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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约翰·布鲁纳 当前章节:15042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3:10

在那一刻,他知道自己无法不相信阿瑟对他命运的预言。

这不像新兵营,更像个船营。它位于离岸一英里的平底船上。这种措施依然无法完全阻止逃兵,但它意味着,只有最强壮的游泳健将才能抵达岸边。

在那里的长桌边,新兵必须脱光衣服,翻出所有的口袋。一个军士长陪着一个上尉从桌子远端缓缓走过来,仔细检查所有的东西。另一个中士确保发抖的新兵们保持好站姿。上尉站在盖瑞对面,把阿瑟给他的书转了个个儿,好看清书名。

“《时髦罪行词汇表》。”上尉说道,“逮捕他,中士——持有颠覆性出版物。”

“可是——”盖瑞一下子叫了起来。

“收声,士兵,否则再给你加一条罪。”

盖瑞压住了怒火。“请求说话,长官。”他郑重地说道。

“同意。”

“我从没打开过这本书,长官。有人昨晚给了我,我就把它塞在口袋里了——”

“它被读了一遍又一遍,书页都快掉下来了。”上尉说道,“加上一条,中士——对长官撒谎。”

他们决定对他手下留情,关了他二十四小时的禁闭。

就像上尉好心解释的那样,毕竟这是他第一次违规。

(1)玛丽和羊群,出自西方童谣。

现场记录(8)

骆驼的背

当唐纳德发现夜晚的城市显得如此平常时,吃了一惊。街道上不如白天那么拥挤,可能很多人都跟他一样觉得晚上不安全。这感觉让人愉快,他仿佛乘坐时光机回到了大学刚毕业的日子,那时的人行道上比现在少了一百万人。

难道白天的那些店到了晚上都会换地方吗?

他差点因为这个古怪的想法而放声大笑。不过,这地方倒是真的有些古怪。他的潜意识一步步地辨识着非正常的现象。他很擅长处理这类问题,从暗示中找到线索,而且这个过程无须集中全部注意力。

夜晚太吵了。音乐声从各个方向传来。大多是当今流行的曲风,两种或三种完全不同的旋律随机地在半音上不和谐地相互冲撞;也有古典乐——在一百码之内,他已经分辨出了贝多芬、贝尔格、巴赫等等。但白天其实也是这个样子,尤其是现代,收音服的制造商将喇叭装在了衣服上,而不是电话上。

真正让他感到古怪的是谈话声。各个方向他都能听到人们在交谈。在白天,这是一种无法实现的奢侈。

这说明:这些人相互认识,在打招呼呢。

他不认识他们,他们却相互认识。他们三五成群地聚成小圈子,人行道上布满了这样的小圈子。刚开始,他有点吃不准他们是不是露宿街头者,直到看到那些明显的特征后,他才确定了这一点。甚至以今天的标准来看,他们的人数也太多了:眼神悲伤的男人和女人——还有孩子——紧抓着自己的袋子,等待着合法的午夜,随便找个空地躺下。

“你累坏了吗,你心情忧郁吗?来追随耶稣吧,来睡在他的胸襟里吧!”一个女牧师站在街边一间由店面改装成的教堂的台阶上,通过手里的扩音器向经过的人群叫喊。

“不,谢谢,女士,我飞行的轨道很直!”一个经过的混混喊道,他的跟班们大声笑着,拍着他的后背。混混是个黑人,牧师也是。视野里黑人的比例比白天高五到六倍。

他们都好奇地看着我。肤色是线索吗?

然而,这是一条错误的线索。渐渐地,他找到了真正的原因。此刻,他身上穿着他平常的那些保守的、有些过时的衣服。大多数经过他身边的人,要么穿得很破旧,像那些睡大街的人,经常不把一次性衣服视作真正的一次性产品,而是穿上十次;要么是在夜色的掩护下,穿着极其富有想象力的东西——混混们穿着充气夹克,给人造成肌肉异常发达的感觉;就连那些老家伙也穿得红红绿绿,打扮得像只花孔雀。在这里,你能看到各种样式的服装,从尼加联式的长袍,到油漆刷过的外套,还粘着装饰性的羽毛。

答案:感觉像是在外国。

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些人随意地将大街当成了家的延伸,有种加勒比海的风格在里头。这肯定是安装了穹顶之后引发的,将盛夏发扬光大,一直拓展到全年。

周围的人的特征开始变了。他发觉开始有骗子上前搭讪。“白噪音音乐会正在进行,伙计!只要五块!”

“英文经卷摘录,现场朗读,你这样的聪明人肯定会感兴趣!”

“听听政府对你掩盖了哪些真相!来自其他国家的录音,告诉你所有的事实!”

