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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约翰·布鲁纳 当前章节:148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3:10

“对不起。”他小声说道,“但我觉得应该让你马上知道。要来点镇静剂吗?”

瞪大着眼睛,却没在看任何东西,诺曼无力地点了点头。

唐纳德拿来了药片和一杯用来服药的水。他等到诺曼的颤抖停止了,显然药物起作用了,这才开口说道:“别担心,通技的人不会用这来搞你的,肯定!他们肯定知道,任何一个在你这个位置上的人,都是商业间谍的重要目标。而且,这么巧妙的仪器不可能被轻易发现,除非像我那样,纯粹出于运气。”

“我不担心通技的人。”诺曼冷冷地说,“通技足够大,也足够混蛋,能擦干净自己的屁股。让我安静一会儿,好吗?”

唐纳德谨慎地后退了两步,看着神经紧绷的诺曼。他鼓起勇气说:“一天之内受到两次打击——”

“这跟你有个渣关系!”诺曼咒骂了一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没等唐纳德再次开口,他已经向大门口走了三大步。

“诺曼,不要去追维多利亚,看在老天爷的份上!没用的——”

“哦,收声吧。”诺曼扭过头来说,“我当然不会去追那个该死的小妞。如果她还有胆子回到这儿,我会告她犯了商业间谍罪。我会很乐意这么做,相信我。”

“那你这是要去哪儿?”

听到问题后,诺曼一个转身,死死地盯着唐纳德,“有你什么事?你这个冷血的、毫无特征的僵尸。像尺子一样算计,像液氦一样冰冷。你无权过问我要干什么——你这个半吊子的超脱模样,一刻不停地遵守‘白猴子’礼仪!”尽管服用了镇静剂,他依然在剧烈地喘息着。

“但是,我还是会告诉你——我想去找艾立虎·马斯特斯,挽回一些我今天的形象。”

随后,他离去了。

唐纳德终于发现,手掌传来的疼痛是因为他把指甲抠进了肉里。他强迫自己慢慢地伸直手指。

那个肮脏的吸血鬼娘养的,他有什么权力……

愤怒如同余烬一般渐渐熄灭,只留下一股酸溜溜的自嘲。他一口喝干了杯中酒,没顾得上品尝酒的滋味。

光是揭露了维多利亚的秘密这一件事,不可能让诺曼的陀螺如此剧烈地偏航。他肯定知道,一成不变的习惯,即每年带三到四个新的小妞到公寓——而且总是同一类型——会让他掉进商业间谍的陷阱。这样的任务对一个公司小妞来说有很大的风险,但如果对象是通技公司的副总裁,酬劳肯定相当诱人。

我想知道是哪家公司雇了她。

但这并不是重点。不知怎的,所有的事情都感觉不是重点,除了那个不协调的中心点:诺曼第一次差点想和他的室友交个真正的朋友,随后他却发狂似的怒吼,并冲出去找他的黑人同胞。

唐纳德站在空空的房间里,想着大纽约市里包围着他的一千三百万人。这个想法让他害怕,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

世间百态(4)

像个男人一样说话

机密:据报,派驻伊索拉的海军和海军陆战队各单位中,有人曾使用婉转的称呼。现令各单位军官须提醒各自人员,官方批准的术语是“黄猴子”和“象鼻虫”。若再有人使用通行于平民之间较为婉转的称呼,该行为将会受到严惩。

“若无法借助武力控制,他们便会用他们手中的钱赢回!我们必须赶走这些寄生虫,这些品格低劣的吸血鬼。他们玷污了我们的女人,蔑视了我们神圣的传统,嘲弄了我们珍贵的国家文化遗产!”

不准进入!

所有船只,特级警报。所有船只,特级警报。周四晚间的风暴过后,有水雷脱落,正漂向波尔多地区的海岸。请就地待命,直至天明。注意接收欧盟海军部门的信号。

“我想知道的是,我们那个该死的政府还打算忍多久?”

私人领地!

“我们的敌人就潜伏在我们周围,等着我们放松警惕。但是,我们不会给他们发动偷袭、把我们消灭的机会。我们要坚定不移,用熊熊的火焰和自我牺牲的精神,将我们国家中的败类清除出去。”

严禁闯入,违者必究!

各机关:在下列部门中发现了修正主义分子和倒退分子……

“是的。但是,我的意思是,在如今这个时代,以他这个年纪,即使他有合格的基因,一个有社会责任感的男人也不会生五个孩子!我不管他的信箱中有没有人口控制的小报——这可能是个掩护,不是吗?不,我说他肯定是个真天主分子,吸血鬼。我要赶走他!”

内有恶犬!

“无论是从道义上、法律上,还是从历史上说,都是属于我们的东西。然而,它正在外国强盗的鞋跟底下哭泣!”

