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短暂的沉默,但他们两个都感觉长得无法忍受。诺曼的海湾金叶才抽了不到一半,还不足以让他对时间无感。他沉默了,只是因为他闯入了一个敏感的话题。像他这样的人不应该太坦诚,他无法再继续深入了,唐纳德很清楚这一点。对唐纳德来说,刚才列举的那些二十一世纪的特征让他的头脑展开了联想。他脑子里就像有一列火车一样咔嚓咔嚓地驶过,他已经忘了谈话是如何开始的,他们谈了哪些,哪些还没谈到。
或许,我不应该吓唬唐纳德,说要让霍瑞斯搬进来替代他。和一个“白猴子”住在一起有好处,特别是和一个整天忧心忡忡的知识分子,比如唐纳德。我们各自的私生活相差太远,不会相互影响和叠加。
不明白诺曼今天到底怎么了?有东西在烦扰他,这点毫无疑问。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次世代之子不喜欢他这样的男人,更反对他对金发碧眼美女的痴狂。当然,公司可能对此持鼓励态度;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的人事大流失事件在人们心中留下的阴影至今仍未消除。“当今,公司高层理想的太太是另一个种族中最丑陋的个体,没有确知的生父,却有两个博士学位!”
但是,公司无法替代家庭。
想问问他为什么这么讨厌桂妮薇儿。我接受她的邀请也好,拒绝也罢,仍然会有许多大人物去参加她的派对,所以我根本无所谓。去他的鲸油渣。脚注:我得查一下这个习惯用语是什么时候开始流行的;它本意是指鲸鱼脂肪炼成油之后的残渣,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或许是因为公众的罪恶感——他们发现已来不及拯救鲸鱼了。最后一条是什么时候看到的?我记得是一九八九年。
唐纳德的表情里有一种超脱,这一点让我嫉妒。但我从来没敢告诉他,可能是因为我自己的表情只是一个面具。但是,桂妮薇儿实在是太……他却几乎没注意到。对她提议的派对,他只对有个地方不满。他刚才说过,就是她把二十世纪当作一个断层来对待,这是犯了时代错误。它不是一个断层。谁能比我们更清楚呢?
我落在了时间的后面。天哪,我实际上是过时的。就算我是世界上最有钱的公司里的副总裁,这就意味着我个人的成功吗?我利用了这些“白猴子”的负疚感爬到今天的位置,拥有了漂亮的舒适的窝。瞧我现在这样子。
话说回来,还有多久到今晚的日落祈祷?
但是,我们世上的桂妮薇儿们不过是海浪上的泡沫而已。它们制造着各种壮观的、却转瞬即逝的景象。真正改变海岸线的是海啸。从我坐的地方都能感觉到它的涌动。
想象一下,四十年前,一个大公司的副总裁,和一个别人嘴里富有的半吊子,共享了一间公寓。他们绝不会提升这样的人。他们会找另一个人,他有拿得出手的妻子。他们并不关心这对夫妇私下里恨不得把对方的心挖出来吃了,把他们的孩子送到寄宿学校和夏令营,或是其他一些能丢弃他们的地方。现在,去他的鲸油渣,他们连我们俩是不是睡在一起都不管。这样不会产生后代,这很好。每个人都在吹嘘他们的孩子,都在抱怨不被允许有孩子——然而,要不是人们私下里都觉得放下了重担,优生法也不可能获得通过。我们站在了悬崖边,甚至连孩子都成了我们无法忍受的人类同伴中的一员。现在,我们讨厌其他人的孩子,远甚于讨厌那些性冲动不会产生后代的人。
这倒提醒我了。其实,我们在繁殖后代的过程中,既有心理上、也有肉体上的感觉。而且,我们有意识地在我们的生命中不断延长追求肉体上的满足感。我们中很多人已变得纯粹追求肉欲。因为我们的智慧需要发育——不管还剩下多少——我们的童年因此得以延长,让首要的快乐原则超越了所有合理的界限。不知道是否还有可能将它拉得更长。这应该解释了小妞圈的发展。世上所有大城市因为女人而生动。那些女人从来没有稳定的居所,而是拎着一只包,睡上一晚、一个星期、半年,只要碰到哪个可以分享他的公寓的男人。我必须查一下摩根德勒是否就此发表过什么文章,这看上去像是他的研究领域。我乞求上帝,但愿穆里根没有放弃。我们需要他指引我们的方向,我们需要他的洞见,如同我们需要食物一样。
不,我不应该把唐纳德赶出去。应该赶走的是维多利亚。他告诉我十几次了,我对“白猴子”女人太执着,我从来没听进去。但他是对的。这就是所谓的解放!在如同通便剂般进出这间公寓的众多小妞中,只有一个人有美丽的容貌、成熟的智慧、漂亮的床上功夫,一个完整的、丰富的、平衡的人。那就是杰妮丝,是唐纳德带她回家的,不是我。但是,我没有感谢他,因为她是“棕鼻子”。我的陀螺肯定坏了,我的旧式种植园培育的大脑肯定是进水了。
解放!真主保佑,我是时代环境中最悲催的囚徒。
我不知道,我们是否已相处了足够长的时间,足以让他认为我是一个叫唐纳德的人,而不是“白猴子”唐纳德。我不知道他对我的印象是否准确。为确保绝对安全,我应该迎战他的威胁,从这儿搬走。在一个人面前暴露如此长的时间,相处又如此密切,上校称此为“侵蚀”。他用的这个词会粘在我脑海里这么长时间,想来也是好笑……话说回来,他们肯定也在盯着我。如果我的掩护身份出问题了,他们会告诉我的。
如果我直接告诉诺曼:“我不是寄生在遗产上的懒虫,我不是寄生在富亲戚家的穷兄弟,我不是个傻子——我是个间谍!”