他又往前走了一英里多,期间不断有人经过他身边,对着他笑,比画出各种姿势。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背上贴了一张冷光小广告。他恼怒地把它撕了下来,顺带读起了上面的内容。

这个家伙不知道去哪儿。尝过三古丁之后,他不用去想,他想去的地方就在这里。

通技的广告?不太可能。尽管迷幻剂消减了不少潜在的破坏行为,以至于政府都不愿让禁毒署对它们打击得过于卖力,但大多数的州仍然有法律明文禁止滥用。他将它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一个瘦瘦的、看着有些学者风度的黑人跟上了他,不断地冲着他使眼色。跟着他走了十几步之后,黑人清了清嗓子。

“你是在——”

“不是——”唐纳德说道,“有话直说,然后我会告诉你我是否感兴趣。这样能节省你我不少时间。”

黑人眨了眨眼。又跟了几步之后,他耸了耸肩,“别怪我多嘴,伙计。”

“不会的。”

“想了解你的基因类型吗?让我看看你的手心。五块钱就能让你得到纯科学的评价——我有证书。”

“谢谢,但我付得起基因分析的费用。”

“但是,你还没有孩子,对吗?”黑人看上去挺精明,“可能在基因理事会那儿有麻烦——不,不要告诉我。不管什么问题,都有解决办法。我在里面有几个朋友,如果你付得起基因分析的费用,你应该也负担得起他们的服务。”

“我没问题!”唐纳德叹了口气说道。

黑人停了下来。唐纳德也不由自主地转身停下了,面对面看着他。

“你这个吸血鬼养的!”黑人说道,“我只不过携带了镰状细胞贫血基因,它在疟疾地区甚至还会带来生存优势。可他们就是不允许我生。我已经结了三次婚了。”

“那你怎么不移民去疟疾国家呢?”唐纳德怒道。他将手插进放着喷气枪的口袋。

“典型的‘白猴子’的答复!”黑人讥笑道,“那你怎么不滚回欧洲呢?”

唐纳德的怒气突然间消失了。他说道:“听着,老兄,你应该见见我的室友,学会更好地做人。他也是个黑人。”

“我才懒得管你,”黑人说道,“我巴不得你们都偏离轨道。但是,竟然有‘棕鼻子’愿意做你的室友,我很伤心。因为再过一代人,你们会把高黑色素列为不被允许的基因!”

他故意朝唐纳德脚边吐了一口痰,转身离去了。

唐纳德接着往下走,心里觉得堵得慌。他没注意到自己走了多远。偶尔会有东西突然刺激到他——警笛的呼啸声,孩子们的打斗声,挥之不去的音乐声——但他的思绪被占满了。

黑人提及的疟疾国家引起了他的兴趣,让他想起了诺曼说起的贝尼尼亚。跟往常一样,他那个计算机似的潜意识又开始将这新的信息融入新的模式之中。

政府应该知道艾立虎·马斯特斯为什么要接触通技。假设:政府其实已经知道了为什么。如果达荷马里或尼加联中,随便哪个说服了贝尼尼亚加入自己的联邦,失望的一方将不得不挑起战争,否则就会颜面尽失。唯一能阻止战争的只有(a)欧博密总统,但他不可能永远活着,以及(b)他们可以联合外部力量进行干预。在这种情况下——

就在这一瞬间,他想明白了。每周五天,每天三个小时的阅读,持续了十年,没有假期——他的记忆里已经塞满了所有必要的信息,让他能清晰地看到那个策划中的方案。

一旦想明白之后,他的注意力又回到了当下。他一动不动地站着,搞不清自己来到了什么地方。

街上的标志告诉他,他已经来到了下东区。这个区域一直在死亡和复活之间循环,让人觉得城市跟一个生物体一样。目前,它正处于循环的最底部。二十世纪末期,它曾有过短暂的辉煌时刻。年复一年,自诩为紧跟时尚的人,追随着或真或假的知识分子的脚步,从格林尼治村一直往东,不断搬到这片河边的残垣之地。到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左右,这里成了个高地价的地方。然而,随着时代的车轮继续前进,百无聊赖的人们逐渐迁出。现在,典雅的建筑外立面在明亮的广告牌下日渐苍老:重振活力需要紧条裤,让你重新大步前进,追上你的邻居……广告牌对面是一层层对角分布的消防楼梯,上面满是一簇簇垃圾,像森林里的蘑菇。

唐纳德慢慢地转了个身。这边的街道上行人较少。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味道。离这儿只有几分钟路程的地方,就是他刚才经过、却未能留意的繁华。真奇怪,市民居然不愿意多走几步来到这边。商店都关着门,除了少数几家配备得起自动售货机的,但开着的店里也几乎没有顾客。这地方并不安静——城市里没有安静的地方——但所有传到他耳朵里的声音似乎都来自远方。不是来自眼前的建筑,而是旁边的;不是来自这条街,而是下一条。

他现在面对的是二十年前的建筑师在这个区域工作时所规划的奢侈场所:安插在两幢高高的建筑之间的儿童游乐园。这是一个三维经过仔细计算的人造大盆景,粗心的孩子从任何一个地方掉下来都不会摔得很重。刚开始,他的大脑拒绝接受他看到的线条和形状,以及它们构成的实体。渐渐地,透视感将近处与远处分开,让他看清了景象。他意识到他正看着的是一个水泥和钢铁搭建的类似黎曼梯子似的东西,后面未碎的街灯照出了它的轮廓。

