可能再活上个五十年;而且,根据统计数据,他有较大的机会在此基础上再多活十年。当他接受这份工作时,他们并没有给他机会询问关于退休甚至辞职的问题。

哦,他们总有一天会让他退休的。但他不清楚自己是否有辞职的权利。

最近,他的几个熟人——他给自己立了个规矩,不能交朋友——注意到他老了不少,还养成了会时常发呆的坏习惯。他们在猜他到底怎么了。然而,即便有人猜到了说“唐纳德在考虑辞职”,跟他最熟的那个人,也就是跟他分享同一个公寓和无数个小妞的那个人,也会觉得是无稽之谈。

“辞职?什么辞职?唐纳德没有工作。他不需要工作。”

这世上只有不超过五个人,加上一台位于华盛顿的电脑,知道他其实是有工作的。

“坐下,唐纳德。”院长伸出一只精心修饰过的手说道。唐纳德坐了下来,他的注意力放在了房间里另外一个人身上:一个处于中年早期的妇女,长着匀称的骨架,对衣服很有品位,脸上带着温暖的微笑。

他很紧张。在最近一期的大学学生期刊上,他发表了一些评论。之后,他有些后悔将这些评论公开。不过,要是有人硬逼着他坦白,他会坚持说那些评论是他本人真实的想法,直到现在他也是这么想的。

“这位是珍妮·福登博士。”院长说道,“从华盛顿来的。”

唐纳德的脑海里响起了警报。他的研究生奖学金可能会被取消,以惩罚他这个不知道感恩的坏分子。他朝着这位访客冷冷地点了点头。

“那好,我让你们两人单独谈吧。”院长说着站起了身。唐纳德更迷惑了。他本以为这个老混蛋会坐着,边听他们之间的谈话,边暗自发笑——又一个不听话的学生被干掉了。因此,当福登博士取出那本出问题的期刊并在他面前摊开时,他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不知道为什么会被叫到这儿来。

“你在这上面发表的文章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她开门见山地说,“你觉得我们的教育方式有错误的地方,是吗,唐?介意我叫你唐吗?”

“如果你不介意我叫你珍的话,我就不介意。”唐纳德的语气中有些愠怒。

她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现代北美人口中,有五分之四的人算得上英俊或是漂亮。平衡的膳食,加上充足且不算昂贵的医疗服务,促成了这个结果。现在,随着优生法逐渐落实,该比例应该还会上升。不过话说回来,唐纳德还是有其出众的地方。他的小妞们通常会说这是他的“性格”。曾经,有个来自英国的交换学生说他“思想真他妈的有深度”,他觉得这是对他的褒奖。

他长着棕色的头发和络腮胡,比平均身高稍矮一些,肌肉挺发达,穿着典型的世纪之交的学生中间流行的服饰。从外表上看,他迎合着潮流,但内心……

福登博士说道:“我想听听你的观点。”

“都写在纸上了,你看就行了。”

“再重新组织一下。东西印出来之后,作者通常会产生新的想法。”

唐纳德迟疑了。“如果你想问我有没有新想法,我只能说我的想法没有改变。”他终于说道。他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仿佛都听到了船在燃烧的噼啪声,闻到了烧焦的味道。

“我没想问这个。我想问的是,你能不能对这篇又酸又长的文章,做一个最简洁的概括。”

“没问题。我的教育把我,以及几乎所有我认识的人,变成了高效的考试机器。在我狭窄的专业领域之外,我不知道怎样保持原创性。而且,之所以我在我的领域内还有些创造性,只是因为我的绝大部分前辈被蒙蔽得更为彻底。我比达尔文懂得更多的进化论,恨不得多上百分之一千,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是,从今天开始,到我死的那天,我真的能做出某些属于我自己的东西吗?而不仅仅是对别人的成果做些注释。当然,在我博士论文答辩时,我会提出一些‘原创’的理论。带引号的原创。其实都是别人的说法,只不过调换了词语的次序而已。”

“看来,你对你自己的能力评价很高。”福登博士评论道。

“你的意思是,我听上去很自负?可能有点吧。但我想说的是,我不想一边其实很无知,一边还沾沾自喜。你明白——”

“你有什么职业规划?”