那我就真成了个傻子了。
不知道我是否还会做噩梦,梦到明天会登上一架飞机,只有上帝才知道目的地。哦,早年的时候我经常做噩梦,梦到午夜接到了一通电话。现在还会把我激活吗?已经十年了,我已经适应了。虽然有时感到压抑,但我喜欢目前的状态。我不愿意再因为别人调整,就像当初为诺曼一样。我过去常常告诫自己不能交朋友,因为在一个亲近的人面前维持谎言是残酷的。我不认为自己能做到。但是,至少在诺曼面前,我能原谅自己隐瞒真相,因为太晚了,我们已经同住了这么久。如果让我再去和另外一个人紧密接触,我觉得自己再也无法伪装。
上帝,我希望他们在派珍妮·福登招募我的时候,他们的需求预测出错了。
怎么一下子冒出这么多想法?有人拿着木棍搅动了我的脑汁。任何人都会觉得我服用了脑爽金,而不是普通的大麻。我必须分散注意力,要不然会变成碎片。
我从未和那个坐在另外一张椅子上的家伙进行过交谈,真正意义上的交谈。我不知道是否能做到。因为,如果我能的话,意味着今天我身上确实发生了变化,而不只是一个瞬时的冲击。
但是,我不能显得太生硬。需慢慢地绕到主题上。
想知道他对我是怎么想的,最快的方法或许就是直接开口问他……
“唐纳德——”
“诺曼——”
两个人都异常紧张地笑了。
“你想说什么?”
“没事,没事——你先说。”
“好吧,我先说。唐纳德,跟我说说贝尼尼亚吧,我想看看自己还记不记得那里的情况。”
背景环境(5)
伟大的领地
在其面世之后的半个世纪,经过痛苦的思想斗争,我们这才承认达尔文进化论对身体形态的作用。(我说的是“我们”。如果你是一个宣讲福音的原教旨主义者,我希望此刻你能伸长胳膊,拎起此书的一角,把它关到你囚禁理智的地方,和其他一切你拒绝承认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关在一起。)
不过,我们仍未接受一个事实,即进化同样适用于精神。大家普遍认为,狗身为狗,海豚身为海豚,尽管它们的意识和自我认知与我们人类的不一样,但并不劣等。苹果难道比橘子劣等吗?
但是,我想告诉你的,是你身上正在发生着什么,而不是你那条神经过敏的小狗来福。通过电话簿,你可以查到很多动物心理学家。可一旦他开始跟你说,你和你的宠物有很多共同之处,你就不会相信他的话了。同样地,你也不会相信我。但是,如果我冒犯你到了一定程度,你至少会做一番努力,想出一些论据,以表明我错得多么离谱。
那么,先从最基本的开始:你们有两个共同之处。你是一种群居动物,狗也是。你是一种有领地观念的动物,狗也是。(我们通过围墙来标明领地,狗通过尿。虽有不同,但无关痛痒。)
你们都看到过这样一种描述:高贵的野人站在洞穴入口处阻挡狼群,就他一个人,拿着大木棒,他的配偶和后代畏缩在他身后。这种描述是鲸油渣。当我们仍处于穴居年代时,我们的习惯几乎可以肯定和狒狒一样,是一种群居动物。而当这帮狒狒们搬进来时,其他所有人——注意我说的是“所有人”——都搬走了。我的意思是连狮子都会搬走,狮子可不是那种无法自卫的动物。
狮子应该称得上是独居动物,喜欢结成一对,守护足够它们戏耍的一片领地。有时也能群居,取决于其他物种的成员带来的外部压力。(试试养群猫,你能生动地观察到整个过程。)群居动物拥有进化上的优势——联合在一起,它们可以变得很致命。狮子在幼年时也学会了这一点,然而成年后它们忘了继续执行,这就是它们被狒狒赶走的原因。
注意:我说的是“所有人”,而不是“所有的东西”。你不承认你的祖先是猿人,但他们是的,你也仍然是。那些祖先是高傲的混蛋——要不然他们怎么能成为我们这个星球上的万物之首呢?从他们那儿,你继承了绝大部分使你成为人类的东西,除了一些较晚时期才出现的现象,如语言。你和其余的动物一样,都具有领地性。如果有人侵犯了领地,你很容易变成杀手——你也可以自杀,尽管你不喜这一想法,它也是我们这个特殊物种中不多的特质之一。
领地性是这样起作用的:养一群繁殖迅速的动物,像是老鼠,或者甚至是兔子,尽管它们是食草性的啮齿动物,而不是我们这样的食肉动物。让它们在一个密闭空间内繁衍,确保过程之中供应充分的饮水和食物。刚开始,在面临冲突时,你能看到它们表现得如同普通的老鼠:冲突双方摆好打斗的姿势,然后佯攻、刺探、猛冲,而后撤退。胜利属于最能虚张声势的那一方。还有,做母亲的也会以老鼠的方式尽心地照顾幼崽。
当空间的拥挤程度超过某个量级时,打斗再也不是象征式的了。现场会出现尸体,母亲也会开始吃掉它们的幼崽。
独居动物在这种情况下的表现更为惊人。把进入发情期的雌性放入一个过于狭小、已被一只健康雄性占据的空间,他会把她赶走,而不是屈服于繁殖的冲动。他甚至会杀了她。
这是非常可怕的。缺乏领地和空间,无法自由行走,没有空闲时间,这一切会导致你攻击自己物种的成员。这不符合群居动物表现出的正常的团体领地观念。最近和谁发过脾气吗?