有东西在那些可怕的人工树枝上移动。唐纳德不敢确定那是不是人。他把手伸进口袋,开始揉搓那只功夫手套。

那个魔鬼般的生物若隐若现,从一个小型悬崖顶滑了下来,灵活得不可思议。终于看清了:一个孩子从残留的街灯前经过时投下的影子。

唐纳德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他怀疑自己被下了致幻剂。杜绝了这种可能性时,他又开始怀疑空气里是否被混入了某种气体,让他的视觉出了问题。

他机械地戴上功夫手套,努力克服了想拔腿逃回自己领地的念头。

出乎他的意料,他看见一百码外有一辆在兜客的出租车——这不是一个会有人叫车的地方。他大声叫着司机,后者在挡风玻璃后向他挥手,示意听到了。

突突突,车子在他身边停下。司机激活了液压门控制把手,他闪身上车。

等等。

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就像有人在车厢内跟他说话一样清晰。他抓着门框的手没有马上放开,转而开始寻找让他起疑的蛛丝马迹。

或许只是想象。我太紧张了。

不是这样。空调出风口处固定着一个装置,如果司机想麻醉乘客,信号会自动发送至警察总部。而现在,它被破坏了。证明年检的塑料封条已经变色成警告的红色。他招了一辆假出租。司机会非法麻醉乘客,然后把他们带到黑暗的后巷实施抢劫。

门重重地关上了。没有完全关紧。尽管加上了液压的力量,它也无法压扁唐纳德握在门框上、对撞击敏感的功夫手套。他耳朵里传来了金属碰撞的声音,一阵强烈的震动随之而来,一直传到他的胳膊肘。但是,他的头脑还足够清醒,没有把手抽回来。

根据法律,出租车被设计成在门没关紧的情况下无法开动。但唐纳德也没有足够的力气把门推开。

僵局。

躲在防弹玻璃后的司机一遍遍地拍打着关门键。门一遍遍地打开,又猛地合上。好在功夫手套坚持住了。唐纳德突然平静下来,他看着司机。这家伙异常谨慎,没有让他的脸出现在后视镜里。后视镜被扭到一边,盖住了他的执照,它的功能由一台小电视替代了。

我现在该怎么办?

“好吧,撒缦以色(1)!”

声音吓了他一跳,是从头顶上方的喇叭传来的。

“我打开门,你下车,然后我们忘了这件事吧,怎么样?”

“不。”唐纳德说道,并惊讶于自己的决定。

“你出不去,除非我让你出去。”

“你开不走,除非我让你开走。”

“幻想有警车经过这儿?警察才不会主动来这鬼地方呢。”

“总有人会注意到一辆出租车亮着待招灯停在大街上,一直没动过。”

“谁说待招灯亮着呢?”

“你没法关上它,除非先把门关上。”

“你肯定吗?连警察安装的报警装置我都能解除,不是吗?”

“你露出马脚了——密封条变红了。”

“你是两周以来第一个注意到它的人。上一个注意到的人,手指都被我夹断了。”

唐纳德舔了舔嘴唇,看着旁边的人行道。尽管这个区相对空旷,但并不是没人居住。就在这时,一个黑人老太婆朝这个方向走来。他将身子凑近了门缝,使劲喊了起来。

“女士!快报警!这是辆假出租!”

老妇盯着他,抱紧了自己的身子,快步走远了。

司机发出一阵冷笑,“你不知道这地方的生活是怎么回事,是吗,撒缦以色?跟你的固定程序不一样?”

唐纳德的心沉了下去。他想承认失败,主动要求下车。就在这时,街角的一个动静引起了他的注意。

“你说警察不会上这儿来!”他喊道。

“是的。”

“那从后面接近我们的是什么?”

司机盯着电视,慌张起来。

他觉得我在吹牛?我可没吹牛——那百分百是辆警车。

配备了装甲、瓦斯和火焰枪的警车小心翼翼地从后面接近这辆停着不动的出租车。司机按响了代表“起步”的车笛声。

“把你的手从门柱上拿下来,”司机说道,“我会给你些好处。你要什么?我有朋友——脑爽金、摩羯诺、小妞,说出来,我替你搞定。”

“不要。”唐纳德再次拒绝,这次带着胜利的喜悦。他现在能看到警车里人的轮廓了。而且,人行道上此刻也

聚集了五六个人。其中两个是黑人青年,正冲着警察喊一些听不清的话,然后以两倍的音量大笑起来。

警车的门打开了,唐纳德安心了。再过几秒钟——

然而,警察刚站上街道,一团垃圾不知从哪儿飞了过去,正砸在他身上。他厉声咒骂了一句,拔出电击枪,朝黑暗中的游乐园开了一枪。有人尖叫起来。街边的人纷纷趴在地上。司机趁机爬出出租车,警察也朝他开了一枪,但是没打中。就在这时,一整桶垃圾从高处砸了下来,先是桶里面装的东西,随后是桶本身,先后着地发出扑哧声和撞击声。另一个警察也从车里出来了,朝着可能的攻击方向开火射击。