唐纳德的思路被打断了。他眨巴着眼睛,“怎么说呢,我想从事一种占用很少时间的工作,这样我就能利用剩下的时间,来填补我教育中的空白了。”

“哈哈,有一份工作,年薪五万美元,基本上什么也不用干,全部时间都用来填补你教育中的空白。感兴趣吗?”

唐纳德·霍根具备一种大多数人都没有的天赋:做出正确的猜测。他的意识深处似乎有某种机制,不停地对周遭的因素进行评判,试图找出它们的规律,然后,当找到规律时,他的头脑中会响起旁人听不到的警钟。

因素:华盛顿,院长离开房间,有竞争力的年薪,与他这个专业的期望薪酬水平一致,却只需要学习,而不需要工作……有一种人,要求非常高的人,专家们轻蔑地称他们为半吊子,但他们尊称自己为“综合家”。他们是一群在整个职业生涯都无所事事的人,只是在不同的研究领域内进行交叉引用。

片刻之前,他还在担心自己的奖学金会被取消,而片刻之后,他又产生了这样的期待。这种转变未免太大了。他不得不把两只手使劲地握在一起,防止它们颤抖。

“你在说综合家,是吗?”

“是的,我来自一个半吊子部门——官方说法是研究综合协调办公室。不过,我怀疑你是否真的有决心去接受我接下来的提议。我看过你学术生涯的简述。我觉得,如果你决心特别大的话,应该能成为一个好的综合家,有没有博士学位并不重要。”福登博士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你还没离开这个地方——尽管有怨言,但还在忍受——让我觉得你的决心还不够大。得给你足够的诱惑才能吸引你离开。告诉我,如果让你选,你会选择学些什么来充实自己?”

唐纳德结结巴巴地回答着,因为无法爽快地说出一个明确的计划而羞红了脸。“怎么说呢——我猜——历史,尤其是现代史。我学过的从二次世界大战到现在的历史都带有强烈的倾向性。还有,所有跟我现在所学相关的领域,例如晶体学和生态学,包括人类生态学。还有,为了记录人类生态,我想深入挖掘我们这个物种所有的书面记录,差不多累积了八千年了。我还想学至少一种非印欧语系的语音。接着——”

“打住。你描绘的是一个人穷尽一生也无法掌握的知识范围。”

“不对!”唐纳德慢慢地找回了自信,“如果你按照学校教的方法来学习,当然做不到。我们学的是如何记住知识,但一个人真正应该学会的是如何抽取规律!你不会费力去记住所有的文学作品——你要做的是学会阅读,并在你的书架上塞满书。你不会费力去背对数或是正弦表,你只要去买一把计算尺或在公共计算机上敲击几个键就行了。”他情不自禁比画着手势,“你没必要知道一切,只要知道在需要时如何找到它们就行了。”

福登博士点了点头。“你似乎拥有一些合适的基本特质,”她承认道,“但是,我丑话必须说在前头。我得跟你解释一下这份工作的附带条件。首先,你要学会流利地用雅塔康语来阅读和书写。”

唐纳德的脸色变白了一些。他的一个朋友曾打算学那门语言,却不得不中途转学相对容易的中文。不过……

他耸了耸肩膀。“我愿意挑战一下。”他说道。

“剩下的我还不能说,你得先跟我去华盛顿。”在华盛顿,一个被称为上校的男人——没人跟唐纳德介绍过这个人的姓名——说道:“举起你的右手,跟着我念:‘我,唐纳德·霍根……庄严起誓……’”

唐纳德叹了口气。在那些日子里,仿佛他最狂野的梦想都得到了实现。每周的五个早晨,他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阅读,而且也没有要出成果的压力——只需通过邮件描述他注意到的任何关联,并且陈述他为什么认为这种关联对某些人有价值。例如给某个天文学家建议,说一个市场研究机构开发了一种新的采样技巧;或者通知某个昆虫学家留意一种新的污染。听上去像是天堂,尤其是,他的雇主不但不管他在其余时间做什么,还建议他应该让自己的体验越丰富越好,以此保持他的敏锐。

但是,十年之后,他不得不承认,他开始觉得无聊了。他甚至希望他们能触发这个工作附带的第二个条件,那个曾让他十分犹豫的条件。

唐纳德·奥维尔·霍根中尉,由此刻起,你被激活了,请立即——重复,立即——报到至——

“噢,不!”