不过,作为一个天才物种的一员,你找到了两个方向,能抽象化你的领地观念:一是隐私,二是财产。
两者之中,前者的动物属性更强,也更可靠一些。你的基本需求是一片有别于你同类的领地。但是,你不必像狗、猫,或其他各种动物一样,用物理的痕迹来标明它,然后不断地来回巡逻,吓退入侵者。你能抽象至一小片封闭的空间,没有你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入内,在此基础上你可以表现得很理智。伴随着财富的上升,首先变化的是迅速提升的隐私标准:成长于相对低收入家庭的孩子,不得不忍受他的童年生活在一个拥挤且忙碌的环境中。以当代的家庭标准,用住所中的一个房间(如果有一个多余的房间)充当起居室,它是一切活动的中心。然而,来自更富有家庭的孩子,在到了他学会阅读的年纪时,会理所当然地认为他随时能走进一个房间,关上门,把整个世界关在外面。
这也是(a)为什么出生于富裕家庭的人是完全陌生环境下更好的旅伴,比如月球之旅。他们不觉得身边的人是对其领地权利的一种永久侵犯,因为他们对于领地的理解已经彻底抽象化了。(b)脱离贫民窟的标志性方式是犯罪,即报复那些成天闯入你领地的同类。(c)黑帮主要在两种环境中形成。第一,在贫民窟中,作为抽象领地的隐私不可能存在,对领地的追逐回归到了最原始的状态:群居在一起,在一片实际存在的土地上巡逻狩猎;第二,在军队,黑帮中的称呼被美化成“军团”或其他一些自傲的脏词。在那里,回归到最原始状态是由剥夺隐私(吃住在营房)和剥夺财产(不准穿你自己选的或买的衣服,你只能穿属于美国的军服)刻意制造的。作战则是让人们患上一种特殊的精神病。很多狗娘养的征服者都各自发现了促使人们进入这种精神状态的高明技巧,比如恰卡·祖鲁、匈奴王阿提拉、俾斯麦等人。有了这种技巧,他们才能把一个落后的民族带出舒适的、文明的、默默无闻的状态,让他们开始屠杀自己的邻居。我不赞成这种刺激同类、让他们得精神病的办法。你可能会赞成。想办法治好你的病吧!