唐纳德这才意识到车门已经不再夹着自己的手了。他手忙脚乱地下了车,冲着警察大叫:“别再浪费子弹了,赶紧去追那个司机!”那个在车门后的警察看到一个人影过来,立即开了枪。电弧挟着嘶嘶的破空声擦过他的耳朵,把他吓了一跳,一下子摔倒在人行道上。

从一个低于路面的藏身处伸出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踝。这动作可能是善意的,但唐纳德无法分辨。他从口袋里掏出喷气枪,朝那个抓着他的人的脸部开了一枪。

一声尖叫,随后是一个女孩的声音:“你对我弟弟干了什么——!”街道两边的窗户都打开了。叫嚣着的孩子们从游乐园的阴影处现出身形,为眼前发生的事情激动不已,开始乱扔身边所有趁手的东西:混凝土碎块、罐子、包裹和盆栽等。一张漂亮的黑色脸蛋因愤怒而变形了。警察开始发疯似的射击,灿烂的电弧四处盛开。有人在用西班牙语一遍遍地叫骂着:“妈的,染上梅毒和疱疹去吧!”

他朝那个想抠他脸的女孩打了一拳,出手之后才想起手上还戴着功夫手套。手套如金属般坚硬的外表面击中了她的嘴,打得她在路中央流血号叫。在警车刺目的闪光灯下,她脸颊上滴落的血像火一样鲜红。

“杀了那个吸血鬼!”

他们都是从哪儿来的?

突然间,街道活了过来,像一只被翻得底朝天的蚂蚁窝。一扇扇门、一条条通道都在不断地往外吐人。金属棒闪着寒光,嗓子里发出动物被惹急了时的尖叫,玻璃窗打烂了,碎玻璃砸向底下的人群。警笛声响了起来,加入了大合唱。那两个大着胆子走出警车的警察眨眼间回到了车里,躲过了又一次垃圾齐射。在警车和出租车之间,那个受伤的女孩死死地站着不动,哀号着,鲜血从裂开的嘴唇滴落到闪光的绿色裙子上。唐纳德躲进了旁边建筑物墙上的装饰垛口下,没人注意他,后来的人都想当然地认为是警察弄哭了这个女孩。

警车想撤退。通过它仍然开着的车窗,唐纳德听到车里的人正呼叫总部支援。一管火焰枪朝着一盏路灯的基座喷射,金属像热锅上的猪油一般沸腾了。灯柱倒在警车的后方,挡住了它撤退的道路。几十个人兴奋地叫着,冲上前去,将简易的障碍升级成了更有效的路障。一桶油倒在地上,火焰枪点燃了它。年轻的男女如同在跳旋转舞,在火光下雀跃着,嘲讽着警察。有人用石头击中了警车的左大前灯,它一下子碎了。司机却还没来得及想到升起钢丝防护网。又一阵胜利的欢呼,又一块石头击中车顶,像敲击钢鼓。车漆被砸落,小碎片乱飞。一小片碎屑飞进旁观者的眼睛里,他立刻捂住了脸,大叫着他瞎了,看不见了。

这让四周暂时安静了。

“哦,上帝。”唐纳德说道。这是祈祷,而不是随口说出在小学时便学会的口头禅,“要发生骚乱了。要发生骚——乱——了——!”

(1)像电脑一样聪明,此处相当于“你这个机灵的家伙”。

背景环境(9)

手 相

那些需要大麻、摩羯诺或脑爽金来愚弄自己感觉的人,其实是没能想通一个道理:真实的世界总是能通过它独有的特征来让你感知到。真实,只有真实,才能真正让我们大吃一惊。

把两大堆灰色的金属混合在一起。结果:一座破旧的城市。

直到对现实世界有了足够深的理解之后,我们才能计算出那个被称为铀-235的物质真正的原子量。有人曾预示过或至少设想过这个吗?

人们激动地到处诉说着一个事实:看手相原来也有牢固的科学基础。在了解了基因编码这一概念之后,任何一个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有理由相信:一个人掌纹的走向与性格之间是有关联的,因为两者都被同一种染色体关联在了一起。的确,我们有理由相信这一说法的正确性,因为我们并不是蠢得无可救药——就像我之前指出的那样——如果看手相与实际经历之间没有任何关联的话,我们早就抛弃了它,去追寻其他神秘学说了。这个世上多的是这种东西。

但是,对这方面进行彻底的科学研究,结果表明该假说有其根据——这个过程竟然花了四十年。我个人觉得真正重要的是这一点。令人沮丧可能是个更合适的词。

好吧,如今的日子,你该为什么东西大吃一惊呢?