本区域受大安公司保护

“仅我们自己享受自由是不够的。在所有活着的人都能真诚地称自己是自由的之前,我们每个人都不是真正自由的人。”

不准通行

“仅我们自己享受自由是不够的。在我们中间,还有这样的人,他们颂扬一种异端的生活方式。在我们看来,这种方式是邪恶的、可憎的和错误的!”

黑鬼让你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肮脏的红鬼——”

我的国家属于你

本国公民走右边,外国人走左边

“资本主义的鬣狗——”

这里永远是英格兰

白人黑人

“此次流感始于加来——”

法国万岁!

弗莱明·瓦隆

“该死的黑鬼——”

德意志高于一切

约鲁巴人、伊博人

“该死的邻居——”

天佑非洲

你的我的

“他们都疯了,除了你和我,你只是稍微有点怪——”

我的!

我的!!

我的!!!

爱国主义:一个伟大的英国作家说过,如果他必须在背叛他的国家或是背叛他的朋友中选择的话,他希望自己有权选择背叛国家。

(阿门,兄弟姐妹们!阿门!

——《时髦罪行词汇表》,查德·穆里根著)

人物追踪(6)

我站在哪一边

在纽约,艾立虎·马斯特斯不喜欢住酒店,甚至不喜欢住在众多朋友的家里,尽管他知道他们中的某些人因为他一再地拒绝而感到很受伤。他喜欢在联合国的青年旅舍内找个房间。而且,如果这地方已经客满了,这次旅行就是这样,他们会给他找个比壁橱大不了多少的地方。你把床掀起来靠到墙上,就能露出床下藏着的浴盆——这显得很酷。

他害怕自己太爱自己的国家,就像他的老朋友萨基尔·欧博密那样,因为同胞的困境,放弃了好不容易才下定的、为全人类福祉做出奉献的决心。今天,他差点就这么做了。那个年轻副总裁在通技的表演让他感到莫名悲伤……

他还没有公开他接触通技的原因。但他觉得他们应该已经把背景资料都输入了撒缦以色,而且做出了一个和实际结果偏差不大的评估。太多有关他的资料是公开的。例如,他个人提出要求调任贝尼尼亚,按照正常程序来说,他应该会被派驻到德里任大使,之后再赴任每个外交官心目中真正的肥差——巴黎,甚至是莫斯科。他被派驻贝尼尼亚这一消息掀起了一片哗然,尤其是来自次世代之子……

他坐在房间里仅有的一张椅子上,面对墙上挂着的平板电视。他并没有看着它。电视接收的是神奇的全息信号,播放出的图像仿佛是实体的,而且会随着你从图像的这一侧走到另外一侧产生形状和视角上的变化。刚播完的节目是今日头条时段,详细介绍了最新的太平洋冲突、反真天主教会的骚乱,以及魔客造成的破坏。这些都让他的心情压抑到了极点。

他手里轻轻拿着一本朋友推荐的书。书是在他前往贝尼尼亚赴任之后的几个月问世的。艾立虎之前听说过作者的名字;他被专业人士评价为少数几个真正伟大的社会学科普作家之一,继承了帕卡德和里斯曼的衣钵。

但是,他宣布这本书将是他的绝唱,并遵守了诺言。据借书给他的朋友所说,从这本书出版以后,他就消失了。有传言说他自杀了。的确,他嘲讽的语气中透露出的绝望,让艾立虎一下子联想起了威尔士的《束缚末端的心灵》。那是本残酷的墓志铭,描写了人类精神的终结。传言有可能是真的。

他的目光垂下来,聚焦在书上。封面上画着一桶火药,还有一列火车呜呜地驶过。毫无疑问,这个设计是出版社选定的,而不是查德·穆里根本人——他知道二十一世纪的真实模样,如果让他来选,绝不会选这么过时的东西。

事实上,穆里根……

艾立虎缓缓地点了点头。他不得不承认,这本书留给了他很深的印象,就像一个医生拒绝用谎言来安慰他的病人一样。穆里根或许可以理解,是什么让美国外交界最耀眼的明星,选择了贫穷破烂的梅港,而不是现代化的、整洁的莫斯科。尽管是个白人,穆里根甚至还能破解这位明星在面临选择时的内心想法:难道要为了自己的同胞那些可怜的需要而放弃理想?在这个全新的二十一世纪,他的同胞们仍是迷惘的一代,催生出最多的魔客(尽管根据政策,新闻从未提及他们的肤色),拥有最多数量的成瘾者(尽管他们中的大多数买不起脑爽金或三古丁,只好使用在厨房配置的摩羯诺,或用肮脏的刀背刮擦罂粟的裂口来毒害自己),他们会大声说:“你能拿我怎么办,我出生在这儿!”也许他应该只把爱留给自己的朋友,把忠诚留给整个人类?