我们繁衍的速度太快,已经无法为人口提供充分的隐私。这可能不会致命。毕竟,作为一个发掘了财富的物种,我们对于财产的追逐压倒了其他的欲望。但是,我们正在牺牲另一个抽象领地:隐私。如果两者都被剥夺了,我们就会变得跟优秀的士兵一样变态。
抽象至财产,其实就是领地形成了某种外部对自我的肯定。把一个人关入信号屏蔽柜,他出来之后会大叫、发抖……我们需要环境持续地肯定,让我们相信自己就是心目中所认为的形象。在蛮荒状态,领地提供了这么一种肯定。回到上述几个段落中描述的状态,我们能把自己与同类给予的、不断变化的压力隔离开,使得我们能间歇性地重新评估自己的身份。我们能把自己寄托在一堆东西上面——作为领地的代理。但这些东西必须具有(a)很强的个人联系和(b)延续性。当代的环境抹杀了这两者。我们所拥有的东西不是由我们亲手制作的(除非我们足够幸运,显示了很强的创造性天赋),而是产自于自动工厂。而且,更无限糟糕的是,我们有压力需要每周都换掉它们,从而在我们的生活中最需要稳定的地方引入了流动性。如果你足够富有,你会去买古董。你喜欢它们,因为它们是通向过去的通道,而不是因为你是个鉴赏家。
经典的奴隶系统存在了很长时间,尽管每个蓄奴的社会形态里都隐含了与“人生而平等”相左的悖论。然而,在南北战争之前,美国的奴隶制度就已经开始瓦解。为什么?答案存在于很多东西之中,其中之一就是《汉谟拉比法典》——人类有记录以来第一部 详细的法律条文。它为人身伤害制订了罚款以及其他惩罚措施。尽管有一点很明确,即伤害一个自由人所受到的惩罚,比伤害一个奴隶的要严重许多,但它终究提到了奴隶。在古罗马,一个奴隶也能合法拥有少量财产(注意!)和民事权利,他的主人也不能侵犯。想象一下,一个欠债的人可以把自己卖了当奴隶,还掉他所欠的债,并合理地——或许有点太乐观,但绝不是发疯——期望再次挣得自己的财富。我们所知的第一个成功的银行家是个叫帕西恩的希腊人。他挣了很多钱,赎回了自己的自由,并和他的前主人合伙干起了生意。
在美国黑奴问题上,上述可能性并不存在于整个体系之中。在人权方面,奴隶和一头牛的权利一样,都是零。可以想象,一个善良的主人可能因为一个黑奴帮了他一个大忙而赐予他自由,或让他退休,宁静地安享晚年,就像一匹最钟爱的马被散养在草地上一样。但一个凶恶的主人可能会残害他,给他烙上记号,或用铁柄鞭子将他鞭打至死,而且不会有人去指责他。
是的,你不是一个奴隶。你比奴隶还要差好几倍。你是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食肉动物,而且笼子的铁条是无形的。如果存在着坚固的东西,你可以去啃,或者在绝望时用你的头使劲撞,直到你撞晕了,不再忧心为止。不,这些铁条是与你竞争的同类,平均智力至少跟你一样狡猾。他们不停地在你四周晃荡,你无法一一盯住。他们从不给予最低限度的警告,随时会挡住你的去路,搅乱你的个人环境,直到你想拿起一把枪或斧子,变成一个魔客。(这就是人变成魔客的根本原因。)
而且,他们的数目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多。你长大的过程中有隐私,因此时不时地你能化解这些压力。但是隐私变得越来越昂贵。人们对此已习以为常,甚至连高收入的生意人都需要共享他们的公寓,以便享受他们的收入无法支撑的豪华:拥有足够大的房间能存放他们的私人物品,包括他们本人。而且,你还成天受到过量的广告的蛊惑,扔掉你喜爱的旧东西,买一些陌生的新玩意儿。你还没日没夜地被权威官方机构告知,有些你不认识的人,他们追寻着半宗教化的意识形态,想闯入你们国家的领地,他们用的那种文字,即使放在你眼前你也不知道它们是文字。还有……
在二十世纪的最后一个十年,镇静剂的销量上升了惊人的百分之一千三百。除非你生活在一个太穷的国家,无法确保供应,否则我敢打赌,你认识的五个人中,至少有两个是成瘾者。也有可能是依赖于某些被社会所容许的药,比如说酒精,但更有可能的是依赖于某种镇静剂,它的副作用压制了你的性欲,迫使使用者不得不通过群交来刺激欲望。或是依赖于类似脑爽金这样的产品,它能提供让人垂涎的诱饵,让你完全沉浸于个人世界,不会有闯入者前来打扰。但它会导致早老性痴呆,比烟草导致肺癌的可能性还要高,还要确定。
简而言之:你的一生,从出生到死亡,都在模仿一个喝得烂醉的酒鬼走钢丝。到目前为止,他的表演如此之糟糕,让他受到了烂鸡蛋和碎瓶子的轰炸。
如果你掉了下去,他们大概会这么做:他们会把你从熟悉的环境中带走——你不怎么喜欢这个环境,但至少你对它不陌生——带你去一个你之前从未去过的地方。你被剥夺的最关键的东西是领地性。他们会把你扔进一个笼子,那里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你辨别你这个个体。你第二缺失的是领地的抽象物。他们会拿走你自己选的衣服,给你一些破旧的二手——或二十手——衣物,而且你不会有隐私,因为在一个时间表都被刻意打乱的地方,你连通过肚子饿来判断进食时间的机会都不会有。他们只会随时一下子推开你的门,看你在做些什么。