我们已经如此深入地了解了自身——我们的掌纹就是其中一个例子——显示我们对自身的研究已经到了分子层面。我们可以声称那一天已在眼前,我们不仅能决定后代的性别(如果能承担得起相应的费用),还能决定是否为家庭增添一名数学天才,或是音乐家,或只是个笨蛋(有些人想要个笨蛋当宠物,我这么猜的……)——尽管已经到了这种程度,我们对人类在群体事件中反应的了解,依然低于对非人类的物体在类似反应下的理解,例如铀-235。

这一点也许不足为怪。毕竟,我们还没有蠢到不可救药,在制造骚乱方面,我们展现了伟大的天资。

——《你是野兽》,查德·穆里根著

(历史:黑格尔老爹说过,我们从历史中学到的唯一的教训,就是我们未曾从历史中吸取过任何教训。有些我认识的人甚至无法从今早发生的事上吸取教训。黑格尔的眼光远大得太过分了。

——《时髦罪行词汇表》,查德·穆里根著)

人物追踪(9)

罂粟种子

这里真的是世上最无聊的角落。或许是因为她从轨道上降落了而觉得无聊?要抵达这个地方,你必须待在地面,两脚踏着实地、一步步地走来,这样才能防止他们检查到药物残留。他们以为能查到这种东西。不过,根据懂行的人的经验,只要经过三十六小时的戒断,制成品会被彻底排出体外,如自由落体般干净利落。

但是,这么做很容易让人感到无聊。

逐一观察:塑料墙壁,已褪色的黄色;窗户变成了半透明,因为阳光在外面照着它们;各种标语展示在镜框里,写明了各种你需要遵守的规矩;长凳的设计显然是为了让坐在上面的人感觉不舒适,以免无固定住所的人一再回访,只是为了凳子和一点点温暖;到处弥漫着腐烂的味道,灰尘、陈年纸张和破旧鞋子的味道。

这里唯一让人觉得自然的地方是地板。地板上铺着瓷砖,瓷砖的样式是枯树叶被包裹在透明的塑料表层下。但就连这个设计也是种失败。因为当有人在正上方看着瓷砖时,会发现图案重复;而当斜着看时,枯叶又消失在无数条擦痕的迷雾之后,那是无数只脚践踏了房间之后的后遗症,你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土黄色。

“用不了多长时间了。”

“好的。”

其他等着的人都抬头瞄了一眼,对话如同一种刺激,分散了她们的注意力。她们都是女的,年龄从二十岁到五十岁的都有,都比波比的阶段更后期一些。有些人的肚子已经大到遮住了大腿,有些人的肚子刚刚变圆。后者可能是来听取染色体分组结果的。一想到要插进一根针来抽取自己子宫里的液体,波比不禁颤抖了一下。她猜测着这些女人中有多少会被官方清除她们的后代。

仿佛感受到了她需要保护的女性气息,作为在场的唯一男性,罗杰挤上前来,用胳膊拢住她的肩膀。她伸出手,摸了几下他的手,侧过脸来对他笑了笑。

她是个非常可爱的女孩,和平常一样穿着一条宽松的、脏脏的裤子和肥大的、适合大号女人的蓝色工装。她长着匀称的鹅蛋脸,一双明亮的黑色大眼睛,梳着黑色的大辫子,皮肤上撒了适量的黄褐色粉末来突出她野性的自然美。还有,怀孕并没有破坏她的体型,反而提升了她胸部的曲线。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不禁笑出了声。罗杰环抱着她的胳膊搂得更紧了一些。

“谢尔顿小姐,”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响了起来,“和——嗯——盖文先生!”

“叫我们呢。”罗杰说着站了起来。

走进那扇为他们打开的门,他们看到了一个一脸疲倦的男人,刚到中年;他坐在一张桌子后边。桌子的后上方挂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有国王和王后,还有他们的两个孩子——数一下,一个负责任的数字,两个。堆在他面前的是一摞摞表格和大量无菌密封盒,盖子上专门有个地方用来写名字和号码。

“坐下。”他说道,几乎没抬头看他们,“你是波比·谢尔顿小姐?”

波比点了点头。

“……嗯……多长时间了?”

“什么?”

“怀孕多长时间了?”

“我的医生说大概有六周了。因为没来月经,我才去找的他。他跟我说,一旦确定这不是经期紊乱后,我要马上到这儿来。”

“明白了。”桌子后的男人在一张表格上写着,“你是孩子的父亲,是吗,盖文先生?”

“如果波比这么说的话,是的,我是。”

男人狠狠地瞪了罗杰一眼,仿佛在责备他的轻率。“呵!好吧,能找到推定的父亲总比没有强。当然,如今这年月也指望不了什么。你想妊娠至足月,谢尔顿小姐?”

“什么?”

“你想把这孩子生下来吗?”

“当然!”

“这里可没有‘当然’这回事。大多数女人来这儿都准备好了各种千奇百怪的说辞,希望能得到堕胎许可:她们在童年时得过的病,祖母在过完一百岁生日之后变得如何苍老,或是某种和临近街区某个传说中患有风疹的孩子之间似是而非的关系。你们会结婚吗?”