黑人也好,白人也罢,此刻的艾立虎·马斯特斯无法分辨究竟谁更好。是那些巴马科和阿克拉的大人物——总是时而哄骗着向贝尼尼亚示好,时而又愤怒地叫唤着,想以此来转移他们内部的部落冲突——还是通用技术的董事会?让达荷马里和尼加联继续他们的暗战吧,继续吹嘘谁更工业化、更强大,谁为保卫国家领土完整做的准备更充分。对他而言,重要的是萨基尔·欧博密可以在四个不同语言的民族之间保持平衡——其中的两个是外来者,是邻近区域二十世纪种族大屠杀受害者的后代——让他们在有可能导致内战的情形下还能一起歌唱。这是一项属于整个非洲的伟大胜利。

或许……属于整个世界。

他仍然能在脑海里听到那个歌声,听到鼓槌敲击在玉米研钵里发出的咚咚声。那地方没有多余的动物皮,无法奢侈地做成鼓的蒙皮。伴随着经久不息的鼓声,他发现自己说出了声。

“并不是因为他们生活在一个肮脏贫穷的世界里!”他叫道,用书敲击着掌心以示强调,“而是因为他们还没有像我们这些老于世故的人一样,学会互相仇恨。”

话一说出口,他就知道他们其实是错的。当人们声称,仇恨是需要有人教才能学会时,他们其实是在欺骗自己。仇恨竞争者,仇恨闯入私人领地的入侵者,仇恨更强壮的男性或更能生养的女性——这种情感一直潜藏在人类的心理结构中。但是,有一个事实仍然成立:在贝尼尼亚,他能感觉到一种幸福,尽管当地的人们生活在极度的贫穷之中,他从未在其他任何地方见过那样的贫穷。

可能应该归功于老萨?不,这同样说不通。即便是耶稣、穆罕默德或佛祖,都没有资格抢功。但我确信它是一种客观存在!或许,当通技开始行动后,他们会把资料输入撒缦以色,得出一个可能的解释。

但这个解释可能非常荒谬,纯粹是一种自圆其说。仅有的一些可供输入计算机的事实:贝尼尼亚是个小国家,经常发生饥荒,由总统及其一小伙精干的助手治理,它的那些大邻居早已无法保持稳定,并按照不同的语言组成了前殖民地联邦。还有一些有趣的历史背景可供参考,例如,当阿拉伯奴隶贩子到处抓人售卖给欧洲的买主时,他们为什么放过了辛卡人;为什么这个部族看着不像能打仗的样子,却从未被邻居征服过;为什么在英国殖民者的统治下,却从未有过革命党在这地方成立;为什么……

“成天琢磨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呢?”艾立虎再次对着房间里的墙壁问道,“我爱那片土地。但是,把爱分解成一堆因素,然后输入一台计算机里进行分析,那么在此过程中,让我们之所以为人的人性也就消失了!”

背景环境(7)

斗 牛

场景:一个天主教堂内的早祷会。

演员:主教和教众。

细节:讲坛前缘扶手上的涂层。它是用油画笔抹上去的,成分为某种糜烂性毒剂(分子式与芥子气同源,但更有效)和迷幻剂(以通技产品目录编号AKZ-21205为基础,将其与稀硫酸混合加热至沸腾而制成,产品别名为“吐真剂”)。

预测:当主教不可避免地将双手放到扶手上并握紧时……

大实话:我这段话引用自圣约翰所传福音《启示录》的第十七章 第一节。嗯……“我将坐在众水上的大淫妇所要受的刑罚指给你看”。

现在,我要说的是,我不怀疑,你们中有些人——(哎哟!这他妈的……)——会觉得震惊,(什么东西让我的手这么疼?)因为我选择了这么一段话——刻意选的,我想跟你们强调一下(如果我不把注意力放到手上,说不定疼痛会慢慢消退)——是为了以最富戏剧性的语言,以最生动的方式,告诉你们一个真理,一个有些人,包括坐在我们中间的伪基督徒,视而不见的真理。(我的手像是着火了!)