“你有病吗,小子!”耳边响起刺耳的声音。一个胳膊肘狠狠地顶了他一下,一张愤怒的脸死死地盯着他。迷惑中,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无意间已决定了要光顾哪家餐馆,并且穿梭在挤满整个第五大道的人群里。

“什么?哦——没有,我没事。”

“那就别搞得像丢了陀螺方位仪似的!看好自己的路!”

他撞到的那个人怒气冲冲地推开他,走远了。唐纳德机械地迈着双腿,尚未完全清醒。过了一会儿,他觉得那人的建议挺有道理。或许,他的烦恼是因为他太习惯于这种程式化的生活,让他失去了对这个世界的敏感和兴趣——福登博士十年之前看中的正是他的这个特质。他们也不太可能允许他辞职。更大部分的原因是他一直以来隐约的担心:随着一阵鼓乐齐鸣,他们解密了撒缦以色,人工智能甚至让综合家都变得过时。

如果他想放弃工作,他希望是根据自己的意愿做出的决定,而不是因为没有竞争力之后被辞退。

带着内心的惶恐,他观察着街道。两旁的建筑如同峭壁般高耸,在富勒穹顶散射的光线之下,人类在峭壁之间踯躅而行。当然,穹顶无法保护整个大纽约地区,只覆盖了曼哈顿。它让后者重新焕发了之前的吸引力,把在二十世纪末郊区化潮流中失去的人口又赢了回来。要想覆盖整个城市,成本是主要的障碍,尽管工程研究显示该计划是可行的。

纽约,连带着生活在其中的一千三百万人口,正从曾经的世界第一大城市的地位不断下滑。它跟那些巨型都市圈没法比,例如从旧金山到洛杉矶,或是从东京到大阪,更别说那些真正的巨人城市了:德里和加尔各答,各自生活着五千万饥饿的市民;不再是以前那种由一栋栋各个家庭拥有的建筑所组成的城市,而是一群群的蚁丘,在骚乱、武装抢劫和蓄意破坏等冲击之下逐渐崩塌。

不过,尽管在当代的标准下,纽约已经缩小成了一个中等规模城市,它仍然是唐纳德中意的地方,它仍然保持着某种吸引力。在西海岸,政府是最大的雇主,而在这里,最大的雇主是大型公司,它们是国中之国。前方就是通用技术公司金字塔形的办公大厦,占据了整整三个街区。它让他心里产生了一股忧郁。如果他真的辞职了——假设他们将七十五万美元的纳税人资金浪费在他身上之后,仍然允许他辞职——他未来唯一的出路就在眼前这个陵墓般的机构里,或其他类似的地方。

看看他们都把诺曼·豪斯搞成什么样子了!

在两侧拓得很宽的人行道上,人群如同昆虫一般拥挤,尤以地下通道和地铁入口处为甚。道路中央是仅限官方使用的紧急车道,有警车巡逻或驻守,偶尔会靠边给救护车或消防车让道。紧急车道的两侧,庞大的公共汽车嗡嗡地驶过。它们没有发动机,动力来自发条,每次到了旅程的终点,发条会被再次拧紧到极限。每辆车能装两百个乘客,每两个街区就有一个车站。公共汽车靠站接送乘客,同时可以让后面的电动出租车超过去。在穹顶完工之后,城市内不再允许有内燃机引擎。光是处置人体排放的二氧化碳和其他废物已经让空气过滤系统不堪重负了。在暖和的天气里,空气中的水分会让系统过载,从而在穹顶下面下起毛毛细雨。

我们怎么能忍受这一切呢?

他选择纽约,是因为他出生在这儿,还因为在他们给他的那张可选城市名单中,它排在第一位——城市必须拥有他工作所需的图书馆系统。但是,这可能是七年以来,他第一次看着它——用他的双眼和全部的注意力,真正地看着它。他看到的每个地方,都是压垮这个城市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上大学时,已经看到有人睡在大街上,但他没留意过。现在这样的人已经有好几百了,推着小推车,里面装着全部家当,在警察的吆喝下蹒跚前行。他没留意过,有时人被撞到时,会突然转身,手猛地伸向突起的口袋,直到他们看清跟在身后的人不是魔客。说到魔客,之前他并没有把他心目中的世界和新闻报道中的那个世界联系起来;在新闻中,一个魔客在繁忙的周六晚上夺去了七个人的生命……