最后,你会发明你自己的语言,因为没有其他方式来区分你自己。你会用自己的排泄物在墙上涂抹,因为除了你自己的粪便,这地方没有任何东西是属于你的。他们会把你归类为没有希望的那一类,并加强你受到的“治疗”。
不要说这不会发生在你身上。近百年来,对你不利的概率每天都在上升。你至少认识六七个被关在精神病院的人,其中至少有一个人是你的亲戚,尽管他跟你可能只是表亲。同样地,如果我说错了,那只是因为你生活在一个太穷的国家,无法为它的人口修建那么多质量还过得去的精神病院。
感谢上苍有这些国家存在!如果我说的让你担忧,或许你可以移民去那些国家,结果可能会比你继续留在这里好一些。
——《你是野兽》,查德·穆里根著
人物追踪(5)
角 色
带着些许愧疚——因为官方对于此类迷信行为怀有敌意——学生们在前往奉献大学那些高大时尚的现代建筑的途中,经常会闪身躲进一个神庙。神庙装饰着彩色的长纸带和金色的叶子。在那里他们会点燃一个火山形状的香,袅袅升起的烟带给他们抚慰。从那里出来后,他们在学习上会变得更加用功。
雅塔康有很多变化,但那个推动了大多数变化的人却躲开了公众的视线。然而,在人们的心目中,仍保留了一个十分重要的确信:雅塔康人都有一种受上天眷顾的自豪感,这种感觉可能比世上任何国家的国民都要强烈。
这个国家自吹有一百个岛,资源的丰富程度远超常人的想象。它是亚洲唯一有多余食物出口的国家,多数是糖和鱼粉。(吕卡科塔·莫迪龙·苏盖昆吞教授改良了一种特殊种群的罗非鱼,它们为后者提供了数以千顿计的原料。)它的矿藏让它在很多大宗商品上自给自足,例如铝、铝土矿和石油——用于生产塑料,而不是燃料。(一种被苏盖昆吞编辑过的细菌,可以在不需要其他添加物的情况下,就地将很黏的焦油裂解成可经油管抽取的轻组分。这一切都发生在地下一英里深处。)这是世界上唯一一个没有人工橡胶厂的大国。(在它的种植园内,二十世纪的品种已被彻底清除了,重新种植了苏盖昆吞研发的新植株,每季能出产从前两倍的树胶。)
不过,所有的这一切,只需罗亚老祖稍一发怒就会变得粉碎。愤怒的前兆只是探针在纸上的颤动。他在雄高海峡边蛰伏,从1941年以来,他还没有发过脾气,但市场上火山形的香依然很畅销。
“现在,我想让你做的是,”苏盖昆吞对一只猩猩说道,“去那个门漆成蓝色的屋子——蓝色,记住了?——然后在抽屉里找到你自己的照片。把照片带回来给我。要快!”
猩猩挠了挠自己。它不属于那种讨人喜爱的类型。一种讨厌的副作用使它遭受了脱毛之苦,它的整个腹部和半个背都秃了。仔细思考收到的命令之后,它顺从地跳着跑向门口。
苏盖昆吞教授四个访客中最重要的一位,也就是那个唯一坐着的人,是个体格粗壮的男人。他穿着样式简单的白色夹克和裤子,精心修剪的小平头上贴着个传统的黑色小帽。满怀期望能听到赞赏,苏盖昆吞对着他开口了。
“我相信,你们会看到,这个行为表明它有能力服从口头的命令,同时还能区分它的同类通常无法区分的颜色。更重要的是,能在其他物体中辨别自己的形象——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取得了这种成果,考虑到问题的复杂性……”
访客手里拿着一根短手杖。当他想转换话题时,他会用手杖在靴子上拍一下。他现在就这么做了,发出了像抽鞭子的声音。如巴甫洛夫条件反射,苏盖昆吞不说话了。
访客站起身,再次开始在实验室里逡巡,这至少已经是他的第五或第六次了。他的注意力停留在墙上的两幅画上。那上面本来还有第三幅,一小片仍未褪色的颜料暴露了它的位置。有人曾警告说,参加诺贝尔化学奖的颁奖典礼是不爱国的表现,不能公开展示。剩下的两幅画中,其中之一是世界地图,另外那张是苏鲁卡塔元帅的画像,他是雅塔康社会主义指引民主共和国的统帅。
访客突然开口了:“你最近看过这幅地图吗?”
苏盖昆吞点了点头。
手杖翻了上来,充当了教鞭,敲击着盖在地图上的玻璃。
“它是雅塔康身体上永远的痛,这个美帝国主义的溃疡,这是他们厚颜无耻和贪婪的见证!我看到了,”他的语气中多了一点点赞许,“至少你的地图没有显示伊索拉这个名字。”
苏盖昆吞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得到赞赏,因为这是一张伊索拉时代之前的地图。但他保持着沉默。
“还有,”——教鞭指向西北方向——“作为我们的朋友和邻居,苏联人和我们一样。然而,遗憾的是,你不觉得他们长久以来一直受到欧洲意识形态的毒化吗?”
苏盖昆吞立即表示出完全的赞同。这不是官方的说法,因为触角遍布四处的苏联人太强大了,离这里也太近了,不能得罪他们。但这是一种党内默认的态度。
访客的手杖画了一个香蕉形状的圈,把雅塔康分散在四处的岛屿都包括了进去。“我们都认为,”他仿佛在自言自语,“时机已经成熟了,一个真正的亚洲国家要为亚洲做出贡献。在我们的国境线内生活着两亿三千万同胞,他们享受着一定标准的生活、一定标准的教育,具备着独一无二的政治觉悟。你的猴子出什么问题了?”