我想跟你们说的真理,我想说服你们接受的真理,其实很简单。因为我引用的这本福音书,和其他书一样,和我们的日常生活息息相关,它没有避开我们生活中的一些不太光彩的方面。当然,它并没有说它们是可接受的。不过,它也没有去掩饰我们需要直面的真理。作为基督徒,若要尽到我们的本分,就需要去了解它。(啊,好点了,现在疼痛消退成了热烘烘的感觉,像是戴了手套。)

因为人的体内有圣灵,所以,我们教会的缔造者们,在他们传教的过程中,不怯于用人来做类比——你们可能甚至会觉得有些类比过于残酷。

说到淫妇这个类比,她出卖她的肉体换取利益,早我们几代的人多数会觉得她很可耻。然而,我们的社会逼迫了这种人的存在,才是真正可耻的——用口语来说就是“不要脸”,很是形象生动。幸运的是,我们开始意识到,我们被创造成实体的形态,相应地,我们也应当承担实体需要承担的责任。婚姻就是其中之一。我们的主将他和教堂之间的关系比作婚姻并非偶然——简而言之,男人和妻子之间的结合是爱的表达,爱的表达,用别的话来说——嗯——爱的表达。(我希望他们没注意到我靠在了柱子上!)

当然,如今妓女越来越少了。在我还年轻时,我身边有些小伙子——嗯——有求于这种人。我觉得他们很可怜,因为很显然,他们并没有正确地使用我们被赐予的能力。我们的这种能力,可以让我们表达爱意,而这种爱意不仅可用来延续我们这个物种,还能被一个人用来给另一个人或另一伙人创造愉悦。(?)

当我说“另一伙人”,当然,我强调的是一个遗憾的事实,我们人类远谈不上完美,其中一个不完美之处就是,若要完全发挥这个天赐的能力来愉悦你一生的伙伴,那么,和人类的其他行为一样,它也需要测试和练习,直到完全发挥出它的功能。因此,我们发现,有人在婚后真心后悔选择了对方作为伴侣,到最后他们实在是不合适再在一起,我们只能遗憾地把他们分开,因为……

好吧,你们懂的。(以前从来没觉得这件长袍这么沉、这么不透气!)

你们也知道,很多人不理解这一点。我是说,自从二十世纪末期教会大分裂以来,我们一直在忍受那些来自马德里的、头埋在沙子里的顽固分子。他们用一系列的教皇圣谕攻击本属同门的天主教,做出了种种令人作呕的行为。他们这么做,不仅是因为罗马的教会觉悟了基本的道理——做爱比生一串小孩、往他们身上洒圣水、把他们送到天堂、让哈利路亚声回响在天上等等含义更深——还因为我们认识到了避孕药的重要性。但这位艾格兰亭教皇一直在鼓吹,说什么你们不能干涉神的律法,要给你们命中注定的孩子健康成长的机会,让他们圆满。还有,哦,不,你永远不能享受和他人睡在一起,除非是为了生儿育女。说得就好像人还不够多似的;说得就好像没人紧跟在你脚后跟后面,前面也没人挡你的道;说得就好像从我们的手中抢走面包是因为他们病态的贪婪和自私。上帝,够了,你都想改信其他宗教了,真的想,他们会保证你死后能拥有一连串永恒的处女。不允许你用避孕药?那就别抱怨你的妻子肚子大了,你一晚接一晚地独自躺着,因为情欲而无法入眠,很快这就成了一种折磨。所有像艾格兰亭这样的烂人,在他小时候已经和街上的女人尝过了味道,却转身禁止其他人享受。我想他肯定是染上了疹子,毁坏了他的脊髓液,升高了他的糖基磷脂酰肌醇。如果不是,那他可能是个阳痿。任何人都能想到艾格兰亭是个阳痿,他的那伙真天主教徒都是阳痿。我应该停止宣讲,不再往你们的耳朵里塞这些废话,好让你们互相用另外一个器官塞住对方。

后果:教众们感到异常困扰。

现场记录(6)

上了拍卖台

“豪斯先生,”语气中绝对听不出任何感情,“我们稍早之前见过。坐下,好吗?恐怕你得坐到床上了。或者,你更中意我们到楼下的公共会客室接着谈?”

“不必了,这里挺好的。”诺曼心不在焉地说,紧挨着小床边坐下来。他的双眼随机地从屋里的一个物体挪到另一个物体上。

“想来点儿喝的吗?我记得你不喝酒,来点咖啡——”

“不用了,谢谢。但我想抽点儿,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哈,海湾金叶!我以前就喜欢这个牌子——不了,我不抽了,谢谢。我戒了。我原本用它来放松大脑,但有那么一两次我差点就出事了。”

盘算着。突然间,诺曼找到了合适的话语来表达他的内心。他尚未点燃手中的大麻,就开口说道:“听着,马斯特斯先生。让我说出我想说的话,然后我就离开,不再打扰你。我来此的主要原因,是因为我知道自己在午餐时没能给你留下好印象。”

艾立虎坐在椅子上往后靠了靠,把右腿架在左腿上,指尖相互搭在一起,等待着。

“我说的不是乔老太和公司的其他高层让我出来亮相这件事。我不知道它给你留下了什么印象,但这跟我个人无关——都是公司形象问题。一个开明的雇主,雇了黑人当副总裁。老套的把戏。大公司已经这么干了有五六十年了,他们这么做是为了减轻自己的负罪感。我想道歉的是我本人刻意想留给你的印象。”

他第一次认真地盯着艾立虎,“请坦白地告诉我,你对我有什么看法?”