恐惧攫住了他。他之前经历过一次类似的恐惧,那是在大胆尝试了脑爽金之后,他感觉世上已经没有了唐纳德·霍根这个人,他只是无数侏儒中的一个,而且所有的侏儒都长得一模一样。随后,他尖叫起来。那个给他这种迷幻剂的人建议他不要再用了,说他的内心就是他的表象,没有内心,表象就会溶解。

换句话说:他没有内心。

前面有两个女孩停了下来,审视着商店橱窗里的一个显示屏。她们的身高都符合当代的潮流,其中一个穿着电子服,衣服表面形成了印刷电路板,她将皮带扣推向左边或右边时,就能选择不同的广播信号传入隐藏在紫色头发下的耳机。另外一个穿着紧身衣,材质看上去像金属,和科学仪器一样冰冷。两个人的指甲上都镀了铬,如同机器的电线。

显示屏上播放的基因改造宠物吸引了她们的注意力。基因改造在病毒和细菌上的效果良好,但在更复杂的生物上却产生了异常随机的副作用。每个被展示的宠物后面,都可能有五百个未能离开实验室的同类。即便离开了实验室,例如橱窗里的这个严肃的、体型超大的眼镜猴,在华丽的紫色皮毛下,也是一脸忧郁。亮红色的吉娃娃幼崽脚步蹒跚,仿佛快要羊痫风发作。但女孩们关心的只是颜色。眼镜猴的颜色与电子服女孩的发色一致。

起初,你使用机器,然后你穿着机器,之后……

唐纳德全身颤抖起来,他改变了主意,没有去餐馆,而是随便走进一家酒吧,用酒代替了午餐。

下午,他拜访了一位他认识的无业女诗人。她同情他,没有问问题,允许他躺在她的床上醒酒。他醒来之后,世界变得美好了一些。

但是,他由衷地希望,这世上能有人——不一定是这位女孩,甚至不一定是个女孩,只要有人——听他解释为什么他会在梦中哭泣。

世间百态(3)

非同性恋、工作不错的黑人寻找室友;视野优美,五卧室公寓,位于NZL4街区。

“是的,我确实有三个房间。但是,不行,尽管你被赶出来了。我该拿你身后的那群家伙怎么办?我不在乎你是否是个双性恋。我只会跟性取向轨道和我一样直接的人住在一起。”

在德里、加尔各答、东京、纽约、伦敦、柏林、洛杉矶,在巴黎、罗马、米兰、开罗、芝加哥……他们再也无法因为你露宿街头而把你关进监狱了,所以,放弃希望吧。

因为监狱里的地方已经不够了。

黑人,女,寻找食宿。多才多艺。NRT5街区。

豪华公寓,适合家庭,仅需十万美元,至少三个卧室,还能隔出更多房间。

速管交通服务让工作在洛杉矶,生活在空气清新、呼吸畅快的亚利桑那成为可能,只需九十分钟。

“这位是劳拉。天生的金发美女——亲爱的,脱掉,展示一下。哈——我猜你懂什么是共享?”

“应该懂吧。”

“我也懂。”

劳拉咯咯地笑了。

喷气机既豪华又实用——问问那些住在山地州的家伙好了。他们能继续在市中心工作,都得感谢我们在高峰时期推出的服务项目:高速五分钟。

“只是走个程序而已,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年轻的女士,伸出你的手……谢谢。只需要五分钟。等等……对不起,我们只能给你一张本州的临时通行证。不过,还是要祝贺你——你可能怀孕了。”

当压力大到爆表时,你应该感谢通技送给你通往轻松生活的钥匙。避孕品只是这个故事的开始。我们给予普通妇女生理机能上的帮助符合本州的所有规定。

“老天爷啊,唐纳德,早知道你有睡黑人的习惯,我应该选——”

“你也试试深色头发的女人吧,比如意大利女人。一个整天吃白面包的人,偶尔也会想换换口味,去尝一下全麦面包。”

任何家庭里,类似的问题总会发生。

奥列弗·阿尔梅里奥中介服务为你提供一生难得的机会。我们提供种类众多、遗传优良的领养儿童,比其他任何中介提供的种类都要多。本项服务在下列各州无法提供:纽约、伊利诺伊、加利福尼亚……

特此规定:凡携带附件A中所列的基因,将自动构成堕胎的依据,母亲需向优生理事会报到,在下列……

“你准备用谁来替代露西?”

