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落回了正常空间,感到着陆舱喷射器开始启动。飞船掉了个头。像个大鸭梨的宇宙门,闪耀着灰蓝色的光芒,从观察屏上沿划过。我们四个干坐着等了快一个小时,然后感觉像撞进了一个捣蒜臼,这意味着我们的飞船已经停靠好了。
克拉拉叹了口气。哈姆开始慢慢地将自己从吊床里解脱出来。德雷德全神贯注地盯着观察屏,虽然那上面除了天狼星和猎户座之外再没有什么别的东西。很久之前,在我刚到宇宙门的时候,我曾经去看过飞船返回入港时的情形,觉得十分可怕。这会儿我意识到,负责在泊位接船的工作人员看到了舱里的其他三位时,一定和我刚到宇宙门时见到飞船返回入港时的感受相仿。我轻轻碰了碰鼻子。疼得要命,更可怕的是那股臭味。我心里觉得,那臭味的来源就紧挨着我的嗅觉中枢,所以我怎么都无法摆脱它。
我们听到舱门打开,接船的工作人员进来了,然后又听到他们操着两三种语言的惊呼声,因为他们看到了被我们关在着陆舱里的山姆·卡亨。克拉拉振作起来。“还是先下船吧。”她喃喃自语着,朝舱门走去,现在舱门又在头顶上方了。
一名巡航舰船员把头伸进舱门,说:“哦,你们都还活着。我们刚才还在猜呢。”然后他又凑近看了看我们,就不再说话了。这趟旅程令人精疲力竭,尤其是最后两周。我们一个个爬出座舱,经过山姆·卡亨。他还挂在那儿,宇航服头盔被德雷德专为他临时拼制的束缚衣套着,身边到处都是他自己的粪便和食物残渣,他的眼神冰冷而疯狂,瞪着我们。两名巡航舰船员将他松绑,准备抬出着陆舱。他一言不发。真是老天保佑。
“你们好啊,鲍勃,克拉拉。”接船小分队里的巴西队员,竟然正好是弗兰西·埃雷拉,“看起来这趟飞行不太顺啊?”
“哦,”我说,“起码我们回来了。但卡亨的状况不太好。而且我们一无所获。”
他同情地点点头,对着小分队的金星队员说了些什么,我想应该是西班牙语,那是一位个子不高体型丰满的黑眼睛女性。她拍拍我的肩膀,把我带到一个小房间里,示意我脱掉衣服。我一直以为他们会安排男人检查男人,女人检查女人,但要是再想想,这事儿好像也没多大关系。她把我的衣物里里外外翻了个遍,不光用眼睛,还用上了X光机,然后又检查了我的腋窝,又用什么东西戳进了我的肛门。她张大嘴巴,示意我也照做,然后俯身想要朝里窥探,结果马上又抽回身子,用手捂住了脸。“里(你)的鼻子好凑(臭),”她说,“里(你)四(是)肿(怎)么搞的?”
“被人打的,”我说,“就是那个家伙,山姆·卡亨。他疯了,想去更改设置。”
她疑惑地点点头,轻轻掀开包在我鼻子外面的纱布。她用一根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鼻孔,“那是什么?”
“里面吗?我们不得不把它堵住。当时出了很多血。”
她叹了口气。“我因(应)该把它弄粗(出)来,”她想了想,然后耸耸肩,“算了。窜(穿)上衣服。行了。”
笔记:矮星和巨星
阿斯门宁博士:大家应该都知道赫罗图(1)是什么样子。如果你来到了一个球状星团,或者是任何紧凑的恒星群之中,那就应该为该星群绘制一幅赫罗图。你还应该特别注意那些不同寻常的光谱类型。如果是F、G、K这几种类型,那么你一个子儿也拿不到,关于它们,所有你能想到的数据我们已经全都掌握了。但是如果你发现自己正好在环绕一颗白矮星或一颗非常晚期的红巨星飞行,那就要用上你所有的磁带,把一切都记录下来。O型和B型也值得调查一番。即使它们不是你的主星。但是如果你恰好乘坐的是一艘装甲五人船,来到了一颗非常明亮的O型恒星的近轨,那么一定要把数据带回来,起码能值个好几十万。
问题:为什么?
阿斯门宁博士:什么为什么?
问题:为什么我们非得在一艘装甲五人船里才能拿到赏金?
阿斯门宁博士:哦。因为否则的话,你就回不来了。
于是我把衣服穿好,走出房间,来到着陆舱泊库,但这还不算完。我还得去汇报。我们都完成了,除了山姆,他们已经把他送到终点医院去了。
你应该会觉得,关于这趟旅行,我们并不需要汇报太多的情况。反正我们飞行的全程都已经被记录下来,所有那些读数和观察结果就是为了这个。但是宇宙门公司并不是这样做事的。他们探询我们,关于每一个事实,每一条回忆。他们不放过我们每一个主观的印象和稍纵即逝的怀疑。汇报过程进行了整整两个小时,我——我们全都——非常仔细地回答了他们问到的每一个问题。这也是公司拥有你的另一种体现。评估委员会可以因为某种理由决定付你赏金。这理由无所不包,比如说你看到了前人未曾见过的飞船上那个螺旋装置新的亮起方式;或者是你能找出某种方法来处置卫生棉条而不是将其冲入马桶。人们都说,对于历经艰险却一无所获的寻宝小队,公司总会想尽一切办法来给予他们一些小小的安慰金。是的,我们就是那种小队。我们也想提供一切机会好让他们可以施舍我们。
达涅·梅捷尼科夫也在听我们汇报的委员会中。我见到他,又惊又喜(重新回到宇宙门,呼吸着远没那么糟糕的空气,我开始感觉自己又像个人了)。他的寻宝也没什么收获,飞船出来后他发现自己在一颗恒星的轨道上,而那颗恒星显然在大约五千年前就已经变成了新星。也许那里曾经有过一颗行星,但是现在却只留存在昔奇人的航线设置系统数据中了。那里没剩下什么够得上发科研赏金的东西,所以他转头就回来了。“没想到你也会打卡上班。”我找了个汇报间隙,对他说。
他并没有觉得受了冒犯。梅捷尼科夫平时可是个性情乖张的人,这会儿他看起来欢快得有些古怪,“我不是为了钱。来这儿做事可以学到东西。”
“学到什么东西?”
“学到如何打破宿命,布罗德黑德。我马上又要外出了,但是这次我会拥有更多优势。我有了一条新的信息。”
我旁边坐着德雷德和听取他汇报的委员。他一下子来了劲儿,俯身过来:“说给我们听听!”
梅捷尼科夫神色谨慎。“也就是光谱线上一些更好的读数,”他含糊地说,“好了,刚才说到口粮怎么样了?你说有些食物到最后味道会变得很奇怪?”
不过在我离开之前,还是说服了他,找时间告诉我他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我会给你们打电话,”他对克拉拉和我说,“也许明天吧。”
然后我们俩就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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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由丹麦天文学家E.赫茨普龙及美国天文学家H.N.罗素分别于1911 年和1913 年各自独立提出,是恒星的光谱类型与光度之关系图,也是研究恒星演化的重要工具。