“这也是法律要求的吗?”波比有点急了。

“不是,很可惜。而且,我不喜欢你的语气,姑娘。这种东西——像你所说的——‘法律要求’,只是一个简单的人类生态问题。在我们这个过于拥挤的岛上,生活着超过一亿人口。如果继续将我们的物资和人力浪费在无意义的福利上,像是训练海豹肢症患者,或是给笨蛋们擦屁股,实在是太荒唐了。世界上所有的发达国家都接受了这个观点。如果你想逃避怀孕生子方面的法律限制,你得移去一个无法提供像样的医疗服务的国家。在这儿,至少你能确定,一方面你的孩子没有遗传方面的残疾,另一方面还能享受充分的产前及产后服务。至于你孩子出生后,你想怎么养,那是你自己的事情了。”

波比又咯咯地笑了,罗杰用手拍了拍她的胳膊,让她停下。

“如果,你的演讲结束了……”他提示道。

男人耸了耸肩,“好吧,医生跟你说了要带什么东西来吗?”

罗杰从鼓鼓的夹克口袋里拿出一个容器。“尿样——她的和我的。塑料袋里的是精子样本。指甲、头发、唾液和鼻黏液,都在这儿了。”

“很好。”但男人听上去并不满意,“伸出你的手,谢尔顿小姐。”

“疼吗?”

“是的。”

他用针刺了一下她的手指肚,挤出一滴血,随后用滤纸吸血,放进贴有标签的信封。

“轮到你了,盖文先生。”

步骤重复一遍之后,他往后倚在椅背上。“今天就到这儿了。如果没能立即发现明显的遗传缺陷,你能继续妊娠至十三周,届时你必须亲身前往医院做染色体分组。我们大约三天之后通知你结果。再见。”

波比拖着不走。“如果不允许我继续怀着他,会发生什么?”过了一会儿,她问道。

“取决于不同原因。如果是因为你携带的某种基因,堕胎和绝育;如果是因为他携带的某种基因跟你配对了,堕胎,并且不准再和他有下一个。”

“如果我不来堕胎呢?”

“会对你发出通缉令,找到你之后会逮捕你,关进监狱。总之,这个国家境内所有医院的产科都不会收治你,不会有助产士照顾你。而且,如果生下来的孩子有问题,他会被政府机构强行收留。”男人的语气温和了一些,“听上去很残酷,是吧,但恐怕这是现时的我们对下一代必须承担的责任。”

波比又发出了咯咯的笑声。罗杰红着脸,尴尬地领着她出去了。

来到大街上,她用双臂环抱在他腰间,一上一下地跳着。

“罗杰,我们能办到的,我们能办到的!”

“希望吧。”他的声音里没那么多热切。

“哦,你怎么这么悲观。肯定是因为你还没‘起飞’。带什么了没?”

“我有些脑爽金口香糖。可是,你不是应该避免接触这些东西吗?”

“没事,医生说了只有摩羯诺才可能会伤害到孩子。”

“你确定?”

“百分之百。我特地问过他,他就是这么回答的。”

“那好吧。”

他从口袋里取出了那包东西。他们开始一起咀嚼略带茴香风味的胶块,等待着“起飞”的那一刻。他们盯着周围的景象,寻找着迹象。这是一条位于伦敦的肮脏街道,在它远处的尽头竖着路障,上面还有几个大字说因发展需要,这条路被封了。和这个大城市的其他许多地方一样,政府计划在路的原址上盖楼,只留下人行道。

一点接一点,红白相间的路障柱开始幻化成奇异植物的茎干,红色变得更加鲜艳,像是着火了一样。无聊的官方等候室,与他们面谈的不愉快的官员,都消退成了梦一般久远的记忆。波比刻意将一只手放在肚子里正在生长的奇迹上,敬畏地瞪大了双眼。

“他能看到这个世界,对吧?”她悄声说道,“不是那个——不是那个暗淡的、可怕的世界,而是一个从来不会无聊的精彩世界。罗杰,有没有哪种加料的牛奶喝了能让人‘起飞’?我要确保他永远不会看到这个丑陋的世界!”

“我们得问医生。”罗杰说道。他的脸上显现出一种决绝的宁静,“医生帮过很多人,他肯定知道。”

他握起她的手。他们一起往前走着,宇宙中唯一存在的两个人,沿着宝石铺成的道路,走向爱之地。

背景环境(10)

婴儿和洗澡水

好吧,我承认,这的确太荒谬了。花了那么多年来训练那些天资聪颖的医务人员和心理医生,然后派他们去从事一份注定无法成功的工作,因为他们工作的对象从一开始就已经无可救药,例如先天的弱智。我甚至都开始怀疑这些人是不是有可怕的权力情结,喜欢在无助的植物人面前逞威风。当然,我还需要证据,才能完全信服这种说法。还有,人实在是太多了。我显然不会抗辩这个事实。对我而言,新闻已经提供了足够的证据:亚洲仍然存在着大面积的饥荒,瘟疫仍然在拉丁美洲肆虐,还有非洲发展出季节性游牧,因为有半年时间土地无法支撑生活在它上面的人们。所有的这些,我都承认,不会争辩。