苏盖昆吞的心沉了下去。他派了一名助手去寻找那只猩猩。他试图要辩解,说这只猩猩之前所有的试验品最后都自杀了,因此,这只生物在这个阶段还活着就已经是个成就了。但访客又拍了一下靴子。他们中间产生了令人压抑的沉默,直到那个年轻人领着猩猩回来,他边走还在边骂它。
“它自己找到了照片。”他解释道,“不巧的是,那个抽屉里刚好有一张它最喜爱的雌性的照片,所以它就停了下来,一直在盯着它。”
从猩猩的生理反应来看——明显得令人作呕,因为它腹部的毛全掉光了——它显然拥有很强的二维影像辨识能力。这是一种高级技能,很多人类团体,例如布须曼人和贝都因人,都需要经过外人的教导才能学会。但苏盖昆吞觉得向他的访客强调这一点可能没什么用。
后者哼了一声。他说道:“你为什么要在这么没有希望的生物上浪费时间呢?”
“我听不懂你的意思。”苏盖昆吞大着胆子问道。
“猴子就是猴子,不管你怎么调整它的染色体。为什么不在真正的实验对象上开始研究呢?”
苏盖昆吞看上去仍然迷惑不解。
访客再次坐了下来。他说道:“听着,教授!即便你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你仍然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是吗?”
“我尽到了公民的义务。我每天都会挤出时间学习世界形势,而且,我还定期参加我居住地的信息通报会。”
“很好。”访客带着挖苦回应道,“还有,你已立下誓言,要实现我们国家的目标:第一,夺回美国侵占的苏禄群岛,让它回到我们国家的怀抱,它自古以来就是我们国家固有的一部分;第二,要把雅塔康建设成为亚洲文明的开创者。”
“当然。”苏盖昆吞的双手紧扣在胸前。
“你从未在实现这些目标的过程中畏缩过?”
“我相信我的工作可以为我作证。”苏盖昆吞变得有些恼怒了,要不是这样,他的话不会如此接近自吹自擂。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你肯定同意我接下来的建议。尤其是,我们的领袖”——朝着墙上的画像草草敬了个礼——“亲自选定了它。它是一条康庄大道,能带领我们走出当前暂时的困境。”
之后,被驳得哑口无言的苏盖昆吞发现自己在想:带着尊严与祖先团聚的传统,如果没有被这个二十一世纪的现代国家定义为非法,那该多好。最近的几个月,这种想法已经浮现过许多次了。
背景环境(6)
来自非洲
贝尼尼亚(宝贝的贝,连着两个尼姑的尼,最后是亚洲的亚):西非国家,位于贝宁湾北部。6330平方英里,人口(1999年)约870000。首都:梅港(127000)。渔业、农业和手工业。
英国殖民地和保护区,1883年-1971年。独立的共和国,1971年至今。
85%辛卡人,10%霍莱尼人,3%伊诺克人,2%卡帕拉人。30%基督教,30%穆斯林,40%各种本土宗教。
“……直到今天,人口问题仍然是殖民剥削时代遗留给这个国家的最严峻的问题之一。人口过多,临近地区的部落冲突又造成大量难民涌入。它几乎缺乏任何自然资源来支撑自己。不断接受联合国救援已经让它沦为国际乞丐,然而,欧博密总统仍骄傲地拒绝了苏联的‘技术援助’。长期来看,他的决定可能是正确的。但是,长期尚未到来,而短期所面临的饥荒和瘟疫……”
(黑人:人类某个群体的成员,来自——或是他们的祖先来自——那片被称为非洲的土地。非洲这个名字并非由生活在此的原住民所取。他们比白人优越的地方在于,他们没有发明原子弹、汽车、基督教、神经毒气、集中营、军国主义和巨型城市。
——《时髦罪行词汇表》,查德·穆里根著)
“老萨已经在那个岗位上工作了四十年。我不禁开始怀疑他如此坚持的原因。究竟是他想要这么做,还是因为那个蒙昧的国家没有合适的人来接替他!”
现场记录(5)
洗耳恭听
维多利亚从诺曼的卧室走了出来。她穿了件白色的上衣和极触休闲裤——两根闪着金色的紧身裤管,从脚面到大腿,后面打了个褶子来装饰,在屁股那儿形成一朵跳动的玫瑰花,一条沉重的金链子悬挂在胯骨之间。显然,光是穿衣花不了她这么长时间,大部分时间都用在让她的其余部分更漂亮上面。几乎是白色的头发盘成时下流行的天线形,血管用蓝色颜料做出了标记——有些聪明人称之为“电路打印”。她的指甲、乳头和隐形眼镜都镀上了铬。
她瞟了那两个男人一眼,看到他们正谈得起劲,便穿过房间,走向放着她电子琴的角落。她戴上了耳机,以免琴声打扰到他们,开始无数次重复一个简单练习,左手三节拍,右手五节拍。
和平时一样,只要有人问到他专业之外的东西,唐纳德就会尴尬地意识到他本人知识的局限性。然而,当他概述了记得的有关贝尼尼亚的信息后——同时一直在疑惑,为什么诺曼不直接走到电话跟前,按下附带的百科全书的按键——那个黑人看上去真的很佩服。
“谢谢,你让我想起了一些我忽略的地方。”
“为什么突然对这么一个无足轻重的国家感兴趣?”唐纳德询问道。
诺曼犹豫了。他瞥了一眼维多利亚,猜想她的耳朵里应该被电子琴的叮咚声塞满了,不可能偷听到他们的谈话。他诡异地笑了笑。
“你想探听通技公司的秘密吗?”