“不知道。还没想过。”

人口数量已到达极限。今天,来自官方的报告暗示,在三月三十日之后进入本州、具有居留资格的新移民将面临选择:要么绝育,要么被取消居留权。

我们正在庆祝进入了二十一世纪。你庆祝了吗?自由协会寻找思想开放的两口子、三人行,扩大我们的行动范围。我们的组织里已经产下了十四个孩子。

“先知啊,唐纳德!”

“对不起,我说了对不起!可是,我就不能对你选的小妞表示厌烦吗?劳拉是斯堪的纳维亚人,布里吉特是斯堪的纳维亚人,霍顿斯是,丽塔是,莫培特是,科林也是。老实说,我觉得你有些过于执着。”

可靠的夫妇寻找看护孩子的机会,每周一天或数天。(可以提供证书。并趾畸形是唯一缺陷。)NPP2信箱。

特此规定:凡携带附件B中所列的基因,将自动构成绝育的依据,在男性到达青春期后……

“哈,下地狱吧!”

“这是一种典型的基督徒的态度,唐纳德。既没有意义,又显得野蛮。”

“别想利用我的‘白猴子’负疚感了。有时,我不确定你是否能在一个无种族区分的社会中活下来。”

“世界上没有这样的社会。再过一代人,你会把深色肤色的基因加入到——”

雷欧·布兰科姆!快回家!被绝育并不会让我们少爱你一些!你是我们的孩子,我们唯一的儿子。离家出走是件蠢事!而且,记住,你只有十四岁!爱你且心碎的父母。

“三十四岁?你有干净的基因?上帝,我该把这个杯子砸在你脸上!我们只是被怀疑——没有证据只是怀疑——哈罗德的母亲有镰状细胞血症。我愿意牺牲我的右胳膊来换取一个孩子。而你这个混蛋却可以轻松地——”

人物追踪(4)

化装舞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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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自己是整形的活广告,知道即便是摄影师打过来的最亮的灯光也无法在她的妆容上找到任何瑕疵,尤其让她愉快的是,知道他们派来采访她的女人的穿着打扮显然低调许多——带着这样的认知,桂妮薇儿·斯蒂尔对着麦克风娓娓道来。

“怎么说呢,我的美容事业之所以成功,有两个原因:我的顾客有能力分辨谁站在时尚的潮头;同样地,他们有能力判断什么东西值得他们花钱,什么东西不值!”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

看不出年纪的她穿着微微闪烁着黄光的胸衣,因为她的肤色有些偏古铜色;胸衣把她的乳房塑造成了几乎完美的弧形,并在最突出的部位给她的乳头套上了乳头帽——乳头帽此刻处于激活状态,好给观众留下深刻印象。它们始终受穿戴者的控制。如果她对某个跟她聊天的男人——或女人——感兴趣,她能让它们膨胀,只需用胳膊夹一下体侧就行;相反地,她也可以让它们萎缩。让一个家伙看到她的第二性器官失去兴趣,这会沉重地打击他的自我,没有哪种方法能比这个更有效的了。

她穿着超短裙,比一根皮带宽不了多少,好显示她优雅的腿形。双腿的末端是镶着珠宝的拖鞋,可以充分展示她又高又有弹性的足弓。她不能光脚,因为这两个足弓都整过形,左脚有个伤疤仍未褪去。

她的头发梳成四缕平行的发卷,染成银色。她的手指甲和脚趾甲都镀了铬,比镜子更明亮,对着摄像机的镜头反射着灯光。

她身上大约袒露着百分之七十的肌肤,但没有哪一寸是光着的,或许发根处的皮肤是个例外。除了脸上的珍珠粉面膜,她还涂着全身皮膜,一种她的美容店特制的混合物,由肌肤着色剂和其他近三十种产品混合而成,能在她的表皮上留下持久的痕迹。最后的点睛之笔是表层血管被故意涂成了蓝色。

“怎么说呢,我认为当代社会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她对着麦克风说道,“我们没有生活在我们祖先的世界里,到处是烂泥、疾病。可以说生活是被各种偶然性控制的。不,我们已经控制了整个环境,我们选择时尚和化妆来配合这个时代。”