“对你的看法?”艾立虎重复道,苦笑了一下,“我还没机会形成对你的看法。如果你喜欢听的话,我可以告诉你,我对你走进来的样子有什么看法。”

“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你想向尊贵的客人展示,你能成为一个比通技的高层更厉害的吸血鬼。”

短暂的停顿。最终,艾立虎把双手放到大腿上,“好吧,我回答了你的问题,从你的沉默来看,你还没想明白其中的道理。现在请回答我的一个问题。当你被叫下去处理撒缦以色机房内的问题时,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诺曼很响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跳动了一下。“没什么重要的。”他小声地说道。

“我不相信。你回来的时候,你的状态成了自动驾驶。整个用餐期间,你所说的、所做的,没有一点真正的个性在里面,只是一连串的条件反射。装得不错,足以骗过任何人,除了经验丰富的心理医生——或者外交家。我学会了分辨其中的差别,只要你一走进屋子,我就能看出你究竟是带着诚意的谈判员,还是被授意来重复官方的立场。或许你能骗过那些你为之工作的‘白猴子’,但我是研究人类的欺骗长大的,我看出来了。”

他突然探出身子,抓住诺曼的左手,用指尖摩挲着诺曼手上的肌腱。刚开始,诺曼太震惊了,以至于没能反应,但紧接着,他一下子把手抽了出来,仿佛被咬了一下似的。

“你猜到什么了吗?”他问道。

“没猜到什么。一个老头——我猜你们会称他为巫医——教会了我阅读肌肉,在太子港的一条小巷里。当时我是驻海地的大使。我刚才还以为你的那只手肯定受过很重的伤,可我摸不出来。那么,究竟是谁的手受伤了?”

“我的曾曾外祖父。”

“奴隶时代?”

“是的。”

“砍掉的?”

“锯掉的。因为他袭击他的主人,把他打到了河里。”

艾立虎点了点头。“你听到这个故事时,肯定还很小。”他推测道。

“六岁,大概吧。”

“不适合给那个年龄的孩子讲这样的故事。”

“你怎么能这么说?这种重要的事就应该提早让孩子知道!六岁并不小,有些事我已经经历过了。街区里我最喜欢的小孩,我心目中最好的朋友,他却可以随时加入其他我讨厌的小孩,管我叫肮脏的黑鬼杂种。”

“你有没有注意到那个词已经很少用了,那个用来侮辱人的词?或许你没留意过。我注意到了变化,是因为有一次我离开了这个国家好几年,等我回来时,这个变化过程已接近尾声了。如今,过去说‘杂种’的地方一般都用‘吸血鬼’来替代。意思是‘血友病患者’。我瞎猜的。”

“什么?”诺曼困惑地摇了摇头。

“如果你不知道我想表达什么观点,过会儿我再跟你解释。你祖先的故事给了你什么影响?”

“我以前常常能感到这只胳膊在疼,”诺曼伸出了胳膊,“他们称这种现象为身心牵连。我过去还经常梦到被按在地上,手被锯掉。我会尖叫着醒来,妈妈会在隔壁房间冲我大叫,让我收声,她还要睡觉。”

“你没告诉她,你是在做噩梦吗?”

诺曼看着他两腿之间的地板,摇了摇头,“我担心她会责怪我的曾外祖父,禁止他再跟我讲故事。”

“你为什么希望听他讲故事呢?没关系——你不必回答。今天发生什么事了,让你想起了六岁时的创伤?”

“一个圣女想用斧子砸坏撒缦以色,她把我们一个技术员的手砍掉了。”

“明白了。能再接回去吗?”

“噢,可以。但医生说他可能会丧失一些手部机能。”

“你走进了这个场面,完全没预料到?”

“完全没有!我还以为又是一场该死的示威。喊喊口号,挥挥旗子之类。”

“你们公司的警察怎么没在你进去之前把问题解决了呢?”

“屁用没有。他们说不敢从阳台上射击,怕损坏撒缦以色。等他们赶到下面时,我已经解决她了。”

“真的是你把她解决了?怎么办到的?”

诺曼闭上双眼,把脸埋在手心里。他的声音从双手的缝隙中传出来,勉强能听清。“我之前见过一次液氦泄露,从一根加压的管子里。这给了我启示。我拎起一根管子,然后——然后我喷了她的胳膊。把它冻硬了。把它结晶化了。斧子的重量拽断了她的胳膊。”

“我猜他们无法再接上她的手了。”

“不行了。它肯定瞬时就变质了,像一只冻过的苹果。”

“你会面临什么严重的后果吗?比如,你会因为伤害她被传讯吗?”

