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格弗里德好像又坏了,但我没跟他提这事儿。他只会报告说,此刻的室温正好是二十二点五摄氏度,与平时无异,然后问我为什么要用觉得热来表达精神上的痛苦。那些废话我实在是听厌了。
“其实,”我说出了声,“我对你彻底厌倦了,西格。”
“我很遗憾,鲍勃。但是如果你能再对我说说你的梦,我会很感激。”
“哦,他妈的。”我松开了绑带,因为感觉很不舒服。这下把西格弗里德的一些监测设备也断开了,但这一次他没有说什么。“那是个非常无聊的梦。我们在飞船上。我们来到了一个行星,它瞪着我看,好像长着一张人脸。因为有眉毛挡着,我看不太清那双眼睛,但是不知为何我知道它在哭泣,因为我的缘故。”
“你认得那张脸吗,鲍勃?”
“不认得。只是一张脸。是个女的,我觉得。”
“你知道她为什么哭吗?”
“不知道,但不管为什么,原因在我。这一点我可以肯定。”
一阵停顿。然后,“可否请你把绑带系上,鲍勃?”
我一下子警惕起来。“怎么,”我冷笑着说,“你觉得我会从垫子上跳下来攻击你吗?”
“不,博比,我当然不是那么想的。但如果你按我说的做了,我会很感激。”
我开始按他说的去做,动作迟缓,不情不愿,“我真不知道,一个计算机程序的感谢,又有什么价值?”
他没有回答,就那么跟我耗着。我只好认输,说道:“好了,我把绑带又系好了,你要说什么,还非得把我绑起来?”
“啊,”他说,“可能并不是你想的那样,博比。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觉得那女孩哭泣是因为你?”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我说,这也的确是真心话。
“我知道你把一些生活中的灾难归咎于自己,博比。”他说,“比如说你妈妈的死。”
我表示同意,“我想是这样,那件事是因为我的愚蠢。”
“我还知道,你对你的情侣,格勒-克拉拉·莫恩林,同样深感愧疚。”
我略微挣扎了一下。“这儿可真他妈热啊!”我抱怨道。
“你觉得她们俩有谁主动责怪你了吗?”
“我他妈怎么知道?”
“或许你可以回忆一下她们说过的话?”
“不,我做不到!”他问的问题越来越私人,可我并不想把这个话题深入下去,于是我说:“我承认,我有一个明显的倾向,就是把什么事儿都揽到自己身上。毕竟这是一个很经典的模式,不是吗?随便找个课本,翻开第二百七十七页,你就能找到我这种模式。”
他迁就了我一时的不近人情。“但是鲍勃,在同一页上,”他说,“也许还写着是你自己主动承担的责任,是你自找的,博比。”
“没错。”
“任何责任,你若不想承担,就不必非得承担。”
“不,我愿意承担。”
他几乎不假思索地问道:“那你知道为什么吗?为什么你要觉得一切过错都是你的责任?”
“哦,该死,西格弗里德。”我厌恶地说,“你的电路又发神经了。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儿。其实比你说得更——好吧,是这么回事儿。当我坐下来享受生活的盛宴时,西格弗里德,我会拼命想着怎么去抢着买单,我想知道别人怎样看待我,怎样看待我掏出大把真金白银去买单。我会因此顾不上吃饭。”
他轻声说:“我不想鼓励你的这些文学遐想,鲍勃。”
“对不起。”我其实毫无歉意。他快要把我逼疯了。
“不过借用你刚才的比喻,鲍勃,你为什么不听听别人在说什么呢?也许他们在说关于你的好话或是重要的话。”
我突然想一把扯开绑带,对准他那张笑嘻嘻的假脸揍上一拳,然后永远离开这个垃圾房间,我克制住了这股冲动。他继续等待着,我脑中烦闷不已,最后终于迸发出来:“听听他们在说什么!西格弗里德,你这个老铁皮疯子,我什么都不做,只听他们在说什么。我希望他们说爱我。我还希望他们说恨我,说什么都行,只要是说给我听的,发自他们内心的。我光顾着去听别人发自内心的想法,都没听到有人要我把盐递给他。”
一阵停顿。我感觉自己就要爆炸了。然后,他钦佩地说:“你的表达非常优美,博比。不过我还是——”
“闭嘴,西格弗里德!”我终于被激怒,咆哮起来,踢开了绑带,坐起身来直面着他,“也别再叫我博比!你只有觉得我孩子气的时候才会那么叫我,我现在可不是个孩子了!”
“你说得并不完全正——”
“我说了让你闭嘴!”我跳下垫子,抓起我的手提包。我从里面取出那张纸条,那是S.雅在我们那次开怀畅饮、共度良宵之后给我的。“西格弗里德,”我低吼道,“我听你说得已经够多了。现在该轮到我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