“当然不想。”唐纳德有点气恼地说,准备起身再去倒一杯喝的。
诺曼差点发火。信任一个“白猴子”,结果他还误解我了。但他控制住了自己。
“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诺曼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我的意思是:如果我想跟你提一些原则上禁止跟你说的事,你不会介意吧?”
“我保证不往外传。”唐纳德向他保证,再次坐了下来。这场谈话会朝哪个方向发展呢?诺曼从未显得如此紧张。他的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仿佛要把濡湿了手掌的汗水拧干似的。
“今天,乔老太,加上公司的财务官和负责项目计划的高级副总裁,邀请了艾立虎·马斯特斯共进午餐。他们把我叫了过去,像是要让我给他们表演余兴节目。席间除了废话,什么都没有谈——重复,什么都没有谈。告诉我你怎么看这件事。”
带着某种强烈的情绪,他一字一顿地说完了上面这句话。这句话本身就表明,他们之间的关系更进了一步。
经历了这么长时间的相互客套之后——最近都开始带着些挖苦了——唐纳德因为突然分享了诺曼的秘密而惊呆了。他小心翼翼地隐藏了自己的反应,琢磨着耳朵里听到的名字。
“艾立虎·马斯特斯?……噢!他以前当过我们国家驻海地的大使,是他吗?他们又派他去了贝尼尼亚,当时有很多谣言说这是降级任用,暗示存在着某种丑闻。”
诺曼叹了口气,“我们黑人就像磨破的皮肤一样敏感,是吗?当时也有人指责说是歧视,还有其他各种阴谋论。我觉得不可能是丑闻。我关注他的职业生涯有挺长一阵子了,我碰到的每个接触过他的人都对他赞赏有加。至于其他的谣言……怎么说呢,反正我不相信政府会把他丢到背阴的地方,让他自生自灭。”
“你觉得他的调任里面有更深层的原因?”唐纳德问道,“我猜有这种可能,但是——话说回来,这一切跟通技有什么关系?光从表面上看,我看不出这中间有什么。当然,有资格做判断的人是你。”
迟疑了一小会儿之后,诺曼开口说道:“我首先想到它可能跟大西矿有关。”
“中大西洋矿业项目?”唐纳德就这个可能性思考了一两秒钟,随后耸了耸肩膀,“我确实听到过传言,说通技因为发现了一个无法开采的富矿而大伤脑筋。是这么回事吗?”
“差不多。”诺曼承认道,“问题的关键是,把有用的矿石从大西矿开采出来的成本,与世界上其他地方传统采矿的成本差不多。他们试了很多种方案,就是没办法把成本降下来。对大西矿来说,目前大宗商品的市场价格是保本价。然而,竞争者会很乐意砍掉他们的部分收益,迫使通技降价,让通技在市场上出丑。通技不得不亏着销售。这不是开采富矿的适当方式,对吗?”
“那贝尼尼亚和大西矿之间又有什么联系呢?”
“我不知道。那地方不是市场。它太穷了,即使我们愿意折价,他们也买不起。不过,这倒让我觉得通技不是其中的关键了。政府才是关键的因素。”
唐纳德挠了挠腮帮子。“为什么?不过,达荷马里和尼加联都在盯着梅港,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它有潜力成为贝宁湾最好的港口之一。就目前而言,我猜那地方不过是个小渔港,但是一旦疏浚以后……嗯!没错,我认为政府可能希望能确保贝尼尼亚的独立。”
“政府会有什么好处?把梅港用作军港?”
“在那个角落,我们有我们的——呃——袖珍共和国利比里亚。但是,无论在哪种情况下,它都太脆弱了。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可以在半天之内隔离城市,并在四十八小时内占领全境。”
“那么,政府的总原则是让它免于被扩张成性的邻居吞并?”
“我不认为政府会干涉得这么深入,即便欧博密总统跪在他们面前恳求。看看伊索拉都发生了什么!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但抗议的风暴仍旧时不时会掀起浪头,尽管他们加入美国时经过了全民公投。”
诺曼的嘴一下子张大了,仿佛有灵感击中了他。唐纳德等待着,不确定他是否会说出来。没等到诺曼开口,于是他开始按照自己的思路大胆地说了下去。
“你有没有想过,是马斯特斯主动接触通技,而不是倒过来?”