“当然不会。”诺曼的口气中带着点轻蔑,“通技会照顾好自己人。再说,鉴于她想破坏撒缦以色……在这个国家,我们对财产权的重视一向高于人权。你应该懂的。”

“好吧,如果不是因为后果,那肯定就是因为行为本身。它怎么会让你联想起你自己的?”

诺曼放下了双手。他语带嘲讽:“你选错了职业,不是吗?你应该当个精神病医生。”

“我可不是什么精神病医生。但如果我没搞错的话,我问的这个问题,正是你来这儿想谈的问题。你为什么不表现得干脆点呢?”

忘记点燃的大麻在诺曼的嘴唇间上下哆嗦了一下。他点燃了它,吸了一口,屏住呼吸。过了半分钟,他说:“联想起我自己什么了?我感觉被骗了。我感觉羞耻。我终于扳回了比分,我拿到了奖杯——拿到了一只属于‘白猴子’的手。我是怎么办到的呢?一直戴着假面伪装自己,在大人物制订的法则下往上爬。但这只手对我的祖先有什么用?他早就死了!”

他又抽了一口大麻,这次把烟屏在体内足有一分钟。

“是的,他是死了。”艾立虎沉吟着同意道,“在今天才真正死去。你觉得应该哀悼他?”

诺曼快速地摇了摇头。

“好的。”艾立虎又恢复了他之前的坐姿,胳膊肘撑在扶手上,双手指尖触碰在一起。“刚才,我对某个现象做了评价,但显然你觉得它跟我们的谈话丝毫无关——你不怎么能听到人们骂其他人为‘杂种’了。这很重要。婚生已经没那么要紧,就跟我们的祖先在奴隶时代一样——他们只是在交配。现在你听到的替代词可能是‘血友病’的意思。它跟我们社会的关注点相匹配。如果你携带了有害的基因,比如说刚提到的这个,结果你还有孩子,这将被视为一种可憎的反社会行为。你在我的轨道上吗?”

“时代变了。”诺曼说道。

“正是。你不再是六岁的孩子。老板也不能对下属做出很久以前白人对你的先祖所做的事。但是,因为这些变化,世界变成天堂了吗?”

“天堂?”

“当然没有!现代世界同样面临着众多问题,跟古时没有分别。难道不是吗?”

“是的,但是——”诺曼做了个无可奈何的姿势,“你不清楚我走进了一条怎样的死胡同!我花了很多年,精心栽培了我现在的这个版本。几十年了!我该怎么办?”

“你得自己想办法走出来。”

“说得轻巧!你每次一离开这个国家就是好几年,你自己说的。你不知道如今的大人物是什么样——你不知道他们一直压在你身上,用针扎你,用棍子赶你。你没经历过我的生活。”

“我认为你可以这么说。”

“比如……”诺曼盯着艾立虎身后的墙壁,目光却没聚焦在那上面。“你听说过一个叫桂妮薇儿·斯蒂尔的女人吗?”

“听说过,这地方的女人看上去都像机器人,她就是幕后推手,让女人们像是工厂里生产的,而不是由母亲生下来的。”

“是的。她打算举办一个派对。一场小规模的派对,挤在一个公寓里,大家脸上挂着笑。我应该带你一起去,或许你就会——”

他没说完就停了下来,仿佛突然间被他所说的和他倾诉的对象吓着了。

“马斯特斯先生,太对不起了!我不应该跟你说这些!”他尴尬地站起来,“我衷心感谢你的容忍。我在浪费你的时间,还有……”

“坐下。”艾立虎说道。

“什么?”

“我说坐下。我还没谈完呢。即使你已经谈完了,你不觉得欠我点什么吗?”

“当然。如果今晚我没能跟人聊天,我可能会发疯的。”

“你刚好说出了我的感觉。”艾立虎用自嘲的语气道,“我能假设你现在对保守通技的秘密不会特别在意吗?”

“在意也没用了。”

“什么意思?”艾立虎眨了下眼睛。

“是我个人的问题……哦,没什么好隐瞒的。就在今晚,我发现最近跟着我的一个小妞是商业间谍。我的室友发现她带来的电子琴里有个窃听装置。”诺曼露出一个苦笑,“你想知道什么就尽管问吧。任何泄露的秘密,我都能赖到她的头上。”

“我倒是希望,如果你真的想跟我说,就应该大大方方地说出来。”

“是的,我不应该那么说。问吧。”

“通技的人对我来接触你们是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还没人跟我说过。”

“你自己想明白没有?”