“但是,现在的潮流是倾向于更——更自然的容貌。”采访者大着胆子问道。

“重要的是你对看着你的人会产生什么影响。”桂妮薇儿踌躇满志地说道,“当然,你本人也会受到影响——变得百分百自信,就像我们的客户一样。对于你所产生的影响力有充分的自信,这才是最重要的。”

“谢谢,斯蒂尔小姐。”采访者轻声说道。

总算结束了。桂妮薇儿回到她的私人办公室。锁死了门以后,她瘫倒在椅子里,让苦涩从抿紧的嘴角和眯起的眼睛里慢慢渗透出来。

点燃一支海湾金叶,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百分百自信?在这个生意里,当一个男人或女人,不管是谁,决定要将关系更进一步会怎么样?越繁复、越精细、越可爱的妆容,效果越是显著——在经历了亲吻、抚摸和翻滚之后,妆容破坏的后果也就越严重。城里有十七间美容店了。自打她开始这门生意以来,每年都有一家新店开张,每家店都在仔细评估之后才取得她品牌的特许经营权,门店经理都得在桂妮薇儿的手下工作三个月,被培训成了统一的标准,才有权签订合同、支付高昂的品牌使用费。每一个可能的风险都被仔细评估过,但又有谁会比化妆师更清楚,人类是一种非理性的生物?

需要转移我的注意力,需要新点子。

她想了一会儿。

最终,她草拟了一张名单。迅速看了一下镜子,确保自己在屏幕上的形象合适以后,她伸手按下电话上的按键。

一个惩罚派对。这一直是一个能让其他人显得渺小的方法。排在名单首位的是那个傲慢的“棕鼻子”诺曼·豪斯——意味着他忧郁的室友也会前来。再加上所有最近未能在她面前膜拜的人。

什么惩罚呢?二十世纪,怎么样?古罗马或其他有趣的地方可能更好玩,但在那些领域,感觉那个该死的唐纳德·霍根会比组织者更清楚。他知道对那个时期来说,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雇一个专业的仲裁师,一个鼻子钻进书堆的专业学生?不。试过一次,效果不行。胆小的男孩被某些惩罚措施吓到了,躲进了洞里——订正,用二十世纪的说法,以免被惩罚:吓破了肝。也不对。胆?蛋?该去查一下二十世纪用语词典。

还有,假如梅尔·拉德布鲁克接受了邀请,并带来他们在医院试验的那种神奇的新东西……

带着一种野蛮的愉悦,她按下了电话上的按键。

只要你说一个与环境不符的字,做一个与环境不符的动作,我就会让你尿裤子,你这个可恶的黑鬼。

现场记录(4)

室友国度

唐纳德在下午六点回到家时,诺曼已经回来了,正坐在他最钟爱的椅子里,双脚搁在坐凳上,检查着今天的邮件。对室友的招呼,他只是心不在焉地点头回应。

此刻,唐纳德已经从午餐时分发作的绝望中完全恢复了,因而能通过各种明显的迹象注意到诺曼的心理状态。作为一个穆斯林,诺曼拒绝饮用酒精,但是大麻在北非国家被广泛接受,他也允许自己抽上几根,以释放一天累积的紧张情绪。尽管价格高昂——每个大麻合法州都对来自外州的产品征收重税——他抽的牌子很适合通技初级副总裁的身份:大众认可的高档货,海湾金叶。现在,他身旁的烟灰缸上就放着一支,它的烟袅袅而上,没有受到打扰。

而且,在他脚边的地板上躺着一张全息照片,像是被不耐烦地扔下的。照片上面有节律地闪动着永恒的黑白相间的条纹,边框上印着家谱研究局的版权标志。

唐纳德很早就学会了接受他室友的一个小毛病,那就是轻信各种华而不实的家谱研究机构。在这个过分看重遗传的时代中,它们为那些担忧自己基因的人推出了各种服务。不过,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诺曼没有立刻去取他的单色阅读器,研究他们寄来的最新进展。

结论:有东西让诺曼极度心神不宁,让他偏离了原来的轨道。

有鉴于此,他没有试着想开展对话,而是着手进行他到家之后的惯例:检查电话,看是否有他的个人留言——没有;从他的收信槽内取出邮件——和平常一样多,大部分是广告;到酒柜那儿给自己倒一杯威士忌,然后坐到自己的椅子里。

他没有立即去读信,而是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仿佛在担心这地方也会突然间变得陌生,就像午餐时分在大街上的经历一样。