“天哪,唐纳德,你最近获取了特异功能吗?我正是这么想的!你不会相信一个像马斯特斯这样的人,只是为了加入董事会这种徒有虚名的工作而离开外交界。他太年轻了,还不到退休的年纪,而且也太成功了,不可能因为钱离开他选择的职业。午餐时,也没有迹象显示老乔想招募他——尽管,就像我告诉你的,实际上什么重要的事都没谈过。”
他们又陷入了沉默。唐纳德的脑子飞快地盘算着,诺曼透露的信息到底意味着什么。他做好了继续聆听的准备,而不是冒险用自己的判断去转移话题。然而,诺曼一直在盯着他的左手,不断左右转动手腕,仿佛之前从未见过它。如果他真的打算再说些什么,他真是花了很长时间来整理话语。
最终,当他似乎准备好了要说话时,维多利亚摘下了耳机,扭过头来看着他,抢在他前面开口了。
“诺曼!今晚我们不打算做点什么吗?”
诺曼惊了一下,看了看手表。他一下子蹦了起来,“对不起!我错过了晚祷告时间。我很快就回来,唐纳德。”
“你不回答我的问题吗?”维多利亚追问道。
“嗯?噢——不,我没什么兴致。你问问唐纳德吧。”
她扬了扬修成弧形的眉毛,表示询问。答复之前,他迟疑了一下。由于目前没有可与诺曼分享的小妞,他在过去的两周几乎没怎么享用维多利亚的陪伴。但是,她那副无瑕的人工之美让他想起了桂妮薇儿·斯蒂尔和她美容院的产品,刺激得他有些不舒服。
“不用了,谢谢。”他小声地说,随后起身去倒几分钟之前就想倒的第二杯酒。
“既然这样,你不介意我出去一会儿吧。”维多利亚打开门,有些愠怒地说。
“行,想在外面待到多晚都可以。”诺曼在走向卧室的半路扭过头说道。卧室里的祈祷毯放在朝向麦加的方向。
门砰的一声甩上了。
就剩他自己了。唐纳德有点后悔拒绝了诺曼的慷慨。他在宽敞的起居室里来回踱步,意识中只有一小部分放在周边的环境上,其余的都用来琢磨诺曼的非典型行为。
过了不久,他随意的踱步带着他来到了电子琴跟前。自打维多利亚搬进来以后,他还没仔细看过这东西。它是最新的设计,能折叠起来,大小等同于一个行李箱,很轻,两个手指就能把它拎起来。
他欣赏着光滑的镀铬表面,仅几个毫米厚的镀层将光线折射成了单色光,让这材料看上去像漆上了彩虹的颜色。他随意将其中一只耳机塞进耳朵里,敲了下琴键。
一阵爆炸般的嘈杂声差点震破他的耳膜。
他一下子缩回了手,仿佛被这乐器咬了一口。他打量着整齐排列的控制按钮,想找到音量开关。刚要去调整它,有个想法突然击中了他。
维多利亚不可能在这么大的音量下玩这个东西。她的耳朵会被震聋的。为什么在离开之前,她要把这乐器的音量调到最大呢?
不知道为什么,这种周遭环境中小小的不协调之处总会让他很恼火。正是出于同样的原因,他对于教育才会产生极度的不满,而这不满又吸引了半吊子部。他坐了下来,开始操作这台乐器。
不到五分钟的时间,他发现了位于右膝处的震动控制手柄。它的弹簧式开关需要加大力量才能启动,比玩家一般所用的正常力量更大一些。
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能静静地坐着,直到诺曼从他房间里走出来。跟往常一样,几分钟的礼拜似乎又让他恢复了平静和幽默感。
“该不是你会玩那东西吧,对吗?”他问道,假装自己发现了唐纳德自从搬进这套公寓以来一直隐藏的音乐天赋。
唐纳德下定了决心。稍早之前,诺曼已经显得不对劲了,竟然愿意向他的室友透露秘密。再来一次轻轻地打击就可以击破他最后的防线,让他彻底袒露自己。
“我想你最好过来听一下这个。”他说道。
诺曼带着疑惑服从了,从唐纳德手里接过耳机。
“你想让我戴上耳机吗?”
“不用,只要贴着耳朵就行。现在,注意听。”唐纳德按下一个琴键,音乐声响了起来。
“听上去——”
“等一下。”唐纳德用膝盖使劲顶住震动控制杆。音乐声先变得杂乱,然后开始围绕着一个音符做上下各半个音的震动。再用点力——
音乐声消失了。一个声音在说话,有点微弱,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我正是这么想的!你不会相信一个像马斯特斯这样的人——”
唐纳德松开了秘密开关,音乐声又回来了,一直持续到他的手离开琴键。
最初的几秒内,诺曼保持着不动,如同一座雕塑。随后,从手开始,他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越来越猛烈,到最后他几乎都无法站直了。唐纳德在他松手扔掉耳机之前,从他手里把耳机救了过来,并关切地领着他坐到了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