“还没有。今晚早些时候,我和我的室友谈到过这件事。但我们没有得出任何确定的答案。”

“好吧,假如接下来我说,我的心愿是把我的老朋友卖给大人物当奴隶,而且我还觉得这对他是件好事——你怎么看?”

诺曼的嘴巴慢慢地张成了一个圈。他打了一个响指。“欧博密总统?”他说道。

“你是个聪明人,豪斯先生。好吧——你的看法?”

“但是,他们有什么东西是通技想要的吗?”

“这跟通技的关系不大,主要是跟政府。”

“不想再看到伊索拉那样的危机?”

“你开始让我吃惊了。我没在开玩笑。”

诺曼看上去显得不太自在,“老实说,这是我室友的想法,我只是随口把它说出来了。要不是我听到你亲口承认了,我还不怎么信它呢。”

“为什么不信呢?通技的年利润差不多是贝尼尼亚国民总收入的五十倍。他们有能力买下很多的不发达国家。”

“是的。不过,即使他们有这个能力——我不否认这一点——问题仍然没有解决:贝尼尼亚有什么东西是通技想要的呢?”

“一个二十年的振兴计划。在西非建立一座桥头堡,由贝宁湾最好的港口提供支援,在自给自足的前提下,与达荷马里和尼加联展开竞争。政府进行了一项计算机分析,结果显示在我的好朋友老萨死后,唯一能阻止贝尼尼亚发生战争的方式就是第三方干预。那一天可不会像我希望的那样晚点到来,他的工作每天都在带着他走近坟墓。”

“这一切都会属于通技?”

“这么说吧,它会被抵押给通技。”

“那还是别去做为好。”

“如果另一个选择是战争——”

“作为一个内部人士,作为公司的初级副总裁,我想说,通技给人们的尊严造成的伤害,可能比战争更严重。听着!”诺曼急切地往前探着身子,“你知道他们诱惑我做了什么?我订阅了宗谱研究服务,那些神神鬼鬼的家伙声称可以用你的基因来追踪你的血统。可你知道吗,我并没有授权让他们追踪我的黑人血统。我不知道我的黑人祖先是从哪里来的,有可能来自两千英里内的任何地方!”

“那好,想象一下,你的一个表兄弟——或是我的——下令军队开进贝尼尼亚!那国家还能剩下什么?战败的一方会在撤退时把一切都烧毁,除了废墟和尸体,什么都剩不下。”

诺曼的情绪消退了。他耸了耸肩,点了点头,“我猜你是对的,毕竟,我们都是人类。”

“我跟你说说整个计划吧。通技会发放贷款为项目提供资金,政府会通过代理——主要是非洲的银行——认购百分之五十一的贷款。通技担保二十年每年百分之五的项目保底收益,项目预期的年收益在百分之八左右。顺便说一句,这些结果都是有根据的,经过了政府的计算。他们把数据提供给了撒缦以色,希望能得到进一步确认。之后,他们会招募教职人员,多数从原殖民地官员之类的人士中招募,那些人熟悉西非的情况。头三年会集中改善饮食、卫生和居住条件。接下来的十年用来培训。先是扫除文盲,然后是技术教育,目标是让贝尼尼亚百分之八十的人口成为技术工人。我看你好像一脸不相信的样子,但是我觉得这计划一定会成功。这世上没有其他国家能实施这样的计划,但贝尼尼亚是个特例。最后的七年用来盖厂房、安装机器、架设电线、平整道路——简而言之,让贝尼尼亚成为那个大陆上最发达的国家,超过南非。”

“仁慈的安拉啊。”诺曼轻声说道,“但是,那些电线上跑的电力从哪儿来呢?”

“来自潮汐、太阳能,还有深海热能。主要来自后者。在那个纬度区,海平面和深海的温差所能产生的电量,足以支持比贝尼尼亚大得多的国家。”

诺曼迟疑着。“如果是这样,”最终他鼓起勇气问道,“原材料应该来自大西矿?”

艾立虎再次热忱起来,“就像我说的,豪斯先生,你再次让我刮目相看。我们今天早些时候见面时,你的——嗯——表面形象装得太完美,我看不出你有这么深的洞察力。是的,那就是我们用来吸引通技加入的胡萝卜:一个未来的市场,为他们的矿藏找到出路。”

“从你跟我说的来判断,”诺曼说道,“我相信他们会紧紧抓住这个机会的。”

“你是通技公司里第一个听到这个计划的人。”

“第一?为什么?”诺曼差点叫了起来。

“我不知道。”艾立虎突然显得累了,“我猜可能是因为我保守这个秘密太久了,在我想跟人谈谈时,你刚好出现了。我可以给巴克法斯特小姐打电话吗?告诉她我想让你去梅港进行初期谈判?”