但是,我们采纳了正确的应对措施了吗?举个例子,说说血友病吧。它并没有阻止它的受害者成为欧洲的王室,跟某些没有血友病基因的吸血鬼相比,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表现都还不错。那些吸血鬼后来都因别的基因发作而成了暴君。你不会想告诉我英国的亨利八世或是恐怖的伊凡是维多利亚女王的后裔吧?再举个例子,有些州已经拒绝蹼状指或蹼状趾的人永居,但你能找到足够多的医生愿意证明这只不过是一种适应——人类祖先是浅滩动物,生活在沼泽和浅水区,靠吃野草和贝类为生。

精神分裂呢?他们仍然在研究,这个症状到底是由压力导致的,还是天生的,使得有些人就是容易发作,只有在适当的环境里才能保持正常。我不相信这里面真的有遗传因素。我猜这只是因为我们倾向于复制我们家庭的行为模式,小团体给我们造成的影响更为深远。举个例子,在缺乏爱的家庭中,不管他们的基因类型是怎样,他们的儿孙之中出现杀婴者的比例高于正常家庭。你有易于精神分裂的父母,你学到了他们的行为模式,就这么简单。

糖尿病呢?得承认它对身体的伤害很严重,你必须依靠化学药物的帮助。但是——我自己姓汤,意思是喝水。几乎可以肯定我的祖先,就像姓是同一意思的法国人和德国人,都遗传了糖尿病的消渴症状。

如果在人们获取姓氏的那个年代有优生法,他们不会被允许有孩子,我不会出现在世上。

你明白吗?我不会出现在世上!

现场记录(9)

自我裂变

现场宛如一张巨大的爆炸现场的拍摄底片,它挤压着唐纳德·霍根的心灵,如同一只捏紧黏土的手在指缝间挤出尖峰;它在他的内心留下烙印,如同在黏土上留下掌纹。他感到他的内心正在迷失,走入黑暗,带走了他的思考能力和行动决心,只留下一具任凭外部环境摆布的、被动的躯壳。

某些社会学家说过,生活在都市里的人已经到了不稳定的顶点。他们的理智如同骆驼背一样,等待着最后一根稻草。那些社会学家说,现在的人们能感觉到危机,就像加大拉的猪群,站在山顶盯着大海,嘴里咕噜着,随时准备向下猛冲(1)。因此,只要有机会,他们肯定不会继续挤在已经拥挤不堪的城市里。但某些国家却没有这样的选择,比如印度。在城市里,饥荒蔓延的速度比乡村慢些,因为城市居民离发放维持生计的补给品中心较近。另一方面,饥饿造成的昏沉无力又将摩擦和暴力冲突降低到了零星的程度。营养相对充足的美国人和欧洲人却可能因为仅仅闻到了暴躁的气息就冲下悬崖,这也是人们随身带着镇静剂的原因。

唐纳德最后形成的一个逻辑推理:了解风险是一回事,看到它成为现实则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回事。

接着,世界吞没了他,他迷失了。

焦点:警车。涂着白漆,梯形的车辆,长十三英尺,宽七英尺,看不到轮子,因为已被收在腹内以防被破坏。车厢位于安放燃料电池的平板舱上,它的前部可坐四个人,整个包裹在装甲玻璃里,玻璃外还安装了可收放的钢丝网。车厢后部可以用来装载被捕者,以及在必要的情况下装载伤员。它配备了坚固的金属车尾拉门,还有担架围栏和麻醉气体循环系统。在车鼻部有两盏异常明亮的大灯,能覆盖一百五十度的视角范围。其中一盏灭了,因为当司机想到升起钢丝网保护它时已经太晚了。车顶的四个角配备有其他车灯,光束的方向可以调节。车顶上还有一个小平台,上面安装了可旋转的瓦斯枪,能将玻璃外壳的榴弹发射至六十码(2)远。车裙处配置了火焰枪,只有在极端紧急的情况下才能使用。它能把四周的街道变成一小片火海,阻挡攻击者;与此同时,乘员可以坐在车里,戴上氧气面罩待援,氧气由一个后备系统提供。它经受不住地雷,也承受不了电击枪射出的三个连续的、弹着点相互之间不超过两英寸的电弧,或是建筑物倒塌砸在它身上。除此之外,一般的城市骚乱它都能应付。但此刻,它的燃料电池动力不足,无法推开前方停着的出租车——因为门没关上,出租车的自动刹车已启动;也无法移开砸在它尾部的灯柱——在咒骂和汗水中被加固了,一头卡在地面残留的灯台上,另一头卡在牢固的邮筒上。

前景:一大群人,仿佛凭空变出来的,挤满了人行道。好几百个,大部分是黑人,也有一些波多黎各人,还有些“白猴子”。一个女孩带着一台电子手风琴,音量开到最大,声音响到能让人发疯,让窗户震动,让耳膜嗡嗡作响。她尖叫着对着扩音器唱着歌,其他人随着旋律跺着脚,跟着她唱:“我们该拿我们的城市怎么办,肮脏和危险,腥臭和破烂?”他们捡起手边的任何东西,朝着警车扔去:混凝土块、垃圾、瓶子、罐头。警察再过多久就会用到瓦斯枪和火焰枪呢?