直通公寓大门的这片开放的起居空间是他们共享的。虽说如此,这儿也并没有多少唐纳德·霍根的痕迹。在诺曼接受他做室友之前,公寓已经装修过了,还布置了一些家具。搬进来的时候,他也贡献了一些东西,比如现在坐着的这把椅子,还有一些诺曼同意的饰品,然后还有这个酒柜——因为不喝酒,诺曼之前没有放酒的地方,只有一个放红酒的小架子,为了时不时招待一些非穆斯林的朋友。但这几样东西加在一起也不能说明唐纳德·霍根有什么样的特点。而且,它们都放在房间的半边之内,仿佛公寓的住户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分界线。

同样地,这个地方也看不出诺曼的个性。这个发现让唐纳德小小地吃惊了一下。紧接着,他突然间看到了诺曼对家具和颜色的选择里隐含了一种模式。泛着黄褐色光线的墙壁,威廉∙莫里斯设计的地毯的复制品,毕加索、波洛克和摩尔油画的复制品,连老旧的椅子在内,似乎全都经过精心布置,随时准备接受公司高层的不速之访。他们会四处打量,对房间给他们的印象频频点头,认定诺曼·豪斯是个靠得住的人,值得提携。

唐纳德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不清楚这传递着坚毅可靠气息的暗示是冲着他发出的,还是指向其他更有影响力的访客。

房间里只有一样东西显得很突兀——眼前诺曼自己的东西。幸而它本身太不起眼了,太普通了,这也可能是诺曼允许它留在这儿公开展示的原因。唯一的例外是那台立在诺曼椅子后面、房间最深处角落里的电子琴。它是诺曼的现任小妞维多利亚带来的,有些现代、花哨,与房间里的其他饰品都不搭配。不过,那东西只会暂时待上一阵子,这一点毋庸置疑。

或许,诺曼自己的房间能更诚实地显露出他的个性?唐纳德认为这也不太可能。他自己的房间就不会,因为从理论上说,房间是要与来访的小妞共享的,哪怕目前他没有妞。但除此之外,他们每个人各自还有一间小屋,那是完全属于他们私人的空间。唐纳德从未踏入过诺曼的小屋,只是透过门缝瞥过一两眼。他看到的太少,无法判断那里面是否真的存在个性。至于他自己的——大概没有。它更像一个图书馆,而且,其中一半的书是基于他雇主的命令而挑选的,并不符合他个人的口味。

如果共享一间公寓的后果这样负面,他想,该怎么才能跟一个外国人——来自不太健康的国家,因此也不会这么拥挤——解释他和诺曼的选择?又怎么跟一个老人解释,自己最大的梦想就是成为一个成功的单身汉,拥有一整套公寓?

好吧……有一个好处是显而易见的,此外还有一些小添头。最直接的好处:合租使得他们两个能享受到的空间和舒适,超过了他们各自能独自承担的水平。尽管拿着通技的工资,诺曼想要住得这么奢侈也很困难。在富勒穹顶建好后,房价就一路飙涨。

剩下的添头中有一些也同样明显,比如小妞交换,这被视为理所应当。另外一些要隐蔽一些,像是让陌生人觉得他们不仅仅是住在一起,而是真的“住”在一起。他曾一遍遍地被人问起,都被问烦了:“可是,既然你被允许成为一个父亲,你为什么还不是个父亲呢?”

邮件里没有让他感兴趣的东西。唐纳德把它们整个倒进了回收桶。他小口品着酒,意识到诺曼正看着他,他强迫自己笑了笑。

“维多利亚在哪儿?”他问道,找不到更好的话题。

“在洗澡。她身上有味儿,我这么跟她说的。”诺曼的语气有点心不在焉,但从这句话后面,唐纳德能察觉到现代黑人对白人的一种蔑视。

你这个肮脏的黑鬼……

诺曼显然不想继续这场对话,唐纳德只好把注意力放到地上的全息照片上。他记得看过最新的进展,也是诺曼丢在这间屋子里的。报告声称不需要太多的材料也能进行精确的基因分析,只要分析对象提供其父母的一小片指甲。这是赤裸裸的谎言。他还想过是否应该向诚信商业局报告。即便到了现在,基于如此薄弱的证据,你只有百分之六十的机会证实谁是你的父亲,更不用说帮一个主要特征是黑人的家伙回溯出白人祖先。

后来,他改主意了,没有去报告,因为担心会暴露自己的身份。

上帝,早知道要过这么孤单的生活,我应该……

“嗨,唐纳德。”维多利亚从诺曼的浴室走了出来,带来一股蒸汽和二十一世纪的气息。她走过他身边,随后挑衅地把一条腿架在诺曼的大腿上,“闻吧!现在就闻!”