“我——等一下!你怎么确定她会同意?你还没跟她说过你的计划。”

“我见过她了。”艾立虎说道,“我只需见她一次,就能判断出她是否愿意拥有九十万个奴隶。”

世间百态(5)

芽孢杆菌公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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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想寻找他的纪念碑,看看周围:

好好数一下吧,芽孢杆菌公民,

你们现在有好几十亿,

在你们开放的静脉中流动流到你们的浴盆,

流到太平洋,

他们怎么才能记住你们。

墓碑,芽孢杆菌公民?

“这儿躺着的是玛丽那亲爱的丈夫

吉姆和简的父亲?”

但他们关闭了第五街和橡树街之间的墓园,

并在它上面盖了一幢公寓。

思想,芽孢杆菌公民?

他们培养你识文断字,

并教会你积极主动。

但是现在我们的科技社会

强迫你的表现要符合统计。

手艺,芽孢杆菌公民?

非常合理的要求,

你拥有高超的手艺和技巧。

但是在化学研磨机内有一条带子,

精度达到了一个分子的直径。

一个儿子,芽孢杆菌公民?

向优生程序理事会申请,

给他们你的基因样本。

做好准备被拒绝

并且不要抱怨你邻居的议论。

不,不,芽孢杆菌公民!

这才是你高耸的纪念碑!

你丢弃的汽车,你撕碎的衣服

你吃空的罐头,你用坏的家具,

还有所有堵塞了下水道的垃圾。

如果你想寻找他的纪念碑,看看周围……

人物追踪(7)

沉重的负担

不久之前,埃里克·埃勒曼还认为,一天中最糟糕的时刻,就是从他醒来到抵达办公室的这段时间。每天早上,他都得给自己裹上装甲,好再一次面对他的同事。但现在,好像任何时候都成了“最糟糕的”。

活着就是受罪。

在小饭厅里,他灌下第二杯合成咖啡——三孩税已经剥夺了他买真家伙的能力。早晨的太阳照耀在绵延好几英里的一座座温室上。那些温室从山谷远端慢慢地升起,一直爬上小山,消失在后面的山坳里。它们上方飘浮着一个巨大的橘黄色的广告牌:每一次,我都选择加利福尼亚的爽游公司,它让我赶上了邻居!

我还能在这个能看到我工作的地方住多久呢?

双胞胎急促的尖叫声穿透了挡在他和孩子们房间之间的薄墙。亚莉雅德在帮佩内洛普穿衣准备上学,没顾得上管她们。佩内也开始哭了。再过多久隔壁就会砸墙?他紧张地盯了一眼手表,发现自己还有时间喝完咖啡。

“亚莉!你就不能让他们安静吗?”他叫道。

“我已经尽力了!”愤怒的回答声传来,“要是你能照顾一下佩内,那就帮了大忙了。”

仿佛这段话是个信号,隔壁的砸墙声响了起来。

亚莉雅德出现了,头发乱蓬蓬的,敞着睡衣,露出了下垂的腹部。她推着佩内洛普走在身前。孩子的眼睛里还满是眼泪,没看脚下的路。

“交给你了,”亚莉雅德喝道,“希望你和她相处愉快!”

佩内突然向前猛地一冲,挣脱了她的胳膊。一只小手打到了埃里克拿着的杯子,里面残余的液体先飞溅到窗台上,接着开始往地板滴落。

“你这个小吸血鬼!”埃里克爆发了,打了她一巴掌。

“埃里克,住手!”亚莉雅德叫道。

“看她干了什么!幸好没弄脏我的衣服!”埃里克慌忙起身,躲避着深咖啡色的液体,它流向安在墙上的可折叠桌子的边缘。“别哭了,你!”他又朝女儿喊了一句。

“你没权骂她!”亚莉雅德不依不饶。

“好吧,对不起——满意了吗?”埃里克拿起他的午餐包。“快去让双胞胎安静,好吗?就快有人堵在门口抗议了。看看你的样子!看在上帝的份上,你身上没穿着紧身衣就不要出去,免得谣言四处乱飞。”

“我还能怎么办!我在街区的商店买避孕药,有意让每个人都听到我买了什么。我出去的时候,胳膊下面总是夹着人口控制的小报。我——”

“好了,我知道,我知道!跟我说没有用——麻烦跟我们那些该死的邻居说吧。现在,去让双胞胎安静,请!”

亚莉雅德怒气冲冲地服从了。埃里克一把抓住大女儿的手。“跟我走。”他嘟囔了一声,向大门走去。

他们现在都明着说我应该离婚。或许他们是对的。我他妈的非常肯定应该给我加工资,因为我为开发“非常爽”植株做出了贡献。我现在就需要来上一口,上帝(不能说这个词,千万不能,否则他们会确信我就是他们以为的那种人)——也可能本来计划给我加的,但他们认为亚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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