背景:一幢幢整齐划一的十二层建筑,每幢都占据了一个或半个街区,幢与幢之间几乎没有马路,因为城市内已取缔了机动车,意味着一条单行道已足够政府车辆和出租车用了。公共汽车只停在下个街角的左边,然后是再下个街角的右边。人行道由四英寸宽的混凝土障碍物隔开,小到足够可以让人跨过去,却大到可以阻止任何车辆非法驶入。几乎每幢建筑的表面都展示着某种广告,搞得住在高层的人要么身处某个字母的中间,要么身处某个女孩的胯部。由街道旁高墙组成的悬崖世界里,唯一的例外就是这座游乐园,仿佛爱因斯坦闯入了欧几里得的有序世界。

细节:他藏身的这座建筑在游乐园对面。它的表面比临近的那些建筑装饰得更花哨,不仅配备了高于街面、能通往楼里的门廊,还有一批完整的扶壁(3)。扶壁的表面很平整,成对安置,每对之间间隔约两英尺。它们的底部厚约两英尺,向上逐渐变薄,直至消失在四楼。其中的一个足以帮他挡住灯光、不断经过的骚乱者以及各种粗陋的投掷武器。有金属撞击声传来,他抬起了头。有人想把伸缩消防梯的角度掰成冲着街道,而不是垂直向下。从这个有利位置,他们可以把重物向下滑落,砸到受困警车的车顶。

咻——咻——咻。

瓦斯枪。

榴弹纷纷砸在建筑的墙面上。每颗榴弹都能缓释出一夸脱的气体。渐渐地,气体弥漫在狭窄的街道上。第一个受害者吸入了一整口浓缩气体,他咳嗽着,哀号着跪倒在地。没在第一波攻击波范围内的幸运儿立刻趴在了地上,匍匐着逃离。

咻——咻——

那个嘴巴被打烂的女孩踉踉跄跄地离开街道中心,向他这个方向走来。出于某种说不清的冲动,唐纳德想帮她。他从扶壁之间的藏身处出来,招呼着她。她走了过来,因为她听到了一个友善的声音,并没看清是谁在叫她。就在这时,一条粗壮的手臂狠狠地砸向他后背的左肩胛处。他用眼角看到了一只黑人的手,一个下蹲躲过了攻击。瓦斯枪射出的榴弹已覆盖了街道的这一侧,吸上一口就足以让人无法呼吸。到目前为止逃过瓦斯的人都躲进了游乐园骨骼般的混凝土枝条后面,像一群原始人在逃避狼群。女孩看到了她弟弟攻击唐纳德,然后他们俩一起匆忙逃向街角,忘记了他的存在。他跟上了他们。每个人都在奔逃,不是朝这个方向,就是朝那个方向。

街角:一群混混,后面跟着刚到现场的人。混混手里拿着木棒和当成鼓的大空罐头。他们看着被困的警车,兴奋地号叫着。

“瓦斯!”

叫声中带着恐惧。街对面原本有家店在自动售货模式下开着;现在,店主和经理已经来到店中,匆忙在橱窗和入口处升起钢丝网,把三个顾客关在了里面,不过他们显得挺乐意被关的。不知谁冲着最后一扇尚未罩在钢丝网后的玻璃窗扔了一块石头。那扇窗的后面刚好是烈酒展示柜。罐头和瓶子轰隆隆地摔在地上,卡住了刚要升起的钢丝网。接着,人群中有些人觉得那地方比警车更适合当目标。

头顶传来旋转声。一架单人微型直升机在高楼与富勒穹顶红色底面形成的曼哈顿天空之中飞行着,侦察着现场,向警察总部汇报骚乱的规模。离这里右边不远处的天窗那儿传来了砰的一声。这是老式的猎枪。直升机晃晃悠悠地落向街道中央,飞行员竭力想保持高度,桨叶发出尖叫。眼看一个警察就要落到手里,混混们高兴得发疯,操着棍子迎了上去。

唐纳德逃走了。

在下一个街角,他发现骚乱控制程序已经开始实施。两台带着喷水管的水车正努力将人行道上的人冲进门廊。他转身逃离混乱,却很快又碰到了扫街车。扫街车两侧配备着像大雪铲似的长臂,起到的作用与喷水管类似,但手段却粗鲁得多。警察一直赶着人群走,以降低他们组织起来抵抗的可能性。又一架单人直升机降落到了街面,朝四处发射着瓦斯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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