“好了,”诺曼头也没抬地说道,“去穿点儿衣服。”

“你这个吸血鬼。真后悔喜欢上你。”

但是,她服从了命令。

伴随着卧室门关上的声音,诺曼清了清嗓子:“借这个机会,唐纳德,我一直想问你来着。你会带——”

“等我找到合适的。”唐纳德嘟囔了一句。

“你已经说了好几个星期了,该死的。”诺曼犹豫了一下,“老实说,我在考虑让霍瑞斯搬进来取代你的位置。可能对我更有利一些。我知道他在找一张空闲的榻榻米。”

唐纳德吃了一惊,但他隐藏了自己的反应。他盯着室友,看着看着,他仿佛看到维多利亚和他的身影重合了,就好像她仍然在这个房间中,放射着光芒。一个高个子斯堪的纳维亚的金发美女,也是诺曼带回到这间公寓的唯一类型。

他是说真的吗?

唐纳德的上一任稳定的小妞,杰妮丝,是他最喜欢的类型。她不是那种出入于高管层圈子的小妞——就像他们经常带回来的那种——而是一个有很强独立人格的女人,快四十了,出生于特立尼达。他没有再找小妞的原因,部分是因为缺乏动力,部分是因为担心匆忙间找不到和她一样的人。

困惑感再次袭来,几乎让他呕吐。他没料到在自己的家里还会产生这种感觉。他还以为自己已经准确地评估了诺曼,把他归类为那种自尊心强的黑人,坚持要一个白人室友,却又厌恶室友对黑人女孩的偏爱,在两者之间保持着艰难的平衡。但是,霍瑞斯,他片刻之前提到的那个人,皮肤的颜色比诺曼的还要深。

电话响起时,他暗自舒了口气。他接起电话,随后扭过头跟诺曼说是桂妮薇儿·斯蒂尔邀请他们参加一个惩罚派对。暗地里,他在脑海里得出了结论:诺曼今天肯定过得不寻常。

如果他直接说出来这个结论,诺曼很有可能把他的威胁付诸行动。这个黑人痛恨别人看破他平静的表面。

我觉得自己无法再去重新适应一个陌生人,就跟当初适应诺曼似的,虽然我跟他算不上朋友。

“顺便问一句,惩罚派对的主题是什么?”

“嗯?”唐纳德正在往嘴里倒下一口威士忌。他转过头,“哦——二十世纪。”

“谈话和举止必须符合那个时期,是这个意思吧?”看到唐纳德点了点头,“又是一种她这种人想出来的愚昧点子,不是吗?”

“确实愚昧。”唐纳德同意道,他只有一半的心思在谈话上,“她的脑子里显然只有当下,所以才觉得二十世纪是一系列可以明确区分的思维和行为。我怀疑她本人是否还记得,十年前的她就生活在二十世纪。难道说这群戴着乳头帽、穿着超级超短裙、成天说着各种切口的人是突然出现的吗?”

“我没这么想,”诺曼说道,“你描述的比我想象中的更夸张。”

“你想的是什么?”唐纳德问道。他隐约感觉自己有谈话的欲望。并不一定非得谈论他今早经历的震惊。任何话题都行,只要能让他打开心扉,让他感觉自己没有埋藏着秘密。从未和人真正地交流过——这种感觉开始压迫他的神经。

诺曼的嘴角往下拉了一下,暴露了他内心的苦涩。“怎么说呢,我敢打赌,我是她宾客名单上的第一位黑人。而且,自打我接受邀请以来,我一直是客人里唯一的黑人,一个被设计成‘公牛克拉克’之类的人。她会让她的跟班盯着我,找机会惩罚我,就因为我没有表现得像个黑人。”

“你真这么想吗?那你为什么还要接受?”

“哦,我不想放弃见识世界的机会。”诺曼带着冷酷的满足感说道,“除了桂妮薇儿记住的以外,二十世纪还发生了许多其他事情。我乐意把它们都塞进她那只高贵的鼻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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